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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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27日 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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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98篇

范子因王稽入秦

  【原典】

  范子因王稽入秦①,献书昭王曰:“臣闻明主莅正,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若将弗行,则久留臣无为也。”

  【注释】

  ①范子:即范雎。王稽:人名,秦国的谒者令,为国君掌管传达和接待宾客的官员。

  【译文】

  魏人范雎跟随着王稽来到秦国,向秦昭王上书说:“我听说英明的国君执政,对有功劳的人不应当不给予赏赐,对有能力的人不应当不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人给的俸禄多,功劳多的人封的爵位高,能管理众多的人他担任的官职就大。所以没有能力的人不敢随便任职,有能力的人不会埋没他的才能。如果您认为我的话是正确的,那就照此实行,就会有利于您的的政治措施;如果认为我的意见不可行,那把我久留在秦国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原典】

  “语曰:‘人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比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①,要不足以待斧钺②,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虽以臣为贱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复于王前耶!”

  【注释】

  ①椹(z

  ②要:通“腰”。斧钺(yuè):古代杀人用的大斧子。

  【译文】

  “常言道:‘昏庸的君主奖赏他所喜爱的人,惩罚他所憎恶的人。英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给予有功的人,刑罚一定要判给有罪的人。’现在,我的胸膛不能够抵挡住砧板,腰部也不能够抵挡斧钺,怎么敢拿没有把握的政治主张来轻意冒犯大王刑罚呢?虽然您认为我是卑贱的人而轻慢侮辱我,难道不重视推荐我的人对大王您是否忠诚吗?”

  【原典】

  “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①,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故也?为其割荣也②!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改已!”

  【注释】

  ①工:指古代从事手工技艺的劳动者。

  ②割荣:分割天下的权力、权威。

  【译文】

  “我听说周朝有砥厄,宋国有结绿,梁国有悬黎,楚国有和璞,这是四块宝玉,都是起初被工匠所遗弃的,可终于成为天下有名的宝物。那么,圣明的君主所遗弃的人,难道就不能有利于国家吗?我听说,善于使自家封地富厚的,就要向国家索取,善于使国家富厚的,就要向各分封的诸侯国索取。天下有了英明的君主,那么各分封的诸侯国也就不可能独占富厚之利了。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昏庸的君主让重臣分走了国家的权力!良医可以了解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王可以预见事情的成败,对于人们的意见,认为有利就去实行,认为有害就舍弃它,持有怀疑的就稍加尝试,这些道理,即使是尧、舜、禹、汤再生,也是不能改变的!”

  【原典】

  “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阖于王心耶①?亡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耶?非若是也,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②,望见足下而入之。”书上,秦王说之,因谢王稽,使人持车召之。

  【注释】

  ①阖:通“合”,意即中意。

  ②游观:游历观赏。

  【译文】

  “话说得深了,我不敢写在书面上;话说得浅了,又不值得大王听取。可能是因为我愚蠢无能,所说的话不能使大王中意?还是因为推荐我的人地位低下,说的话不值得听信吗?如果不是因为这样,那我的想法是,希望大王稍微抽出一点游览的空余时间,让我当面进言。”秦昭王看了信,十分高兴,就向王稽道歉,并派专车召见范雎。

  范雎至秦

  【原典】

  范睢至秦,王庭迎,谓范睢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

  【译文】

  范睢来到秦国,秦王在宫殿前迎接他。秦王对范睢说:“我早就应该亲自接受你的指教了。现在刚巧碰上要处理义渠的问题,我每天都要向太后请命。现在义渠的事已经处理好,我才能够亲自领教您的教导。我深感自己糊涂又迟钝,现在请让我用正式的宾主礼仪接待你。”范睢表示谦让。

  【原典】

  是日见范睢,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①:“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②:“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睢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③。已一说而立为太师④,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

  【注释】

  ①跪:古人席地而坐,坐时臀部压在脚跟上,谈话时为了表示敬意,就抬起臀部,挺直大腿。

  ②跽:双膝着地,上身挺直,表示敬意加深。

  ③交疏:交往不密切。疏:疏远。

  ④已:后来,不久。

  【译文】

  这天人们看见范睢拜见秦王,没有不惊恐得面容失色的。秦王让身边的人退下,宫中没有旁人,秦王直起腰腿,充满敬意地请教说:“先生将要怎么来教导我呢?”范睢说:“哦,哦。”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请教他,范睢说:“哦,哦。”就这样一连三次。秦王跪在地上挺直身子说:“先生不愿意指教我了吗?”范睢深表歉意地说:“我不敢这样。我听说当初吕尚遇见周文王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渔夫,在渭水北岸钓鱼,像这样的话,他们的交往还不密切。后来,文王听了吕尚的一席话,就立刻立他为太师,载他同车回去,只是因为他言谈深刻恳切的缘故。后来文王果然因为任用吕尚而建立了功业,最终统一了天下而自立为帝王。如果文王疏远吕尚而不与他深谈,那周朝就没有天子的圣德,而文王、武王也就没有人助他成就帝王的事业了。现在我只是个旅居秦国的宾客,与大王的交往不密切,我想陈述的都是纠正大王政务的问题,在您们骨肉亲情之间,我愿意表达我微薄的忠心,却不知道大王的心意如何,所以大王三次问我,我都不敢回答的缘故。”

