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这个时代,诗歌不会死亡



19世纪中叶,大工业文明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冲击着人类文明。机器的轰鸣,工厂的浓烟,现代大城市里神经紧张而焦虑不安的灵魂,都史无前例地改变了这个世界的精神面貌。在强烈的不安中,每个人对于未来都极度迷茫,没有希望也看不清未来的走向。几十年后,这片铁灰色的阴霾中,即将爆发两次前所有未的世界大战。

1857年,波德莱尔出版了他著名的诗集《恶之花》。呼应于那个时代,波德莱尔的笔底也充斥着这份灰败。《巴黎即景》中,那座淹没在“一片脏而黄的雾” 中的巴黎城丑陋而壮丽,作为新时代的象征物,从此高伫于文学的世界。从这本诗集开始,波德莱尔奠定了他现代抒情诗大宗师的地位,现代都市的疏离与冷漠,人们的焦灼不安,生活的无意义与荒诞感,也渐渐成为现代抒情诗最常见的主题。


波德莱尔与老巴黎

在我第一次读波德莱尔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2019年大雨滂沱的洛杉矶。


1928年,也就是美国经济大危机爆发的前一年,大风暴前夜的芝加哥城也似乎酝酿着什么大事。这一年的冬天,一对夫妇诞下一对龙凤胎,却拙于照看婴儿。仅仅六周之后,这对龙凤胎就因母亲的疏忽被电热毯严重烧伤,在送医的过程中,女孩不幸夭折,只有哥哥侥幸活了下来。

这个男孩叫菲利普·K·迪克,这场悲剧深刻地影响了他的一生。整个成长的过程中,阴郁而偏执的性格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交不到朋友,学习成绩也不尽如人意。成年后,他常年处于焦虑之中,怀疑自己是否有精神分裂症,并间或臆想美、苏情报组织要对他不利。这些病态的心理状况刺激了他的写作,但在他的时代,人们并不能理解他,文学天才带给他的仅仅是荣誉。在他的晚年,经济问题依然困扰着他,在他的一封书信里,曾提到自己生病的时候还欠着政府税款,着实狼狈不堪。


菲利普·K·迪克

1982年3月,菲利普死于中风与心脏衰竭,按照他的意愿,就葬在双胞胎妹妹的旁边。3个月后,由他的作品《机器人会梦到电子羊吗》改编而成的电影《银翼杀手》上映。

与他的一生非常相似的是,这部电影同样生不逢时,上映之就初遭遇了票房溃败。观众不买账的同时,连影评人也多不能认识到其中的价值,在奥斯卡的舞台上,它败给了斯皮尔伯格的《E.T》。



《E.T》是大讲爱与美好的,充满童真的孩子们在影片中骑着自行车掠过月亮。而在菲利普笔下的世界里,未来并没有变得更好,科技反而让我们的文明沦陷在更深的沼泽里。这样冷酷的描述在他生前并未能赢得赞誉,反而是在他死后,才渐渐被人们称为赛博朋克风格的前身,赞誉纷至沓来。

导演雷德利·斯科特在拍摄影片时,精准地命中神髓。电影里的洛杉矶几乎永远在下雨,高大而神秘的金字塔下,是一座香港九龙城寨风格的贫民窟,拥挤而面有菜色的市民们永远面无表情,街头流浪的儿童聚在一起偷别人车上的零件。



九龙城寨与影片中的洛杉矶

这座洛杉矶城,恰恰也是波德莱尔笔下的巴黎城。



在影片的开头,整座城市投射在一只巨大的眼睛里,眼中的血丝与极近的距离令人不适。

从此,整部电影中就充斥着“眼睛”这一符号。在审查复制人的测试中,机器屏幕上显示着眼睛,Roy弑父的时候选择了眼睛,吊诡的是,这一幕发生的时候,一只复制猫头鹰的   眼睛闪着非自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粉红光芒。


这是同一符号的不断重复出现。眼睛无疑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是代表着造物者的旁观?还是无所不在的监视?抑或是代表着人心灵的窗口?其实都言之成理,一片多解性的混沌背后,这种复沓式的展现都加强了电影“诗”的质感。

