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布局史话—棋盘上曾经属于天才的时代12 定式一、二、三
山山泥泥与若若
2019年01月01日 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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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定式

  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本因坊算砂废除座子,提倡小目布局。

  17世纪末,本因坊道策正式确立了围棋布局理论体系的基础。

  从那以后,一代代高手围绕着小目上的棋子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争夺。安井算哲、中村道硕、安井算知、本因坊道策、本因坊丈和、幻庵因硕、本因坊秀策……

  一代代棋手穷尽其一生的才思,在小目的周围写下了一曲曲战地悲歌。黑子白子在小目边争夺了几百年,围绕着这个点演绎着一段又一段或可叹、或可壮的故事。

  后辈棋手看着前辈棋手在棋盘上战斗的遗迹,黑白群子在棋谱上静静演绎着无尽的对攻战事,他们脑中所想的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于是一代代棋手将前人高手的战斗记录了下来,找出了其中最合理的战法,最精妙的棋招,并为它们起了一个名字:定式。

  所谓定式,就是布局之后,双方在角上按照固定行棋次序争夺,并最终形成双方利益大致均等的基本棋型。

  长久以来,前人定式被作为布局理论的精华,被无数人效仿,学习,牢记。久而久之,到了秀哉时代,围棋布局理论的学习成为了定式的死记硬背。

  定式固然优秀,但死记硬背的结果只有一个:没有突破,固步自封。

  自秀哉登位本因坊,至木谷实、吴清源两位天才横空出世,这之间的时间里棋界涌现出了无数精英:濑越宪作、铃木为次郎、小岸壮二、久保松胜喜代、野泽竹朝……

  然而这段时期围棋布局技艺的发展在哪里?

  算砂时代废除了座子。

  道策时代有布局体系的建立。

  丈和时代出现了大斜。

  秀策时代出现了“秀策流布局”。

  秀甫秀荣时代出现了星位布局。

  秀哉时代,在新布局之前的理论进步……

  笔者狂妄,在没有任何名家意见的情况下斗胆断言:这个时期尽管高手辈出,但是对于布局棋艺的新探索几乎为零。

  为什么?

  定式。

  人们被定式死死锁住了,于是围棋的布局成了定式的比拼,学习围棋永远要以痛苦的背定式为起始。定式是先代高手定下的基石,任何人不得质疑,任何人不得违抗。

  固步自封,就如同已经死在了棋谱上的这些定式一般。

  然而,就在这样的一片死寂中,即将迎来一声震惊棋界的惊雷!

  在这声惊雷到来之前,让我们最后再看一眼这片处在热闹的死寂中的棋界。

  一

  在本因坊和方圆社各自混乱不堪,疲于自保的时候,《万朝报》举办了一个令棋迷们无比兴奋的棋赛:万朝擂台赛。

  这项棋赛的规则是:邀请任何愿意参赛的棋手,按照擂台赛的模式,由胜者任擂主,继续接受下一位挑战者的挑战,一直到擂主被赢下擂,由击败擂主的挑战者继续守擂——日后令中国棋迷至今念念不忘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便是参照了万朝擂台赛的规则设立的。

  万朝擂台赛的设立很快吸引了坊社两派高手们的注意。这样一场擂台赛,胜负不止关系到个人,更关系到坊社二派的荣辱。更特别的是,这个擂台赛成为了新一代棋手扬名立万的绝好机会,于是各派高手纷纷厉兵秣马,上擂挑战。

  石井千治作为方圆社第一高手,最先抢得了风头——连胜五战,一时风头甚劲。自石井千治被打下擂之后,这个纪录一段时间内没有人打破。

  这时,本因坊家田村派的军师野泽竹朝出现了。本因坊家棋手原本就很少有机会与外界棋手对弈,这个野泽竹朝更是一个神秘之至的人物。棋迷对他的过去没有了解,甚至不知道他与田村保寿之间究竟有无对局记录。

  然而,对与本因坊家的人而言,大家都知道,野泽竹朝是一个可怕的棋手。

  1903年野泽竹朝进入本因坊,拜入秀荣门下,很快定为二段,并在同年升为三段。四年后,野泽竹朝升为四段。这样的速度,对于那个年代的棋手而言,堪称恐怖。

  然而,真正属于他的舞台,是从万朝擂台赛开始的。

  1909年,刚刚结束了本因坊继任之战的野泽竹朝上擂了,之后的记录现在难以查到,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打破了石井千治的记录,而且是不止一次地打破了石井千治的记录。万朝擂台赛看起来似乎是为了让他登基而设的,在这里他赢得了一个美誉:常胜将军!

  但为什么这样一个多次打破记录的人最终无法查到其具体战绩呢?

  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

  铃木为次郎,一个因下棋而错过了报考当时全国最好高中机会的少年。他大大名至今仍被人深深铭记,不仅仅以为他的徒弟日后改变了日本围棋历史,更因为他一贯坚持的围棋教育思想:对于一名棋手而言,重要的永远不是天赋,更不是棋赛的胜负,而是对棋道的信仰与执着。铃木为次郎终日教育着自己的弟子们,你们学棋不是为了做名人,而是为了做一名对围棋而言有意义的棋手!

  虽然铃木先生去世至今已有五十年,但这种棋道观念,即使今日读来也仍然令人眼眶湿润。铃木先生无论棋艺棋道,都堪称是一代宗师。

  铃木为次郎早年拜岩崎健造为师,作为岩崎健造的内弟子在方圆社修行。岩崎健造作为一个动口不动手的棋手,他的棋力在当时实在难以称为顶尖。再加上这个老头的为人……

  作为岩崎健造的弟子,要想出名真的很难……

  方圆社内讧之时,铃木为次郎离开了方圆社这个是非之地,投入了秀荣门下。正当他的棋艺可以得到飞速提升之时,秀荣病逝,本因坊也内讧了。夹在雁金派和田村派之间,铃木为次郎左右为难,无奈之下,只好退出本因坊,重新回到方圆社。

  这样的反复在那时的棋界实在太过寻常,没什么可指责的。何况彼时铃木为次郎没什么名气,对于这样一名无名小卒的来去,自然也没有多少人在意。

  然而,就在这时,万朝擂台赛出现了。

  各路高手纷纷上擂挑战,但一直没有一个人能够打破石井千治五连霸的记录。也许大家都认为此时唯有雁金准一或者田村保寿有这个能力了——只不过这两人正在掐架,没工夫参加擂台赛。不久,野泽竹朝横空出世,震撼棋界,一战成名。这时,人们的争论点又聚集在了他的身上——谁能够战胜常胜将军的纪录?