  【原典】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之力焉而死,奔、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

  【译文】

  “我并不是有什么畏惧不敢说,我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了,明天可能就会被诛杀,但是我并不因此而害怕。大王能采纳我的意见,按照我的计谋去做,就是死了也不算是我的祸患,即使流亡我也不会担心,身上涂漆长出毒疮,披头散发成为疯子,也不算是我的耻辱。五帝是天下的圣人也难免一死,三王是天下的仁人也终究要死,五霸是天下的贤人也要死,乌获是天下的大力士也要死,孟贲、夏育是天下的勇士也要死。死是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面对自然界的必然规律,只要能稍稍有益于秦国,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原典】

  “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蓤水①,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②,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庐为霸③。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

  【注释】

  ①蓤水:即溧水,源出今安徽芜湖,东流注入太湖。

  ②蒲服:即匍匐,爬行。

  ③阖庐:人名,春秋时期吴国国君。

  【译文】

  “伍子胥藏在布袋里逃出昭关,晚上出行白天躲藏,到了蓤水,没有食物充饥,双膝跪地爬着前行,在吴国的集市上讨饭,后来终于复兴了吴国,使吴王阖庐在诸侯中称霸。如果我能像伍子胥一样进谋献策,即使遭到囚禁,永生不得和大王想见,只要我的计谋能够实现,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原典】

  “箕子、接舆①,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

  【注释】

  ①箕子:人名,殷纣王的叔父,名胥余,封于箕,谏周王不听,就披发佯狂,去做奴隶。接舆:人名,春秋时楚国人,佯狂避世的隐士。

  【译文】

  “箕子、接舆都因涂漆而生毒疮,披头散发成了狂人,可对殷、楚没有益处。如果我的行为与箕子、接舆一样,只要能对圣明的大王有帮助,这将是我莫大的光荣,我又怎么会感到耻辱呢?我所担心的是,我死了以后,天下人看到我这样尽忠于大王而身遭不幸,从而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人肯到秦国来了。”

  【原典】

  “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译文】

  “大王对上害怕太后的威严,对下又被大臣的虚伪所迷惑;住在深宫里面,离不开保姆的照;终身迷惑糊涂,没有人可以帮您把奸诈的行为看清;大则会使得国家灭亡,小则使自己处于孤立而危险,这是我最担心害怕的。如果我死了能使秦国的政治廉明,这比我活着要更有价值。”

  【原典】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①,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再拜,秦王亦再拜。

  【注释】

  ①慁(

  【译文】

  秦王恭敬地挺直身子说:“先生怎么这样说呢?秦国偏僻边远,我愚笨没有才能,幸而先生能来,这是上天让我来打扰先生,使先王留下来的功业得以保存。我得以领教先生的教诲,这是上天眷顾我的先王而不抛弃我。先生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无论事情大小,上至太后,下及大臣,都希望先生一一给我教导,不要对我有什么疑心。”范睢连续拜了两拜,秦王也拜了两拜。

  【原典】

  范睢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关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

  【译文】

  范睢说:“大王的国土,北有甘泉、谷口,南有泾水和渭水,西面有陇坻、蜀道,东面有函谷关、崤山;拥有战车有千辆,精兵有百万。凭借着秦国兵卒的勇敢,车马的众多,去攻打诸侯,就像猛犬追赶跛免一样,霸王的功业一定可以建立的。现在反而闭关自守不敢向太行山以东的诸侯用兵,这是因为穰侯没有为秦国忠心谋划,而且大王的您决策也有失误的地方。”

  【原典】

  王曰:“愿闻所失计。”睢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①,岂齐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②,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者也③。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

