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与千寻》由动画大师宫崎骏和音乐大师久石让强强联手共同打造,于本世纪初在日本上映,且一经上映便取得了绝佳的票房成绩,在日本国内广受好评。
《千与千寻》的成功是多方面的,其中音乐即是十分重要的一环。久石让在《千与千寻》中的配乐纷繁多变,乐器上从管弦乐、打击乐等传统西洋乐器到日本的民族乐器;风格上从奇幻、诡异,到简约、细腻、抒情,再到恢弘、慷慨激昂、振奋人心。各式各样的音乐与动画的演出、分镜等完美结合,起到了诸如串联剧情、渲染环境、衬托人物心理、带动观众情绪等重要作用。正是久石让在《千与千寻》中那绝对堪称经典的配乐,让观众能在观影过程中快速融入电影的世界当中。
《千与千寻》中的配乐有二十余段:《あの夏へ》、《あの日の川》、《帰る日》、《誰もいない料理店》、《竜の少年》、《神さま達》、《6番目の駅》、《沼の底の家》、《ふたたび》等,这些音乐各具特色,对电影作品本身也有着不同的作用,本文中我将从多个角度、方面,选取影片中的部分配乐曲目,具体分析这些音乐对于电影作品本身的作用、以及它们的特点和魅力。
重复出现的背景音乐旋律,有着串联故事情节和促进主旨表达的重要作用。《あの夏へ》、《あの日の川》、《帰る日》这三首配乐以几乎相同的旋律,先后四度在影片的重要剧情位置出现,成为了串联情节的线索之一。但它们在不同位置出现时,音乐在部分细节上有着不同之处,并且其所烘托的氛围、人物心情,以及传达的意义也都有所不同。
《あの夏へ》出现在影片的最开始。这首配乐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以较为缓慢柔和的钢琴开头,结合着弦乐进入主旋律部分,整体节奏舒缓,给人的感觉以温暖为主,但也仿佛在温暖中透着迷茫和一丝的忧伤;第二部分以管乐为主,打击乐为辅,节奏较快,有较强的节奏感,给人以较为激昂的感觉。随着这首配乐第一部分的奏响,电影正式开始。伴随着舒缓的钢琴曲,电影的镜头先是用超近景给到了一束粉红的鲜花和在鲜花中的一张纪念卡片,然后将镜头稍微拉远,给到了车内一家人聊天的景象。这首配乐的第一部分贯穿了车子平稳行驶时,千寻一家人在车内聊天的日常之景,其温暖的主基调展现了千寻家庭的温暖。而乐曲这部分在温暖所中透着的迷茫和忧伤,则表现了千寻对搬家离开城市前往乡下的迷茫和不舍,也为之后千寻将离开父母,独自一人面对重重困难埋下伏笔。另外,当这首乐曲的第一部分进入旋律高潮之时,电影的标题“千と千尋の神隠し”恰好出现在屏幕中央,暗示这段旋律与影片的主旨息息相关。
随后千寻一家的车子驶入山中崎岖不平的石路上,伴随着车子加速与车内颠簸的镜头,背景音乐不断加速,进入这首乐曲的第二部分。随着音乐节奏的变快,镜头切换也有所加快。在快节奏和节奏感强烈的音乐的搭配下,镜头在车内和车外多个视角切换。当镜头切换到车剐蹭到树枝、车轮跨过地上的坑的时候,配乐正好是重鼓点;当镜头两次切换到路边神石像时,配乐正好是小号的强高音调、跨四度的长和弦,这不仅暗示了神的世界是本片故事的主要舞台,也通过跨度为四度这种较为不和谐的和弦,暗示了接下来千寻经历的曲折艰难;最后随着车子刹停在建筑前,快节奏的音乐也同时结束,并随着镜头上移将整个建筑呈现在镜头前,背景音乐也连续奏响四个不和谐的长和弦后结束,暗示着故事主舞台神的世界的不平凡。这一部分使用了声画合一的手法,使得车子在崎岖山路上行驶的四十余秒的镜头,在音乐的完美配合下显得一气呵成,将观众拽入到了电影的世界中。