  1909年,铃木为次郎,一个三段棋手,一个当时的无名小卒出现了。

  在各路高手之间,一个先后拜岩崎健造和本因坊秀荣为师的青年棋手出现,似乎一点也不引人注意。但是既然这个人有胆子登擂,想必也不是太草包的角色。

  于是众棋迷很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的铃木为次郎三段究竟是何斤两。

  第一局,胜,成功登擂。

  似乎是一个角色。

  第二局,又胜,成功守擂!

  这时人们开始对他有些感兴趣了……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似乎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无论何人登擂,铃木为次郎就是岿然不动!

  就在人们为铃木为次郎的出现感到兴奋的时候,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了——新任本因坊秀哉(即田村保寿)要登擂!

  众棋士无不为铃木为次郎惋惜——一个原本有望创造纪录的人看来只能停在这一步了。

  秀哉当时头衔是八段,铃木为次郎只有三段。按照棋份,铃木为次郎的棋份是“二三”:每两局当中一局让二子,一局让三子……

  这样的较量相差实在太过悬殊了……

  最终,这一局双方的棋份是让二子。

  一个三段棋手,即使让二子想赢秀哉只怕也是难于登天的。

  然而……

  1910年1月25日,棋局开赛。

  其间几经打挂……

  1910年2月5日,棋局结束。

  黑胜四目!

  秀哉输了!八段棋手,国内第一高手秀哉,让二子输给了一个区区三段棋手!

  铃木为次郎,这个人究竟是谁?

  这局棋令铃木为次郎名声大振,然而他的奇迹还没有结束——他的连胜还在继续!

  到了五月,铃木为次郎竟还没有下擂!

  记录已经被改写了,铃木为次郎震撼了整个棋界!

  万朝擂台赛,一个各路高手纷纷求战的棋赛,竟有一个人能够从前一年底一直守擂到第二年夏天!

  而这个人竟然还只有三段!

  然而,这个五月,注定又要不平凡:本因坊秀哉打算第二次上擂挑战铃木为次郎!

  按照棋份,这一局原本应当由秀哉让三子了——毕竟,对手只是一个三段。

  但是秀哉坚持只让二子!

  秀哉要认真应战了!

  铃木为次郎的奇迹还能坚持多久呢?

  1910年5月27日,棋赛开始。

  期间又几经打挂。

  1910年6月6日,棋赛结束。

  黑胜二目!

  不需要再比了,秀哉让二子是赢不了铃木为次郎的……

  秀哉当时是八段!换句话说——这个不知名的铃木为次郎,此时实际的棋力其实已经几乎达到了六段!

  而与此同时,在方圆社内的比赛,铃木为次郎同样是连战连胜,几乎像是一夜惨透了棋道至理一般!

  从此,开始有人将铃木为次郎称为“旭将军”——即旭日东升之意。

  从1909年至1910年,铃木为次郎统治了万朝擂台赛,最终他的记录是被谁终结的,由于笔者缺乏资料,难以找到具体棋局。但是他创造的纪录却一直被人铭记着:十二连胜,将当年石井千治的记录提高了一倍多!

  就这样,在万朝擂台赛上,两位青年俊杰就此登场——“常胜将军”野泽竹朝、“旭将军”铃木为次郎。

  但这两年的棋界实在是热闹非凡:1909年,正在铃木为次郎刚刚登擂成功,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辉煌之时,一个新的对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濑越宪作,一个自学成才的奇人!

  濑越宪作五岁时在祖父启蒙下开始学棋,一生未曾拜职业棋手为师,全凭自学增长棋力。这样的人,围棋史上还有一位可作对比——韩国四天王之一的徐奉洙。交战中,这些被称为“野路子”的棋手往往能够让职业棋手大吃一惊。当年徐奉洙17岁时就击败了韩国围棋界的领袖赵南哲,夺得韩国名人头衔,令韩国棋界大吃一惊,感慨自学成才者竟能有如此棋力。然而,在徐奉洙之前六十多年,有一名叫做濑越宪作的棋手就已经让棋界震惊于这些自学棋手非凡的功力了。

  1908年,濑越宪作来到东京,以“广岛棋王”的身份(相当于某县城第一高手的水准)与人对弈,竟先后击败了包括小林铁次郎之子小林健太郎、本因坊知名棋手高部道平等人,甚至还在让三子的情况下赢了秀哉!

  之后濑越来到方圆社,作为一名未入段棋手参与方圆社学习。就在这一年,濑越宪作接到了入伍服役通知。

  一旦入伍,就将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不能摸棋子了!若服完兵役还没有段位,那时恐怕自己想要再继续棋道之旅就难了。

  此时的濑越尽管已经公认有了职业棋手的资格,但是至今仍未取得段位。自幼自学棋艺,没有老师的濑越宪作是一个没有棋界规矩观念的人,他找到当时的方圆社社长岩崎健造,索要三段免状。

  一个没入段的棋手,不参加入段赛,直接找人要三段资格,自方圆社成立以来,这种事情前所未有!岩崎健造这种小肚鸡肠,恨不得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人当然无法容忍这种破坏规矩的行为。但是濑越宪作的棋力已经达到入段水平是毫无争议的,岩崎健造对此也无话可说。

  但岩崎健造是神人,神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有神奇的办法解决问题。

  岩崎健造告诉濑越宪作,你想要三段免状不是不行,但是你要证明你有能力做个三段;要想证明自己棋力达到三段,只需要找个三段棋手下棋,然后赢了他就行,这个道理没错吧……

  铃木为次郎现在就是三段……

  你们下六局分先棋,赢得了铃木为次郎你就是三段!

  说句老实话,这一招尽管不如岩崎健造过去那些神招那样惊艳,但是也足够阴险了——从之后铃木为次郎让二子连胜秀哉来看,这时的铃木为次郎棋力已经达到了五段以上。按照这个道理,赢了铃木为次郎该给五段甚至六段啊……

  何况此时铃木为次郎已经登上了万朝擂台赛,开始创造属于他的辉煌历史了。要赢铃木为次郎,实在太难为一个没入段的“广岛县城全县第一高手”了……

  然而,在濑越宪作心里,也许从来就没有畏战这个词……

  战事既开,“旭将军”毫不客气,招招严厉,攻向濑越。濑越毫不退缩,步步紧逼,力争克敌。双方寸土必争,互不相让,竟弈成了难分胜负!