  【注释】

  ①肤寸:古代长度单位,以一指宽为一寸,四指宽为一肤,意即微小。

  ②罢(pí)露:羸弱困乏,指人力物力受到消耗。罢:通“疲”,疲劳,疲惫。

  ③赍(jī):送人东西。

  【译文】

  秦王说:“希望指出我的失误。”范睢说:“大王借道韩、魏两国去进攻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好办法。出兵少了,不能够打败齐国;出兵多了,又有害于秦国。我料想大王的计策是秦国少出兵,而让韩、魏的兵力去攻打齐国,但这是非常不妥当的。如今知道盟国韩、魏不可信,却借道他们的国土去攻打齐国,能行吗?这显然是计谋上疏忽了!从前,齐国攻打楚国,取得胜利,击败了楚军,杀掉了将领,再次开拓一千里的土地,但最后齐国连寸土也没得到,难道是齐国不想要土地吗,而是形势不允许啊!诸侯看到齐国军队疲惫不堪,君臣又不和睦,就起兵来攻打齐国,齐缗王出走,军队吃了败仗,被天下人耻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恰恰使韩、魏两国从中获利而壮大起来的缘故。这就是常说的把武器借给强盗,把粮食送给小偷粮食!大王不如采用与远方国家结盟而攻打邻近国家的策略,那样攻取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一尺就是大王的一尺,现在不采用这个策略而舍近攻远,不是错了吗?”

  【原典】

  “且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则天下莫能害。今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则楚附,楚强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可虚也。”

  【译文】

  “从前中山国拥有方圆五百里的土地,被赵国单独占有,功业也成就了,名声也树立了,利益又到了手,天下没有谁敢去侵犯他。如今韩、魏地处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要想称霸诸侯,一定要控制中部的国家,用他们作为天下的枢纽,来威胁楚国和赵国。赵国强大则楚国就会依附秦国,楚国强大则赵国会依附秦国。楚、赵两国都来依附,那齐国就一定害怕,齐国害怕就会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礼来侍奉秦国,齐国来归附秦国,那韩、魏两国就一定可以灭亡了。”

  【原典】

  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范睢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之。”于是举兵而攻邢丘,邢丘拔而魏请附。

  【译文】

  秦王说:“我是打算亲睦魏国的,但魏国是个变幻莫测的国家,我没有办法亲近他。请问怎么才能拉拢魏国呢?”范睢说:“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礼去侍奉它,这样不行,就割让土地送给它,这样还不行,就起兵攻打它。”于是秦国出兵攻打邢丘,邢丘被攻下后,魏国请求归附秦国。

  【原典】

  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不如收韩。”王曰:“寡人欲收韩,不听,为之奈何?”范睢曰:“举兵而攻荥阳①,则成皋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②,则上党之兵不下;一举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注释】

  ①荥(xíng)阳:地名,韩邑,在今河南省荥阳县东北。

  ②太行之道:指太行山一带险阻的羊肠道。

  【译文】

  范睢说:“秦、韩两国的地形好像锦绣的花纹一样互相交错。秦国旁边有韩国,就像树木有蛀虫,人的内脏有病一样。天下形势如果有变化,最能危害到秦国的就是韩国。大王不如把韩国收服了。”秦王说:“我打算收服韩国,可韩国不依从我,怎么办呢?”范睢说:“出兵攻打荥阳,从成皋来救援的道路就不通了;北面截断太行山的要道,上党的援兵就不能到达;一举拿下荥阳,韩国就将被分成三段。韩国看到国家就要灭亡,哪里还敢不听从呢?韩国服从,那大王的霸业就可以成功了。”秦王说:“好!”

  范睢曰

  【原典】

  范睢曰:“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①,不闻其王。闻秦之有太后、穰侯、泾阳、华阳,不闻其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专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②,穰侯出使不报,泾阳、华阳击断无讳,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者下,乃所谓无王已!然则权焉得不倾,而令焉得从王出乎?”

  【注释】

  ①田单:人名,齐国将军,以即墨大破燕军,恢复齐国,被齐襄王任命为相国,封安平君。

  ②擅行:意即独断专行。

  【译文】

  范睢说:“我在山东时,只听说齐国有田单,没有听说过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泾阳君、华阳君,没有听说过有秦王。只有掌握国家大权的人才能算是王,只有能处理国家厉害关系的人才算是王,只有能掌握生杀权威的人才算是王。如今太后独断专行,无所顾忌,穰侯派遣使臣不向大王上报,泾阳君、华阳君随意处置他人,毫无顾忌,国家有这四位权贵操纵朝政,不发生危险是不可能的。大王的地位都屈从于这四位权贵,这就是我说的秦国没有听说过有君王啊!这样,国家的大权怎么会不旁落,号令又怎能从大王您那里发出呢?”

