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战斗修女合集里的短篇。
个人渣翻,仅作同好交流,如有错误欢迎指出。

梅塞达五号(Meseda Quintus)上的信仰战争终于迎来了终结的那天,但即使在那天的黎明,这个受伤的世界也没能得到一口喘息之机。哪怕轨道炮已经被迫陷入沉寂,修女会的驱魔者坦克不再践踏大地,星球仍然在哭泣和呻吟中缓慢走向死亡。
梅塞达五号从来没能从这场战争带来的伤害中恢复,它的大气层被屠杀城市时产生的放射性尘埃污染,贫瘠的海洋在毒质中腐败,曾经翡翠色的水体变成了富含盐分的酸水湖。自那以后过去了几千年,这颗毁坏的星球仍在自转,遍布其表面的巨大伤疤在轨道上仍清晰可见。此乃它应得的公正命运,因为梅塞达五号破坏了人类与帝国间最神圣的契约——它背弃了神皇。
当然,这并非一蹴而就。当修女会的净化之火到来时,这个世界上的平民早已在恩宠中堕落了。这种令人扼腕的描述一次又一次地在偏远殖民地中重演,傲慢和遥远的距离合谋让当地人坚信自己必有某些特别之处,不再想要服从王座乃至并给予神圣泰拉应有的忠诚。腐化像溃疡一样蔓延,找到那些脆弱的有瑕疵的、把自身所有不幸归因于他者的人们。而腐化给予他们索取复仇的力量。而悲惨的事实是,从未有人抵抗住这力量中的污迹,他们太专注于自己渺小思维中沸腾的仇恨,以至于变得如此盲目。
这便是混沌众生想要的,希望他们永远被污染,想要夺走他们的全部。
就像在其他上百个世界中一样,圣像破坏者的军队在梅塞达五号崛起了。虽说他们的起源和成员所带的面具次次都不尽相同,但结果殊途同归:污秽的偶像崇拜兴起,真正的信徒葬入万人坑,神龛熊熊燃烧……以及战争。
身处最后一座异见者城市的废墟里,修女米莉亚(Miriya)在脚踝深的灰黑色灰烬漂流物中艰难前行,仰望了一眼头顶的血色天空。思考着圣像破坏者在这里造成的破坏。她用覆盖在自己口鼻上的半覆面式呼吸面具吸了一口被净化和祝福的空气,品尝着其中混杂的圣油气味,据说这能抵抗走投无路的大敌的腐化。但它不能掩盖周围陈腐的、来自烧焦纸张和骨头的酸涩气味。
至少现在任务完成了,她告诉自己。在花费数年挖遍整个星域之后,我们终于让异端暴露在面前。米莉亚曾以为自己会感到鼓舞——应该是种盛怒而好斗的喜悦之情——为得知这场特殊的远征终于接近终点。但她心中只有疲惫。她们为追猎圣像破坏者付出了太多,不止是因为有多少世界因它的苏醒承受了堕落和死亡,也是在她个人层面。在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追逐这个混沌冠军的过程中,米莉亚曾两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一次是在逃离虚空船骚乱毒刃(Sedition’s Bane)时,另一次是在卡帕15枢纽的战斗。这场战争给她刻上了新的伤疤,身心皆是。
她记得可怜的潘多拉,和这位修女在圣像破坏者手中经历的痛苦恐怖的死亡。这只是无数血腥代价中的一个,而异端很快就要就要偿还它们了。
她可能会被这一切的重负压垮。如果在这里收手,然后坐在一堆瓦砾上会容易得多,这些瓦砾是这座城市在她周围仅剩的一切了。休息,她想,只是一会儿。
米莉亚绷紧了下巴,抬手把黑亮的碎发撩到眼睛旁边,被自己片刻的软弱激怒了。不顾右侧大腿上被激光枪贯穿伤带来的灼痛,她坚定步伐继续行军,跟随着一台毒刃坦克早先在废墟中开辟的道路前进。正是这种软弱让圣像破坏者有了可趁之机,她提醒自己。异端会找到灵魂中脆弱的部分,然后压迫那里,一边承诺会抹去这一弱点……同时一直在扩大裂痕。
“我不需要这个。”她小声说。“以他之名,凡我所有,我信守之。(All that I am, my faith protects and nurtures. All that I will do, is in His name)”修女会的战士不用刻意回忆便能想起这些教义,安抚她,让她变得强大。她实际上已经满身淤青,血迹斑斑,她能从骨子里感受到这一点——但她不会动摇。她在此地的职责未尽。
米莉亚举起爆弹枪,带着金属长手套的手划过枪身上雕刻的圣物和枪柄上古老的百合花纹章。她脸颊上的血红色纹身和后背入鞘的链锯剑柄上是同样的符号。这些武器是信仰的工具,就像她身上的动力甲一样,它们呐喊着要实现自己的目标。
远处将居民区分成几片的大火在她前方形成了厚厚的黑色烟墙,她看见自己修道会的部队正在集结区重新集合。风改变了方向,带来女人们在赞美诗中发出的温柔声音,她克制住加入她们的冲动。
一座空心山丘完好地屹立在城市残骸中,部署在梅塞达五号的维斯塔尔特遣队(Vestal Task Forces)的残余在它的山脚下集合成疏开队形。装甲车,赎罪引擎和一群抽搐的鞭笞机仆沿着仇天使和主天使战斗小队列队,等待着终焉的到来。所有枪支和导弹炮台都瞄准山顶,一座圆柱形高塔耸立其上,闪烁着红宝石一样的光泽。它看起来如同雨幕中巨人的水晶酒杯,流动着,闪烁着。紫色光芒的浪潮冲刷过它的外壳,如同黯淡的火焰一般轻声劈啪作响。
穿过这奇异的光芒,米莉亚勉强能在这个柱体中认出建筑飘渺的边缘。它曾经是一座虔诚的神殿,在圣像破坏者到来之前是梅塞达星系中最神圣和绚丽的教堂。现在,这团扭曲的结构是对其旧日形象滑稽可憎的模仿,一摊在鲜血浸透的石头上的,由血和骨组成的怪诞结块。它是巨人的绞刑架,是死亡与受缚恐怖的牢笼。周围的巨大能量把扭曲的教堂和其中一切包裹在坚不可摧的力场屏障里。如果那些机械修会的技师可信的话,没有东西可以逃出来——但米莉亚仍在接近它时感到内脏恶心得一阵抽搐,就好像仅仅是靠近便能无缘由地让她染病。
目光掠过腐败神殿的护面墙上燃烧的黑色火焰,它们形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视的符号,——被水平线切割的“X”,带着其自身风格。这让她反感,于是她转向别处。她低声念诵着守卫祷言,做出天鹰礼,不敢正大光明地说出那个词。恐虐印记。
米莉亚看向一群穿着锈红色袍子的机械修会技师。他们正在一个旋转铜环和黑曜石组成的巨大装置前工作,护教军和机仆聚集在周围保护他们。玄妙的能量流从机器中流出,进入圆柱形的光芒,滋养它的火焰,让它保持活跃。这些火星的看守人很好地兑现了他们对修女会的承诺。机械教火卫一第六宫位(house)阵列与殉教修女修会,他们携手完成了其他人办不到的工作,把名为圣像破坏者的异端赶回老家并被囚禁在里头。许多生命为触发他们的陷阱牺牲了,但这值得。
至少米莉亚修女想要相信这值得。在这怪物死前一切都不能算结束,她想。我曾发誓,在给圣像破坏者送出致命一击前,我要撕下他们的面具,看看这些异端真正的脸是什么样。她在这想法中冷酷地微笑起来。这会很合适。没人能在神皇的怒火前匿迹。
“米莉亚修女!”听见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自己跑来。“你安全了。”维丽蒂修女说,被头巾和头盔前沿遮盖的双眼情绪丰富。“当你脱离部队时,我担心最糟的情况……”
米莉亚摇摇头:“帝皇保佑。”负隅顽抗的异端残党中有人击中了她骑着的地面速攻艇(ground speeder),于是它掉在了废墟中。即使驾驶员在坠毁中死去,她独自一人又受着伤,这位战斗修女依然能追踪到叛徒的炮手们,并在迅速解决那些家伙。
“你受伤了。“维丽蒂不是战士,而是宁静修会的医疗修女,她的职责是保证自己姐妹们的健康。她走到米莉亚身边,检查着对方腿上粘着厚厚一层灰的伤口,在面具后咂舌:”我会好好处理它的。“
“只是一个小擦伤。“米莉亚回答,“我忍受过更糟的情况。”
“不要说我的责任。”维丽蒂坚定地回答,从腰带拔下医疗鸟卜仪,“我也不会说你的。你总是坚韧得忘记了要照顾自己。“她用设备的传感器顶端扫过战斗修女盔甲上的凹痕。
这是她们两人已经跳过许多次的舞蹈。战士和医者。乍一看,她们的友谊可能与自身天性相悖,但修女之间有一种联结,在逆境、信念和共同的失败中铸就而成。米莉亚很少会像这个轻盈、迷人的医护修女信任自己那样信任她。无言的交流在她们之间回荡。在对抗圣像破坏者的任务开始之前,维丽蒂便和米莉亚的小队一直在一起,她知道这一天有多重要。
“你渴望结束这一切。“医疗修女大着胆说。这不是疑问句。
“不是渴望,姐妹。“米莉亚温柔地纠正。“是献身。我早已不把它看作荣耀之举。不,我们今天要做的仅是正义。圣像破坏者终将明白,为了大敌的空洞赠礼而背叛人类将付出何等代价。天平将重归平衡……至少在一段时间内。”