  第一局,濑越执黑胜。

  第二局,铃木执黑胜。

  第三局,濑越执黑胜。

  第四局,铃木执黑胜。

  第五局,濑越执黑胜……

  五局下毕,双方先番皆胜,堪称势均力敌,难分高低。

  这时候岩崎健造也许也要惊呼意外了,于是他立刻跳出来提醒濑越:我说的是你要赢了铃木为次郎才是三段,下成平局也不算赢……

  这可难为濑越宪作了——双方实力原本就难分高下,下一局要想执白赢铃木,谈何容易……

  于是,这关键的第六局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开战了。

  1909年5月,这局棋正式开赛。

  与前五局一样,这最后一局棋仍旧是一场寸土必争的攻杀战,双方都是拼死血战,濑越更是要把命豁出去。

  这局棋日后被岩崎健造亲自讲评刊在报上,在评论中,岩崎健造忍不住称赞濑越的白棋“整个布局规模宏大,用意深远,有气吞山河之势”……

  这局棋竟能让小心眼的岩崎健造也忍不住称赞濑越,可见这局棋濑越弈得如何震人心魄!

  最终,这一局濑越执白胜二目,漂亮地拿到了三段资格。自学围棋的濑越终于凭借自己的棋才让岩崎健造这样的人物低下了头——对于众多像笔者这样从未拜师的“体验派棋手”(笔者自己起的名字)而言,濑越先生当永远被视作精神偶像……

  不久,濑越宪作服兵役去了。而这之后的万朝擂台赛是铃木为次郎无敌于世的时期。在铃木为次郎下擂之后,昔日的万朝擂台赛霸主,“常胜将军”野泽竹朝不服了,他再次开始不断上擂,不断守擂。从此,万朝擂台赛再次进入了野泽竹朝的时代,在万朝擂台赛上,除了本因坊秀哉,其余所有登擂棋手全部被野泽打到降级,其中包括“旭将军”铃木为次郎!

  尽管野泽竹朝没能打破铃木为次郎的记录,但是将几乎所有高手降级的壮举,除他之外只有后来的吴清源曾做到过——当然,吴清源先生做得更加惊人。

  野泽竹朝,铃木为次郎,濑越宪作。

  让我们记住这三个名字,在这段时期里,他们三个的名字将一再被我们提起……

  很快,万朝擂台赛迎来了一个迟来的新王者。

  1914年,本因坊秀哉在万朝擂台赛中连胜十场,其中包括让二子胜了擂台赛的“常胜将军”野泽竹朝。于是借此契机,众本因坊弟子拥戴秀哉就此继任名人!

  没有人反对,因为唯一可能对此造成障碍的岩崎健造已经于一年前去世。

  岩崎健造,一个神人,堪称围棋史上空前绝后的一个唯一的神人。他小肚鸡肠,专横跋扈,甚至诡计多端,还创出了“长考坐功”这种不光彩的盘外招。但他在任期间,方圆社影响力日益扩大,甚至经济收入大幅增加,在日后那个军国主义开始高涨的年代,围棋没有被淹没在一片血腥的呼喊声中,岩崎健造功不可没。而新闻棋战的创立,甚至围棋杂志的发行都是岩崎健造最先开始做出尝试的。对于这个人,我们只能这样评价:对我们这些读历史的人来说,他很有趣。

  秀哉正式登位名人,从此不再参加万朝擂台赛。

  濑越宪作服役归来,回到了这个他所熟悉的地方。

  铃木为次郎被野泽竹朝降级至受二子,从此视野泽竹朝为自己一生之敌。

  而野泽竹朝,也许是由于突然得到了太大的名誉,有些冲昏了头脑——从1914年开始,他要告别自己一帆风顺的棋手生涯,开始面对自己意想不到的灾难了。

  一片热闹火红中,历史巨轮中的秀哉时代开始启动了……

  日期:2011-02-10 12:38:20

  闲话:

  关于文中提到的自学成才的棋手,其实在棋史上并不罕见,这期闲话,笔者就来介绍几个这样的人物吧。

  无师自通型的棋手,除了濑越宪作,最为人所熟知的就是文中提到的韩国棋手徐奉洙了。徐奉洙曾经有一个绰号——“不死鸟”,这正是形容徐奉洙自己练就的那种野蛮但是顽强的棋风。徐奉洙曾经是曹薰铉时代唯一可以有能力挑战曹薰铉的韩国棋手,尽管曹薰铉一直勉强压制着徐奉洙,但是也正是徐奉洙一次又一次不要命地冲击,促使曹薰铉不得不豁出性命提高自己的棋艺,最终达到了个人的巅峰。徐奉洙屡败屡战,却从不气馁,也堪称一代大师。

  除了这两个人,去日本前的吴清源其实也可以归入无师自通这一类——毕竟,十三岁就是国内第一高手,谁能教他?即使失去了日本之后,其师濑越宪作也并没有长期指导吴清源,而是任其自由发展,如果我们不严格按照条例规则来判断有无“师父”这一条,吴清源大师其实也能算做自学成才。

  当代围棋还有自学成才的顶尖棋手吗?有!

  2001年8月6日,日本关西棋院,一个医生效仿当年的濑越宪作和吴清源,通过测试棋争取不参加升段赛就进入职业棋坛——结果是三战三胜,获得五段头衔。2003年,这个医生夺得了关西棋院第一位战冠军,2010年小棋圣战决战,这个医生以3:2击败了在任小棋圣张栩,夺得了自己的第一个头衔战冠军——这个医生叫做坂井秀至,现在是日本关西棋院职业七段。

  笔者在此对那些深好棋道而无缘拜师者深情地说一句:野百合也是有春天的……

  日期:2011-02-11 09:58:12

  第三章 定式二

  在东京棋界沉醉于坊社争霸和万朝擂台赛的时候,远离这个日本棋界中心的日本关西,在一片安静和祥和之中默默发展了数十年。然而,这个群英辈出的年代,关西棋界终于难以再置身其外了。

  1908年,大阪围棋会组织了一次少年棋士新闻战。经过数次对局,至1909年,两个孩子最终进入了决赛。

  其中一个叫做久保松胜喜代,时年十五岁;另一个叫做小岸壮二,时年十一岁。

  这局决赛就在这两个孩子之间进行。这时两人第一次见面,在一片荒漠的关西棋界,这两个少年的相遇也许是一种宿命。

  这局棋的棋谱很难找——毕竟只是少年棋赛,而且又是关西的比赛,很容易被忽略。但这局棋注定将成为一段(或几段)传奇的开始。

  棋赛的结果是久保松胜喜代让二子胜了小岸壮二。

  年幼的小岸壮二很不服——自己为什么被让二子竟然也会输,眼前这个人凭什么战胜自己,难道自己的棋力真的如此弱?