《あの日の川》全曲与《あの夏へ》第一部分旋律几乎完全相同。该乐曲两次出现在电影中,分别是在千寻与白龙在花田见面之时,以及千寻在锅炉房与锅炉爷爷商讨救受伤的白龙之时。
千寻和白龙在见完变成猪的千寻父母后,在花田交谈之时,该乐曲奏起。乐曲的温暖之感,与阳光下五彩缤纷的花田,和白龙安慰千寻时带来的温暖感,以及千寻下定要拯救父母的决心相照应,乐曲中所透露出的忧伤又与千寻在神的世界中没有依靠的伤心难过,和独自一人踏上拯救父母之路的担忧相照应。两者之间形成的反差给了观众强烈的震撼感,让观众切实体会到了千寻的艰难,同时也为千寻的成长和转变做好铺垫。
这首乐曲再次奏起时,千寻正将受伤的白龙安顿好,一边与锅炉爷爷商讨救受伤的白龙的事,一边听玲说关于无脸男的事。这一次,乐曲以表现温暖和决心为主,其主要体现在了锅炉爷爷帮助千寻时给予千寻的温暖,和千寻对于救受伤的白龙的决心,以及让无脸男放下贪欲、变回原样的决心上。而在与情节的配合下,乐曲中那一丝的忧伤仿佛也化为了温暖一般。
《帰る日》全曲与《あの夏へ》第一部分和《あの日の川》的旋律也几乎完全相同,只是在乐曲结尾处添加了一段由全体管乐合奏的长音和弦作为结束节。白龙牵手带着千寻跑着步离开神的世界,让千寻与其父母重逢之时,该乐曲奏响。千寻与白龙告别时的不舍所展现出的忧伤,和千寻回到父母身边所展现出的温暖两种情感交相融合,将这首乐曲的两个风格特点都发挥的淋漓精致。电影的结尾,随着千寻与父母回到车上离开神的世界,对着神世界入口的镜头逐渐拉远,全体管乐奏出宏伟的和弦。这具有宏伟之感的配乐既总结性的表明了千寻的经历的不平凡,发挥出了电影音乐的评论作用,又同时在影片结束时给了观众意犹未尽之感。
《あの夏へ》、《あの日の川》、《帰る日》三首旋律相似的乐曲在影片中四次出现,将千寻误入神的世界、在父母变为猪后决心拯救父母、在白龙受伤后决心救白龙、在神的世界经历种种困难后回到父母身边并最终离开神的世界的情节骨干,以及千寻、千寻父母、白龙、锅炉爷爷、无脸男等重要人物串联在了起来,成为了情节推进的线索之一。这些乐曲旋律的相同,而其每次出现所表达的意境、情感却不同。这种同与不同,暗示了千寻在自身经历中成长的同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心和初心。这不仅使得主人公的形象塑造更加成功,也促进了影片主旨的展现和升华。
在上面对《あの夏へ》的分析中,其乐曲的第二段对应的片段使用了声画合一的手法,将车在崎岖山路上快速行驶的镜头与节奏快、节奏感强的音乐一一对应,完美融合,让观众仿佛置身于影片中。而除了这一幕外,电影中还有一幕运用了极致声画合一的米老鼠化手法,更进一步的将镜头语言与配乐完美融合。
影片中千寻在白龙的指示下寻找锅炉爷爷这一情境中,有一个千寻下木楼梯的片段。在这个片段中,当千寻蹲下准备下楼梯时,先是小提琴的长高音接管乐的短低音开场,用不和谐的音乐搭配直接表明了气氛的紧张。随后,当千寻慢慢拖着身子移向楼梯时,小提琴的长高音奏响;当千寻分别将双脚搭向第一节台阶之时,伴随其迈脚的动作,两声短促的管乐低音同时奏响。长短和高低音的反差进一步突出了千寻的动作,也反映了千寻内心极度的小心翼翼和恐惧。当千寻在迈向下一节楼梯不小心脚滑之时,伴随着千寻的一声尖叫,背景音乐中忽然出现一个重强音,该重强音在千寻滑倒后立刻消失;重强音的忽然出现和消失让观众体会到了和主人公一样的那种一瞬间的惊吓感。千寻滑倒之后,伴随着千寻用脚探寻台阶,出现了大提琴的拨弦音,低沉、短促的弱音更加凸显了千寻的小心。