维丽蒂用注射器在米莉亚腿上伤口上涂上了一层糯性保护药膏,点点头,接受了另一个女人的说法。一群疲于战斗的战斗修女靠近了她们,维丽蒂转过身,她们由米莉亚的队友卡珊德拉带领。
“领队。”战士呼唤,用了尊称称呼她。“请下令。”
米莉亚已经不属于这个等级很久了,要说实话,卡珊德拉这样称呼她有违章程。但米莉亚接受了这举措中的含义——战斗修女在向她的同伴表示尊重。
“保持原样。”她说,注视着她部队中的其他成员。沉默的伊莎贝尔,她的白镴义眼在遍布伤痕的脸上像灰烬一样微微发光;阿娜克,她深色的面孔永远带着怒容;达娜厄正透过一大丛沾满灰烬和污泥的红发中凝视着自己;玛夏,鲁布里娅和阿米莉亚修女,她们在任务开始后作为增援加入。
所有人都等待着她发话,米莉亚不自觉地把手移向腰间小袋,一块破裂的记忆石(mnemonic gem)放这个黑天鹅绒袋子里。记录在这块透明石头上的全息影像是她们教团主高阶大修女(High Canoness Majoris)的个人凭证,指示米莉亚的突击队只有一个命令:以神皇的名义,终结圣像破坏者。
数年的追猎中,她一次又一次看着这闪烁的全体投影,看着它重复循环这一小段记录,听着大修女用严厉简短的语调宣读异端的死亡审判。现在,是时候彻底践行这份命令了。
米莉亚点点头,准备好面对将要到来的一切,但在她开口前,一个披着深红色长袍的身影咔咔地穿过碎石走向她们,伺服臂和盘旋的机械突触在空气中挥舞。“尊敬的修女们!“音调奇怪的刺耳声音大叫,“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探求士(Questor)诺兰是个自恋又挑剔的家伙,但这在机械修会的同僚里算不上奇怪。作为崇拜万机神教义的虔诚追随者,他是火星和神圣泰拉的忠诚子民,但有时会缺乏自我控制。比如现在,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关于礼节的一切,爪型仿生腿叮叮当当地刮铲着石制工事,差不多是把自己扔到了集结的战士们面前。在兜帽的阴影中,米莉亚看见他发光的深红色眼部植入物们在接近恐慌的情绪中大睁。
“冷静下来,修士。”她要求。“出了什么问题?”
“处理中。处理中。”诺兰急停下来,尝试集合好思路。米莉亚和探求士在其他任务中共事过,并懂得忽视他时不时的古怪行为,因为她知道这里面掩盖着一个热忱的科学思想。实际上,如果没有诺兰的干部和他们的科技遗物力场笼,这次修女会掌中的胜利将会只是空谈。“舰船。米莉亚修女。我从轨道上得到消息,一队巡洋舰在梅塞达五号的第二卫星后出现了。”他用脊椎中伸出的重型操作爪指了指天空,“穿梭机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
“是帝国的船吗?”米莉亚问。诺兰赞同地快速上下摇晃脑袋。
“增援?”阿娜克询问米莉亚,“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来太晚了,起不了任何帮助。”
米莉亚紧皱眉头:“所有飞行器都在别处进行其它任务或朝圣。修会不能为我们派来更多船了,修女。”她回头瞥了一眼诺兰,“这些船上的标记是什么,探求士?”
修士不舒服地动了动:“他们属于修女会,女士。”
他还有话要说,但此时风中响起的推进器声让所有眼睛看向头顶千疮百孔的天空。伊莎贝尔的增强视力第一个看见了到来的雷鹰战斗力,伸出手指着那个点:“这里!”
两个漆黑的形状穿过云层,很快低空掠过了集结的特遣队成员们,盘旋摇晃着好为这猛禽在被包围的山脚找到干净的降落点。这些运输船确实是修女会的飞行器,机翼上漂白出的神圣百合花图样清晰可见——但它们没有殉教修女修会中服役的战争机器特有的深红。
不过,米莉亚认得它们的配色。她曾见过它们很多次,并和其带来的成员并肩作战。她把爆弹枪挂回皮带,大步走向斜坡,飞行器的下降坡道正像嘶吼的巨口一般打开着。
卡珊德拉跟上她的脚步,用米莉亚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这不是我们的舰队。看看这里,机身上的纹章。带着银色币饰(Byzant)的红心……”
“勇毅之心修道会。”维丽蒂说,听到了谈话并大声回答:“她们为什么在这儿?“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米莉亚停下脚步,看了眼她的战士们,无声地命令她们形成仪仗队型。即使修会姐妹们带着军人的纪律,她还是忍不住注意到,在身披无暇黑色的来者面前,她们被衬得战战兢兢,满身伤痕。新来的修女们以整齐的队型齐步走下坡道。
勇毅之心的修女身穿乌木色盔甲和长袍,像是随时能参加地面阅兵。带着驱魔印记(sabbat-pattern)的头盔在微弱的天光中光洁明亮,没有表情的深红色眼眸扫视着战场,仿佛随时都会有危险出现。她们战斗装备上仅有的色彩是徽记中的红与白。这是圣地修道院的原色,米莉亚的修会也归属那里,无论是在叛教年代前,还是分割发生之后。即使看不见对方的脸,她也能感受到这些新来的家伙打量同胞状态时的傲慢。
这个想法让她在呼吸面罩后抿起嘴,米莉亚控制住不让它彻底成形。她走上前,通过悬挂在盔甲上的黄金荣誉锁链和仪式念珠定位了另一个修会的指挥官。“很高兴见到你们,姐妹们。你们的到来并不在预期中……”
洁天使透过没有装饰的头盔端详着米莉亚:“很高兴见到你们。”她重复道,“我以圣露西亚(Saint Lucia)的名义向你们致敬,圣凯瑟琳的女儿们。”护面啪地一声打开,露出灰金色短发和严厉的碧绿双眼。“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她的措辞中有挑衅的味道。
“赞美帝皇的恩典。是我。”有些东西在米莉亚心中困扰着她,然后一种熟悉感席卷而来。我认识这个女人。她凑近了看了看,在洁天使胸甲的头骨印记上找到了熟悉的激光蚀刻高哥特语标识。“奥兰德修女?“
她的语气就好像抓住了疏于职守的其他修女:“没错。这是我的名字。你认识我?”
米莉亚靠得更近了:“我们曾为同一个地方流血,修女。十年前,在伊卡洛斯前线抵抗异形的掠夺。你不记得了吗?”她敲敲自己的胸甲,“我是米莉亚,那时指挥了一支洁天使部队。”
“啊。”奥兰德勉强同意:“当然。没忘。原谅我,姐妹。许多事情改变了。”她似乎在重新聚焦自己的目光。“但你已经不是洁天使了对吗?我没看见你身上的玫瑰念珠。”
米莉亚微微点头,不想沉浸在自己的不幸中:“就像你说的一样,许多事改变了。但我们的职责始终如一。”
奥兰德走下雷鹰的下降坡道,她的部队跟在后面。她带着白边的长手套指向力场屏障封印中的教堂:“我们一知道你们的胜利就赶过来了。你将得到褒奖(commend)……但我必须从你这得到一个答案,修女。圣像破坏者在哪里?”
奥兰德提问时,米莉亚能感到集结的勇毅之心修女们爆出一阵紧张的情绪,一时间,她想不好如何反应。“被困在陷阱里。”她解释道,“我们正为任务的最终行动重新集结,而你们现在过来了。”她用眼神朝被囚禁的教堂方向示意:“我计划带着一群精锐突击力量进去,并在下一个黎明前杀死里面的异端。”
“你是来确认这场处决的吗?”维丽蒂问。医疗修女和战斗修女都明白圣像破坏者军队的行动对勇毅之心修会的圣地中制造了多少苦难,不比米莉亚的修会承受的更少。
奥兰德似乎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她摇摇头:“荣归帝皇(ave imperator)。人类之主已聆听并允准了我们的祈祷。”她先对自己的部下这么说,然后才望回米莉亚和其他人的脸。“姐妹,高兴起来吧,因为你们已经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你们抓住了叛徒,并消灭了星辰间谋杀者的恐怖领域。现在,你们能休息了。”奥兰德扫了一眼她们弯折又带满激光烧痕的装备:“你们的战斗结束了。你们可以退下。我们将接管这里的事情。我们会做好必须做的事。”
奥兰德的陈述如此出乎意料,以至于短暂地夺走了米莉亚回答的功能。
然而阿娜克还能回答,她脱口而出抗拒的怒骂声,摇着脑袋:“说什么呢你。”她吸吸鼻子,“在我们为这远征花费如此多岁月战斗后,在最后一击就要打下的时候,你从不知哪里跑出来然后让我们走到一边?”