  而稍稍年长的久保松胜喜代只是短暂地开心了一阵子——他赢得了冠军,自然高兴,可惜他的家人不会让他彻底投身自己所心爱的围棋之中,之后等待自己的仍旧是家人的不屑。

  从那个时候起,小岸壮二记住了眼前这个哥哥——久保松胜喜代,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超越你的!

  不久,《日本与日本人》杂志拿到了这局棋赛的棋谱,将它送到了刚刚夺得本因坊之位的秀哉面前,请求秀哉为这局比赛写棋评。秀哉拿过棋谱,仔细看了一会,不禁大惊失色,连忙问这局棋的对局双方是什么人。

  胜者久保松胜喜代,十五岁。

  负者小岸壮二,十一岁。

  秀哉又是一惊,在看向眼前的棋谱……

  十五岁!十一岁!两个孩子!

  可是这种稳健的棋风,这种犀利的攻势,看起来竟像是身经百战的高手!

  前途不可限量!

  秀哉毫不犹豫地应下了为此局写棋评的工作,并且托杂志社的人向这两个孩子带一句话去——本因坊家主本因坊秀哉愿收你们作为内弟子,留在本因坊修习棋道!

  这个消息传到了关西,关西棋界震惊了!

  关西出了两位神童,引起了东京棋界第一人秀哉的注意!

  这样的事情,关西几百年来也实属罕见啊!

  小岸壮二也许是整个关西最高兴的人,能够进入他梦寐以求的本因坊家学习棋艺,甚至能够得到本因坊家主秀哉的亲自传授,简直是梦中夜梦不到的事情!何况——那个久保松胜喜代也会去本因坊,到了那里,我可以有机会再次和他交手!

  很快,小岸壮二投入了紧张的准备中,甚至也许是兴致勃勃地辞别了自己的父母,期待着即将启程的东京之旅。

  不对,还有一个人……

  小岸壮二在等一个人一起出发……

  然而,过了很久,他也没有等到这个人的出发的消息。

  怎么了?久保松胜喜代为什么没有出发?

  也许这时,才终于有人告诉了他:养育久保松胜喜代的叔父拒绝了让久保松彻底放弃学业,投身棋界的建议,他要让久保松将来考上一个好的大学,进而成为一个研究文化的学士……

  久保松今后不会进入棋界……

  历史记载只告诉我们,小岸壮二独自去了本因坊家。没有一段史料会关注这时的小岸壮二做了什么。

  但是笔者不想讲述这样冷冰冰的历史——因此,笔者又要开始描述自己的幻想了……

  小岸壮二出发前,找到了久保松的家。久保松寄住在叔父家中,而在这个家里,他只属于累赘的那一部分。

  见到小岸,久保松沉默不语。

  小岸却早就忍不住了……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本因坊?你的棋力高出我四段,你比我更有资格作秀哉的弟子!难道你不想做一个棋家吗!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地放弃这样的机会!”

  久保松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他哪里会不知道这一点……

  关西棋界原本就比不上东京,难得有机会去东京学棋,他怎么会不想去?

  可是他父亲早逝,叔父是养育他的人,他不是一个可以为自己的事做主的人……

  小岸责问了很久,却听不到久保松的任何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的话久保松到底听到了没有。其实小岸只想说一句话,但这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久保松,我想在本因坊击败你!

  终于,小岸绝望了,眼前的久保松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他的劲敌——甚至,他并不想和任何人作棋盘上的敌手……

  小岸放弃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久保松说话了……

  “小岸君,等你学成回来,我们再下一局棋好吗?”

  ——小岸君,你错了。我怎么会不想去本因坊呢?可我和你不一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你的前进,想象我的棋路将是怎样的……

  小岸壮二回过头,看向沉默的久保松。他不知道应该惊讶,还是应该高兴。

  “只要你敢跟我下棋,我就敢来找你……”

  ——久保松,我明白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会带着你的那份愿望努力下去的,我一定会回来再找你下棋!

  久保松微微笑了……

  “祝你一路顺风……”

  ——小岸君,我羡慕你。

  小岸壮二转过头,没有再说话。

  ——久保松,等着我回来!

  1909年,小岸壮二进入本因坊家,正式拜入秀哉门下。

  东京棋界是一个和关西棋界完全不同的新世界!这里每天都有新的棋赛,强手林立,高手如云;本因坊、方圆社、围棋同志会三足鼎立,各有千秋,都是一方霸主;即使是茶楼酒馆,每天都有业余棋豪聚集一堂,奋勇征杀,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三强混战……

  同志会有石井千治,方圆社有广濑平治郎、铃木为次郎,本因坊有野泽竹朝,还有本因坊秀哉……

  小岸壮二在这里感受到了非同一般的热烈气氛,这里简直是棋士的天堂,那荒凉的关西棋界与这里相比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秀哉旗下,坊门之内,那是当今日本棋界至高的一点。在这里学棋,是多少少年棋士的梦想!

  秀哉听说关西的两个孩子只有一个来到了东京,不免有些失望。然而,这个小岸壮二并没有让他的失望持续太久——他确实是个奇才!

  很快,小岸壮二重新引起了秀哉的关注,秀哉开始感到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孩子虽然生在关西,但是他的棋力足够在精英云集的东京棋界谋得一席之地!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关西……

  久保松高中毕业,考进了关西大学。在这里,他只有学业之间才得以习修棋道。而在棋界一片沉寂的关西,他的才能永远传不出这片荒漠般的地方。

  1911年,在东京和本因坊高段棋手已经下到了先二的小岸壮二得到了秀哉的奖励——允许他会关西探亲……

  可以回关西了!

  久保松,我要回来了!你还记得我吗!

  回到家乡大阪,小岸壮二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关西大学里一个毫不引人注意的学生。

  那个当年让二子也能赢我的久保松!

  这时的久保松,已经多年未参加棋赛了。大学里能够和自己对弈的人根本找不出来,这些人的棋力对于久保松完全无法构成威胁。就在这时,他意外地等来了小岸壮二!

  不需要多说了。双方摆下棋子,开始猜先。

  “小岸君,我先摆多少个棋子比较合适?”