之后,当千寻将脚踏上一节即将损坏的台阶之时,背景中那极度不和谐、逐渐变强、音调也逐渐变高的音乐,仿佛说明危险即在眼前,将紧张感瞬间提升;随后台阶断裂,千寻由于重心不稳,一边大声尖叫,一边快速在台阶上向下奔跑,背景音乐也变为了由数把小提琴齐奏出的短促,强劲的高音,将千寻的紧张与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随着千寻撞到楼梯尽头的墙壁上停下,小提琴的高音同步戛然而止。随着千寻因听到身后的动静而扭头看向墙上被打开的窗户时,镜头也给到了窗户;一个抽着烟的油屋服务生探出头,配乐也随即换为了具有人烟气息的音乐。这段具有人烟气息但又毫无紧张感的音乐,也表明千寻并未被人发现。随后,在镜头短暂给回千寻后,镜头又拉远,将整个大锅炉设施展现在镜头之下。夜色中黑色庞大设备,搭配此时响起的低沉管乐长音,将宏大但压抑之感展现无遗。当镜头再次回到千寻这边,伴随着短促、不和谐的音乐,千寻小心翼翼地走到锅炉房门口,随后打开房门进入锅炉房,该片段结束。
在这一片段当中,背景音乐不仅强调了主人公的行为动作,将人物的动作和镜头的变换做到了完美的搭配,而且也将整个环境的氛围以及人物的心理活动都生动的描绘刻画了出来;通过米老鼠化的手法,让观众颇有身临其境之感。
除了声画合一的手法外,通过音乐来渲染、烘托气氛,从而达到铺设氛围,以及直接展现或间接暗示人物形象的效果,也是配乐的一大重要作用。《誰もいない料理店》、《ボイラー虫》和《沼の底の家》三首配乐就是极好的例子。
当千寻和父母一家人进入无人的商店街时,不和谐,乃至是诡异的配乐《誰もいない料理店》缓缓奏起。这首节奏显得紊乱,并且会忽然冒出几个跨度为一度半、四度半等极为不和谐也不正常的强和弦的配乐,与明亮、色彩饱满的商店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在这种反差下,音乐的极度不和谐给商店街渲染了一种诡异,甚至是恐怖的气氛。同时其也起到了吊起观众胃口的作用,暗示了商店街的不正常,也为接下来在这里发生的奇幻事件埋下伏笔。
《ボイラー虫》一曲出现在千寻第一次见到锅炉爷爷之时。这是一首主要由管乐器演奏的具有宫廷风格的乐曲。重复的小节,清晰简明的节拍,结合小调的特有风格,使得这首配乐搭配起镜头中正在有序工作的黑煤灰,会给人一种强烈的节奏感,衬托出整个油屋是一个庞大有序的环境整体。另外,这首配乐是千寻误入神的世界之后首次使用的音调和谐的乐曲,似乎暗示着千寻因为逐渐了解这个世界而渐渐消去了一些恐惧。
《沼の底の家》一曲则在千寻和无脸男一行人下了水上列车,前往钱婆婆的小木屋的路上奏起。夜色下空无一人的林间小道,结合着由钢琴和竖琴演奏出的清新、舒缓、幽静的音乐,让观众感到无比惬意,心情舒畅。当千寻他们走到钱婆婆的房屋前,背景音乐从钢琴和竖琴的合奏变为了沉稳厚重的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合奏,给人以安心感。随后钱婆婆打开房门,千寻他们走了进去,音乐也从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合奏变为了长笛、竖琴、钢琴、小提琴这些音调较高的乐器的合奏,用舒缓而清新的旋律,渲染了一种一片祥和的氛围。整段音乐虽有一些变化,但都展现了惬意、安心的基调。生动地刻画了钱婆婆和蔼可亲,待人温和友善的形象。
