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销号标题中“崛起”的国产动画——由《白蛇缘起》想到的

最初了解到《白蛇》这部片子,是通过微博某营销号转发的一张海报。冷暖色的碰撞配合精致的细节,仿佛一滴颜料随着水波的晕染绽开,只能用惊艳来形容。不过“国产动画”的标签贴在传统的豫剧话本上,实在很难让人对这部片子有所期待:“白蛇”说明了剧情大概是原故事的魔改版,而“缘起”则说明片中剧情大概是正传故事的前传。其实选择前传作为故事主体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一方面给自身以更大的创作空间,一方面避开了有关传统文化改编“谢罪派”的压力。但毕竟之前类似的动画作品已经耗光了观众的期待值,《白蛇》预告片公布后反响平平,连营销号都普遍不甚看好,对将许仙叫成“阿宣”的古怪称呼嗤之以鼻。仅仅到这里,这部片子还并没有让我产生走进影院的想法。

 


随着国产电影正式进入口碑时代,观众挑选电影时越来越看重片子本身的质量以及上映后的口碑。而《白蛇》的口碑,从上映第一天开始,就以一种全面爆炸的态势展开了病毒式传播,热度以一种买了微博热搜都无法达到的效果指数级上升,影评、同人作、乃至表情包在各大社交平台迅速散播开来。无论是兴趣群同学群,还是亲友群游戏群,都能看到有关该部作品的零星讨论。相关视频迅速霸屏B站国创区,各大影评号纷纷发文捧场,“国漫崛起”四个字从各大网站营销号大小屏幕一齐涌入大众的视线。一时间,《白蛇》俨然成为了动画业界新的标杆,拒绝为它贡献票房仿佛就是阻碍国产动画发展的帮凶。我也不得不为之前的草率判断感到羞愧,在片子上线一周之后,悄悄约上三两好友走进了影院。

 

《白蛇缘起》好看吗?

 

毫无疑问是好看的。

在这个3D动画遍地走,观众沉迷于特效表现力的时代,追光动画用精致而不浮夸的画面,为观众生动演绎了传统文化场景在新技术环境下的特别表达。落花、青山、碧江,琴瑟古笙间的飘逸灵动,不同于西方动画电影中的童话亦或科幻世界,这是只有在东方动画作品中才能得到的审美体验。人物造型特点鲜明富有东方美感,动作干净利落,每个场景的细节都十分完善表现力十足,宝青坊场景运用古典意象搭配现代光影,营造出了一种充满新鲜感并很好地切合剧情的有趣氛围。的后半段国师与蛇妖的战斗场面宏大并充满想象力,终于告别了以往国漫中“对波+闪现”的打斗模式,扁舟渡江和结尾桥上相遇的场景,用3d技术营造出了一种传统国画的意境美,不由得使人眼前一亮。虽然某几个场景的画风存在割裂不统一的问题,但也各具亮点无伤大雅。从画面水准的角度来讲,该片确实是国漫的里程碑级作品,就制作组在画面上的用心程度而言,拿下这样的票房成绩实至名归。

 


那《白蛇缘起》是一部好电影吗?

 

算不上。

众所周知,电影创作具有集体性,亮点固然要挑明,但评价一部片子的好坏需要综合考虑多个方面——即遵循“木桶理论”,某个环节的缺陷,会严重影响整部片子的表现。《白蛇》的剧情表现只能说很普通,毫无亮点的普通,没有出现《大鱼海棠》式的口碑崩盘,只是因为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题材,编剧以一个很保守的态度,力求把故事讲清楚讲通顺,这使得全片的故事线直到不能再直,人物塑造也趋向扁平化:男主是完全意义上的完美人格,一个连蛇都怕的普通村民,不知为何却将人妖间的关系看的如此通透;小青是用来引出矛盾的功能性角色,爱与恨仿佛被设定好的一般,从头至尾也没有发生变化;国师则是典型的“毫无魅力的反派”,集各种反派属性于一身,为了作恶而作恶,最终却是两回合下来便领了便当,甚至让观众有点失望。而女主小白则仿佛一个花瓶般任人摆布,从头到尾一直在被人推着前进,从未做出过自己的选择。

 

男主阿宣为了救下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敢于去袭击国师的士兵,原因仅仅是“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发现军队涌入村庄后选择逃跑,却转眼间就把被追杀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游山玩水不亦说乎;两人在镇妖之地行鱼水之欢,女主在出门之后却马上变身冷若冰霜脸选择离开,而男主竟然能立刻转变心态接受事实并选择化身为妖。男主对女主的信任如同无源之水,两人在塔底行周公之礼的情节,本应是阅尽千帆后的终成正果,但却因为铺垫情节的缺失,只能让影院中的观众不禁发笑。恍惚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观影中漏掉了什么情节,怀疑荧幕前的自己是不是也同故事中的女主一样患上了选择性失忆。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一切不合逻辑的安排都是由于“剧情需要”,毕竟戏剧性情节是剧情起伏转折的必需品。可《白蛇》的剧情实在没有什么起伏转折可言,编剧力图平稳发挥为画面更好地服务,没有伏笔没有悬念,前半段的故事像校园青春剧一样平淡,虽然主题上没有仿照西方作品去探讨“友情”“亲情”等宏大命题,但也没有提出属于自己的理念,不能构成剧情衔接缺乏逻辑的理由。也有传言称剧情衔接不当是由于片子上映时长规定导致被迫剪辑掉了一部分情节,但国内上映的国产动画电影时长都是在90分钟左右,这是在制片最初阶段就应该考虑到的,情节时长安排欠妥只能说明制作组水准仍然有待提高。