  【原典】

  “臣闻:‘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剖符于天下①,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怨结于百姓,而祸归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管齐之权,缩闵王之筋,县之庙梁,宿昔而死②。李兑用赵,减食主父,百日而饿死。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阳佐之③,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已。臣今见王独立于庙朝矣,且臣将恐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

  【注释】

  ①剖符:古代帝王授予诸侯、功臣用以传令、调兵、出使所持的凭证。符为竹制,剖分为二,帝王和诸侯各执其一,故曰剖符。

  ②宿昔:一夜。昔:通“夕”。

  ③高陵:即高陵君,秦昭王同母弟,名悝(kuī)。高陵,在今陕西省高陵县西南。

  【译文】

  “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对内巩固地位树立他的威信,对外重视他的权力。’穰侯派出的使者利用大王的权力,分割诸侯的土地,擅自动用兵符,征讨帝国,没有谁敢不听从。打了胜仗,就把利益都归到他的封底陶邑;以致国家困弱,受诸侯控制;战败了,就会令百姓怨声载道,祸害都集中到国家上了。《诗经》上说:‘树上的果子多了,一定会折断枝条,枝条断了一定会伤及树心;封给臣子的封邑过大,会危及到国家安全,大臣过于尊贵,会削弱君王的权威。’淖齿控制齐国的大权,抽掉齐闵王的筋,把他吊在庙堂的大梁上,一晚上就死去了。李兑在赵国当权,减少主父的食物,一百天后主父被活活饿死了。现在秦国有太后、穰侯掌权,高陵君、泾阳君帮助他们,眼里没有大王您,他们和淖齿、李兑都是一类人。我现在看到大王您在朝廷上孤立无援,恐怕后世统治秦国的,不会是大王您的子孙了。”

  【原典】

  秦王惧,于是乃废太后,逐穰侯,出高陵,走泾阳于关外。昭王谓范睢曰:“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父。”

  【译文】

  秦昭王听了,心中非常害怕,于是就废掉太后,驱逐穰侯,让高陵君回到封邑,把泾阳君赶出函谷关外。秦昭王对范睢说:“从前齐桓公得到管仲,尊称他为‘仲父’;现在我得到了您,也尊敬您如父吧。”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原典】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王勿忧也,请令废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与斗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①,何则?有争意也。”于是使唐睢载音乐②,予之五千金,居武安③,高会相与饮。谓邯郸人:“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与者,与之昆弟矣。

  【注释】

  ①起:迅速,突然。牙:名词动用,意即用牙咬。

  ②唐睢:人名,魏国人,当时在秦国。

  ③武安:地名,赵国邑名,在今河北武安。

  【译文】

  各诸侯的谋士们联合起来相聚在赵国,准备进攻秦国。秦国相国应侯范睢对秦昭王说:“大王不必担忧,请让我除掉忧患。秦国与诸侯的谋士并没有结怨,他们之所以要合谋攻打秦国,不过是自己谋求富贵罢了。大王看看您身边的狗就明白了,它们有的卧,有的起,有的动,有的停,互相不争斗;如果扔给它们一块骨头,它们马上就会互相咬起来,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它们产生了争夺的念头。”于是,秦王派唐睢带上乐队,给了他五千金,让他住在武安,大摆筵席,招待宾客,并说:“谁来把这些金子取走?”这样,那些聚集在赵国的谋士虽没有拿到赏金,那些在武安得了赏金的人都把秦国当作亲兄弟了。

  【原典】

  “公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千金随公。”唐睢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斗矣。

  【译文】

  范睢又对唐睢说:“您与那些秦国派出的人计算功劳,不要考虑赏金发到哪里去了,只要把赏金散尽,他的功劳就算多了。现在我再派人带五千金随您去。”唐睢就出发了,到了武安,还没有发完三千赏金,诸侯的谋士们就剧烈地互相争夺起来了。

 

秦策四

  秦王欲见顿弱

  【原典】

  秦王欲见顿弱①,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见也。”秦王许之,于是顿子曰:“天下有其实而无其名者,有无其实而有其名者,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顿子曰:“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人是也。无把铫推耨之势②,而有积粟之实,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解冻而耕,暴背而耨,无积粟之实,此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乃是也。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秦王悖然而怒③。

  【注释】

  ①秦王:指嬴政,即后来的秦始皇。顿弱:人名,秦国辩士。

  ②铫(yáo):古代的一种耕田器具,即大锄头。耨(nòu):古代除草的工具。

  ③悖然:生气的样子。

  【译文】

  秦王想召见顿弱,顿弱说:“我的礼义是不讲参拜的,大王要是允许我不用大礼参拜,就可以相见,否则,就不必相见。”秦王同意了,于是顿弱说:“天下有有其实而其无其名的人,无其实而有其名的人,有既无其名又无其实的人,大王明白其中的道理吗?”秦王说:“不明白。”顿弱说:“有其实而无其名的人,就是商人,他们不拿锹、锄进行耕种劳动,就拥有储蓄粮食的实际收益,这就是有其实而无其名的人。无其实而有其名的人的就是农夫,农夫当土地解冻时,就要下田耕种,夏天在烈日下去锄草辛劳,却得不到粮食的实利,这就是无其实而有其名的人。无其名又无其实的人就是大王。已经被立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的君主,却没有得到孝顺的名声;用千里的封地区供养太后,却没有孝的实际。”秦王听了十分生气。

