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樱花绽放的季节已结束
三月有一股吊钟的气味。
被敲击的分铜发出声响,寒冷的季节染上了春分的色彩。(注:分铜指把金属块做成圆柱等形状的东西)
响彻的回声告诉人们樱花绽放的季节再次来临。
春烟时常与吊钟的气味一同到来。
这是一段关于离别的记忆。

死者从那令人生厌的黑烟囱里化为灰烬,飞向天空。
无论是多么高洁的人,无论是多么丑陋的人,无论是恶人还是好人,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平等地从那个阶梯登上天空。
而通往天空的阶梯只是从名字想象不出的破陋的,烧得乌黑的旧混凝土筒。
火葬场的烟囱与给死者饯行的庄严无缘,只是机械地每天将死者播撒到天上。
对那片风景的记忆化为春天的悠闲和火葬场烟囱的气味,永远地永远地在我心中回响着。
不管是母亲死去的那个时候,
还是父亲死去的那个时候,
满开的樱花都一直注视着她们的离别。
樱花有着三月吊钟的气味。
有着被敲击的分铜的铜臭味。
有着被火葬的身体的烧焦味。
因冬天的寒冷像被冻结一样忘记的忧郁,再次包围我的内心。
樱花绽放的季节,我心中的忧郁也随之膨胀。
即便如此。
它也会在不久后散落。
散落。
散落。
散落。
当所有樱花散落,
我心中的忧郁也终于消散。
所以——。
◆◆◆
在樱花散落的夕张黄昏时刻。
我骑着摩托沿着海岸线行驶。
像是想从樱花带来的忧郁逃出一般地踩着油门。
然而,春天温暖的空气紧紧粘在身上,无论我开到多远,都无法摆脱被覆盖的感情。
回过神时,发现我已经穿过了雏弓海岸公园的大门。
公园里的樱花已经散落。
我从停车场望向染红的天空。
下车后,朝着夕阳走去。
在脚下完全变暗的人行道上一味地往里走,之后就能看到市营的火葬场。
黑长的火葬场烟囱只是静静伫立在通红的天空中。
处在樱花森林深处的火葬场。
这个地方正是使我忧郁的元凶。
所有气味都从这里发散。

虽说如此,
尽管确实这样,
我还是每年都会来到这个地方。
也说不定是想在这好好确认樱花有无散落。
风声响起。
几乎散落的樱花的最后一片花瓣也被吹落。
追着消失在空中的花瓣,我发现前方有人。
只见那个人影看到我并向我挥了挥手。
“是直哉吧?”
“啊啊,是我”
我再次爬上被我当作高台的火葬场。
登到周围黑暗的道路顶端后,清晰地看到了蓝的脸。
夏目蓝。
跟我住一起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她的脸颊因为寒风变得微红。
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
公园的树木已经被黑暗笼罩。
“真亏你能认出是我呢”
蓝没有回答。
只是柔和地笑着,指向烟囱的顶端。
在夕阳中发现了朦胧浮现的月亮的身影。
“以前我读太宰治的《东京八景》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一段登场角色指着夕阳说‘要到中午了呢’”
“明明接下来是日落?”
“啊啊,明明之后就是夜晚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说是中午。所以心中一直留有这个疑问”
“确实搞不懂”
“所以前不久我时隔许久地重温了一遍”
蓝像是有些寂寞地小声笑了。
当我因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而惊到时,只见她说“但不管我重读了多少遍,都找不到那段文字”。
“可能是被替换了?”,当我这样询问后她苦笑了起来。
“不,大概我当时看的是旧书,而旧假名的文字印刷不太好。所以把原文的‘真美啊(画になるね)’看成了‘要到中午了呢(昼になるね)’”
“真是傻啊”,蓝边说着边笑出了声。
原来是旧书,如果是明治时代就有的弓张学园图书馆里的书的话,那也确实有看错的可能。
“看到夕阳确实一般都会说出‘真美啊’这样的感想”
“是啊”,蓝这样说了后笑了笑,然后再次望向月亮。
太阳光一变弱,月亮就会变得更加鲜明。
“大概我是想看,见到夕阳后发出‘要到中午了呢’这种感叹的文章。所以当时才会看错吧”
笑容从蓝的脸上消失。
太阳只留下残光,不见身影。
尽管如此,西边的天空还是微微地闪着紫云。
“在这么暗的情况下真亏蓝能发现我啊”
我再次问了一开始问的问题。
远处有风在响。
远得像是要夺去处在这个地方的现实感一样。
我们只是注视着轮廓渐渐变得清晰的满月。
正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蓝才没有回答,也正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才会问两遍吧。
会在樱花散落的季节来这天色黑的火葬场的,也只有我跟蓝了。
所以我们两人每年必然会在这碰面。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问这理所当然的理由。
“好冷”
蓝缩着肩膀。
从阴暗处吹来的风夺走了我们的体温。
“都这么冷了,也差不多该回夏目家了吧……”
听到我这么说了后,蓝笑着点了点头。
看到蓝再次绽开笑颜,我心中樱花带来的忧郁稍微缓和了些。
樱花凋落,感受不到凉意的季节即将到来。
蓝也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么?
每年都在反复看着同样风景的两人。
但说不定也会有不同的感受。
不过,现在大概能毫无疑问地说出来。
“蓝也有从这忧郁中解放的舒畅感”
她笑了。
毕竟,她是对我来说独一无二的人,
而我和蓝,是活在同一时刻(tempo)的两人。(注:这里是写作“时刻”读作“tempo”)
所以你才不会对等待感到疲倦,并对我柔和地微笑吧。
强风再次吹响。
忧郁的心情与樱花随着冷风在天空飞舞,消失。