  久保松随口一问,而小岸壮二过了很久也没有回答。

  久保松抬起头,却看到小岸壮二也正看着自己……

  “久保松君,我们分先下如何?”

  分先……

  久保松笑了笑……

  “那就分先吧……”

  小岸壮二对久保松胜喜代,分先三番棋。

  时间,无记载……

  地点,无记载……

  每局先番者,无记载……

  单局胜负,无记载……

  棋局棋谱记录,无记载……

  没有裁判,没有记者,甚至也许没有观众。

  两位天才的第二次对局,就这样展开了。

  冷冰冰的历史不会去关注这样的故事,但笔者不爱去讲述那种冷冰冰的历史……

  因此,笔者会不负责任地说,这三局棋两人弈得十分精彩。

  小岸壮二使出了从秀哉身边学来的所有本事,用尽了那些连东京高段棋手也头疼的定式,他是在告诉久保松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久保松慢慢找回了自己昔日的乐趣,他又开始在棋盘上这片黑子白子之间回忆起了当年那个宁可挨叔父打也要下棋的少年……

  最终,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日子里,这局三番棋不声不响地结束了。

  久保松二胜一负……

  小岸壮二向久保松道别,两人的重逢就这样短暂地结束了。

  临走前,两人最后的对话同样没有记载,因此笔者只好再做出一丝浪漫主义的幻想……

  “小岸君,你下得真好……”

  ——小岸君,你果然进步了很多,我真羡慕你。

  “久保松君,你也下得很好……”

  ——久保松,想不到你竟有这么厉害。

  “小岸君,你在东京已经拿到段位了吗?”

  ——小岸君,今后我只能祝福你了……

  “秀哉师父说,我已经有了初段的棋力……”

  久保松沉默了……

  ——久保松君,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大……

  这段对话也许在历史上从未真实发生过,也许发生过,但没有人知道……

  但之后的事情,是千真万确地被记录下来的——

  1911年,与久保松对局结束之后,小岸壮二很快返回了东京,继续在本因坊日夜练习,刻苦提高棋力……

  ——久保松君,下次回来,我会超越你的!

  同年,在和小岸壮二对弈之后,久保松胜喜代不顾叔父的反对,从关西大学退学,加入了方圆社关西分社。

  ——小岸君,下次你再回来,我还会击败你!

  1914年,石井千治来到大阪,让二子与当时无段的久保松胜喜代对弈两局,一胜一负,于是当即决定授予久保松三段头衔。

  1915年,小岸壮二正式入段,并得到秀哉的赏识,成为秀哉最宠爱的内弟子。就在这一年,秀哉曾对野泽竹朝说:我本因坊门下弟子虽多,但将来唯有一个人能将我本因坊发扬光大——小岸壮二。

  同年,久保松胜喜代升为四段。

  1916年,小岸壮二升为二段。

  这两个人的故事还将继续进行下去,而日本关西,这片长久以来被日本棋界忽视的土地上,即将升起一片灿烂的群星……

  这时,让我们暂时将目光从关西收回东京。

  1913年至1915年,东京棋界陆续发生了几件令人震惊的大事。

  第一件前一节提到过,就是岩崎健造之死。

  岩崎健造死前为下一任方圆社社长的人选操碎了心。原本希望由广濑平治郎继任,可广濑的人缘太差,恐怕方圆社社员不会服他;而方圆社昔日的第一高手石井千治此刻已经脱离方圆社,还把名字改成了“中川龟三郎”来吓唬岩崎健造。最终,岩崎健造这个几乎一辈子没认过错的人在死前终于低下了他的脑袋——他去求一个人回来继任社长职务……

  第二件大事,石井千治解散围棋同志会,重回方圆社任社长。

  此时的石井千治已经不再是那个年轻的方圆社新星了,他与秀哉的争夺已经使得他失去了身上的一切光环。尽管除秀哉以外,没有人能够轻易击败石井千治,但秀哉给他的耻辱他这一生也无力雪洗了。恰恰在此时,方圆社唯一能克制秀哉的人也离开了……

  第三件大事,“旭将军”铃木为次郎宣布离开棋界去国外经商。

  铃木为次郎的棋艺高超是不争的事实,即使秀哉对他让先铃木也能获胜,被称为“秀哉克星”。然而他也遇到了一个自己无法越过的障碍——野泽竹朝。到1913年,铃木为次郎已经被野泽竹朝压制到受先二了,这对于铃木为次郎而言实在是不能承受的打击,于是他离开了棋界——这段经历使得铃木为次郎日后终于悟出了自己的棋道:围棋不应当是为了胜负而弈,应当是为了对棋道的信仰!

  第四件大事,是秀哉正式继任新任名人。

  此时对他有威胁的岩崎健造和铃木为次郎都已经不在棋界了,而他在万朝擂台赛上的十连胜也成为了他登顶名人前的礼花。围棋史上的第十位名人就此诞生了,秀哉时代正式进入了它的成熟期。

  第五件大事,也发生在本因坊——野泽竹朝第一次开设了《评中评》专栏,但一个月后在本因坊和方圆社的双重压力下停载了。

  所谓《评中评》,也就是将石井千治,本因坊秀哉等评棋专家的评语拿来评论——专门评论两位高手评棋文章中的疏漏之处。在那个时代的日本棋界,这样的行为简直令人震惊——笔者直观地认为这其中必有隐情,但没有任何证据或资料表明那时的本因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是野泽竹朝一时间名声得来太快,忘乎所以了吧。

  其实,这几年原本还有两件大事,只是在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些事具有着怎样的意义。

  1914年6月12日,吴清源出世。

  1915年,六岁的木谷实正式拜入久保松胜喜代门下,开始学棋……

  日期:2011-02-11 09:59:34

  闲话:

  本文进行到第三章,大家已经认识了许多堪称“棋界双星”的人物,比如秀甫与秀荣,比如秀策与秀甫,比如久保松和小岸壮二。

  棋史上这样的双星并立的局面其实还有很多。

  日本围棋史上最被后人推崇的一对双星便是同列“棋坛四哲”之中的安井知得与本因坊元丈。两人的棋力都已经达到了名人资格,但是两人偏偏是至交好友!于是这样的两个人宁可一同放弃名人的争夺,也要守住这份友谊……

  这样的情谊在围棋史上绝无仅有,不信去看看秀荣怎么对秀甫的……

  而日本围棋史上除了这二人之外,最被认可的双星恐怕就是本因坊秀策与太田雄藏,吴清源与木谷实这两对了。只不过他们最终都被证明是棋力一强一弱,不像安井知得与本因坊元丈二人棋力完全相仿。

  中国围棋史上却有一对组合完全可以超越安井知得与本因坊元丈这样一对——范西屏与施襄夏!