因为通过符号构建复杂的象征体系,同样也是是现代抒情诗中最为常见的技巧手段之一。《银翼杀手》中,对于这一技巧的使用,大大拓深了整部影片哲学内涵。

而更重要的一组符号,则是神秘人Guff和他的折纸。这位穿着诡异的神秘人的三次折纸,传达了高密度的信息。其中最为读者赞叹的是最后男主人公捡起的银色独角兽折纸,与男主的独角兽之梦竟然成为互文,直接暗示了男主也是复制人。



表面上的情节并不丰富,节奏缓慢令观众不适,但符号背后的信息却如同海面下的冰山一样庞大,这恰恰像是故事里复制人Leon的照片,男主人公对他的照片进行了几乎无限的放大,一张小小的照片之下蕴含着庞大的信息量。

《银翼杀手》最吸引我的地方恰在于此,它的故事主线“追杀”其实特别简单,导演所看重的更多是叙事之外的东西,通过近乎苛刻地制造使用符号、构建象征,使得整个故事的信息量与内涵都如同那张照片一样深不可测。而整个电影,也与原著小说,原著作者的命运,时代的命运,未来的命运交叠在一起,音调或高昂或低沉,共同组成了一幕宏大的交响乐。

交响乐的主题,关乎我们每个人的身份认同与价值焦虑。

说到诗歌,第一部影片中复制人Roy死前的那一段自白最为人津津乐道,就算是没有系统接受过现代诗歌审美训练的观者,也往往乐意用“诗”给这一段命名:

我曾见过

你们人类永不会相信的东西。

在猎户星座边沿燃烧着的战舰,

在茫茫星海中逝去的光束,

然而所有这些

都将随时光而去,

就像雨中的泪水。

现在,

是时候死了。


这一段摘出来,即是一首通常意义上的诗,但我更乐意于称这一段为“诗剧”——

“雨水中的泪”,是对于生命最宏大的哀伤。复制人Roy手掌被铁钉穿透,另一只手握着白鸽的画面富有戏剧性,符号背后耶稣与诺亚的形象若隐若现,那回忆中星际战争的壮阔与6系复制人四年寿命的极大对比,Roy即将死亡的时刻绽放出的人性之美,都像一幕充满了象征隐喻的古希腊英雄悲剧。

那英雄的坟场——潮湿污秽的城市,毫无疑问是丑陋的,但在一些人看来,却又是陌生而性感的。这种畸态的审丑倾向始于波德莱尔,有意或无意地,影片诗的成分或许要远大于电影的成分,或者说,这部影片恰似一首以视听语言展现出的诗歌。

在现当代钢筋混凝土的坟场里,诗人是不被欢迎的。在这个时代,资本的、消费的大潮席卷而来,已然如同《美国众神》中的那些新的神祇一般接受人们俯首帖耳的供奉,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古人云:“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消费时代的快餐文化,与复杂晦涩的预言诗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我仍然固执地认为,时代可以不欢迎诗人,但不能没有诗人。一个真正的诗人往往同时是先知,诗人用他们的敏感预言时代的终结,并在死前的阵痛尚未来临之前唱诵哀歌。这哀歌往往没有价值,却又是一个时代所有价值之所存。

这几年以来,似乎大家都渐渐感受到了时代转向的压抑,整个世界开始走向保守化,曾经预想中和平而富裕的未来似乎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鲜花着锦的盛世之下,似乎已经有几朵乌云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我常在想,当黑云催城之后,我们这个时代能够给未来留下些什么呢,恐怕也只有诗歌能够切实地传达我们一切的忧虑、焦灼。这也就是我为何如此期待《银翼杀手2049》的原因,我希望它能够表达得精致复杂,希望它成为大海,也成为我们的镜子。



这个秋天的北京冷得很早,雨水也讨人厌得多,记得有一天晚上撑伞夜归,大街上寒冷的雾气肆意弥散,就像是走进2019年的雨夜。



本文禁止转载或摘编

-- --
  • 投诉或建议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