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僧无花与小僧无心

        在《少年歌行》这部小说中,江湖不是主角一个人的独角戏,配角不是面目刻板可有可无的陪衬,某种程度上,形容它为与《雪中》气质相近的“群像剧”更为恰当。由此,也就跳出了一般网络小说的窠臼,单在人物塑造这一层上,暗暗致敬着尚未远去的武侠传统。

        尽管这么做要承担一个比较大的风险,即会削弱主角的魅力(小说后半程雷无桀戏份与重要性急剧下降),但反过来看,却很容易塑造出令人深刻的配角形象,比如无心。动画中无心尚犹抱琵琶,期待正式登场的惊艳,整部小说中作者似乎都对他极为偏爱,几乎是在以传统绘画中的大写意手法在塑造,每次登场都令人心驰。

        尤其是第一卷《黄金棺材》篇,他是本卷的实质主角,光芒一时无两。

        他的风姿、神态、气度,直让人不由得遥想起已经不朽于武侠长廊中的另一位经典和尚形象,同时也是古龙塑造的最好的和尚——妙僧无花。鉴于《少年歌行》作者自己剖析的初心,是为写出心目中的江湖里那一股挥之不去的“少年英雄气”,故而我们也给无心前头加一个title——小僧无心。

        妙僧无花与小僧无心,法号上的一字之差,却衍化出千般奥妙,佛说“一花一世界”,而一字之差也可见世界玄奇。通过欣赏了解他们,我们可以窥见久远以来的文化传统与渐渐远去的武侠脉络,在各自不同时代里或隐或现的具象化表达。

        一个温馨提醒,因为要写人物,所以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人物参与的相关剧情,有轻微剧透之嫌。不过从目前的动画来看,改编还是比较大的,连千落这个比较靠后才出场的人物都蹦出来了,剧情也很可能会变。但好在人物神髓还在,无心还是那个无心。

洁与邪

        无花登场于《楚留香传奇》的第一部《血海飘香》,而无心大放异彩的第一笔在《黄金棺材》,卷章名的奇妙工整仿佛暗含两个和尚鲜为人知的隐秘关系。在行文上,两位作者的风格颇为相似,都是“惜墨如金,于惊鸿一瞥中见惊才绝艳”。

        鉴于古龙是大前辈,笔者私心猜测《少年歌行》的作者也吸收了前辈的养料。前人的影响在《少年歌行》里是显而易见的,这本无可厚非,任何一位大师都是从摹仿与学习前辈经验开始逐步形成个人风格的,作者也正走在这条路上。

        既然要比较两个和尚,就不免于先要给二者做一个形象上的宏观把握。幸而对于无花,已经有王怜花的一篇《风尘外物》说得精妙,笔者也就借着那篇文章里的观点延展开去,给无花冠上一个“洁”字,抑或“孤洁”。对于无心,同样用一个字来概括人物的核心气质——“邪”,或者“邪魅”。

        “洁”与“邪”,一字可见风骨,先说无花。

        写无花的开场可谓是叙事学的经典案例,所以笔者也不厌其烦地再度抄录如下:

他笑着道:“你最想见的人是谁?当今天下,谁的琴弹得最好?谁的画画得最好?谁的诗作得令人销魂?谁的菜烧得妙绝天下?”

他话未说完,李红袖已拍手道:“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那妙僧无花。”

……

苏蓉蓉温柔笑道:“我听说此人乃是佛门中的名士,不但诗词画书,样样妙绝,而且武功也算是高手。”

楚留香道:“岂止是高手,简直可说是少林弟子中的第一高才,只可惜他……他实在太聪明了,精通的实在太多,名也实在太大,是以少林天湖大师册立未来掌门时,竟选了个什么都比不上他的无相。”

        古龙不但是起兴的高手,更深谙各种叙事学上的技巧,尽管他或许都没意识到,但这就是天才作家的特质——他们天生符合并创造规则。人物隐去,只通过相熟之人的转述,挑逗读者神经、引起想象,所谓“设置悬念”,叙事上的入门而已。