“这不可能被接受。”米莉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奥兰德,你必须明白这点。你怎能叫我们做这样的事?”
洁天使眯起眼睛,声音变得冷酷:“我没要求任何事,修女。我是在告知你们。”
米莉亚被这女人的口吻激怒了,同样的怒火涌向她的同伴。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和奥兰德间的地位差距,虽说她俩在身份和战场阅历方面不相上下,但克制住自己的语调依然很难。“你在要求这个?”她摸向腰带上挂的小袋子,“我这有一份高级大修女的凭证,来自我教团至高无上的命令——”
“我也是。”奥兰德打断了她,她的一个士兵走上前,展示了一张带有奥菲利亚七号修道院标记和勇毅之心女主人纹章的感光羊皮纸。
维丽蒂修女毫不迟疑地把自己挤进两群战士之间,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动作:“这种正义的行为就不能被……分享吗?”
“从不!”奥兰德哼了一声,“虽说勇毅之心对殉道女士的姐妹们在这次促进这次任务的牺牲满怀敬意,但必须声明的是,我们的修会对这些称为圣像破坏者的异端的生命具有优先控制权。这些亵渎之物对我们最神圣的地方犯下的恐怖罪行罄竹难书!整个星系都焚烧献祭给毁灭的力量。神圣的遗物被玷污了又惨遭湮灭!姐妹们和平民被最可憎的仪式谋杀……”她在几个瞬间中脱力了,双眼被回忆时的泪水模糊,然后坚持着继续说了下去,像个煽动者一样咆哮着:“最重要的是这些异常必须尖叫着死去!难道你不同意吗?无论是谁的修会带头,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圣像破坏者将彻底从银河中涤净,我们的星系会变得更好!“
“你不能在我们已经流了这么多的鲜血,经历了这么多战斗以后才过来。“伊莎贝尔言语中掺着冷硬的寒冰。米莉亚在余光中看见她的姐妹紧紧握住了爆弹来福枪,摆出战斗姿态。“在我们的修会承担了这重任如此久之后,我们不会让别人偷走属于我们的、最后一击的荣耀!”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在山坡上,只有力场墙的低声嗡鸣和雷鹰冷却发动机的滴答声。殉道女士的修女们筋疲力尽,这是无法否认的——但怒火足以支持着她们坚持到看见敌人死亡。如果奥兰德的战士想要阻止这样正当的复仇,事情会变得很暴力。
米莉亚战士的战斗思维在一个心跳内解析了现状。剩余的维塞塔特遣队比雷鹰的人数量更多,但如果这转变成公开冲突,将会出现很可怕的伤亡,而且她不知道勇毅之心在轨道船上还有多少人。
接着她追回了自己的想法,感到发自内心的不适。修女对抗修女?这是良知无法接受的。她们不是阿斯塔特修士,那些暴躁的往事经常让战团间战团互相战斗。修女会被认为是不可腐蚀的,远高于这些东西,团结一致,在对神皇的真正信仰中永远完整。
“这与荣耀无关!”奥兰德警告伊莎贝尔:“给这些刽子手最后一击的权力是我们的,而且只有我们!”她紧盯米莉亚,“你会强迫我对你执行我的优先权吗,修女?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把这变成明确的命令。你准备违抗来自修道院的意志吗?“
米莉亚挣扎着检查好自己的语调:“你要求得太多了。“
“我不是在要求。“奥兰德重申。
一阵机械咳嗽在她身后响起,米莉亚转身,探求士诺兰走向前。“如果尊敬的修女们乐意的话,我可以说话吗?”她在奥兰德说别的之前向他示意,修士继续道:“看来你们双方都有各自的大修女的授权凭证,都来自主修会(order Majoris)。根据帝国的法律学以及国教法令,这两个凭证拥有等同的效力。一个不能推翻另一个,无论持有它的修女的级别如何。”“正是这样。”维丽蒂补充,“只有奥菲利亚修道院的院长(abbess sanctorum)可以撼动这样的僵局。她的解释将具有最终决定权。”
米莉亚把手放在伊莎贝尔的前臂上,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举起你的武器。她直面奥兰德的目光并且接了下来:“我接受院长在此时上的裁定,姐妹。你会吗?”剩下的句子没被说出,但山脚中的每一人都能听见它的回音。或者我们不得不为之流血?
“你的提议是?”洁天使骂道,“我们给奥菲利亚七号的院长发消息,决定谁在这里管事?这会花掉几个月的时间!”她向力场屏障扬了扬下巴。“当我们傻坐在这儿时,这些叛徒有大把时间来谋划怎样处理我们……甚至可能会逃出禁制!”
“不会的。”技术修士提醒她们:“科技遗物发射的以太禁制不止是物质和能量组成的壁垒,也是时间层面的薄膜。这个围场在几个小时前升起,但对于里面被困住的家伙来说,时间将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率流动。”诺兰带着得意的语气描述,“我能向你们保证,圣像破坏者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但只要我们愿意,便可以在机械教的帮助下随时从外部穿过屏障。”维丽蒂说,“难道不是吗?”
米莉亚点头,仍然承受着奥兰德的凝视:“因此我们不会马上进入教堂,直到更高层的人决定我们中有谁能拿下杀死圣像破坏者的荣誉。或者你们找到了另一种办法来打破僵局,洁天使修女?”
奥兰德沉默良久,伸手重重合上面罩。“送出消息。”她怒气冲冲地说,调转步伐,沿着坡道走回她的运输船。她的部队一样,只给米莉亚和其他人留下一片背影。
“她们怎么敢!”阿娜克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在战斗修女们从空地离开时破口大骂。“单是她们要在最后一刻加入我们就够糟糕了,但和命令我们从自己的战斗里滚开来执行——“
“她们和任何人一样有仇恨圣像破坏者的正当理由,这不是谎言。“维丽蒂说,“异端让她们付出了很多。”
“毫无疑问。”玛夏说,“但奥兰德的修女们有为找到这些罪犯花一分钱力气吗?她们没有和我们一起战斗,而我们已经付出了至爱的血。”
米莉亚想起潘多拉的面庞,在死亡中松弛,她不能忘记这个。“真理。在各种角度都是真理。但我们必须在这方面保持清醒的头脑。我们在圣像破坏者之后被送来这里,是为了服侍帝皇的意志,确保他的意志得以执行。背叛者应得死亡(suffer not the traitor to live)。”
“背叛者应得死亡。”其他人合唱。
米莉亚抬头看了看天空。梅塞达五号的深红色太阳正落向废墟中的地平线,明亮的群星下是低轨道中的修女会运输船。“探求士诺兰。联系我们船上的星语唱诗班,命令他们和虚空中的同类交流。保证他们接触奥菲利亚星系。你知道要问什么问题。”
修士鞠躬:“荣归帝皇。这将被完成。”
“那么你想要我们做什么,领队?”卡珊德拉问。
“要当心。”米莉亚告诫她,大步走向她们坦克环绕中的临时营地,“也要做好准备。”
正如修女会常规战场任务一样,一辆犀牛装甲运兵车在这次部署中被指派为行动的临时小教堂,奥菲利亚的油脂蜡烛、圣凯瑟琳和神皇的便携圣像装饰了这辆履带运输工具的内部。
埃斯特尔是一名见习修女坚毅生,她的责任是维护这个小圣殿的圣洁。她恭敬地对进来的米莉亚鞠了一躬:“夫人。你想要独处吗?”
“就现在来说,是的。”
“如您所愿。”年轻点的姑娘再次鞠躬,留下她独自祈求指引。
她跪于神像面前做出神圣的天鹰礼,动力甲伺服系统在动作中发出艰涩的运转声。米莉亚俯首,说出伴随她生命中每一次行动的祷言:“精魄还兮,吾主释我。死常也,吾主佑我。万福帝皇,吾主卫我。(A spiritu dominatus. Domine, libra nos. A morte perpetua. Domine, libra nos. Ave, Imperator. Domine, libra nos.)”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低沉的呻吟穿过运兵车敞开的舱口,之前听到的圣歌早已停止。关于奥兰德要求的传言很快在营地中蔓延开来,使米莉亚的姐妹们无法放松。当自己的奖赏随时会被偷走时,没有人再想欢声庆祝了。
她抬起头,凝望教团创始人的双眼:“圣凯瑟琳,请在这个夜晚赐予我智慧,给予我力量。”
哪只手握着刀真的重要吗?思绪中浮现出这个大胆的问题。只要叛徒死去,其他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那么一瞬间,凯瑟琳的面孔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潘多拉——接着是莉希,是波利亚,艾奥娜和德西玛——以及每一位米莉亚所知的迷失修女们,为了维护修会的理想,她们浴血至死。如果不是为了这胜利,她们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我们不能亲自报复他们,这会是对她们何等的侮辱?