  【原典】

  顿弱曰:“山东战国有六,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①,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东之建国可兼与②?”顿子曰:“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韩、魏从,而天下可图也。”秦王曰:“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子曰:“天下未尝无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即王虽万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资万金,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于燕、赵,而杀李牧③。齐王入朝,四国必从④,顿子之说也。

  【注释】

  ①掩于母:秦始皇之母原为吕不韦之姬,由于和嫪毐私通,始皇乃闭其母于雍宫,故说“掩于母”。

  ②兼:意即兼并。

  ③李牧:人名,赵国名将,赵王迁七年秦王政十八年,秦施离间计,李牧被杀。

  ④必:通“毕”,全,都。

  【译文】

  顿弱说:“崤山以东有六个国家,您的威势不能加于诸侯却加之于自己的母亲,我私下认为您的所做所为是不可取的。”秦王说:“崤山以东的几个国家可以兼并吗?”顿子说:“韩国,是诸侯各国的咽喉要冲;魏国,是诸侯各国的胸腹重地。请大王给我万金去出行他国,使他们的大臣入秦朝见,那么韩、魏就会顺从秦国。韩、魏顺从秦国,天下也就可设法兼并了。”秦王说:“我的国家穷,恐怕不能保证给您万金。”顿子说:“天下从来没有安定的时候,不是合纵就是连横。如果连横成功,则秦国称帝;合纵成功,则楚国可以称王。秦国称帝,就可以用天下来供养;楚国称王,大王纵然拥有万金,也不会为您个人所享用。”秦王说:“好。”就给了顿弱万金,让他向东到韩、魏两国,使他们的将相入秦朝拜。往北到燕、赵两国,用反间计杀了赵将李牧。齐王入秦国朝见,燕、赵、韩、魏四国全都跟从,这都是顿弱游说的结果啊。

  说秦王曰

  【原典】

  说秦王曰:“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有二垂①,此从生民以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王之身,三世而不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门②,举河内③,拔燕、酸枣、虚、桃人④,魏之兵云翔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

  【注释】

  ①垂:通“陲”,边陲。

  ②大梁:地名,魏国都城,在今河南开封西北。

  ③河内:地名,在今河南沁阳一带。

  ④燕、酸枣、虚、桃人:地名,皆魏邑。燕:即古南燕国,在今河南延津东北二十五里。酸枣:在今河南延津北十五里。虚:通“墟”,即殷墟,在今河南安阳小屯村,在洹水之南。桃人:在今河南长垣西。

  【译文】

  有人游说秦王说:“事情发展到了极点,就要向它的反面发展,冬去夏来就是这样;东西放得极高就很危险,叠起来的棋子就是这样。现在贵国土地几乎占到天下的一半,又拥有西边和北边两个边陲,这是自有人类以来,万乘大国从来没有过的。自先帝孝文王、庄襄王以至大王,经历了三代,始终没有把国土和齐国接通,以断绝诸侯的合纵联盟。现在大王派遣盛桥到韩国驻守,盛桥把他管辖的土地割给了贵国。这样,大王既不用武力,又不依靠威势,就获得了百里的土地,大王堪称确有能耐了。您又派兵攻打魏国,堵塞了去魏都大梁的通道,占据了河内,攻下了燕、酸枣、虚、桃人等地,魏国的军队像烟云飞散一样,不敢与贵国较量,大王您的功劳也够多的了。”

  【原典】

  “王休甲息众三年,然后复之,又取蒲、衍、首垣①,以临仁、平兵②,小黄、济阳婴城③,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④,属之燕,断齐、秦之要,绝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惮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复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

  【注释】

  ①蒲、衍、首垣:地名,皆魏邑。蒲:在今河南长垣有蒲乡。衍:在今河南郑州北。首垣:在今河南长垣东北。

  ②仁、平兵:地名,皆魏邑。仁:与平丘相近。平丘:在今河南长垣西南。

  ③小黄、济阳:地名,皆魏邑。小黄:在今河南开封东北。济阳:在今河南兰考东北。

  ④濮、磨之北:包括今河北大名、山东聊城一带。濮:水名。磨:地名,近濮水。

  【译文】

  “贵国休整了三年,然后再度出兵,夺取了蒲、衍、首垣等地,兵临仁、平丘两地,小黄,济阳则围城坚守,因而魏国便屈服了。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地区,与燕地相接,断绝了齐、秦的腰身,折断了楚、魏的脊梁。天下诸侯多次回合商讨,不敢互相救援,大王的威力也可算无与伦比了。您如果能保持既得的功绩,守住已有的威势,收敛功伐的野心,扩大仁义的训诫,使国家再没有后顾之忧,这样,三王不难成为四王,五霸不难成为六霸了。”

