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思想者广场上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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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年06月20日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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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篇

作者:Kuanphough/词条原作:风铃

本文收录于清醒者日报vol.0

相关词条:无名星河


思想者广场上,有少女在跳舞。

乔治离家甚久,最近才知道这件事。

他去早餐店,买了两袋面包,和一杯豆奶,坐到广场的阶梯上休息。灰头的白鸽,翩跹双翅,成群结队,赶来他手边。面包撕成小块,抛向天空,他摩搓着碎屑,放眼望去,飞鸽的留白处,少女正踏着螺旋舞步。

米白的长裙,纤细的脚踝,构成人体陀螺的边距,脚掌支撑,手腕翻转,一回,二迈,三点地,四肢五体如闭合的流线向量,轻柔地讲述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乔治并非惊奇少女的绝妙舞姿,而是如今乡镇地区越发老龄化,如她般年轻的身影并不多见。为了吸引青年人定居,去年秋天,镇上费了许多财力,建了这座思想者广场。

思想者广场由四十二个同心圆组成,四周是宽步的阶梯,中心地带下陷,布置有一组十八喷头的地面喷泉,运作时如同绽放的莲花,取生若夏花之意。广场建好后,他们又打算在街角建图书馆、学校、演讲厅,再划些地皮给饮食店和商铺,让小镇更富有文化气质。但原来的居民不愿接受调配,人们抄高了广场附近的房价,要求符合市价的赔偿,接着规划又受到各路人士阻拦,以污染、噪音、反传统等名发起多场诉讼,思想者广场的建设也就此作罢。

不出三个月,广场仅剩的皮囊也因为经费短缺,越发破败。华丽的罗马柱被偷走,鲜花被连根拔起,重型车辆肆意碾碎大理石砖面,连唯一正常运行的大型喷泉,也在一场大雪后失灵。

至此,思想者最后的辉煌也熄灭了。

新年将至,冰雪消融的正午,人们清扫街道的积雪,只见一位少女,裹着棉布裁制的连衣裙,赤足行走在广场边缘。工人们呼喊着少女,冷凝的水雾从他们着急大张的口舌中吐出,他们奔向她,在一阵阵列车的轰鸣里。少女却执意迈向广场中心,迈向她忽然如同上了发条的八音盒,伴着车轮传动的铿锵起舞。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从哪里来,他们只知道从那天起,少女的舞蹈再未停止。从春天到夏日,到深秋,人们侧目,少女踏着螺旋舞步。

这很快吸引了外界媒体的争相报道,原本无声的舞蹈,也迎来众多伴乐者。外地的艺术家蜂拥而至,他们在小镇上定居,消费,一时间带活了本地的经济。

当初想建的图书馆,演讲厅,都垒起来了,想象中的年轻人,敲着锣打着鼓,急不可耐地成为这里的居民,他们还打算建一所大学,为思想者广场坐落的小镇,培育真正的思想者。过去离开小镇的年轻人也回来了,他们带着外界的新事物、新思想,要在家乡大干一场。

“我就是其中一员。”乔治说。

少女示他以笑,伴奏者沉溺于和弦,似乎他的倾诉,实为自言自语。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你为了什么在跳舞?”他还不放弃。

而此时,伴奏者轻轻唱道:“如果要寻找答案,那么年轻人,你来错了地方。思想者广场上,只会诞生新的谜团。”

“什么意思?”乔治看向低头抚弦的伴奏者。

“我这么说很像不可知论者,但你怎么能肯定,一个答案足够解决你现在的困惑,而不会带来更多的困惑?”

“也许,我只是需要个回答帮助我继续思考?”

“那么她已经给你了。”

伴奏者笑道,太阳下山,他停止弹奏,摆正帽子,收拾东西离开;少女欠身敬礼,她旋转着,朝所有的“思想者”问好,继续她无尽、又无名的舞蹈。

正如伴奏者所说,乔治的问题只增不减,他开始怀疑一切,以及一切的意义。为了驱散脑中的疑问,他在电报局找了份工作,为小镇上的人们向外输送他们的声音。这帮助他认识了些许哲学家,但未曾解决他的疑问,因为这些时而友善、时而疯癫的好邻居,各自为营,从来没有个统一的声音。

正如他们在思想者广场听见的乐声,旋律各异。

这也是乔治最为惊讶的地方,少女的舞蹈千篇一律,伴奏看似会随演奏者的上台离场切换,实质上人们同时听见的乐声并不相同。如果把所有人听到的音乐放在一起,那将是狂躁无比的噪音,然而人类天生有筛选信息的机能,只选择他们想听的声音,因此并无大碍。