        然而,王怜花在引用这段开头之后说:“这段话非常重要,是在无花还没出场的情境中已写出了无花的风姿和命运,尤其是命运。以无花之才具,天湖大师不立他而立无相,已隐隐可见无花身上必有另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聪明的读者发现了古龙笔下的草蛇灰线,“令人不安的东西”构成了无花必不可少的魅力,却也最终招致毁灭。但毁灭也是干净的,有着审美意义上的无功利属性,而在此之前,每一处笔墨都昭示着这种毁灭的隐在可能,美而危险。

烟水迷蒙中,湖上竟泛着一叶孤舟。

孤舟上端坐着个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正在抚琴。星月相映下,只见他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皎好如少女,而神情之温文,风采之潇洒,却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拟。

他全身上下,看来一尘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

        这是他的正式登场,彼时楚留香与中原一点红正在西湖激战。于惊心动魄的生死激斗中翩然出场,一曲琴音竟引得二人戢武止戈,恰似将紧张激烈的画面强行按下暂停键,叙事的停滞丝毫不显拖沓,反而令读者认为“本该如此”。为何?因为这个描写,突出了无花风姿中的核心意象——洁。那是自魏晋以来形成的高蹈境界与无瑕风骨,遥相呼应着文化传统中最迷人的印象。

        古龙在用《世说新语》的笔法描绘无花的形貌,翩若惊鸿,惊为天人: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这是《世说》中为人称道的写嵇康的片段,内里“文采风流”的审美意味与古龙写无花是一脉相承的。王怜花谓“隽朗的容颜、高蹈的言谈举止和必不可少的才学,综合体现在一个人身上,就形成一种‘风姿’。”

        无花身上的这种“风姿”正是“洁”,出尘世外不在人间,从出场到落幕,始终如一。尽管故事的最后我们都知道他就是幕后黑手,身染无数罪恶与鲜血,但我们挥之不去的始终是那个“素衣白袜,一尘不染,就连面上的微笑也有出尘之意”的白衣僧人,妙僧无花。

        正如楚留香评价的那般:“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无论多卑鄙、多可恶的话,你竟都能用最温柔、最文雅的语调说出来。只可惜那时我纵然怀疑世上的每一个人,也不会怀疑到连琴声都不愿沾着杀气的无花身上。”

        就连无花的死也是,败于香帅之手然后自杀。江湖之大,唯有香帅可以败他,但香帅不会杀他,然而他也无法容忍其他庸碌鄙俗之辈来审判自己,那样便是对他追求的“孤洁”的玷污,所以引刀自尽才是唯一也是最符合他的归宿。

        无花,恰似一朵被墨水染黑的白莲,出于污泥之中,又被墨水染黑,然而他的底色始终是那朵纤尘不染的白莲,这不是虚伪,这就是江湖。别忘了古龙说的流传最广的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无花已毕,再谈无心。

        整部《少年歌行》正如作者期待的那样,给读者的印象都是积极欢快的,弥漫着少年人特有的乐观与生机,因而读起来比《楚留香传奇》欢脱得多。其中,无心应该算是最为欢脱的一个,谈他也就不由自主地轻松起来。

        动画第一话中忘忧禅师入寂之前面对着的白衣僧人的虚影正是无心,这是原作里经人转述的,动画表达出来是一个亮点。原著中无心正式登场在第九章“无心和尚”,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就藏在黄金棺材里,更不知道他的出身和即将面对的命运、掀起的风云。

“住手!”唐莲怒喝道。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棺材盖重重地落在了地上,一只惨白的手忽然从棺材中伸了出来!

“诈……尸!”雷无桀呆住了。

那只惨白的手一把抓住了棺材边,一个人影支撑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是……是个和尚?还是个活和尚”雷无桀凝神望去,却见是一个约莫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和尚,穿着一身白色僧袍,虽是在黑夜之中,可面目却依然清晰可见,白净秀气,出尘脱俗,但却紧紧闭着眼睛。

        这便是无心出场,相信很容易就能看出作者受古龙笔法的影响,对比之前无花的出场,雷无桀眼中的无心,形象上与无花是一脉相承的,但不同之处也已隐现。

        在描述雷无桀的观感之前,作者两次提到“惨白的手”,配合“棺材”这个事物,很像是某种恐怖小说里的桥段。然而继续往下读却会发现作者的戏谑,他故意营造了一个偏阴冷的氛围烘托无心,已经在最初就预设着他的性格形象,一言以蔽之——邪。