  【原典】

  “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甲之强,壹毁魏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后患。《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也①;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也②。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③,还为越王禽于三江之浦④。智氏信韩、魏,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韩、魏反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上⑤。”

  【注释】

  ①榆次:地名,在今山西省榆次西北。

  ②干隧:地名,吴国属地,在今江苏省吴县西北三十里万安山。

  ③艾陵:地名,齐邑,在今山东莱芜东北。

  ④三江:在今江苏境内的娄江、松江、东江。浦:水滨。

  ⑤凿台:台名,在今山西省榆次南洞涡水侧。

  【译文】

  “如果大王倚仗兵多,依靠武力强大,乘着击败魏国的威势,想用武力威服天下诸侯,我担心秦国自此后患无穷。《诗经》说:‘凡事都有开头,但很少能有始有终。’《易经》上说:‘狐狸涉水过河,开始时小心翼翼,生怕弄湿了尾巴,可是由于多种原因,到达对岸时还是把尾巴弄湿了。’这些说的都是开始容易而终结很难的道理。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智伯只看到最初攻打赵国很有利,却没有遇见到在榆次有祸患,吴王只看到攻打齐国有利可图,而没有预料到在干遂有杀身亡国的失败。这两个国家都曾战功赫赫,只是由于贪图眼前利益,最终不免灭国亡身。吴王相信越王,放心地去攻打齐国,在艾陵打败了齐国,胜利归来却被越王擒杀在三江之浦。智伯轻信韩、魏两国,与他们合力攻打赵国,围攻晋阳,眼看就要胜利了,不料韩、魏两军阵前倒戈,与赵国联合,凿台之上杀了智伯。”

  【原典】

  “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大王虑而不取。《诗》云:‘大武远宅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①,遇犬获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信越也。”

  【注释】

  ①毚(c

  【译文】

  “如今大王担心的是楚国不灭,却没有注意灭掉楚国会增强韩、魏两国的实力,我替大王深感忧虑,这样做是不可取的。《周书·大武》中说:‘不征战居住在远地的国家。’由此看来,僻远的楚国应是秦国的盟友,而邻近的国家是秦国的敌国。《诗经》中说:‘别人有害我之心,我可以猜测出来。狡猾的兔子虽然跑的快,遇到猎犬也会被捕获。’现在大王半途中相信韩、魏两国对秦国的友好,这正像当初吴王轻信越王一样。”

  【原典】

  “臣闻,敌不可易,时不可失。臣恐韩、魏之卑辞虑患而实欺大国也。此何也?王既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矣。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累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隳①,刳腹折颐②,首身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于路;鬼神孤伤无所食;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满海内矣。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乎?”

  【注释】

  ①隳(

  ②刳(kū):剖开。颐:脸颊。

  【译文】

  “我听说,对敌人不可轻视,对时机不可轻易错过。我担心韩、魏两国是担心亡国灭族才卑躬屈膝臣服于大王,并非真心臣服。为什么这样说呢?大王历来既无恩德于韩、魏两国,却世代与他们结有怨仇。韩、魏两国的父子兄弟,历代死于秦国的,不可胜数。国家残破,社稷被毁,宗庙坍塌,百姓被剖腹毁容,身首异处,暴尸于荒野,尸体重重叠叠,触目可见;父子老弱成为俘虏,牵绳系索,相随于路;鬼神的孤魂无人供奉;百姓无法生存,妻离子散,沦落为奴隶的全国都是。韩、魏如果不亡,秦国则永远难以安忱无忧。现在大王却要全力攻打楚过,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

  【原典】

  “且王攻楚之日,则恶出兵?王将藉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王若不藉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阳右壤。随阳右壤①,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无得地之实也。”

  【注释】

  ①随:水名,在今湖北随州。右壤:西边的地方,随水的西边是古代的邓林之险。

  【译文】

  “再说大王出兵进攻楚国的时候,打算从哪条道路出兵呢?是准备向仇敌韩、魏借道出兵吗?那出兵之日,大王就会担忧不能返回秦国了,这实际上是用武力去帮助仇敌韩、魏。大王如果不向韩、魏两国借道,那就一定要攻打楚国的随阳、右壤地区。而楚国的随阳、右壤地区,广泛分布着高山大河、森林溪谷,都是些不毛之地。大王虽然占有这些地方,和不得地并无区别。这样,您徒有灭楚的恶名,而无得地的实惠。”

  【原典】

  “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应王①。秦、楚之构而不离,魏氏将出兵而攻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②,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泗北必举③。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齐南以泗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④,一年之后,为帝若未能,于以禁王之为帝有余。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一举众事注地于楚,诎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