小镇居民可能会在傍晚路过广场,喝一杯热可可,听听音乐,望望风景,度过普通的一天。他们最多为演讲家驻足,瞧怪人们的小脑瓜里,又诞生了什么奇思妙想。

爱问问题是乔治的坏毛病,他一直改不了,但他也知道,疑问只会带来疑问。所以他不再主动询问,而是一遍又一遍地自问自答,将别人的疑问,作为自己的,再问一遍。慢慢地,他有了一种预感,盛世难长久,总有一天,人们会再次离开这里。

不是因为少女,也非笨拙的伴奏者,而是现实的不可抗力。正如巨石,推上山顶,又滚落山麓;蜡炬燃尽,烟气渺无,光明归于黑暗;精卫衔石,以填大海,却逢沧海桑田。

思想者广场是个奇迹,而奇迹总有沦为平凡的时候。

这便是时代的力量。

乔治四十五岁,电话诞生了,他的工作有了些许变动,但依旧充当着声音的信使。他每天坐在总机前,看着人们用冗余度更高的方式交流,情绪、口音、口吻,电报不具备的特性,将跨地区交流的复杂度上升了一个台阶。他不喜欢这样,文字更为纯粹,也更有效率。

当然做电话接线员也有好处,就比如现在,一群测绘员,抱着图纸、工具,冲进服务台,要求他给城里的总局打电话。

“听着,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整个小镇!”

“您不用着急,对面已经接通了。”

乔治递过话筒,测绘员还有些不相信,他擦擦手汗,和对面稍微打了一下招呼,随后吐出一串专有名词和数据。乔治对地质研究不多,只听出小镇哪里塌陷了,貌似电话对面也没理解,测绘员着急地大叫:“富川改道,等到夏汛,这个小镇就完了!必须尽快疏散居民!”

什么叫完了,河流改道并非一日两日,我们不能修筑水利工程吗,乔治不解。两边又纠缠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乔治终于能问出这个问题。

“我明白这很突然,但暗河改道很难发现,现在的地质学还不足以监控到这类细节。你们的小镇恰好建在古河床上,本来就有淹没的危险,只是近百年来没出现这个问题。你是电话接线员,一定认识很多居民,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尽快通知大家。”

测绘员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乔治谨慎起见,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同事和每一个来打电话的人。又过了半小时,他看见镇长进去广播间,向全镇宣布紧急情况,一周内小镇全员撤离,不容拒绝。撤离公告当天就贴满了大街小巷,一时间,思想者广场上也飘满了撤退传单。

乔治下班立刻跑回家,妻子儿女已经收拾了不少,他先将这些年的手稿装订成册,放入一方大箱中,再去帮其他人的忙。宣布撤离的第三天,他路过广场,只见少女依旧在舞蹈,跳着那无名又无声的舞蹈。

他走到少女面前,再次发出了那道疑问:

“你为了什么在跳舞?”

少女没有回答他,并闭上了眼睛。

他们搬去了山上的平地,人们准备在那里重建小镇,重建思想者广场。这时候,人群中发出一个问题:“有谁看到那个女孩了吗,就是广场上跳舞的姑娘,我们不能没有她。”

“没有,话说她是谁家的女儿。”

“不知道,没人认识她。”

“大家找一找,她肯定在我们之中。”

“都确认过了,没有这个人。”

“那姑娘一直不说话,会不会是聋哑人,没听到撤离的广播?”

“有可能,我们立即出发,把她带回来!”

安顿好家人,乔治听到召集,立刻自告奋勇,和一队志愿者跑下山去。小镇不远,走到那里还不到三点,志愿者赶到思想者广场,少女依旧踏着回旋舞步。

她果然在这里,人们欢呼跳跃,成群结队,赶来她手边。

然而少女消失了,就在他们即将拥向她的那刻。

人们诧异,难道少女是他们的幻觉吗。

她是鬼魂,还是精灵?是过去的幻影,还是未来的海市蜃楼?

“她到底是什么?”

“乔治你应该知道吧,我见你给她伴奏。”

乔治刚想反驳他没有,他甚至不会弹奏乐器,却想起了多年前,那位回答他的伴奏者,正是穿着电报局的制服。

富川奔涌向前,乔治举起望远镜,思想者广场在一阵洪水中淹没,水漫过最低处的喷泉平台,接着是阶梯,花坛,最后消失不见。事情已成定局,他叹气道。

乔治正准备把望远镜旋回原位,却在取景框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想将她看得更清些,又只看到浑浊而流动的大河。

思想者广场上,曾有少女在跳舞。

失去故乡的乔治,依旧记得这件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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