身后有人走进了祷告车厢,米莉亚回头,看见维丽蒂修女正在帝皇圣像前行礼。医疗修女点点头回应她的注视:“原谅我的打扰。我想能在这找到你。”
“你是来劝我为奥兰德让路吗?”米莉亚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虽说受过训练,在必要时可以投入战斗,维丽蒂依然是第41个千年间允许存在的最平和的姑娘。她坚持着穿过银河系扔给她的重重危险,用永远不屈不挠的信念证明了自己人格中的力量。
“我永远不会这么做。”维丽蒂回答,“她在要求不应得的东西,即使洁天使同胞的苦痛让这些奖赏变得理所应当。如果奥兰德能多一点谦逊,请求而不是这样要求我们……”
米莉亚不带感情地干笑几声:“姐妹呀,你展现了自己对勇毅之心是多么无知。谦逊从不是她们的强项。而洁天使奥兰德修女更不是追求这美德的人。”
“你和她一起对抗过艾达,对吗?”
她点头:“对。那时异族正在掠夺一艘朝圣船,我们修会和她们合作过一段时间,好让异形知道它们犯下了何等过错。”米莉亚清晰地记得那次鲜血淋漓的工作。当夜幕降临,烛火闪烁时,她会从自己经历的战斗中挑出一些故事,讲给维丽蒂。
“奥兰德是位负有盛名的战士。”她总结,“但也是个飓风一样暴躁的女人,暴躁得不太合适。她总是展出最强大但也最残忍的热忱。”
“我见过类似的家伙。”医疗修女低沉地说,“那些不避讳鲜血味道的人。”
米莉亚再次表示赞同:“事实如此。无论如何,我想她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时间改变了她……让她变得更加严苛,如果这可能的话。”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这么难应付。”维丽蒂猜测,“我们不知道她在那之后又经历了何等考验。但基于你对她的了解,回答我……如果修道院的命令不是奥兰德想要的,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服从。”米莉亚说,但心里有一部分不像自己想的那样肯定。她感觉有必要对朋友阐明:“你得理解,维丽蒂。勇毅之心的修女身负重担。在鲜血王朝还存在时,背叛者高戈·范迪尔愚弄了我们受祝福的凯瑟琳和修会的其她创始人,让她们与泰拉王座对抗。直到被带到了神皇面前,她们才明白了真相,转而处理这个异端。”
维丽蒂低下头。就像米莉亚以及其他在世的修女一样,她十分了解她们共同历史中耻辱的这一章。
米莉亚继续,回忆起她是个孤儿时,在忠嗣学院里背下的课程。“在那次赎罪行动中,修女会诞生了。圣凯瑟琳创立了我的修会,就像她的伙伴圣露西亚创造了奥兰德的。”作为最初六个战斗修女中的其二,凯瑟琳和露西亚互为知己,这份情谊也体现在她们修会的命名中——勇毅之心和炙热之心。只是在很久以后,圣凯瑟琳被姆内斯特厄斯(Mnestteus)的邪教巫婆背叛并杀害后,她的修会改为现在的名字,以纪念这悲惨的损失。
然而,正当殉教修女修会和它的女主人一样拥抱了正当的信念和净化之火时,奥兰德的修会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们相信自己必须弥补过去所做的一切。她们悔罪的动力永无止境,姐妹,她们在远征中永不屈服,因为她们要让一切重归平衡,即使这永远不可能成功。”米莉亚满怀敬意地碰了碰运兵车地板上蚀刻的天鹰记号,“这就是为何她们如此强硬地想从我们这抢走惩罚圣像破坏者的资格。剥夺她们惩罚的权力就像是击败了她们。这会是一次侮辱。”
“感谢你的说明。但了解这些无助于缓解这里的矛盾。其他的修女们……”维丽蒂暂停下来,组织语言:“她们谈及奥兰德的手下时远没你这样和善。”
“我们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役。”米莉亚承认。“但不能让疲惫腐蚀我们的正义。况且我……”
不容错认的爆弹枪炸裂声远远地在运兵车外响起,两人都愣了一瞬。下一个心跳时米莉亚已经冲出了敞开的舱门,带好呼吸面具以应对感染的空气,。更多的枪火声响起了,维丽蒂急匆匆地跟在她后面,睁大眼睛寻找声音的源头。
夜幕已至,耸立的力场墙投射的流动光芒给周围的事物蒙上了一层扭动的阴影,像是地狱中才有的景色。其他战斗修女已经爬上了停泊坦克的外壳,扫描地形,搜寻威胁。
一种令人担忧的可能啮咬着内心,让米莉亚忍不住看向空地上雷鹰的方向。两台飞行器都像是地面上黑色的阴影,沉默地待在原地。
爆弹枪开火声再次响起,这次她望见了山顶上枪口闪现的火光,就在机械教技师们保护那巨大的科技遗物的地方附近。
米莉亚按下面具侧边的一个按钮,对着发声器大喊:“报告!谁在开火?”
她立刻收到了诺兰的答复,劈啪作响地通过传声珠流进耳朵:“我们在被袭击!洁天使们正在这里——!”
信号突然中止了,米莉亚看见另一阵武器的火光,随后是开火声。
“我们是不是漏过了一些邪教徒?”卡珊德拉大喊着穿过营地跑到米莉亚身边:“我发誓我们抹除了所有人!这些被王座抛弃的蠢货不懂什么时候该躺下来等死……”
“恐怕这不是我们的敌人。”维丽蒂所说与米莉亚所想相同,“而是盟友。”
“拿起武器!”米莉亚高声命令,冲向山顶。
伊莎贝尔跟在她们后面,面孔像电闪雷鸣的天空。在她附近,鲁布里娅弯下腰,冷静地检查着几个护教军和火炮机奴的尸体。机械教的士兵们胸口的受击痕迹毋庸置疑地表明,这些恐怖创口是火星型风暴爆弹枪(Godwyn-De‘az pattern weapon)造成的,修女会标准远程武装。
技师们乱糟糟地站得到处都是,其中大多数人正沿着科技遗物的结构攀爬,同时向同伴大功率输出二进制隐语,不顾一切地检查着它功能和力场墙的完整性。
“你有没有看见事情是怎样发生的?”米莉亚询问她的修女。
伊莎贝尔摇头,愤怒和哀伤在带着疤痕的脸上交织。“我已经离这很近了……但还不够近。我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和交火声……但当我爬上那里的时候,她们已经穿过去了。离开了。”
米莉亚把目光转向一个平铺着贴在力场墙起伏表面上的椭圆形黄铜制品,那是能量膜上唯一允许事物从两侧来回穿越的地方,能量力场在它的束缚中变成咝咝作响的漩涡。她绷着下巴,试图弄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探求士诺兰拖着条受损的机械腿,一瘸一拐地从阴影中走出,对她露出一个易碎的虚弱微笑。在他那张血肉和金属掺杂的脸上,这个表情似乎很诡异。“看起来尊敬的奥兰德洁天使不希望等待高层的裁决。”机油和水一样的加工液从斗篷中滴下,但他没有理会。“她真的很固执。”诺兰向死去的尸体们示意,“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懂的。我们关于这种袭击的协议并不完整……”
“你们没料到来自盟友的进攻。”卡珊德拉总结。“该死的!她们想要在这得到什么?”她问米莉亚,就好像对方能回答自己想不通的问题,“为什么她们能在神皇的名义下做出这种事?奥兰德肯定知道她会因此受罚的!”
“也可能是因为她不在乎。”维丽蒂正在用鸟卜仪扫描被撕裂的尸体,头也不抬地回答,“她可能相信自己在赎罪。”
“战斗修女绝不可能背叛帝国。” 鲁布里娅站起身,无视了医护修女,“我们的信念永无终结!她们必须要为这个行为做出解释!”
没人想说出潜伏在所有人心中的想法,这些句子危险地在寒夜里无声盘旋着。变节。背叛。不忠。想到这些让米莉亚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中收紧。
从来没有修女堕落。这是每一个新人在训练第一天就学到的事情。在每一个修道院,在每一个修会,这是建立她们牢不可破的信念的基石。哪怕表现出一点异议,都会变成最严厉的责难。
然而,米莉亚发现她无法承受鲁布里娅饱含探究之色的哀求目光。她环顾四周,注意到小队的其他成员。她们以松散的队型站在她身边,迟疑在举止中一览无遗。她那古老的、强烈的战斗怒火慢慢燃起了。修女让心中只留下亲近和职权。只剩一件事可以做。
“探求士。”她向诺兰投去一个眼神。“你的机能还足够和我们一起作战吗?”
