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诸子】——解杨朱

新年新气象。

这两天在某个关于传统文化视频的评论区与人争起了关于杨朱之学的本质问题。于是试着把散乱的评论整理出来,写一篇完整的关于先秦杨朱学说的本质和其存在的合理性。


先说一下基本观点:研究历史以及历史学说,第一前提是放弃固有观念,必须用当时,当事,当人,当物为前提去研究,去理解当时当事当人和其学术理论。其二就是不要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比如抠字眼。其三,合乎逻辑。


既然说杨朱,就必须知道当时是春秋战国之交,其时社会正处于所谓“礼崩乐坏,群豪并起”的状况下。

关于杨朱,最出名的莫过于其是“一毛不拔”这个成语典故的出处了。正所谓“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奚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这便是杨朱之学最精炼,最言简意赅的概括总结了。

当下关于杨朱,一般认为其并非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原因在于“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的后半句“奚天下奉一身,不取也”。大多数人都会用这半句话去否认前半句,从而得出杨朱并非纯粹利己主义者。甚至更多的掺杂着现代民族国家完善之后一定程度上的主观判断。

但我认为,杨朱是一个而且必须是一个纯粹利己主义者(或者说个人主义者),其学说核心就是通过纯粹的利己主义达到“天下治”这个目的。


以下是解释:

首先,根据先秦文献的行文手法是不能够用杨朱同一句话的后半部分否定前半部分的。特别是在一句完整的有着逻辑关系的句子中。一毛不拔那句话中,有着严密的逻辑关系:“不拔毛”的前提是“利天下”,后半句不取天下是强化前面“一毛”和“天下”的差异,同时也强化了二者的对等关系。紧接着抛出逻辑终点“人人不拔毛则天下治”。


可见这是一套完整的逻辑观点,仅仅想钻文字漏洞用行文中的某一段文字否定逻辑前提是不可行的。这样的行为本质上与现代人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强行断句一样可笑且荒唐。这样干的是舍本逐末的事情,这从根本上就抛弃了逻辑本身。也不是一种严格的学术研究方法。


退一步讲假如杨朱之学在行文上有漏洞,也轮不到到了现代才有人提出来。因为就在当时作为对立流派的儒学大家孟子比我们现代人更想要批倒杨朱。而孟子作为当世大儒,岂能发现不了这句明显存在的“漏洞”如果真有漏洞,早就被孟子抓住狠批了。可是结果显而易见:孟子也仅仅是无可奈何骂一句“杨朱利己,是无君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了事。


那么问题就来了,排除了行文的错误之后,杨朱之学所倡议下的天下人人人皆利己,何以能做到天下治?

首先明确一点,纯粹利己主义并没有什么贬义,除非个人主观上给纯粹利己主义贴上贬义的标签。达成这个前提才能继续往下推论。


春秋战国即便是礼崩乐坏,也是一个宗族承袭、强调家族观念的社会。当时社会的主体并非个人而是宗族或者说家族。个人在那个时代是没有独立社会能力的,所行所言代表的是其背后的宗族或家族。


而杨朱之学却破天荒的认为自我个体才是最重要的,自己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试图把人从宗族集体里解放出来。甚至不惜用“天下”这个最大的集体来强调哪怕“一毛”也是有独立的完整的社会人格的。


当时的强势学派学说,兵法儒墨无不是强调组织的重要性,强调人为组织牺牲的必要性。换句话说就是组织绑架个人,个人必须服从组织。而在那个战乱纷争的年代,组织间的战争对个人的践踏和绑架几乎是家常便饭。杨朱之学自然就成了最另类最刺眼的那一个。


而提出纯粹利己主义就意味着杨朱给了天下所有人另一种选择:即个人首先要为自己活着才是最主要的,一切组织都没有权力随意践踏或绑架个人。很显然,纯粹的利己主义拒绝了道德绑架。人作为完整的社会个体可以问一句,“凭什么就因为那一毛利天下,我就要给你?”不给就是不义?那要是明天你再说一条腿,一颗心利天下呢?给还是不给?诛心之论何其谬!


杨朱就是用一毛和天下这样极端的对比让人明白,诛心的道德绑架不可取。给一毛是美德,不给是本分。这才是杨朱之学的核心逻辑。即:道德不可滥用。


更何况,当时的社会情况是兵法儒墨之流横行,各诸侯为了争利益用它们武装自己,绑架自己的民众。以治天下为名行乱天下之实,彼此间征伐不断。春秋末年到战国初年,几十个诸侯国所剩无几。说一句民不聊生不为过。杨朱之学的兴盛恰恰就是在那个时间,必然是有其社会基础的。在杨朱看来,人人都爱惜自己的生命,不为诸侯间的征伐去无意义的牺牲,自然会瓦解那个社会的利益倾伐。


所谓“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莫过于如此了。


至此,杨朱之学的逻辑已然很明了了:那就是用纯粹的利己主义去制止被诸侯宗族世家绑架的不义战争,从而达到他理想中的天下大治。


诚然,能在严格的宗族世家社会里提出“个人主义”观念。无疑是超前的,甚至不惜为此把重若泰山的“天下”和比鸿毛还轻的“一毛”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在华夏文明的历史上破天荒的强调个人的重要。强调人不是任何组织的附庸,也不是任何附庸的附庸。相较于近代西方的人即本源理论更是早了两千年,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之言论


当然,这也决定了杨朱之学的昙花一现。因为当时有更适合诸侯世家之间权力争夺的兵法儒墨乃至纵横。而之后的两千多年,华夏文明的宗族形式更是得到了彻底的巩固。杨朱之学这种极端强调个人的学说没落与历史中叶几乎是必然的了。


他的学说,会不会因为唤醒人的个体意识而改变当时的天下格局?会不会因为个人意志的觉醒改变华夏文明的历史?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历史不能假设,也不需要假设。也许极端个人主义的兴起会引发社会的更加动荡也未可知。


最后,杨朱纯粹的利己主义之所以能昙花一现乃至于成为战国显学的一支,其时社会的极端混乱必然是主因。

 


解析完了杨朱之学,现在把我们的现代观念拿回来,所谓学史的目的是为了看清自己。


站在现代民族国家观彻底形成的当下回过头再看杨朱,叹息、惋惜其实也大可不必。现在全球的这种民族国家观念不断激烈的时代,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用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不同于现代民族国家观的视角去看我们这个世界。比如从文明重构的视角来看,这个地球上曾经试图摆脱欧洲民族国家的第一强国已经放弃自己放牧世界的梦想,也转入了强化国家观的牢笼里。


我们,作为摸死了两大国的古老文明。在这种即将变幻莫测的越来越分化的民族国家丛林里该何去何从?作为普通人的我,不知道。但至少杨朱告诉我们,其实换一个角度,必然会有崭新的理论大道在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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