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杂谭】梁山伯与祝英台缘起何处?(下)

        到上篇和中篇为止一本正经的典籍中关于梁祝的记载暂时就告一段落了,但是就像笔者考据过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一样,这样流传千年的故事,能承担起我们民族文化和传统的,可不仅是典籍里的描写而已,在民间的口口相传也是其重要的活力源泉。根据某度百科的说法,迄今为止全国有关梁祝的古迹已发现17处,包括读书处6个,坟墓10处,庙1座。专家普遍认为,梁祝读书处是受梁祝传说的影响后形成的,不能反证其源头。而这里的坟墓10处,在笔者查到的资料里显示却只有9处:1.河南汝南(梁山伯与祝英台墓、故里、读书处、十八相送旧址,梁山伯故里,祝英台故里,马文才故里),2.浙江宁波(梁山伯墓),3.甘肃清水(祝英台墓),4.安徽舒城(祝英台墓),5.江苏宜兴(祝英台读书处、祝英台墓),6.河北河涧(祝英台墓),7.山东曲阜(祝英台墓),8.山东嘉样(祝英台墓),9.江苏江都(祝英台墓)。以上9处,是相关专家考证吴骞《桃溪客语》、清焦循《杂说》、民国冯沅君《祝英台的歌》等典籍得出的,笔者详细查看之后,发现还是存在一定的问题。

焦循

       首先其中的河北河涧,这个地方到底是想说古代的的河北河间府(大致以今河北河间市为中心),还是在说河涧?别看这只差了一个偏旁,真的是差了一条河呀,河涧是在河南林州,而且官方一般正式的名称是合涧。抛开这几个混在一起的地名不谈,无论是在河北河间,还是在河南合涧,笔者都没有查到现有祝英台墓的踪迹。当然,现在没有并不代表以前也没有,最终笔者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南宋遗民刘一清的《钱塘遗事》考证了诸多南宋的轶事,其中《卷九》引用了南宋大臣严光大的一段日记,名为《祈请使行程记》,是严光大本人作为南宋“祈请使团”成员,从临安出发到元大都(今北京)祈求和平时沿途写下的。日记中写道:在乘船经过河间府(两宋河间府就是在河北,北宋时是河北重镇)的“林镇”时,发现这里有一座“梁山伯祝英台墓”,当晚在此登岸住宿。南宋朝廷赴大都谈判和平的大臣中,如文天祥、家铉翁都曾经过河间,而严光大是专门的“日记官”,这段《祈请使行程记》系逐日所记,记事多与正史相符,可信度非常高。20世纪50年代,著名作家张恨水创作小说《梁山伯与祝英台》时,曾根据史料记载和民间传说,考证出梁祝故事的10处起源地,其中就包括河间。可见在河北河间存在过祝英台墓的可信度还是相当高的。那么为什么现在河间就没什么梁祝文化的遗产或者物证了呢,相信大家也都能理解金元入主中原对于当地文化的影响和摧残,加之后世这里多次大战,所以在河间现在就很难看到有形的梁祝文化了,相关的传说也难以考证。

钱塘遗事

       再来看甘肃清水的祝英台墓,这个确实无论笔者怎样查资料都找不到相关的物证,唯一可知的是这一处包含在张恨水考证的10处梁祝故事的起源地中,但是这个线索究竟来源何处,笔者暂时没发现。当然这并不表示这个说法就完全不可靠,可能有人也觉得梁祝故事之前大都集中在东部甚至江南,怎么突然间就跑去西北了?没有更多的线索笔者也不好评说,但从文化底蕴来说,清水此地并不弱于江南,尤其在汉唐之时,这里是属于关中文化圈的,所以诞生梁祝故事的土壤还是有的,但是实际情况确实不可知了。