        邪,就是出人意表,无法掌控。你以为藏在黄金棺材里的无心是个心黑手冷的阴暗和尚,然而读过之后才会发现他是怎样一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给人带来无限温暖的欢脱和尚。尽管有着可谓悲惨的身世与过于早慧的天资,这些悲剧性的因素在无心身上却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将他推向了悲剧的反面,成为小说中最亮的一抹。

那和尚听到声音,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向那群黑袍人望去。

只是一瞬,所有人都停住了手中的攻势,他们呆滞地望着那双眼睛,随即表情变得无比惊恐,像是见到了极为可怕的事物。之后无比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他们一个个都抬起了那只阴森可怖的手,丝毫没有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心口穿了进去。

“这……”唐莲和雷无桀此刻也被黑袍人们的自杀惊呆了,不由地望向僧人,但一个巨大的身影挡在了僧人的面前。

        眼为心中之苗,一个人的眼睛里藏着太多故事与秘密,当然还有武学。所以无心甫一出手,一闭一睁的刹那云淡风轻地带走数条生命,处处昭示着这个和尚的邪异。之后他与冥侯的一番对话,包括与唐莲、雷无桀的对视,都在无言诉说着这双眼睛的邪异,当然,眼睛的主人更是。

白袍僧人则依然注视着他,脸上挂着一丝浅笑。此时一个身影从唐莲身边一掠而过,飞奔到了白袍僧人面前,只见他指尖飞速地在白袍僧人身上轻点,一共点了十八下之后,白袍僧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却没有瘫倒下去。

        出手之后马上沉寂,短暂的出场不过寥寥数百字便勾勒出了一个邪门的和尚,不惟文本外的读者认为,故事中的人物也被他的邪门所扰,作者功力值得一赞。

此时在场众人包括唐莲都微微点头,那个白袍武僧面目俊秀,但眉目之间丝毫没有出家人的内敛沉稳,脸上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倒的确是配得上一个“邪”字。

        作者借众人之口表达出了自己塑造无心的初衷,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出家人,比如他的师兄无禅,时时修持佛法武学,勇猛精进,实在是他天资太好又是少年跳脱的性子。而再出场,章节名是“风华绝代的和尚”,所以在“邪”这个字后面不免要加上一个“魅”字。

        孤洁对邪魅,正好。

无心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在了屋檐边才驻足,忽然一抖长袖,沐着阴冷的月光,仰天长笑,长袖纷飞,竟临风飞舞起来。

“我欲乘风向北行,雪落轩辕如大席。

我欲借船向东游,绰约仙子迎风立。

我欲踏云千万里,庙堂龙吟奈我何?

昆仑之巅沐日光,沧海绝境见青山。

长风万里燕归来,不见天涯人不回!”

无心收了衣袖,垂首望着下方,萧瑟此时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在那一刻,都仿佛在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

“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的地方要去。”无心说得认真。

        再出场风华绝代。

        《黄金棺材》篇成功塑造了无心这个颇为“邪魅”的少年小僧,之后剧情里对他的描绘都是建立在这个基调上的,不在此过多展开,接下来的叙述中有需要的地方再进行。不过需要记住的是两个和尚的“洁”与“邪”的根本气质将是贯穿本文的纲领,统摄接下来的叙述。

两种和尚

        他们都拥有一个共同身份——和尚,然而,无花与无心却是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两种和尚。这一点,首先从各自运用的代表性武学上即可见一斑。

        尽管无花委身少林寺内,学会了诸般少林绝技,然而最终在与香帅的对决中,最信赖的撒手锏却是源自东瀛的“迎风一刀斩”,这是他的标志性武功。

        无心却不同,尽管后来他废了一身忘忧禅师专门为他打造的罗刹堂三十六种魔佛神通,以回归天外天的武功行走于世,但命运仿佛玩笑一般让他在废了魔佛神通后转而掌握佛门志高六通心法。然而这些都算不得无心的标志性武学,能称代表的只有一门,就是第一次出手时展露的“心魔引”。

