从心理学的一些视角赏析《少女歌剧》

涉及剧透内容

《少女歌剧》是一部对笔者本人有着感官和认知双方面强烈冲击的动画,不单纯是因为它出色的表现力,对于人生的高级隐喻更是使其成为一部具有深刻内涵并存在巨大挖掘潜力的作品。正因为如此,少女歌剧的剧情也并不能简单的被某几个特定理论或领域完美解读,那么笔者本人在这里明确这篇文章的撰写背景以及分析范围:它是完全基于作者本人的个人背景和观点,从不同的一些心理学流派(approach)、思维认知过程以及美术表现来对少女歌剧 Revue 进行分析,文章内容分析主要包括 Revue 的设置、星见纯那和光恋的 Revue 部分。


1. Revue 设置的解读

少女歌剧中各个 Revue 无疑是其灵魂成分,同时也是最戏剧性的部分。而不难发现,剧中所有 Revue 均在夜晚中进行,除了有呼应“星光”线索的意义之外,我们不妨将这个过程看作是对 Dream(同时具有两重含义)的描绘。关于这个猜测,也许可以后见之明地用生物心理学来简单解释:在睡眠中(此处特指REM阶段的梦境),由于 primary motor cortex 被高度唤醒,使得在这个状态感官上的运动能力远比日常部分要强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歌剧中的战斗画风和能力有着如此惊人的差别;而被抑制活动的前额叶皮质则体现在高度意识流的舞台剧部分;同时, Revue 中除舞台主要人物和设施以外,其他舞台外的背景均为相对模糊的视觉层次(想一想我们记忆里梦中的场景),剧中这种日常部分与 Revue 状态边界的严格区分能间接证明它们处于两种不同的状态,也使得剧中每话的 Revue 部分显得相对梦幻和独立。



弗洛伊德梦的理论认为,梦的本身是通过显而易见的内容(表象的故事)来象征潜在的含义,其主要作用为愿望实现与压力缓解。在 psychodynamics 中,超我(superego)镇压本我(id)的意识冲突而形成的自我(ego)为日常表现出的意识部分,而不能被解决的内部冲突将可能产生某种 disorder。对于这些问题,psychodynamics 流派主要使用的手段有自由联想(free association,诱导无意识地将id投射出来并协调人格结构)和催眠(可以认为长颈鹿在此扮演的正是人们在催眠意识下 hidden observer 的角色)。以上与剧中的表现手法较为重合:不同角色间个人意识冲突的过程被 project 到 Revue 这一载体,在其中舞台少女将愿望与纠结抒发并延伸到日常。


2. 星见纯那

舞台少女无一例外地在舞台中“歌唱,舞蹈,争夺”TopStar。第二话,长颈鹿对于 TopStar 的定义(“舞台少女各有各自的个性风格,本选拔为的是从中甄选出 TopStar。TopStar,那是站上「命运之舞台」的人,散发无限的光芒,超越时间一直闪耀的「永远的主角」”)也恰好匹配了人本主义心理学中自我实现(self-actualization)的意义。根据马斯洛层级需求理论,当基础需求被达成时,人们会向下一高层级累进,而当较低层级不再被满足时,我们会经历需求回归以再次满足低层基础需求,相信大家都不陌生。


然而对于需求回归,唯一的可能例外则是当到达自我实现(self-actualization)层级时,下级各层需求均可以被放弃以实现自我价值。“将那一切燃尽,追求遥远彼方的光辉”。虽然剧中每个舞台少女均有一种自我实现的趋势,不过星见纯那第2话“渴望的Revue”在少女歌剧中较有代表性地演绎了“自我实现。”



星见纯那在 Revue 中的唱词:「不知为故 我被烈火包围囚禁 漫长的时间 火不曾熄灭 身旁没有理解者 顶着逆风 灼烧我心 我的追求 唯有那星星知道」。按照歌词字面本意,在追求自我实现(“成为TopStar”)的过程中,尽管尊重(不被身边的人理解)、爱与归属感(离开父母)、甚至安全需求(这里显然是比喻)都不再被满足,纯那仍然表现出极强的愿望表示想要“得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为了我的「舞台」不被结束。” 这里的舞台少女摘星不仅是长颈鹿口中的“热情与光芒”,“舞台”也不仅仅是对人生舞台的隐喻,另外同时寄托了大家内心的意志:“为了成为梦想中的自己,甘愿抛下一切,换取属于自己那颗星”。


纯那一个人独自站在由自己的镜片做成的镜子前


星见纯那在眼镜片构成的巨石迷阵上方的假人后射出弓箭,刺眼的黄色星光闪烁,分镜切换到回忆场景——在充斥着毫无区别的“傀儡”教室中,八岁的纯那也坐在那里。一把翡翠弓从身后伸出,点亮了周围的黑暗,也点亮了希望,镜头转向幻想中闪耀的舞台,灯光从中央射出:“一直埋头学习的我,第一次找到的闪耀的梦,不是「乖巧」,不是「聪明的孩子」。只属于我的星星,我遇到了,我邂逅了,自那天起,我重生了,生为舞台少女”。紧接着,镜头上拉,座位席上被遗弃的眼镜,以及石阵中一个又一个被打破的镜片象征着纯那的“重生”,成为真正的“自己”。



纯那“摘星”的过程似乎理所当然地并不顺利,虽然“怎么努力也总是追不上那些跑在前面的人们”,她仍然“不想输在这里”,自我挑战与自我接纳(“是否无法触及的未来,谁又能断定,一直与自己的影子战斗”,“拉开帷幕,未来定会迎接我”)依然一直促使她在舞台上继续战斗。卡尔·罗杰斯认为在尊重与自我实现层级中间的无条件自我接受正是迈向自我实现的重要一步,“是的,不能留在原地,我要前往更远”,随后射出的弓箭形成散开的金色的礼花大概代表着某种意义上的 being actualized。