        接下来是安徽舒城祝英台墓,这个开始的时候笔者能找到的资料比较少,后来在六安舒城本地的一些相关报道里,才发现了一些端倪,仔细辨识之后发现细节还是挺详细的。在六安舒城南港镇,有梁家庄(当地叫梁桥村)、祝家庄和马家庄(当地似乎是叫鹿起村,但文章中又说马家庄)三只村子,刚好与当地传说中的梁山伯、祝英台和马文才一一对应,他们三人是同窗,读书的地方叫做梨山书院,梨山书院到祝家庄恰好是十八华里,符合十八相送的情节。当地人也都对梁祝的故事有所了解,并且相信自己就是故事中人物的后代亲族。梁桥村的村民梁秀全一直念叨自己是梁山伯的后代,嘱咐子孙一定要保护好村头的梁山伯墓,他家里还保存着祖传的一共六册《梁氏宗谱》。而村头距离村子200多米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古墓遗址,上世纪80年代还在这里发现了魏晋时期的墓砖和陶器残片,该墓的年代与梁祝故事发生的时代十分相近,当地百姓代代相传这就是梁祝墓。而在祝家庄,村民间还流传着“有立有坟坟开裂,无立无坟马家抬”的话语。此外还有一点值得琢磨,至今祝家庄是不允许演梁祝,据当地的古稀老人孙发著回忆,他就目睹过两次祝姓人闹戏场不让演梁祝的情况,演祝英台的演员甚至被鹅卵石砸得头破血流,因为祝姓人觉得在祝家庄演梁祝戏,有损祝家后人的形象。而且在当地,梁、马世代不和,梁、祝也不谈婚假。看到这可能有心的看官回想起来中篇里诸城当地的习俗,和这个确实很像啊。且不论这个习俗如何,但是起码反映出舒城的梁祝故事还是有一定的群众基础和传承的。

梁秀全家保存的梁氏宗谱

       关于山东嘉祥的祝英台墓,很遗憾笔者查到的线索只有一处,我们且来看一看。清代焦循在《剧说》中记载:“乾隆乙卯(1795年),余在山左(山东省的旧称),学使阮公(即阮元)修山左《金石志》,州县各以碑本来。嘉祥县有祝英台墓,碣文为明人刻石。”也就是焦循当时亲眼见到了祝英台墓,还是明代流传下来的,但是为什么在别处就完全找不到嘉祥祝英台墓的线索?联想了一下上下文,笔者开了点小脑洞。不知道诸位还有没有印象中篇里微山版本的梁祝故事,微山县和嘉祥县都是属于济宁市的,而且微山版本中重要的物证墓碑也是明代所立,微山版本普遍获得专家认可,相比之下嘉祥的祝英台墓却连直观的物证都没有留存?这个是不是有点儿太巧合了。笔者结合某度地图以及某度百科上的资料,发现嘉祥和微山本来就是邻居,而在焦循记载嘉祥祝英台墓的公元 1795年,嘉祥县属于济宁直隶州(清代州分为直隶州和散州,直隶州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散州对应县级市,济宁直隶州下辖金乡、嘉祥、鱼台三县),微山县这时候还没影呢(1953年为了统一管理微山湖,才成立了微山县,在地图上可以看到微山县刚好环绕微山湖分布)。那么当时微山县的地盘是属于谁的?资料显示清代时微山县北部属济宁直隶州和鱼台县;中南部属兖州府邹县、滕县、峄县和江苏省徐州沛县、铜山县。在地图上笔者找到了微山版本中出土墓碑的微山县马坡镇,就如笔者所料位于微山县北部,那么在1795年时,这里就属于济宁直隶州或是鱼台县。我们再精确一点,看看鱼台县、嘉祥县、济宁市和马坡镇之间的地理位置,可以看到鱼台县位于马坡镇西南方,中间隔着微山湖的一部分,济宁市位于马坡镇西北方,嘉祥县则在济宁市以西,离马坡镇也很近。那么本着就近管理的原则,大致就可以确定马坡镇在1795年时是属于济宁直隶州的。而济宁直隶州除了鱼台县之外就剩下金乡县和嘉祥县,金乡县在嘉祥县西南方,离得稍远一些,所以当时的马坡镇要么就是属于嘉祥县,要么就是济宁直隶州直辖。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性的话,那么就可以说焦循的《剧说》中提到的嘉祥县祝英台墓就是微山县那只,但这里就又引申出另外一个问题,微山版本发掘出来的是梁祝墓,不仅仅是祝英台,碑文上也说明了是梁祝合葬于此,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差异啊,焦循会忽视这个差异吗?所以,笔者就不强行推证了,因为我们的出发点只是由于嘉祥祝英台墓留下来的线索太少,并且位置过于特殊,但也不能仅凭这样的猜测就把人家辛辛苦苦的研究结果给否定了,毕竟人家才是专业的(已经写完的时候读唐浩明的《曾国藩全传》,才发现嘉祥县还是宗圣曾子的故乡,至于放大到济宁,更是至圣、亚圣、复圣都齐了,这样的文化底蕴放在全国都是少见的)