        “迎风一刀斩”与“心魔引”,不但是代表二人的标志武学,更表明了二者对待“和尚”身份的不同态度。对无花来说,身为和尚却始终不想做个和尚,和尚只是他用来施展种种阴谋算计的最佳外衣与保护色。对无心来说,尽管回归天外天后已经不再是个和尚,然而内心却念念不忘寒山小寺与忘忧老和尚,动辄以小僧自居,和尚是他的精神内核。

        无花是一朵黑莲。前文说无花的底色是白莲,然而被墨色染黑却再非昨日之我,名相早已变化为通体皆暗的黑莲。而无心,却始终是七宝荟聚的璎珞,历经诸般算计、追杀,佛性未改。两种佛宗之内的标志性意象,用来概括二者的佛门修行再恰当不过。

        这里也隐含着二者最根本的差异,即成年与少年的分野,还记得二者为“僧”前面的不同定语吗,“妙”与“小”,用意在此。

        古龙的江湖与周木楠的江湖底色不同。古龙是“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的江湖,底色悲凉,里面充满了成年人的鬼蜮、算计,今日肝胆相照转头就背后捅刀。江湖永远诡谲,所以楚留香、陆小凤与李寻欢他们才光芒万丈,是这个令人心灰意冷的江湖里少有的亮色。无花不是,它是构成这格调阴暗的江湖的一部分。

        周木楠的江湖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的江湖,其中洋溢的是作者赋予这个江湖的少年侠气。主人公都是少年,就连已经成为江湖神话的前辈们,也没丢下自少年起养成的习气,甚至有种“中二”的错觉。正如作者借沐春风之口表达的——

我们都是少年。输时不悲,赢时不谦。手中握剑,心中有义。见海辽远,就心生豪迈,见花盛开,不掩心中喜悦,前路有险,却不知所畏,有友在旁,就醉酒高歌。想笑了就大声笑,想骂了就破口骂,人间道理万卷书,只求随心随性行!

        好少年!何等放肆的表达,只属于那些时间大把地有,通宵喝酒、彻夜不眠的日子。这样的江湖里少了成年人的世故、盘算、小心翼翼与利弊权衡,有的只是为救朋友独行千里、为给朋友造势路撒万金、为求一个真相甘愿陷入朝堂争斗的漩涡,不知何为绝望,手中有剑,自能开出一条坦途。无心,毫无疑问是其中最亮眼的一个。

        生活于不同江湖环境的两个和尚,身上自然就显示各自江湖赋予的烙印。无花的“迎风一刀斩”隐喻着他始终无法抛弃的身世。他是东瀛人天枫十四郎与石观音的私生子,在中原立足,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显露东瀛一脉的武学,这显然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底。

        他有野心,渴望坐那武林至尊的宝座,甚至妄图染指天下。在这个逻辑下,就连《血海飘香》里与香帅的对决都变成了一场诈死的作秀。在系列后续《大沙漠》里又以“吴菊轩”这个角色狗尾续貂,最终死于柳无眉之手。

        这是个失败的设计,无花的风采在《血海飘香》中到达顶峰,于顶峰之时死去已然永恒而不朽,以致于笔者在论述无花之时会刻意忽略掉他又死而复生成了一个符号化的野心家模板“吴菊轩”。实在是画蛇添足,反而把无花的魅力打了负分,真的不再是个和尚的无花没有任何“风姿”可言。

        古龙为人诟病的地方也在于时而过度消费自己的角色,生死在他的江湖里从来需要打个问号,指不定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又把死了的角色写活,通常情况下,越写越差。

        无心就是另一样貌,包括“心魔引”在内的罗刹堂三十六种武学随着他散尽一身功力,就只留他传给萧瑟与雷无桀的两种在世,在关键时刻,萧瑟与雷无桀也分别得这两种武学的助力渡过难关。借由散功,对佛法的体悟却更上层楼,进而掌握了佛门至高的“神足通”、“天眼通”之类的六通武学,这里颇有禅意,流转着中土禅宗“顿悟”的法门。