也许纯那这样的故事过于常见,她的结局也并不完美。但是一边看着纯那为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斗争的身影,蕴含意义的舞台剧一边又 cue 到脑海中的模糊回忆场景,那个曾经为了摘下“某颗星”而努力的自己,相信有过大概同样经历的人一定都会被纯那触动吧。


3.爱城华恋与神乐光

回归主线,说一说关于爱城华恋和神乐光的主要剧情部分。从第1话的第一个镜头开始,一直到12话结尾的 Revue,少女歌剧使用了大量篇幅渲染爱城华恋和神乐光两人的 Starlight 过程。本人相信监督花费如此多笔墨用来铺垫和叙述光恋幼儿时的回忆绝对不仅仅是为了体现友情,当然也不(仅)是爱情,而是借用了这一象征而又令人浮想的特殊关系为观众留出更为丰富的自由内省或投射的空间。也许和其他观众不同,笔者本人从第4话光恋在灯光点亮的东京塔下约定开始,就一直是以某种近似二元论(dualism)的观点看待两人之间的联系的(可以粗略的理解成小光是华恋的一部分)。

第四话 约定之塔


第8话,在绝望中,当两场同时进行的 Revue 中双方对手同时问出“华恋(小光),是什么在驱使着你”,华恋与小光均回答“因为我和小光有约定(因为华恋在等我)”。能注意到,当小光在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她的周围背景处于烈火燃烧着的废墟中,而前面拔地而起尖锐张开的利爪从空中正伸向她的方向。即使前方就是地狱,即使命运就是“失去一切”,小光仍然颤抖着伸出手中的武器,“因为华恋,因为命运在等我”。



在多次被 banana 击倒后,小光的疼痛叫喊声与钢琴融为一体,背景音乐渐变为象征童年和回忆的八音盒:华恋握向小光对方的手,将她拉上星空下被灯光点亮的东京塔前的儿童滑梯上,小光再一次想起了成为舞台少女的意义。随着歌词“两个人的梦想已经开始延展”,下落的东京塔溅起的海浪熄灭了烈火,神乐光与banana冲进由浪花构成的长廊中战斗,“幼时一起播下的种子,在星光的指引下正要绽放出华丽花朵。不再认输,不再放弃,向着有你的方向伸出手。不会逃避,不会流泪,向着约定的地方。一直以来,真想再与你相见啊。再一次连结起来的星星的羁绊,能够将奇迹引发”显然已经不仅限于单纯对“友情”的描绘,更是对于曾发誓要追求达成某一件事项而执着实现过程的隐喻。



然而,光恋虽然最终战胜了真矢和克洛迪娜,但第10话依然还是上演了“悲剧的Revue”——“被星星的光辉灼烧了双眼的弗洛拉从塔上掉落,剩下的克莱尔,为偿还其试图摘星的罪行被幽禁在了摘星之塔中”——小光击碎了的华恋的“纽扣”,不再“需要燃料”,而华恋从舞台急速下落,也同时代表了心理状态的跌落。



Starlight 至今都只是演到弗洛拉从塔上摔落与克莱尔永远分别后就结束了,为什么只有这次克莱尔会被幽禁在那塔中?作为一个“隐藏剧情”,它除了提示到了后续转折剧情存在的可能性以外,也告诉我们,舞台少女在战胜众多环境困难后,需要最后跨越的鸿沟或许就是我们内心的自我。在世界这个巨大的舞台上,我们与舞台少女一样,均在无法预测的舞台上尝试各自散发着光芒,根据埃里克森社会心理学发展阶段,这段时光(adolescence, 青春期)是人们人生中都会经过也是最重要的心理阶段之一,在此期间,我们将在尝试寻找自己独一无二的个性身份与角色混乱的纠结中度过:或许是露女士渴望建立社交关系的感情,或是蕉哥哥试图用“重演”包容一切但又有时无能为力的焦虑……11话结尾,爱城华恋再一次踏入电梯门口,随着幕间「舞台少女心得」的上演,每人陪伴爱城华恋走过这段时光中关于青春印记的回忆,这正是歌剧剧本和作词(中村彼方)想要表达给我们关于这个阶段的“心得”。




在全剧的最后,爱城华恋谱写剧本命运的后续,“Starlight是必将离别的悲剧,可是,不同版本的结局也是有的吧?摔下塔又重新站起来的弗洛拉也是有的吧?为了再见到克莱尔,又一次登上塔的弗洛拉(也是有的吧)”。随着舞台上升,华恋再次与小光相遇,这正是命运之舞台的再生产,“就算被夺走也不是结束,闪耀失去了也不会消失。每次登上舞台,多少次都可以燃烧重生”。事实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舞台,也有属于自己的星光,舞台赋予了我们生存的意义,然而我们往往并不需要为自己确立某个绝对一定的角色(identity),而恰恰是不可复制的舞台带来的未知而多样的可能性使得人生变得值得期待与体验——这是《少女歌剧》从第一话的第一次“再生产”镜头直到最后的 Revue 结束,监督一直想要努力传达给观众的重要信息。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根据爱利克·埃里克森,成功度过生命中这个阶段的人们,将会建立连贯而完整的内在自我意识,并将获得人生中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忠实(fidelity)。忠实,这里不仅体现在爱城华恋和神乐光对于彼此“约定”的那份极其坚定的忠诚,更是当人们在面对心中的那个真实自我时,那份坚定而又坦然的心情。


“若你摘得小小的星星,你将得到小小的幸福。若你摘得大大的星星,你将得到大大的财富。若两者都能摘得,你将得到永远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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