  【注释】

  ①四国:指赵、韩、魏、齐四国。

  ②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皆地名,宋邑。留:在今江苏省东南五十里。方与:在今山东鱼台东北十五里。铚:在今安徽宿州西南四十六里。胡陵:在今江苏沛州北五十里。砀:在今安徽砀山西南三十五里。萧:在今江苏萧县西北十里。相:在今安徽濉溪西北。

  ③泗北:即泗水以北,是旧日鲁国的领地。

  ④详:通“佯”。下吏:下级办事人员。

  【译文】

  “再说大王攻打楚国的时候,赵、韩、魏、齐四国一定会联合对付您。秦楚交战,并连祸结,魏国将趁机攻取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等地,宋国故地将全部被占领。齐国南下进攻,泗水以北必将陷落。这些都是四通八达的平原,肥沃的良田美地,大王却让他们独吞。大王出兵击溃楚国,却扩张了韩、魏的国土,并增强了齐国实力,韩、魏两国强大起来,就会与秦分庭抗礼。齐国南边以泗水为界,东临大海,北倚黄河,无后顾之忧,天下各诸侯没有比齐国更强的。齐、魏扩大了领土,确保了利益,而又假意侍奉大王,一年之后虽然尚无能力称帝,但阻止大王建号称帝却是绰有余力的。以大王的疆土之广、民众之多、兵力之强,一旦出兵与楚国结怨,反倒让韩、魏支持齐王称帝,这是大王的失策之处啊!”

  【原典】

  “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授首。王襟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①,韩必为关中之候②。若是王以甲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③,上蔡、召陵不往来也④,如此,而魏亦关内候矣。王一善楚,而关内二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是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绝天下也,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持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注释】

  ①河曲:指黄河拐弯处。黄河到潼关后,曲而东流,即所谓河曲。

  ②关中之候:即关内侯,秦爵名,享有封邑的大臣,此处指韩国犹如秦国的藩臣。

  ③许、鄢陵:地名,皆魏邑。许:在今河南许昌东三十里。

  ④上蔡、召陵:地名,皆楚邑,在今河南上蔡西南十里。召陵:在今河南郾城东。

  【译文】

  “我为大王考虑,不如和楚国和睦相处。秦、楚合为一家兵临韩境,韩国就必然俯首称臣。秦国以崤山以东的险要做屏障,拥有河曲之利,韩国只不过相当于秦国的一个关内侯而已。如此,大王以精兵进驻韩国,魏国必然不寒而栗,如果许和鄢陵环城固守,楚国的上蔡、召陵就都会与魏国隔绝,魏国也会成为秦国的关内侯了。大王一旦与楚国交好,韩、魏两国就会全力攻齐,这时大王就可以轻易夺取齐国西部的土地。这样一来,秦国的土地,自西海至东海,贯穿天下,从而使燕、赵与齐、楚相互隔绝。然后胁迫燕、赵,挟持齐、楚,这四国不需出兵攻打,就都会臣服于秦了。”

  或为六国说秦

  【原典】

  或为六国说秦王曰:“土广不足以为安,人众不足以为强。若土广者安,人众者强,则桀、纣之后将存。”

  【译文】

  有人为六国游说秦王说:“土地广博,未必国家就安定了,人口众多,国家不一定就强盛了。如果土地广博国家就安定了,人口众多国家就强盛了,那么夏桀、殷纣的国家将会继续存在至今。”

  【原典】

  “昔者,赵氏亦尝强矣。曰赵强何若?举左案齐,举右案魏,厌案万乘之国二①,由千乘之宋也②。筑刚平③,卫无东野,刍牧薪采莫敢窥东门。当是时,卫危于累卵,天下之士相从谋曰:‘吾将还其委质,而朝于邯郸之君乎?’于是天下有称伐邯郸者,莫令朝行。魏伐邯郸④,因退为逢泽之遇,乘夏车,称夏王,朝为天子,天下皆从。齐太公闻之⑤,举兵伐魏,壤地两分,国家大危。梁王身抱质执璧⑥,请为陈侯臣⑦,天下乃释梁。”

  【注释】

  ①厌案:压制。厌:通“压”。

  ②由:通“犹,如同。”

  ③刚平:地名,在今河北清丰西南。

  ④魏伐邯郸:指公元前354年,魏惠王发兵包围赵都邯郸。

  ⑤齐太公:指齐威王。

  ⑥质:通“贽”,礼品。璧:指中间有小孔的圆形玉璧。

  ⑦陈侯:指齐威王,齐威王在称王前称陈侯。

  【译文】

  “从前,赵国曾强盛过。可赵国强盛了又怎么样呢?向左可以压制齐国,向右可以击败魏国,制服了这两个万乘大国,如同支配千乘的宋国一样。修筑刚平,卫国就失去了东部,放牧打柴的人不敢从东门进出。在这个时候,卫国岌岌可危,天下诸侯相聚谋划说:‘我是否应退还礼物,去朝拜赵国的君主呢?’于是天下诸侯有声称要攻打邯郸的,当晚发布命令,第二天早上就付诸行动了。魏军包围邯郸,接下来在逢泽与诸侯相会,乘坐帝王乘坐的车,自称为王,朝拜周天子,诸侯都顺从他。齐威王听说后,出兵讨伐魏国,以致魏国土被分为两半,国家非常危险。魏王拿了礼品,献上玉壁,请求做齐威王的臣下,诸侯这放过魏国。”