  范施二人不仅棋力不分高低,更同时代表了中国古代围棋史上的最高水平,堪称绝代双骄。也正因为如此,二人决战的“当湖十局”(共弈十三局,现存棋谱十一局)也顺理成章成为了中国古谱中的极品。

  同时,中国的黄龙士与徐星友则堪称是棋力有强弱差距的一对。二人亦师亦友,先后称霸中国棋界,也堪称一段佳话。

  至于韩国棋界,似乎从来没有过二雄难分高下的时代。赵金时代最终是金寅完胜赵南哲,曹徐时代是曹薰铉远超徐奉洙,曹李时代是曹薰铉苦苦追赶李昌镐,如今的双李时代又是李昌镐难比李世石……

  这样的双雄时代也许是围棋故事中最吸引人的段落了,我们后辈棋友应当感激这些前辈高手为我们演绎出了这么多动人的故事。

  日期:2011-02-11 20:00:24

  关于第一章中提到的“手割法”,今天晚上笔者那位职业棋手好友对此提出了不同意见。笔者不敢怠慢,赶紧到此作出修正。

  关于“手割法”,在职业棋手看来堪称是围棋技艺的一种跨时代进步,其意义不亚于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对物理学的意义。

  而所谓“手割法”,并非如笔者所讲是一种实战中对敌作战的攻击法,而是一种判断子效好坏优劣的判断法。通过改变基本图型中的行棋顺序,判断出基本图形黑白双方得利好坏。

  在此举例论证,懂棋的读者也许看得会比较有味道,不懂棋的读者可略过此段,呵呵,“手割法”在笔者看来其实已经是很尖端的围棋技艺了。

  下面附上的基本图的图形,看起来黑棋先手占的角被白棋掏得干干净净,似乎是白棋完全满意的结果。但是,如果用手割法来分析……

  首先,我们将黑棋死子和白棋余子抵消,可以看到如简明图所示,角上的白棋实际图形是这样的。也许有棋力稍高的棋迷已经发现了,白棋有自补的棋,明显效率有问题。但是即使如此,也许棋迷们仍然认为这样的棋型白棋可以接受。那么,我们正式开始手割。

  假如我们改变行棋顺序,此时由白棋先行,要想还原到简明图,其棋局进程就应当如变化图1。若还原成简明图,白10已经是莫名其妙的招法了,而白12至16更是连初学者也不会犯的愚蠢失误。

  那么,假如我们再改回黑棋先行,但是不按照基本图的顺序呢?

  如变化图2,要想达到和简明图同样的图形,这时可能的进行。大家可以轻易看出,白12至16仍然是俗到可耻的俗手。

  手割分析过后,我们再看到基本图,这是我们就会发现,尽管黑棋被吃掉了很多棋子,甚至角被挖空,但其实这个图形是黑棋大好,白棋大恶的图形!

  很不可思议是不是?但这就是真实的手割分析法。

  在道策之前,也许棋界高手能够看得出这样的图形尽管白棋得利很多,但是是黑棋优势。但你要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不上来,也许顶多只能说“黑棋外势雄厚,白棋利益不能与黑棋外势相比”。但自从有了手割分析法,棋手们终于能从理论上解释这种情况的原因了。

  说来惭愧,笔者也是今天才终于搞明白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在文中对“手割”的解释明显是不准确的。因而在此,特意向读者指明。基本图白28=黑23

  简明图

  变化图1 白先

  变化图2 黑先

  日期:2011-02-12 10:45:35

第三章 定式三

  1918年,恃才狂妄的铃木为次郎闯下了他一生中第二大的祸事——最大的祸事也将在不久之后到来。

  这一年10月,在野泽竹朝亲自指导,其后援会负责发行的《围棋评论》杂志上,野泽竹朝重开了三年前迫于本因坊和方圆社双重压力而停载的《评中评》专栏。

  对于这一行为,在没有得到具体资料论证这段时期里野泽竹朝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事情的情况下,笔者只有带着众位读者一起做出这样的理解:这家伙疯了!

  在这次的《评中评》专栏当中,他的目标仍旧对准了本因坊和方圆社的顶尖高手——本因坊秀哉和石井千治。之后还多了一个时任方圆社副社长的岩佐圭(也就是当年那个因为被岩崎健造责罚而跑去和雁金准一、石井千治等人一起闹革命的弟子)和方圆社大将广濑平治郎。《评中评》专栏有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取各家精华,创争鸣新风。然而实际上,这个《评中评》专栏最惹人关注的地方就是他会告诉读者那些自称是高手的家伙有哪些地方讲错了——也不能责怪大家,八卦是民众的基本属性……

  于是,顺应民意(或者是野泽竹朝故意的?)之下,《评中评》每期都会骂人,主要挨骂对象是秀哉,其次是石井千治……

  本因坊秀哉时年44岁,弈龄34年(10岁入方圆社),时任本因坊家主,兼任名人……

  石井千治时年50岁,弈龄36年(14岁入方圆社),时任方圆社社长……

  野泽竹朝当年37岁,弈龄15年(22岁入本因坊),时任本因坊弟子……

  石井千治第一次和秀哉下十番棋的时候,野泽竹朝连定式都还没背全呢!

  我们真的只能理解为:野泽竹朝疯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许我们还可能会以为野泽竹朝只是太正义了,看不得别人说错话。但是之后,野泽竹朝干了一件纯属找死的事情——他直接张嘴骂人了!

  在10月的一期《围棋评论》杂志的“棋界月旦”一栏中,野泽竹朝直接指着秀哉和石井千治的鼻子骂他们俩误人子弟,沽名钓誉!

  估计石井千治拿到这期《围棋评论》的时候有点晕了。

  本因坊又要攻击了?秀哉这是什么阴招?自杀式袭击?以前没出过这一手啊!

  秀哉看了一定也晕了:野泽竹朝,你骂石井千治也就算了,我无所谓——你骂我是什么意思,活腻了?

  普通棋友这时候一定不会晕,相反他们会兴奋——有好戏看了!