马坡镇、微山县、鱼台县和嘉祥县(左上角阴影区)的相对位置

        还有江苏江都祝英台墓,唯一的线索也来自于焦循的《剧说》,焦循对这个墓基本持否定的态度:“及吾郡城北槐子河旁,有高土,俗亦呼为祝英台坟。余人城必经此。或曰,此隋炀帝墓,谬为英台也。”因为确实没有其他的线索,所以这一处也就不加以论述了。此外根据张恨水先生当年的考证,他认为梁祝故事的起源地有10处:浙江宁波、江苏宜兴、山东曲阜、甘肃清水、安徽舒城、河北河间、山东嘉祥、江苏江都、山西蒲州(今山西永济)和江苏苏州。山西蒲州与江苏苏州在上文所说的9处中并未出现,也有值得推敲之处。张恨水当年的考证主要是来源于民间传说,所以这两处的线索也少得可怜,值得研究的物证也没有找到。但是的确是有学者在山西蒲州版本的研究中下了功夫的,笔者找到了太原理工大学任振河教授的论文《蒲州爱情圣地萌发的凄美爱情》,他在文中的观点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生活在春秋时期,一同求学是在山西蒲州,归访、求姻等情节发生在浙江上虞,哭坟、化蝶等则发生在浙江宁波。他详细论述了得出这个结论的原因,主要就是在描述蒲州的文化因素,这样的观点和笔者上文论述的甘肃清水的情况有点类似,因为全文较长,所以感兴趣的看官可以去这个链接(http://www.doc88.com/p-9095928095851.html)查看,笔者在这里就不详述了。值得注意的是,任教授在文中同样论述了《牛郎织女》故事的起源地也在山西蒲州这一观点,站在笔者的角度来看,真的很专业,比之前自己的半吊子论述高太多。至于江苏苏州与梁祝的关系,笔者查到的资料显示,在当地梁祝的故事确实十分流行,还有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演出,但是相关的物证确实没找到,鉴于苏州与宜兴只是一湖之隔,文化上联系十分紧密,所以苏州版本的梁祝可能与宜兴版有着莫大的联系吧。

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细心的看官可能注意到了,第一段提到的9处目的明明是河南汝南排第一,为什么不按照顺序在一开始提呢。这里解释一下,在前期收集资料的过程中,因为汝南相比于其他地方具有更多的物证,所以笔者想将其放在最后压个轴,能不能压得住就不晓得了。汝南版本讲的是西晋时期,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3年,未能看出其女儿身。梁山伯临死前,要求家人把自己葬在祝英台婚轿经过的路边,让自己看到祝英台出嫁,祝英台得悉,身穿孝服出嫁,经过梁山伯坟时,提出下轿拜祭,趁人不备撞死在柳树前。整体上来看故事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这里还是有两个细节需要提及一下。一个就是学者们的考证将汝南版梁祝故事发生的时间定位在了西晋,地点是在汝南县梁祝镇,这个细节还是相当完备的。另一点就是梁祝故事的主要情节在汝南都有相应的发生地,如梁山伯、祝英台的出生地,曹桥结拜的曹桥,梁祝同窗读书的红罗书院,祝英台被逼嫁的马庄,梁山伯、祝英台的坟墓。梁祝同窗共读却未合葬,梁祝墓分开而建,各有坟头。现汝南有梁祝读书的“台子寺”,也叫“红罗山”,传说这里曾有“红罗书院”。红罗山上传说中梁祝担水的井还在,井旁还有一块碑,上写“梁祝井”。现下汝南地方艺术中有很多梁祝故事,如豫剧《梁山伯下山》、《梁山伯与祝英台》,曲剧《梁山伯攻书》、《梁山伯送友》,二夹弦《梁祝》、《红罗山》,越调《梁山伯送友》、《马文才迎亲》以及曲艺方面的河南坠子《英台下山》、《梁山伯与祝英台》,三弦书《英台担水》、《英台扑墓》等。可见当地梁祝文化气氛十分浓郁。