音乐可以渲染、烘托气氛,更可以直接激发并带动观众内心的特定情绪。《6番目の駅》和《ふたたび》两首配乐便在这一方面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黄昏之下,列车行驶在平静的水面之上,列车内与列车外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的平静。与此同时钢琴与小提琴奏响了舒缓而又显得忧伤的乐曲《6番目の駅》。舒缓的乐曲配合着较慢的镜头切换,将列车行驶于黄昏于水面间的唯美景观深深烙印在观众的内心当中,让观众倍感震撼的同时也感受到宁静祥和。而乐曲同时也表现出了明显的忧伤,虽然能清晰、深刻的体会到,但我一开始却在影片中没有找到线索。经过资料搜索,我得知在这一片段是对1959年发生于名古屋的一场特大台风灾害的悼念。该电影制作与1999年,电影中锅炉爷爷给千寻的是四十年前的车票,而1999年的四十年前正好是1959年。在那年的那场台风灾害中,大水将铁路全部淹没,经过抢修,人们在水上修建起了一条单行的铁道。电影中的列车与那时的名古屋列车外形完全一致,电影中列车上的人们也身穿着那个时代的服饰,这仿佛是在表示在这场灾害中逝去的人们还在另一个世界活着。配乐中的忧伤正是电影制作者们对于这段回忆感伤的表现。相信许多观众也如我一般,影片中这里虽没有表达伤感的情节,却能在观看这一段时深刻体会到忧伤之感。这表明,这段配乐在表现制作者们伤感情绪的基础上,也将这一特定情绪带给了荧幕前的观众。
《ふたたび》贯穿于千寻在拜访钱婆婆后与白龙再会的整个过程。这首配乐由几乎所有管弦乐共同演奏,风格上激昂热血,气势上令人振奋。这首配乐也是该电影中唯一一首全曲采用大调的配乐,一经奏响就能让观众有极为震撼的感受。其出现的部分,也是千寻与白龙再度重逢,白龙找回自己的名字的全片情感最高潮的部分。镜头下近景与远景的结合,加上千寻与白龙深情的对白,结合这首具有大调风格,气势宏伟激昂的音乐,将主人公此刻的喜悦、感动等情感生动的展现了出来。同时在这首配乐的宏伟气势的带动下,这些喜悦、感动等的情感仿佛也被带到了观众的内心。可以说,正是《ふたたび》这首配乐,方能让观众更加完全、更加深刻的体会到此时此刻银幕上所传达的那动人的情感。
除了以上所提到的较为常规、功能性的音乐艺术手法外,该影片的一个片段还运用了一种重要的音乐艺术手法——用由民族乐器演奏的配乐,在电影中展现传统民族文化。
在《神さま達》一曲中,出现了一段以日本民族乐器“三味线”作为主要演奏乐器的音乐片段。配合着这一音乐片段,镜头先是从远处展现了那灯火阑珊的神明们所住的房屋;然后镜头拉近,展现了是神明们下船前往油屋的场景。历史上,由于日本长期受到神道教文化的熏陶,形成了万物皆有神明的文化。而无论是影片中的众神们,还是此时配乐中作为主要演奏乐器的三味线,都充满了日本传统文化的风味。两种传统文化的同时出现,自然而然地展现出了浓浓的日本传统民族文化风味,也充分体现了电影制作者们对于自己传统文化的热爱。而这一片段中那浓浓地日本传统民族文化风味,也与具有一定现代化和西方化特色的油屋形成鲜明的对比,似乎是在提醒观众在现代化快速发展和全球文化相互交流的过程中,一定不能忘记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
久石让在《千与千寻》中所创作的音乐,与电影中的镜头转换、人物动作、人物心理、环境氛围、内容主旨等各个角度和细节交相融合,将镜头语言和音乐艺术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仿佛为电影注入了灵魂一般。这不仅为银幕前的观众呈现出一场视听盛宴,也让电影的情感传达更加强烈,让观众在观影之后久久不能忘怀。正因如此,《千与千寻》中的音乐方能深受广大观众喜爱,并且在时间的洗礼下经久不衰,成为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