“处理中。处理中。”技师响了几声,把手伸进袍子止住流下的液体。“我可以,尊敬的修女。如果你希望如此。“
“我希望如此。“她点点头,直起身来,高声命令道:”攻击队型!“这声命令起了预期的效果,伊莎贝尔、卡珊德拉和其他人猛地转回了注意,整装待发。”我们去追她们。“
“你确定这明智吗?“维丽蒂偷偷问,“如果奥兰德和她的部队在里头的话……”她磕磕巴巴地补充:“我们还不知道她的意图。”
“我们知道。”米莉亚纠正她,“我们太清楚了。”
最终,维丽蒂让步了。“假定如此。”她收拾好自己,做出一个检查医疗手套的动作:“我会加入你们。”
鲁布里娅斜视着这个纤细的医护修女,显然她认为维丽蒂的提议很蠢。但米莉亚和宁静修会一起在小队里服役太久了,哪怕在最严酷的战区中,她也不会质疑维丽蒂的能力。建议她在力场屏障外等待是在诋毁她的品格,就像奥兰德对她提出同样的要求时一样。
“各自就位,修女。”米莉亚下令。
诺兰带头走到黄铜门道前,推开在围绕在一旁的嗡鸣的能量网络上工作的忙乱低级技师们。“跃迁(transition)对未经改造的人类来说会非常不愉快。“他警告,”做好准备。“
他走了过去,消失在力场矩阵的微光中,就好像穿过一面被困光芒组成的墙。
米莉亚跟在他后面,轻声祈祷着。
一时间,米莉亚修女被一种巫术似的精神冲击击中了,她的神经被白色的火焰点燃,身体在剧痛中焚烧成焦炭,这似乎持续了一个永恒。接下来更糟。
能量膜看起来不比一层蛛网更厚,进入它却让她感觉像进入了炼狱。难以置信的痛苦。身体里每一个原子都像是燃烧着发光,跃迁中蕴含的残暴能量撕扯着它们。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想死去,好结束这煎熬。这点脆弱随即被掐灭了,变成了一种更强大、更不可摧毁的东西。她的职责未尽,她知道。
这不过是另一个考验,每一位曾经活过的修女都命定的道路中,属于疼痛与苦难的另一个时刻。
灾祸是一场测试,导师曾教导她。不要向它屈服。
然后她穿过去了,推下呼吸器,抵抗着把胆汁吐出来的冲动。诺兰正抽搐着站在她身前,半机械身体流出穿越造成的静电电荷,释放出一种奇怪的叫声。
力场墙封锁中凝滞腐败的空气充满了鲜血喷溅物的金属味。米莉亚看向身后,第一次以陷入力场墙围困之中的视角打量外面的世界。可能属于人类的烟雾缭绕的冻结身影在外头游荡。看起来像一群幽灵。
其他修女们依次穿了过来,每人都这恐怖的经历中颤抖不已,冷汗淋漓。阿娜克和伊莎贝尔是最先过来的,然后是达娜厄和维丽蒂,卡珊德拉带着玛夏、鲁布里娅和艾米利亚跟在后面。很快她们都已经用各自的方式摆脱了跃迁后遗症。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她们即将面对的恐怖的前奏罢了。
米莉亚用手势安静利落地命令修女组成交错战斗队型,看了眼诺兰。他已经收拾好自己了,一条机械突触从袍子下钻出,像条被激怒的毒蛇一样升至与眼睛同高的位置。
尖端啪地打开,露出里面的探测风扇,它到处移动着品尝空气。他很快指出:“处理中。读数存在冲突且……混乱。处理中。”
米莉亚举起爆弹手枪和链锯剑。“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她告诉其他人,“如果你们看到任何不忠诚的东西……杀了它。” 她们向曾经是教堂的地方推进。米莉亚在任务简报面板上见过这建筑的图片,那是在混沌代理人到达梅塞达五号之前,这神圣场所呈现出的样子。它曾是帝国荣耀的纪念碑,一系列高耸的尖塔像帝皇的冠冕一样排列,立于城市环绕中的最高处。
现在,这些小尖塔被人皮缝合棕褐色血肉的亵渎标语覆盖,上面烙着血神的纹章,滴落下永不干涸的脓汁。一堆堆头骨散落在石墙两侧,泥土中碎骨拼成的崎岖道路通向教堂两侧被炸开的大洞。
在她身边,艾米利亚修女把声音按回了喉咙——半是窒息,半是哽咽——她们靠近了一排X形的十字架。所有框架都由房屋主梁做成,上面挂着战斗修女饱受蹂躏的尸体,她们丧生在几个月前对城市的进攻中。她们的盔甲被剑穿刺,被子弹洞穿,她们最后的鲜血沾满了被祝福的陶钢和身下土地。这像她们这样高尚的人不应该这样死去。
和队伍中其他人不同,维丽蒂坦率地哭泣起来。她仍站得很直,从腰带里拿出一个珠宝镶嵌的小瓶子,里面装满了奥菲利亚记忆之泉(the Front of Memory on Ophelia)的泉水。她低声为这些迷失的灵魂祈祷,在每一位死者脚下弹了一点圣水。
她们最后鞠了一躬表示敬意,然后继续向毁坏的教堂走去。“帝皇知道她们的名字。”卡珊德拉说,满脸阴沉地最后回了一次头。
那他会在这一天结束之前知道我们的吗?米莉亚强行从头脑中赶出这个刺痛自己的疑问。
凝固的空气似乎在共鸣,耳中的激光开火和爆弹射击声打断了她的走神。
“在里面——?”没等伊莎贝尔问完,一团骨粉从墙壁的气密孔中爆出,随后冲出一大群尖啸哀嚎的人。
圣像破坏者军队有着夜魇般的体态。星球里每一个角落的平民、文官、管理者和守卫参差不齐地混在一起,全都陷入了恐虐印记浸满鲜血的疯狂。目眦欲裂,在疯狂和对死亡的渴求中迷失。他们衣服上覆满凝固血液、肉块和其它尸体碎片混合成的泥浆。一些人戴着用受害者做成的圆锥形人皮兜帽,另一些穿着饰有成捆人类大腿骨的简陋盔甲。他们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从战斗用长剑和简易石棒到激光卡宾枪和自动手枪。
人们用无序刺耳的尖叫唱出圣歌,当他们沿着碎石溢向战斗修女时,只有一个句子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米莉亚仔细瞄准了人群最前方一个面容松弛絮絮唠唠的男人,开火把他脑袋变成一片深红色云雾。这是小队其他成员开火的信号,在敌人攻击盔甲表面的造成的火花中,战斗修女们继续进军,屠杀道路上所有防御的敌人。
这些献身圣像破坏者的家伙紧紧挤在一起,以至于一些大规模反应的射击穿透了它们的目标,用一击结果了更多人的生命。后来者毫不迟疑地跨过同胞温热的尸体。米莉亚的爆弹枪的滑轨卡住了,她拔出嗡嗡作响的链锯剑,发动上面旋转的钨质锯齿,一边诅咒敌人一边冲进人群,用自己的野蛮武器席卷过他们,面容在狂怒中扭曲。
她在几个心跳里杀死了一打人,敞开躯干,扯出成串的肠子任由鲜血喷洒在地面。一种残酷的快感冲刷着米莉亚,让她短暂地迷失其中。她能感受到,与目标毫无区别的无差别怒火正驱动着自己。赤红彩条从肉体中喷射而出,穿过腐臭的空气,闪闪发光,溅满了她盔甲,试图让她沉迷在杀戮中。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但已经足以让米莉亚感到羞耻,战斗修女粗暴地擦去这种感觉,在自己大声念诵的守护誓言中结果了装备有重型能量矛的人群。这是入口的最后一批保护者,他们尖叫着倒下之后,肮脏祈祷的回音逐渐消失了。
米莉亚的心脏在肋骨里狂跳,用意志力控制住自己的嗜血欲望。“恐虐恶魔在这里的力量会十分强大。”她抬高声音,嗓音干涸而粗燥。
鲁布里娅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做出一个守护的手势:“我感觉到了。这些畜牲不在乎是否在他们造成的战争中获胜,只想要血流成河,永世不息。至于是我们的鲜血还是这些叛徒的,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保护好自己,我的修女们。”米莉亚一边重新装填爆弹手枪,一边走进废墟墙壁的阴影里,“这将考验我们所有人……”
心中的恐怖越来越严重。
在教堂崩毁的中庭里,她们遇到一堆屠宰好的尸体,在锁链的勾子上摇晃着,每一具都像牛奶一样苍白,他们的血液全被抽进了血槽。大桶粘稠的胶状血液沿着粗制滥造的水渠流进墙上的管道,被机器伴随着突突声泵起,然后在一个巨大的红色瀑布中再一次倾泻下来。轻声作响的液体帷幕像个闪闪发光的隔板,挡住了前庭,透过它米莉亚可以看见更多尸体——但都是柔软的,着甲的身影。
“是洁天使们!”维丽蒂大喊,她开始向前,然后在推开这道血帘的想法中迟疑了。达娜厄和阿娜克主动上前,朝这个恐怖设施的机器部分进行一轮射击,水泵炸成了一堆碎片。几秒后,血雨变成了涓流,前庭中的景像清晰起来。
倒下的勇毅之心修女躺成一团。米莉亚立刻明白了她们的命运——她们大部分人都背靠背,枪口全部向外瞄准,形成了一个死亡之轮,一串串用完的穿甲爆弹散落在她们靴子旁。她们一直在向所有方向开火,直到最后一刻到来。米莉亚在心里追踪攻击路线时,坚毅的目光发现了成堆的异端尸体。战斗修女周围躺着一圈死去的敌人,他们带着的都是重型便携自动加农,一种更适合于炸毁坦克外壳而不是动力甲的型号。
“这……这是场屠杀。”玛夏咆哮。
“一场伏击。”达娜厄纠正,踢中一具无头的异端战士尸体,把它翻过来,“见鬼的奥兰德,她带着自己的小队直接撞了进来!”