  棋友们通常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很快,事情闹大了。

  十二月,野泽竹朝接到了秀哉的“手谕”。(令人忍不住想到了慈禧……)

  野泽竹朝先生:

  近日发表“评中评”及“棋界月旦”的杂志《围棋评论》,乃是你做为吾门弟子对京家之大不慎言行,望从速改梭。吾仅以此情谊告诫于你。

  本因坊秀哉

  大正七年十二月五日

  这就是这份手谕的全部内容。十二月中旬,这封手谕以信件的形式寄到了野泽竹朝手上。

  若把这封信件翻译成现代汉语,加入一些正当的感情色彩,这封信件应该这么理解:

  姓野泽的!(信件开头要有礼貌,所以秀哉没这么写,他写的是先生……)

  这几天你在杂志上写的什么“评中评”、“棋界月旦”,是你小子要造反了!要命的给我赶紧改!我看跟你这么多年交情才给你一个机会,别让我再揪着你!给我小心点!

  就这封信,其实疑点已经不少了。

  首先,笔者查了查野泽竹朝先生那段时间的行动路线——1918年全年,野泽竹朝没有出过一次差,也就是说秀哉写这封信的时候野泽竹朝就在东京!就算野泽竹朝可能搬出去住了,不在本因坊家,可整个东京就那么大,秀哉又不是残疾,寄个什么信啊?这可倒好,两人本来就住一块,还劳人家日本邮政局拿着你的信满日本转换一圈再回到东京!寄信人地址写“东京市某某区某某街01号本因坊秀哉寄”,收信人地址写“东京市某某区某某街02号野泽竹朝收”,寄信和回信邮政编码还一样!我们应当相信以秀哉棋界第一人的智商没有理由干这种脑残的行为,也应当相信秀哉还没到下棋下傻了的程度……

  其次,野泽竹朝是当年一手把秀哉扶上本因坊位置的大功臣,是秀哉的大恩人,不管怎么说这封信也应该稍微长一点,多写个几百字,叙叙旧聊聊天什么的,在说话的过程中用那么十分之一的篇幅说“你最近写的文章是不是过分了一点啊?是不是稍微改改啊?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啊?”之类的,最后应该还不忘记加上一句“我也不是对你生气,就是觉得你这样做我很没面子嘛,大家互相理解嘛”之类的客套话,这才像话嘛……可你看现实中这封信,多一句话都懒得说,就差夹颗子弹一起寄过去了……

  这样的情况,实在让人不免猜测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出了什么事情,否则就只能理解为:这一年里,这俩人一个疯了,一个傻了……

  野泽竹朝已经收到了秀哉的警告,按照道理,无论如何也应该稍微收敛一点吧。但是,如果我们真的理解为两人之间出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件,或者理解为野泽竹朝疯了,那么下一件事就比较好理解了——紧接着下一期的《围棋评论》,野泽竹朝继续写《评中评》,而且还专门挑了一篇秀哉的棋评来“评中评”一下。

  《围棋评论》杂志的编辑吓傻了,说什么也不敢登,野泽竹朝也不强求——他很快找了另一家杂志,照登不误……

  对应到现在,这样的行为就相当于有一个中学生在小巷子里把校长拦住拿板砖狠拍了一顿,校长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第二天他特意拿着新的板砖找到校长出没的小巷子专挑着校长本人又狠拍了一顿……

  再好脾气的校长也经不住你一顿一顿地拍啊!

  于是,校长毫无疑问要拿出最严厉的处罚决定了……

  1918年12月16日,野泽竹朝收到了秀哉短短半个月之内给他寄的第二封信——

  野泽竹朝先生(这时候还能忍住叫“先生”,秀哉已经很给面子了):

  前番送去对你棋评的警告,至今未获得任何答复(其实答复得很彻底了)。作为吾门棋人之行为不可饶恕,特此除名(只恨学校最大的处罚就是开除,要不然恨不得凌迟了你)。

  此告。(特意告诉你一声,气死你!)

  本因坊秀哉

  大正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家就住隔壁,半个月寄两次信,一个动口一个动手,你告诉我这俩人之间没出事打死我都不信!

  就这样,一手帮助秀哉登上本因坊,在万朝擂台赛上威风八面的“常胜将军”野泽竹朝被本因坊秀哉亲自开除出了本因坊!这就是本因坊历史上著名的“破门案”。

  究竟野泽竹朝和秀哉之间出了什么事,要搞得有你没我呢?

  这一点,笔者只好带着各位读者来猜测猜测了。

  野泽竹朝的棋力高强,但是他有一个唯一的苦手:秀哉。1909年至1913年,野泽竹朝将几乎所有棋手下至降级,甚至连“旭将军”铃木为次郎都被他赢得退出棋界了。而对秀哉,他即使受二子也输,简直让人无法理解。由于对战战绩不佳,也许是秀哉不小心在他面前狂妄了,或者野泽竹朝嫉妒了?这时可能性之一。

  另一方面,野泽竹朝一夜之间名利双收,又是秀哉登位的第一功臣,说不定会有些恃功自傲?秀哉难免有些小心眼,受不了别人在自己面前装大爷,结果两人的矛盾越来越重,然后终于有一天两人发生口角,然后两人的关系就不可挽回了?这也是可能性之一。

  1913年以后,万朝擂台赛的主人渐渐换成了秀哉,而失去了这个舞台的野泽竹朝慢慢被人遗忘了。这之后,野泽竹朝也许心有不甘,因此使用了类似今日“炒作”的手法重新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仍然只是可能性之一。

  另外,关于野泽竹朝的介绍往往会提到他的一个性格:狂放不羁。但是对这个词没有资料做过更多的解释……笔者不怀好意地以国产电视剧的狗血套路猜测,秀哉家的某女眷……也不完全是没可能的吧……

  不论其具体原因如何,野泽竹朝被破门是事实。而与此同时,又有人触犯了秀哉的威严。

  本因坊家有一个流氓棋手,叫做井上孝平。说他流氓,并不是说他没文化或者行为不检点——正相反,这个人有大学文凭,是大学毕业后才当的棋手。但由于进入职业棋界比较晚,他沾染了太多市井业余棋手的恶习,比如对局的时候不停地奚落对手,甚至制造噪音干扰对手思考,其性质比当年的水谷缝治还要恶劣。另外,这个人喜欢欺负弱手,尽管已经贵为堂堂四段,还常常喜欢去茶楼跟业余棋手下棋赌钱,然后狠狠奚落对手一番。当时井上孝平有一个绰号,叫做“本因坊加一”,意思就是说但凡秀哉下棋让四子的对手,他要让五子;但凡秀哉让五子的对手,他要让六子……