汝南梁祝墓

        看过了河南我们再来看看河北,在河北元氏县也可以找到梁祝传说的线索。明代崇祯版《元氏县志》里记载:“在南佐村西北隅,书院路所经由也,桥西南塔有古冢,山水涨溢,冲击略不赛移,若有阴为封护者,相传为梁山伯祝英氏之墓。”初建于宋初的封龙书院到目前为止仍然保留着相传梁祝二人一起读书的读书洞,同时,在宋代石桥“吴桥”旁边有一处古墓,被誉为古代元氏八景之一的“吴桥古冢”,相传是梁祝二人合葬之墓。当地农村的秧歌小戏也有关于梁祝故事的演绎。戏中梁山伯和祝英台在书院打蹬脚睡在一盘炕上,忠厚老实的山伯对英台的女儿身毫无觉察,倒头便睡。祝英台唱到:“教你攥你不攥,教你摸你不摸,一脚踹到你胳肢窝……(虽然好像有点污,但是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大家懂得)”据元代钟嗣成的《录鬼簿》记载,元曲四大家之一的白朴创作的15部元杂剧中就有一部名为《祝英台死嫁梁山伯》。据考证,白朴曾师从元好问,因著有多种杂剧而成为戏剧家,而元好问长期活动在封龙山一带。那么白朴的这篇杂剧很可能是取材于当地传说,遗憾的是该剧本已失传。“元氏的‘梁祝传说’版本有明显的本地特色,可以充分说明其在当地流传广泛。”与梁祝的现有版本不同,元氏县口口相传的“梁祝传说”有很多不同于现有版本的细节。在元氏“梁祝传说”版本中,马文才被称为马世龙(音),祝英台是撞碑而死,之后与梁山伯合葬。有学者认为,这样的情节更具有鲜明的现实主义色彩,表现得更真实可信。

元氏封龙书院

        此外还有相关考证将河南商丘青陵台的故事与梁祝传说联系起来(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了解一下),笔者查资料时发现故事的结局与梁祝故事直接联系似乎有些牵强,但又有别的版本显示有直接联系,总之颇有些自相矛盾的意思,所以在此就不详述了。还有杭州版的梁祝,基本上可以与上篇从《义忠王庙记》中考证的相关线索联系起来,也就是他们求学的万松书院(始建于唐贞元年间,初名报恩寺,明时改为万松书院,清时改为敷文书院,沿用至今)是在杭州。说了这样多,考究出梁祝故事的出处和原型,无论是对于研究者还是地方来说都是意义非凡的,研究者们自然想要解决疑惑,地方如果能获得“梁祝之乡”的美名的话肯定也会受益良多。但是对于代代传唱的大众来说,考究出真相也许不太那样吸引人,他们只是羡慕向往着梁祝那样美好的爱情,期盼着幸福的生活,这也是梁祝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的原动力了。写到这不禁想起来,笔者有一只基友每次见到蝴蝶都会唤其为梁祝,现在想想这样浓眉大眼的家伙也有着这样的情思,这就是爱情的魅力吧。

杭州敷文书院

       从不好好听课产生的脑洞中诞生的梁祝的一点探究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了,其实起名字的时候颇为纠结,是该叫考证呢还是叫瞎闹,因为说起来内容其实就只是以某度百科的线索为主做了一定的扩充并加上一些自己的浅见而已,并没有什么原创性的内容,和研究梁祝的学者们的工作比起来就只能算是满纸荒唐言吧。而且不知道以前说过没,非原创写这样的内容确实让人比较纠结,一不小心就全是别人的内容,颇有抄袭的意思,但你自己甩开膀子不查资料去写的话却什么也不懂,所以整个过程还是有一点坎坷的,好在也终于写完了。但是,这里笔者的无论是考据也好自己的观点也好,在梁祝已有的研究里都只算是很小的一部分,专家们在研究与考证上花费的精力取得的成果笔者都不及万一,和他们比起来,笔者连个爱好者都算不上,所以真正感兴趣的看官们可以多去查查看看,如果你们当地也有不一样的梁祝传说的话,能够交流一下就更好了。总之,余实浅薄,请多指教……

p.s.双十一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写梁祝了,但是就一直到今日才完成,其中的理由嘛,其实就是懒,大家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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