米莉亚黯然点头。殉教修女的修女们在这次战役中不止一次遇到了这些伎俩,现在洁天使们也成了受害者。她弯下腰,抓起一把厚重光滑的材料形成的遮盖,是迷彩斗篷。这件斗篷在她握紧时发出水光,材料的颜色变幻和模糊着,一片支离破碎。她的判断被证实了。
“这里有幸存者!” 鲁布里娅在倒下的修女中喊道。
米莉亚扔下破损的斗篷,跑到鲁布里娅身旁。她站在一个橄榄色皮肤的洁天使身边,那个姑娘缺少焦距的眼睛布满血丝。在她旁边的几个同伴都伤得很重,但还活着。“你还能说话吗?”米莉亚问。
洁天使点头,在喘息声中咳出粉色泡沫:“我们……被自己的傲慢……打败了”
米莉亚环顾周围,想象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异端安静地在这个宽阔前庭边缘的阴影中等待,隐藏在不透明感光布料下,完全伪装成周围沾满鲜血的石制品。
“奥兰德带我们进来……”洁天使继续说,“圣像破坏者设下了陷阱……”
“领队。”鲁布里娅小声说,“奥兰德修女……她不在这儿。”
受伤的洁天使听见了,艰难点头:“指挥官突破了,而我们……我们守在这里。即使在这时,她也在搜寻圣像破坏者然后……结束这个任务。”
“多么浪费……”卡珊德拉站在附近嘀咕,“如果她们愿意等待就好了!我们已经知道要当心这种战术——”
米莉亚举起手让她噤声:“现在问题不是这个。我们必须完成最初的工作。”她向达娜厄和探求士示意,“修女,带上玛夏和艾米利亚,带伤员回入口。诺兰,跟着她们。”
“你要做什么?”技师问,“如果没有我占卜道路——“
“我们会解决这个。”维丽蒂坚持。
米莉亚点头赞成医护修女,告诉其他人:“阿娜克,卡珊德拉,鲁布里娅,穿过南方走廊,向圣骨匣方向搜索。如果你们发现了什么,用传声器发送消息。”三人整齐点头,迈步走进阴影。她看向伊莎贝尔和维丽蒂:“你们跟着我。我们将继续推进到正厅,向教堂深处前进。”
维丽蒂皱眉:“你相信奥兰德还在这停尸房似的地方里活着?”
米莉亚赞同,边前进边检查武器:“我见过她的战斗,修女。她不会让自己死得太廉价。”
这句话被证实是预言。
穿过曾经是大厅的华丽房间,绕过尸体和被亵渎的文物组成的柴堆,刀剑和尖锐的火器声在头顶高悬的天花板回响。
米莉亚突然跑起来,伊莎贝尔跟在后面。维丽蒂落后了一点,紧抓着一把小口径栓塞式手枪。她很好地藏住了自己的犹豫,就像一个战斗修女那样。
别的医疗修女可能会要求和伤员一起撤退,但维丽蒂不会。她的奉献精神始终是典范性的。
她们穿过通向大圣坛的低矮拱门,撞进一队战斗中的的叛徒士兵,他们穿着腐坏的辅助军甲壳装甲,上面带着花彩装饰和拜死符文。奥兰德和她的两个洁天使没对敌人有保留,但显然,敌人迫使她们进入守势。她们被玩弄在鼓掌间,在每一波攻击中受伤流血,但又没被痛快地杀死。这些血神的仆从想要延长她们最终失败时的痛苦,并以此为乐。
米莉亚从未如此接近这个异端首脑。这个圣像破坏者全身包裹着陶瓷一般闪光的多孔白色材质贴身战衣,呈现为一种空白的、无法定义的人形。她联想到赤裸的人体模特或艺术家的人像雕塑,这个邪教徒没有别的特点,一点关于它身份或本质的破绽。唯一破坏其单一性的特征是这异端的金属手套握着的两把武器——古老的克赫帕什镰形刀,不祥的银色曲线在教堂脏污彩窗透出的黯淡光线中闪烁。刀柄的末端里有隐藏的枪支弹药舱,允许持剑者在需要时从远处攻击。米莉亚曾经近距离见识过这些武器的威力,那是几个月前,在一座燃烧的巢都高塔中,那次她们没来得及阻止异端逃跑。它们是沉迷放血的杀人狂手中让人毛骨悚然的武器。一个不会被允许再次逃脱的杀人狂。
“攻击!”米莉亚下令,疾跑过一堆掉落的砖石,带着她的爆弹手枪冲在前头。战斗修女三枪杀死了三个叛变士兵,发现奥兰德正震惊于自己的到来。
可惜,她的意外干预不足以减缓圣像破坏者的凶猛攻势。身披白甲的身影飞跃到半空中,俯冲向一个正匆忙更换弹药的洁天使。镰形刀的尖端刺入她下颌下方和喉咙周围的柔性金属网,然后穿透了胸甲和胸腔的交汇点。这些武器完美地瞄准了修女战斗装甲的弱点,直接切了下去,在洁天使背部冲出一片鲜红。米莉亚只能眼看着圣像破坏者把镰形刀挥向相反方向,把战斗修女撕成碎片。
洁天使喷涌的鲜血好像在上升,形成了吞没圣像破坏者的浪潮,直到它白色的装甲浸湿成深红色。然后在米莉亚的恐慌中,战甲多孔的表面喝下了受害者的血,直到其再无痕迹。
异端看见了新来者,尖叫着发出一声命令。一个存活的教派战奴用激光卡宾枪指向战斗修女并开火,在巨大的响声中将黄色能量子弹喷吐向碎石堵塞的圣坛。他射高了,烧过米莉亚头顶的空气,她摆了摆,继续前进。
“修女,小心!”伊莎贝尔大声警告,但当米莉亚意识到激光枪改变了目标时已经来不及了。在他们头顶,沾满灰尘的粗大锁链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黄铜仪式香炉,在那些美好的日子里,它里面会装满加热成蒸汽的香油,喷洒在那些来小教堂敬拜神皇的虔诚忏悔者头上。
这个香炉只是曾经存在的神圣教堂留下的空壳,干涸且无用,如今光束切断了锁链,让它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这个和兰德袭击者一样大的黄铜球体撞上马赛克地板,变成一堆碎片,残骸堵住了米莉亚和其他人进来的拱门。
战斗修女听见伊莎贝尔的叫喊,摔进了倒塌物的余波里。她旋身尝试脱离战斗,只够发现另一个伤痕累累的修女躺在不远处:一块香炉内部抛出的铜管刺穿了她的背,她盔甲上的人工肌肉正抽搐着发光。
维丽蒂冲到伊莎贝尔身边,挥手让米莉亚离开:“我来处理她,修女!快走!”不顾身边能量弹的响声,医护修女不顾一切地开始急救伊莎贝尔。
米莉亚点了下头,重新积蓄好动力,找到并杀死了那个还没准备好准备好加入下一场齐射的持枪邪教徒。圣像破坏者剩下的随行杀手成员更专注于摧毁奥林德的小队,她看见另一个勇毅之心修女倒在了乱剑挥砍中。
“来吧,异端!”奥兰德怒吼着拔出动力剑挥向敌人。她现在是最后一个还站在这片教堂废墟中的本修会成员了。
圣像破坏者没有五官的面部向她倾斜,就好像被逗乐了一样,然后白色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腾跃向战斗修女。他们进入了单兵作战,刀剑相撞。
米莉亚迅速移动,试图拉近距离,但异端士兵预料到了她的策略,其中三人一齐冲向她,手枪和镶钉动力锤指向她的方向。来不及重新为爆弹手枪装弹,米莉亚用手枪巨大的枪托锤进第一个接近她的袭击者的脸,把他的鼻梁打成一团面罩帽沿、碎骨肉和软骨的聚合物。
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她伸出链锯剑砍了下去,剑身的利齿因切入下一个攻击者的大腿而遍布新鲜血迹。武器在凹陷的盔甲上划出火花,把肉体切成红色的碎块,撕开这男的的大腿动脉,让他的精血流进尘土。
第三个袭击者用手枪在近距离对她的胸甲开火,纯粹的动能撞得她失去平衡,冲击力打下了她手中的空爆弹枪。高温从冲击点扩散到胸口和喉咙,她没管这些,把自己稳定回了站姿。
在余光里她看见奥兰德和圣像破坏者纠缠对决时的刀光剑影,但她不敢把视线从射击手身上挪开一秒。他甩了甩头,大笑起来。“血祭血神!”