  偏偏这个人棋风独特,让子棋下得比分先棋还好——能受先赢他的人,受二子竟然场场输给他!这也算是日本棋界的一朵奇葩了。

  就是这个人,在野泽竹朝被开除后,十分关注这件事的动态——每天去找报纸上野泽竹朝骂秀哉的文章回来读。

  野泽竹朝的文笔一流,当年和雁金派决战的时候就是野泽竹朝凭借自己高超的文学技巧在报纸上死死压制住了雁金派众人,才让秀哉有了登位的机会。而这个井上孝平似乎是野泽竹朝的忠实读者,甚至他会当着本因坊众弟子的面高声朗读野泽竹朝攻击秀哉的精彩文章,读到精彩的地方还要像说评书一样拍桌子叫好……

  毫无悬念,过不了多久,井上孝平也被“破门”了。

  这个人原本不是十分重要的人物,但是他被破门之后得到了离开本因坊家四处和业余棋手下棋的机会,终于在数年后来到了中国,遇到了一个叫吴清源的少年……

  当然,这是后话。

  秀哉似乎有开除人的习惯,以前的关源吉、雁金准一,现在的野泽竹朝、井上孝平,他在任以来被开除的本因坊弟子人数堪称历任本因坊之最了。

  野泽竹朝遭到“破门”,这对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十多年的人来说,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他感到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到来了!

  而这个人的出现,也许是秀哉万万没有想到的。

  田村保寿,我说过我会回来的,你还记得我吗?

  1919年4月13日,雁金准一复出!

  《时事新闻报》为他主办了复出纪念战,由他对阵一名叫林德藏的棋手。毫无悬念,雁金准一轻松获胜。

  这局棋谱传出来,棋界震惊——雁金准一变强了!

  这局棋,雁金准一挑起了全局的混战,但在一片混乱中雁金的每一步都毫无差错,简直好像是全局的战斗全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这十三年,雁金准一没有虚度,他在奋力提升自己的棋艺,时刻准备着再和秀哉决一死战!

  紧接着,十多年不见踪影,似乎人间蒸发的关源吉也再次出现在东京!

  当年他不是输给了秀哉,而是输给了野泽竹朝。如今野泽竹朝不在本因坊了,他重新夺回昔日名誉的机会到来了!

  1919年6月1日,雁金准一、关源吉、吉泽道三、小林健太郎四人创立了大正围棋会……

  田村保寿,十三年前我说过,我会回来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然而,这个注定要热闹非凡的棋界远远不满足于雁金准一的回归……

  1918年,当野泽竹朝正和秀哉交火的时候,铃木为次郎重回棋界!

  1919年,铃木为次郎升为六段!

  四年不见,“旭将军”棋力不降反升,他和野泽竹朝之间的争夺又将再度开启了!

  然而,棋界的热闹还没有到尽头!

  1918年至1919年,小岸壮二在万朝擂台赛上取得了42胜9负1和的战绩,成为继石井千治、野泽竹朝、铃木为次郎和本因坊秀哉之后第五个称霸擂台赛的王者。而在《时事新闻》主办的棋赛中,小岸壮二更是连胜32场,震撼全国!1918年,他升为三段,从此得到了属于他的绰号——“麒麟儿”!

  而在遥远的关西,两年后,久保松胜喜代升为五段!

  雁金准一对本因坊秀哉;

  铃木为次郎对野泽竹朝;

  小岸壮二对久保松胜喜代……

  即使如此,历史仍然觉得这时的棋界还不够热闹!

  1920年,久保松胜喜代成为第一位在关西升为五段的棋手,关西棋界群雄决定邀请东京棋界知名人士来关西为久保松庆祝。

  小岸壮二立刻应邀。

  而另一个人也出现在这个队伍里,他也将再次出现在我们的故事里……

  服兵役归来的濑越宪作在1916年升为五段,并且即将升为六段……

  日期:2011-02-12 10:46:33

  闲话:

  日本围棋棋手——尤其是近当代棋手——大都有绰号,比如文中提到的“旭将军”铃木为次郎,“常胜将军”野泽竹朝,“麒麟儿”小岸壮二等等。

  这种情况主要是由于这个时期开始日本的报纸大量报道棋赛,为了能够更多地制造噱头,吸引读者的兴趣,报社编辑便会加上一些显得噱头十足的标题或者绰号来增加读者的兴奋感。

  这篇闲话,我们不妨就来看一看棋手们都有哪些绰号吧。

  笔者一直以来最喜欢的一个雅号是本因坊九连霸高川格先生的棋风之号——“流水不争先”。这个称号并非用来形容高川格本人,而是形容他的棋风。高川格擅长后发制人,类似于中国的太极功夫,行棋如行云流水,因而得到了这个雅号。“流水不争先”,既有诗意禅境,又有气势魄力,颇得中国武侠小说之精髓,堪称日本绰号界的代表作。

  而笔者觉得起得最失败的绰号当属曾经的日本棋界第一人林海峰先生——绰号“二枚腰”。此号原本是形容林海峰的棋生命力顽强,但是……笔者并非对林老先生不敬,但这个绰号实在是既没有风度又没有气魄,让人感觉林先生每次下棋都被人杀得死去活来似的……

  其他笔者看来比较有气势的绰号包括:

  “剃刀”坂田荣男——形容坂田大师的棋风锐利,鬼手频出,令人防不胜防,如剃刀一般令人胆寒。

  “胜负师”赵治勋——形容赵治勋奇高的胜率,和几乎从不犯错的全面棋风。另外,赵治勋还曾被称作“治孤王”。

  “天煞星”加藤正夫——形容加藤正夫的棋杀伤力极强,常常以屠龙的形式获胜。后期加藤正夫又常常凭借高超的官子功力获得半目胜利,因此又被称作“半目先生”。

  “电子计算机”石田芳夫——这个极具现代气质的绰号专门用来形容石田芳夫那常人无法企及的数目功夫。

  其实这些绰号对于像笔者这样喜欢写热血历史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个太不可错过的东西。只可惜,中国棋坛现在没有给棋手起绰号的习惯了——以前有,比如“妖刀”马晓春、“快刀”罗洗河、“磨王”邱峻之类的,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没这个兴致了……

  其实起两个气势惊人的绰号,比叫什么“小龙辈”、“小虎辈”的要有意思得多了……

  笔者个人见解……

  日期:2011-02-13 12:4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