 

剧情衔接缺乏逻辑,有关感情的表达残缺,虽然这些问题在传统迪士尼式的合家欢电影中也有出现,但迪士尼式电影毕竟需要考虑到全年龄段的定位,并且需要顾及儿童的理解能力。在《白蛇》这样一部主打成人向的电影中,这种水准的情节安排未免使人有种被愚弄的强行感。

 


不过客观的说,如果我没有读过营销号关于这部电影铺天盖地的尬吹文直接走进电影院,那么《白蛇》确实会成为我眼中的一部惊喜之作——画面真的可以给满分,这点让我想起了最近正在刷二周目的《古剑奇谭3》,一个精致的外表就像爱豆的脸,可以掩盖掉很多问题。然而这些充满了溢美之词的文字严重拔高了我内心的期望值,这部号称“国漫崛起”新希望的电影最终却仅仅交出了这样的答卷,虽然我仍然会告诉身边人这是一部好作品,但于我个人而言,只能说《白蛇》令人很难满意。

 


说起营销号,似乎是从《大圣归来》上线开始,国产动画初显复兴之势,但几乎也从同一时间开始,“国漫崛起论”甚嚣尘上,只要有一部作品在内容或技术上有一点突破,就会马上被戴上“崛起”的帽子。同时随着动漫爱好者这个盘子越来越大,众多水平参差不齐的创作者想要在国漫的内容领域分上一杯羹,紧接着便是大量影评公众号和视频自媒体的出现。运营一家自媒体在这个时代并不困难,只要学会让你产出的内容具有话题性,你甚至不需要自己的观点,只需要复读大众的评价就可以了。只要评分高有亮点的作品,就通通“崛起”,差评多播放少的作品就是“业界垃圾”“吃枣药丸”,视频自媒体就多琢磨一下标题,打个色情擦边球,粉丝和流量慢慢就会积累下来。长此以往,劣币驱逐良币,能写影评的人变多了,但愿意静下心来好好写影评的人少了。


在百度,知乎,微信公众号搜索“国漫崛起”,很多结果令人啼笑皆非


浮躁的评论气氛使得观众的很难养成一个良好的欣赏水准,甚至开始以二分法评价作品,根据自身对作品的好恶划分派别,捧一踩一俨然饭圈风气。影片的宣传也是发行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近年也有过高口碑低票房的例子出现,这是影片发行商应该考虑到的事情。可能由于最近一段时间没有令人惊喜的国漫作品问世,使得《白蛇》引发了现象级的“自来水”情况,但下一步作品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毕竟观众的热情是有限的,不可能让每一部作品都享受到相同的待遇。诚然,观众有权利表达对于一部作品的喜爱,但影片的发行商不能寄希望于让观众的口碑代替影片的宣发工作,应当学会寻找自己的方法和出路。

 


其实站在国漫粉丝的角度来看,这种心理的确不难理解:粉丝眼中长期呈现颓势的国产动漫,就如同几年前的中国足球,情况日渐式微,稍微拿出一点成绩,粉丝便忍不住想要全世界都知道。但稍有常识的人都能明白,所谓“崛起”并非一个可以量化的标准,不是一点点技术或者表达上的突破就能概括的,更不是一至两部有特点的成功作品的出现就可以代表的。创作与鉴赏是密不可分的,优秀的作品需要同样优秀的观众。如何进行市场推广,如何处理与投资商的关系,如何平衡艺术性与商业性的矛盾,这些都是国产动画必须要学会去解决的问题,但这些问题的解决方式显然在目前来看还不成熟。

 

若有一日,国产动画电影能形成一条成熟的产业链条,培养出一批欣赏水平足够的观众,动画人的优秀创意都有机会得到表达,每部动画电影的都能得到可观而中肯的评价,国产动画才能真正意义上的“崛起”。每一次付出都是值得肯定的,但每一部作品都不应该被过誉,盲目的唱好或者唱衰对产业发展都没有帮助。只有认识到问题所在,才能明白提升的空间在哪。作为一名观众,你有权力表达对于一部作品的喜爱,但学会客观评价一部作品是很重要的,喜欢一部作品并不意味着你需要改变所有不喜欢这部电影的人的想法,也不意味着一定要让这部作品和其他作品有一个高下之分。


《白蛇》是一部成功的作品,纵然它存在一些方面的缺陷,但现象级的传播能力和票房成绩,仍然给当前的锋芒初露国产动画电影产业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这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市场有它自己的判断能力,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粉丝积累,没有恶意营销的片子,只要注重本身的质量,同样能获得理想的票房成绩。追光动画实现了自己的票房梦想,国产动画的下一个梦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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