米莉亚在他说话时闻到了鼻腔里血腥味。沉重黑暗的味道,如此强势地萦绕着。她立刻能感觉到脸上的每一小曾滴蕴含过生命的血珠,是在她早些时候用链锯剑杀戮时溅上的。舔舐自己嘴唇的冲动变得如此强烈,她必须努力抵抗它。“滚出我的灵魂。”她怒吼, “这里没有给你们恶魔的地方!”
“颅献颅——!”持枪男人的祷言被战斗修女通过使用手中玫瑰念珠里藏着的匕首弹射出去刺穿他的下巴打断了,他的嘴巴被锁死在了一起。他踉跄着退后,试图大笑,只发出咕噜噜的泡沫声,他自己的血液从新出现的破烂伤口中喷涌而出。
米莉亚迅步走到这人身边,提着喉咙把他抓了起来。她把男人拖向自己,好似要给出一个拥抱,只不过是链锯剑嗡鸣的顶端迎接对方,然后她把他拖到了上面。男人抽动着发出惨叫,这把武器很快就解决了他的盔甲和里面柔软弯曲的物质。战斗修女推开死去的男人,拿回了自己的玫瑰念珠。她走回自己手枪掉下的地方,甩掉刀柄上面沾染的液体。她身边一切都是坨恶臭发酵的血腥东西。
她眨眨眼,弄掉睫毛上红宝石色的液体,周围的事情变慢了。米莉亚感到无拘无束的恶意在神经中歌唱,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对暴力最原始的渴求推挤着她的内心。
她想要弯腰抓住自己的枪,但僵住了。几米开外,奥兰德被一把穿过腹部的镰形刀钉在地上,够不到自己的武器。圣像破坏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旋转这孪生武器中的一把,血滴从她的白色盔甲中流出,违背重力地向上滴落在躯干和喉咙的缝隙中。
玩偶似的脸一片空白地转向米莉亚,抬起一只手朝她的方向摇了摇手指,就像父母给孩子一个俏皮的警告,让她不要淘气。
它在米莉亚链锯剑的攻击范围之外,她够不到自己的爆弹手枪,而且那已经打空了,而她怀疑基于念珠匕首的战术现在只会是个浪费,因为圣像破坏者能在扔出这的瞬间杀死奥兰德。
这异端的死亡值得付出奥兰德的生命,他们都知道。米莉亚细微地改变了动作,准备好爆发行动。
在她执行这行动之前,圣像破坏者的面具下流出了一阵柔软的女性笑声。陶瓷覆面分成四瓣,露出下面的面孔。
我曾发誓,在给圣像破坏者送出致命一击前,我要撕下他们的面具,看看这些异端真正的脸是什么样。米莉亚自己的誓言在记忆中回响,但此时,叛徒正主动展露其身。
在白色的覆面下是人类的脸,一张女性的脸。遍布疤痕,在血流中光彩照人,但米莉亚认得这个外表。严厉的碧绿双眼,灰金色的头发。这是奥兰德的脸。
“这又是什么把戏?”米莉亚不屑地说,“你的嘲弄毫无意义,叛徒!不管躲在哪张脸后面,你都只能死!”
“我没有躲藏,米莉亚。”圣像破坏者说,“这不是把戏。难道它真的是吗?”她看向钉在地上的战斗修女,“这里唯一的谎言是她。”
“说谎。”勇毅之心的修女咳嗽着,“转过……你的视线。恶魔呈现出很多样子……”
“不是把戏。”圣像破坏者重复,生气了起来,“我不是恶魔,现在还不是。”她手伸向另一把镰形刀的刀柄,扭了一下,让地上的女人惨叫出声。“我是奥兰德。我一直是。这家伙放弃这自己的名字好偷走我的。这样就没有人会知道。这样谎言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未曾有一个修女堕落。”米莉亚在阻止自己前说出。这是真的吗?这种可能让她恶心,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容忍它。“我认识奥兰德修女!她从不会屈身于毁灭的力量!”
“蠢货。”圣像破坏者说,“骗子。”她点点脑袋:“想想,米莉亚。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我的军队总是快你一步吗?难道你自己没怀疑过我为什么这样了解修女的战术?“她叹了口气,“好好回想那个和你一起在伊卡洛斯前线战斗的女人吧。你见过我。即使你从不会想承认这个,你知道我有多喜欢切割和杀戮。”她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一段时间后,我们那腐败尸皇能给我的信念和火焰已经不够了。我想要更多。我想要鲜血和颅骨。”她不怀好意地看着米莉亚,对暴力的渴望渗透在每一个单词中:“恐虐回应了我的需要……”
米莉亚看着她舔过剑身上凝固的血液,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真的是这样吗?”她询问地上的伤者。对方没有回答,米莉亚坚持道:“告诉我在伊卡洛斯第二十七天死去的赎罪修女的名字。”她要求,音量提高了。她感到遭受了背叛。“那个把从穿甲手榴弹里救出我们其他人的人。奥兰德在那里!她在那天晚上以那位光荣的死者的名义点了一根蜡烛!“
“我……想不起来!“战斗修女吐出这句话。
“她的名字是阿德萨。“圣像破坏者说,米莉亚灵魂中的一部分在听见这异端说出的真相时死去了。”你的姐妹在战斗中死去,但不要害怕。狂怒之主接受这样的终局。“她指向米莉亚:“你为她哭过,我记得。那时是你那样柔软。但现在不是了。我想你听见过同样的号角。暴怒,即将浮出表面的暴怒。”
“不。”米莉亚摇晃着她的脑袋,转而专注于内心,专注于帝皇的光辉,紧紧抓住它。“不。”
“你以为我是唯一堕落的人吗?”白色身影大笑,“唯一欣然为了更大力量而焚烧自己誓言的家伙?你明明知道更多,米莉亚修女。毕竟,是你的教团承担着第一个放弃自己女儿给八重道路的污点!”
“不要……说出那个名字!”受伤的战斗修女咳着血大喊。
“上级修女米利亚尔·萨巴肖!”圣像破坏者回以咆哮,“她来自殉教修女修会!她被送进了黑暗欢愉之主手中,这何尝不是一种浪费……”她悲伤又嘲弄地摇摇头:”“我们的每一只雏鸟都被教导说,未曾有修女堕落,但萨巴肖为人所知。她是个用以劝诫的故事。你是怎么自洽这个循环的,米莉亚?没一人堕落,但有一人已经堕落?(None fall, yet one fell?)被欺骗的感觉如何?”