        禅不可说,在于种种知识系统、价值系统的灌输成为禅的蔽障,说出来就错了。“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回答千变万化,无论是“庭前柏子树”还是“一寸龟毛重七斤”都不是明白的答案,只能自己体会。然而,禅却和赤子之心靠近,因为赤子心离“心魔”最远,忘忧禅师终其一生想要找的答案在无心身上,由魔入佛,佛魔之争终究败给了一颗少年心。

        由此,在《黄金棺材》篇之后,无心成了小说中喜剧色彩最浓郁的角色,每每出场总是带动气氛活跃,无论多么惊险的生死关头,只要无心到场,一切迎刃而解。如同第一次出手救萧瑟与雷无桀于要紧处,连他自己都多次说过这样的话。

为什么小僧每次出场,都是在如此危机之时,救人于危难之中。

难道这真的是传说中的天命,小僧命中果然这就是那佛陀临世,是光芒万丈的存在啊。小僧本不欲成佛陀,奈何佛陀欲成为我。

        无心的禅意,因为一颗少年心,更贴近早期禅宗的理念,那是真的“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是“唯我独尊”的禅,也是“一棒打杀世尊”的禅,不唯唯诺诺于权威,不追慕歆羡于大能,有自己的风格。

“南无卢鸡阿罗汉哆喃。南无苏卢,多波那喃……多波那喃……多波那喃……”无心挠了挠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后还是叹了口气,“唉,记不住了。”

李凡松和飞轩,甚至雷轰顿时目瞪口呆。只有谢宣了解这和尚的脾气,只是微微一笑。

“算了,我走的又不是老和尚的那个套路。”无心索性放弃了,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对着李寒衣的肩膀猛地推出一掌。

        少年和尚的意气痛快淋漓。

        此外,同样是对待身世,无心显示出与无花不同的策略。倾国倾城的宣妃娘娘易文君是他的生母,统御魔教天外天主脉的宗主叶鼎之是他的生父,他自小就经历了魔教东征,亲眼看着生父死去,因为早慧,一切都记得,又被天下禅宗领袖忘忧禅师带回寒山寺当了十二年和尚,但他也有个俗家名字,他叫叶安世。

        因为身份的特殊性,他天生就在江湖漩涡的中心,天外天急于迎回自己的宗主,武林正道想要背信弃义扼杀他于萌芽,就连无双城都想着从他身上攫取罗刹堂武功重振声威。而他选择了和萧瑟、雷无桀成为真正的朋友,无论是小僧无心,还是魔教教主,他的选择,从一而终。

        在对待身世问题上,他选择了最终进入风云汇聚的天启皇城,为的只是见生母一面,问个简单的问题,这也导致了小说最后他本人意志的缺席,他被算计成了“药人”。只有单纯的少年才会被算计,像无花这种江湖老鸟不算计别人就算烧高香了。

“或许他还没来得及见到娘娘,就已经陷入了某个陷阱。我那个朋友很聪明,但一个人平时越聪明,遇到真正关心的事情总会变得有些冲动。而且他只有一个人,但是他的敌人却很多。”萧瑟说道。

        关心则乱,少年心性。

        无心缺席了小说最重要的一段故事,不得不说是个遗憾,却也反而成全了一个少年和尚的有始有终,少年就该如此,总有吃一堑长一智的机会。好在故事的最后他终于清醒,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切落幕之后,回到天外天接着做他的逍遥宗(和)主(尚)。

一种延伸

        至此,笔者已分别从形象和身份两个维度比较了他们的不同,那么,还有其他的吗?当然有,我们不妨做一个延伸,跳出具体人物的束缚,他们身上还显示着不同时代文学本身的光辉,更准确点说,通俗文学的流变。

        先从具体分类开始,《楚留香传奇》毫无疑问属于“传统武侠”范畴。注意这个分类的背后逻辑,已经默认诸如古龙、金庸等老一辈作者创作的武侠小说成为了具有某种固定范式的“传统”文类,换言之,在一定的话语空间内,他们被经典化了。