  【原典】

  “郢威王闻之,寝不寐,食不饱,帅天下百姓以与申缚遇于泗水之上①,而大败申缚。赵人闻之至枝桑②,燕人闻之至格道。格道不通,平际绝。齐战则不胜,谋则不得,使陈毛释剑掫③,委南听罪,西说赵,北说燕,内喻其百姓,而天下乃释齐。”

  【注释】

  ①申缚:人名,齐国将领。

  ②枝桑:与下文的“格道”都是地名,在今地不详。

  ③陈毛:人名,齐国大臣。掫(zōu):打更的工具。

  【译文】

  “楚威王听说齐国打败魏国后,睡不着,吃不好,带领百姓和申缚大战于泗水之上,把申缚打得大败。赵国听说以后,出兵到了枝桑,燕国听说以后,出兵到了格道。格道不通,交通断绝。齐国作战不能取胜,又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派遣陈毛解除武装,服罪听命于楚王,又到西边去游说赵国,北边游说燕国,国内向百姓说明,诸侯这才放过齐国。”

  【原典】

  “于是夫积薄而为厚,聚少而为多,以同言郢威王于侧牖之间。臣岂以郢威王为政衰谋乱以至于此哉?郢为强,临天下诸侯,故天下谋伐之也。”

  【译文】

  “积薄变为厚,积少变为多,天下之后共同来议论如何对付楚威王。难道是楚威王政治混乱造成这种情况的吗?楚国过分强大,侵凌天下诸侯,所以天下诸侯都想去攻打它。”

 

秦策五

  谓秦王曰

  【原典】

  谓秦王曰:“臣窃惑王之轻齐、易楚,而卑畜韩也①。臣闻,王兵胜而不骄,伯主约而不忿。胜而不骄,故能服世;约而不忿,故能从邻。今王广德魏、赵,而轻失齐,骄也;战胜宜阳,不恤楚交,忿也。骄、忿非伯主之业也,臣窃为大王虑之而不取也。”

  【注释】

  ①卑畜韩:认为韩国卑贱如牲畜,意即不以礼相待。

  【译文】

  有人对秦王说:“我不明白大王为什么要轻视齐、楚,轻慢韩国。我听说,王者出兵取胜而不骄傲,霸主主持盟约而不暴躁。战胜了不骄傲,所以能使诸侯诚服;主盟而不暴躁,所以能使盟国顺从。如今大王您重视拉拢魏、赵,轻易地失掉齐国,这就是因为骄傲;在宜阳打了胜仗,不顾楚国的邦交,这就是暴躁。骄傲、暴躁不是王者和霸主所应有的风范,我私下里为大王考虑,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

  【原典】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与终。何以知其然?昔智伯瑶残范、中行①,围逼晋阳,卒为三家笑;吴王夫差栖越于会稽,胜齐于艾陵②,为黄池之遇③,无礼于宋,遂与勾践禽,死于干隧④;梁君伐楚胜齐⑤,制赵、韩之兵,驱十二诸侯以朝天子于孟津,后子死,身布冠而拘于齐。三者非无功也,能始而不能终也!”

  【注释】

  ①智伯瑶:人名,一作“知伯”,春秋末期人,晋国六卿之一。残:消灭。范:人名,范吉射,即昭子,晋国六卿之一。中行:人名,中行寅,即文子,晋国六卿之一。

  ②艾陵:地名,在今山东莱芜东北。

  ③黄池:地名,在今河南封丘西南。

  ④干隧:地名,在今江苏吴县西北四十里阳山下。

  ⑤梁君:指梁惠王。

  【译文】

  “《诗经》上说:‘开始都很好,但很少有良好的结尾的。’所以先王看重的就是有始有终。为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智伯瑶灭掉范氏、中行氏,围逼赵都晋阳,最终失败,被赵、魏、韩三国所耻笑;吴王夫差囚困越王勾践于会稽山,又在艾陵战胜齐国,召集黄池盟会,对宋国无礼,最终被勾践制服,死在干隧;梁惠王进攻楚国,战胜齐国,制服了赵、韩两国的兵力,率领泗上十二诸侯,在孟津朝拜周天子,但后来太子申战死,只好戴上布冠向齐国屈服。智伯瑶、吴王夫差、梁惠王三人并不是没有战功,但都只能善始而不能善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