她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回复,但没找到。圣像破坏者——奥兰德——看穿了她的眼睛,微笑起来。
“萨巴肖只是第一个罢了。她在从银色寿衣修会那奴役的虔诚修女之外又建立了自己的战帮,真是她们的耻辱……然后有了更多,被快速杀死并从历史中抹去了……或者替换。就像我。“奥兰德大步走开她负伤的小问题,盯着对方:”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修女会的谎言,以混沌的碾压式真相中在它脆弱的心脏和灵魂在!“她走回去,往和自己一样的脸上吐了口唾沫。”你在你们勇毅之心浸满鲜血的耻辱之前就知道了。我向真神的变节对她们来说是如此大的侮辱,以至于制造了这个谎言。选择一个修女并给予她我的外表,好让无人可知。在那之后,她们还紧跟着你的每一次远征,米莉亚。等着这一刻到来并解决我。为了永远封印这个秘密,烧光名为异端奥兰德的屈辱。这个敢于不承认她们的圣像破坏者。“
现在面纱落下了。一切都很明了:米莉亚直觉式认为遇见的勇毅之心修女头领不对劲;她们坚持要处决异端并且独自完成这事;无法解释地袭击诺兰的技师们而不是等待来自修道院院长的命令。她们不能容许院长有一点不赞同她们的可能,米莉亚想。这种极端的耻辱不能让旁人知晓。
“你看见了谎言。“奥兰德歪头看向另一个自己,”切开她,米莉亚。然后你就会像我一样重生——“
来自爆弹枪的三连发射击重重地切过圣坛上凝固的空气,奥兰德被砸进了灰尘和残骸中。大规模反应性弹药的绝对重击把米莉亚从幻想边缘拉回现实。她侧身看见维丽蒂站在不远处,握着伊莎贝尔的爆弹来福枪,在肾上腺素中颤抖。
“我……我厌倦了听她说教。“她猛地说出口。
米莉亚向医疗修女迈出一步,想要拿走她的来福枪,但一声高亢的尖叫把她拉回战场。
欧琳德从灰烬中站了起来,她胸口有个青紫色的撞击凹陷,是维里蒂打中的一枪。在这个异端的胸腔中,不洁的怪物占据了心脏曾经跳动的地方。她撑起身,走向仍在徒劳尝试把自己拔出地面的战斗修女。
米莉亚跑了起来,挥舞着链锯剑画出一个咆哮的纺锤轨迹,奥兰德无声地对她的孪生子尖啸。愤怒的恐虐冠军将她的弯刀以刽子手的姿态袭向女人的脖子,打算一击斩首。
米莉亚拉近了与敌人的距离,链锯剑在剑刃落下之前挡住了。镰刀边缘在旋转轮齿上跳跃,一股白色的火花喷向空中。
米莉亚把全身体重放在招架上,迫使奥兰德后退,远离受伤的战斗修女。“你那肮脏的主子带不走她。”她唾骂道。
“不要违抗血神的意志!”奥兰德怒吼回来。镰形剑苗条轻盈,比链锯剑的沉重引擎挥更快。她重重向后一击然后脱离,试图找到修女防御中的弱点。在她眼里,米莉亚挡住了每一次攻击,并继续施加压力,强迫奥兰德在面对旋转刀锋中且战且退。
武器一次又一次地相撞,腐蚀的钢铁对上钨合金利齿,每一击都在教堂废墟中激起铃铛般的回音。一次猛击恰好敲上了米莉亚的肩甲,只在黑色陶钢表面留下一点刮痕。作为回报,战斗修女刺向袭击者,几乎碰上了奥兰德的胸膛,进一步激怒了对方。
一窝惨白的触须伴随着她的反击从胸口的创口中长出,每一根都像在空中舞蹈的食肉七鳃鳗,寻猎着血与肉。米莉亚在对一景象的反感中再一次进攻,用极度暴力的下挥削下了一小块镰形剑——但直指她敌人的攻击都被挡下了,所有佯攻都对她无用。正如堕落修女曾引以为豪的那样,她太了解同胞战斗的方式了。奥兰德和她被同样的导师用同样的教条教导,因此如今她能在这致命的僵局中与米莉亚共舞。
奥兰德发出一声空洞而畸形的大笑:“你杀不了我。我曾死去了上千次,而血神的赐福总会让我复苏……“她伸手抚摸胸口破洞里冒出的那团蠕动的触须状东西,”我献上你的骨头作为给他的贡品!“
后踏几步,米莉亚在对方的狂风般的动作到来前预见了它们。她的敌手将倾泻一切地攻击,不留余地。战斗修女撑起她自己——
——下一秒,米莉亚听见另一个奥兰德痛苦的叫声,让那被腐蚀的同名之人转而将目光投向她。米莉亚看见混沌冠军的嘴唇在极度的贪婪饥渴中咧开。
地上的女人终于在剧痛中从一侧身体里拔出了第二把镰状刀,把它扔到一边。鲜血瞬间从伤口中冲出溅满了盔甲,新鲜的生命气息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奥兰德的渴望。血神的仆人情不自禁地舔着嘴唇。
对玛利亚来说,这片刻的分神已经足够了。她嘶吼着用链锯剑撕出一道弧线,从胳膊肘砍下奥兰德持剑的手,在令人悚然的噪声中锯削过碎裂的瓷甲和骨肉。敌人失去了平衡,但让米莉亚恶心的是,掉下的胳膊从断口里吐出了一丛惨白的触须,像寻找腐肉进食的胖蛆虫一样,推动着这块残肢爬向她。她毫不犹豫地向前,把这只断肢踩成果酱状的烂泥,将它在碎砖上反复碾磨直到其不再蠕动。
奥兰德——另一个奥兰德——无视了奔流下身体的鲜血,站好了身体。她拿回自己的动力剑,能量光环烧掉了表面上厚厚的灰尘和液体。每一步都是对自己实施的酷刑,但她没有踌躇。“结束了。”她宣布,指向堕落的那人。
和她有同一张脸的叛徒张开嘴巴,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吐出无数污渎的词汇,米莉亚的血液在血管中凝固。触须从她的五窍中长出。上千根长着细密利齿的细小胃条一齐尖叫,亵渎的喧闹让空气颤抖。早已饱受玷污的暴力崩离瓦解,不甚牢靠的天花板不断掉下松散的石头和灰尘。
米莉亚和勇毅之心修女对视一眼,协力攻向异端。她们像狂风一样将剑挥在叛变修女身上,把盔甲和颤抖的肉体剁成一块块的小片。但奥兰德始终在尖叫,哪怕她已经跪在地上,因她可憎神灵在其体内植入的邪恶寄生物苟延残喘。
“你已经是他的了。”她叫道,嘴里噎满抽搐的纤毛。“你躲不过的。战斗修女都沾满了鲜血!你的信仰是个谎言!你们都走在颅骨之路上!”
米莉亚举起链锯剑,看向另一个战士:“接着,一起?”
战斗修女疲惫地点头:“对,一起。”
在统一的动作中,她俩把刀刃深深地插进了奥林德的胸腔,让她陷入沉默。
异端的尸体自行崩溃了,变成一堆内脏残渣和扭曲骨头的混合物。无论是怎样的亚空间力量让这个女人活着,它们都已经不在了,她所有的死亡都被上千倍地偿还。
米莉亚没有给叛徒多余的眼神。她阔步走开,把带血的链锯剑收回后背,走向维丽蒂。医护修女正站在伊莎贝尔没有意识的身体旁,仍紧抓着对方的爆弹枪,但显然她刚才没敢再用它一次,以免击中白刃战中的同伴。
很快,米莉亚脸上的安抚性神色崩溃了,她举起武器,摇摇晃晃地指向米莉亚背后。“修女!”她呼唤。这是个警告。
米莉亚停下了,在原地转头,知道她身后会有什么。幸存的勇毅之心修女,那个为了保全自己教团名誉,将自己纳为叛徒身份的女人,正用动力剑指着米莉亚的喉咙。“你不应该来找我们。”她安静地说:“我的职责很明确。”
“她不会让我们活着……”维丽蒂拉近了枪,“我们看见了奥兰德……真正的奥兰德修女……以及她变成的东西。”
米莉亚点头。“我们见证了她修道会的终极耻辱。”她抬起下巴,“这就是你的命令,对吗?确保秘密不会暴露,不惜一切?”
战斗修女颔首。“正是如此。无论是谁知道这一耻辱,他都不可能再开口了。”她忧伤地摇头:“我很抱歉,姐妹。”女人从泥土中拔出自己的剑,从腰带里拿出一对穿甲手雷,“但这是必须的。”
“我不同意。”米莉亚慢慢走向另一个修女,把手搭在对方握着爆炸装置的手上。她知道,这些穿甲手雷会炸穿整个教堂的天花板,把所有人埋在下面。“你已经为这个任务牺牲了很多。”她告诉对方,“乃至你自己。而我同样付出许多,我的侍奉和鲜血,以及我的修女们。但如果我们今天在这里灭亡,我们的职责会结束,但我们的敌人不会因此消失。”米莉亚示意向异端的残骸, “不止是物质的敌人,而是灵魂上的。”她闭上眼,想起在她思想边缘徘徊着的可怕诱惑感。活着就是在与它战斗,日复一日……但活着也是在否定它,让每一次呼吸都成为对抗黑暗的胜利。
受伤的女人紧握着手榴弹的手松了下来:“但这是我的失败。”她默默说,“我必须殉生……”
“你必须活着。”米莉亚坚持,“奥兰德修女必须活着。否则大敌就得到了它们的胜利,以及你已经完成的一切……我们所做都将化为乌有。”
“我们不会说出在这看见的一切。”维丽蒂说,“以宁静修会的荣誉,我发誓。我将对此事缄声至死。”
“我发誓。”米莉亚重复,“以殉教修女修会的荣誉,以圣凯瑟琳的荣誉。我将对此事缄声至死。”她停下来,对上另一人的视线:“那么你呢,修女?”
最后,奥兰德点了点头。
她们与卡桑德拉的小队在教堂正厅重新集结,鲁布里娅形如枯槁,血流不止,在阿娜克的帮助下撑住身子。她们经历了一场交火,卡珊德拉轻快地解释道。没有一个圣像破坏者的人还活着了。
“异端怎么样了?”她问。
“奥兰德修女打倒了我们的敌人。”米莉亚在其他人开口之前说,“圣像破坏者的存在与其背叛行径已经终止。”
卡珊德拉帮维丽蒂带着伊莎贝尔走向能量力场的大门,她们在一阵辐射中穿过了屏障。接下来是鲁布里娅和阿娜克,只剩下米莉亚和勇毅之心修女。
“回到修道院以后,我该怎样和同胞解释呢?”奥兰德问,“我没被期待过活在使命之外的地方。”
“逆境是考验,修女。我们决不能辜负它。”米莉亚大步走向大门,像胜利者一样挺起身子,昂首挺胸。她在门前停下,伸给对方一只手:“只有神皇能决定我们的职责何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