        《少年歌行》按照作者自己和8站编辑的分类,被归类为“新漫武侠”的范围,一个冷僻的字眼,8站分类画风与通行的网文分类格格不入,热衷于创造似是而非的新类别。不能完全将之贬斥为刻意求奇,某些层面确实说明了作者创作的武侠小说不同于“传统”而产生了新变化。

        这种变化是多方面的,同样是以普罗大众为目标读者的通俗文学,时代的影响之于二者是全方位多角度的。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从报纸杂志连载的纸媒时代转入网站连载的信息时代,传播媒介的变化带来读者受众、故事形态的相应变化。这种当时无所觉的微妙影响在多年后的今天,后知后觉的我们才逐渐认识到改变的发生。

        然而,笔者想要表达的是,武侠小说与网络文学背后的文化逻辑是相通的。甚至更早一些,在弗洛伊德创作《创作家与白日梦》的时代就已相通,尽管严肃的主流文学界向来对下里巴人的通俗文学摆出习惯性的高姿态,但总有类似弗洛伊德的人物将兴趣的目光转向这些塑造“白日梦”的文学样式,他们正是文学长此以往、生生不息的一部分,本无高下之别。

        具体而言,武侠小说与网络文学是开辟疆域的开拓者与固守版图、不断扩充势力范围的继承人的关系,是前辈先贤与后来小子的关系。他们同样基于一种追求娱乐性、通俗性的大众文学心理,只不过在各自的时代找到了最为契合本时代读者的载体与形式。

        在苦难深重的20世纪,武侠小说的存在无疑成为了另一种“童话”,随着大众传媒的兴起,影响了无数人的青春,直至方方面面。文学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发生在我们身边,不知不觉中,我们被她包围、影响,直至今日。

        随着21世纪钟声的敲响,我们已悄然度过近20个年头,诞生于世纪之初的网络文学从未缺席于任何一次互联网的发展。文学的触角,或者说大众文学的触角是敏锐的,她敏锐地发现了互联网之于自己的机会与可能,更多的创作者投入到书写当中,大浪淘沙,庞大的基数总归带来一些优质作品。

        至此,文学从少数人的欣赏特权变为大多数人的消遣娱乐,那些古板的人或许日渐惊异于“文学的堕落”,然而他们没看到的是,文学在以比武侠小说时代还要广泛得多的层面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网络文学从最初伴随着讶异、惊叹、指责、诋毁,成长为今天的庞然大物,其景观现象,早已非一句两句所能概括。

        得益于网络文学包罗万象的文化气质,即使是作为偏向冷门的武侠文类,也慢慢融入些新的东西。之所以慢,之所以冷门,实在是因为已经成为“传统”的武侠文学太过稳定,稳定得有些适应不了飞速的变化,稳定得有“尾大不掉”的隐忧。所以当以玄幻为代表的天马行空的网络文学气势汹汹地袭来之时,武侠小说被挤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地变。

        罗振宇在2018年的跨年演讲里提到了“母体论”的概念,用来作为理解这一变化的注脚再合适不过。如果说《楚留香传奇》代表的是业已成为传统本身的武侠小说的母体,那么《少年歌行》便是在回归母体的过程中新的创造。

        正如画风清奇的分类“新漫武侠”展示的那样,网络文学时代的武侠小说呈现出某种新的面貌,通常带有一种“离经叛道”的气质,恰如无心之“邪”,是对“武侠小说”这个母体的强化与补充。

        所以,笔者才能在这里借着动画来谈武侠,这也是变化的面相之一。

        本文到此差不多要收尾了,最后作个结论。两个和尚形象传承与发展的某种关于文学与武侠的脉络统一,很高兴看到《少年歌行》这样的作家作品出现,一如当年的《雪中》与如今《剑来》。对于关注武侠小说、网络文学的读者来说是一种福音。

        笔者私心评判作者有近总管七分功力,称得上“优秀”二字。更重要的是,《少年歌行》这部作品唤起了我们对于日渐远去的武侠文类的追慕,她提醒我们即使在当下网络文学门类越来越多、众声喧哗,武侠长久遇冷的局面下,依旧有人默默写着心中的江湖,难得的是,写得还不错。

        她提醒我们,武侠还活着,还未死。


※文中所用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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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晴空,一个安静写字的up,开年第一篇,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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