§草薙健一郎的转变与我的转变
小时候,我在切尔西的画室跟大人们说了各种话。
虽然因为风俗习惯,经常有人出入纽约的帕森斯设计学院,但也会有各种带有头衔的名人从东海岸的北部大城市过来。
当然,多是与艺术相关的人,但在评论界工作的人中有很多是有人文系大学头衔的人,除此之外,神经科学和物理学家等科学系大学的相关人员也经常出入学院。
虽然也有我绘画本事的原因,但在这个地方大人们不把我当小孩,平等地对待我这种事,我想不管好坏,都影响到了我之后的人格形成。
实际上在那个地方,只有有绘画本领才有说服力。
不管头衔多么大,在那个画室里实力就是一切。
我回国后之所以被日本画坛的大人物讨厌,估计也是因为成长环境的差异。
年少时的我深信画家的价值就只是绘画的价值。
当然,现在我的这一信念也基本没什么变化,但世上并不全是这种简单的价值观。
所以,现在我也能理解日本画坛不只靠绘画本领,即使他们使用社会头衔附加在艺术家价值的评判上,我也不会去责备什么。
然而,当时的我年幼纯粹,并且只相信“美”。
年幼的我无法理解在社会框架下测量“美”的人,也不想这么做。
所以我很感谢有父亲的画室那样只有纯粹的“美”才拥有价值的地方。
童年在切尔西的经历各种意义上都让我记忆深刻。
◆◆◆
距离切尔西的画室约68英里的,纽黑文名气大学的哲学家会来到这儿,估计也是为了跟父亲交谈。
虽然可能有很多日本人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学的哲学家会来艺术家的画室,但其实西洋美术本就是从这发源的,并非跟哲学无缘。
当时父亲的作品很有现代艺术气息,画里交织着费解的哲学内容。
从某种意义上说,父亲也正因如此成为了被世界广泛认知的艺术家。
这也意味着,
日本式的自叙体小说在世界艺术面前是不受欢迎的。
不持有哲学性问题意识的日本艺术家们,其作品就如同自叙体小说。
而相对的,西洋艺术也被比作客观小说。
草薙健一郎之所以在美国活跃是因为他客观的艺术性,而在这之后世界名画『卧樱』之所以诞生,可以说正是因为突然朝着与这客观哲学性相反方向,极端地用日本式自叙体小说的质朴感来描绘才受到好评。
虽然大多数专家都认同这种说法,但如果没有草薙健一郎以前那些作品的话,『卧樱』也不会受到全世界的好评吧。
并且,正因为是以这种日本式感性所描绘的作品,草薙健一郎凭借『卧樱』成为了反论里“本被抛弃的母国”也喜爱的艺术家。

虽然是巨大画布上描绘成巨大躯体的老樱树,但却能衬托出箱庭般的感觉。
虽然可能会被认为这种巨大给人箱庭般的感觉是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但并不是这样。
试着想象一下日本庭园吧。
虽然日本庭园不算小,但其世界观非常有箱庭特色。
而且日本人普遍喜欢樱花,特别是大众不希望画出来的美丽樱花带有费解的意义。
这与不靠理性,只靠感性捕捉美的日本国民性也相一致。
虽然『卧樱』因此受日本人喜爱,但放眼世界,可以说正因为草薙健一郎的艺术从以前的哲学性转变为质朴的日本式特色,才会受到好评。
大多日本人都不知道被称为草薙健一郎初期名画的『理念原理性连作(イデア原理的連作)』。
这是父亲众多的作品中用最精巧的手法创作的哲学艺术作。
『理念原理性连作』的第一作是极限微小并散落到各处的以文字组成的绘画『普遍本质性美学世界Ⅰ(マーヒーヤ的美の世界Ⅰ)』,第二作是把雕刻的金属字母无数地连接成人形的『普遍本质性美学世界Ⅱ』,而连作的最后一作是『只是被杂草填满的大地(ただ雑草だけで埋め尽くされた大地)』这一小花盛开的草原画。
这三部曲的意图是,通过将语言世界和感觉世界直接地连接起来使其意思解体。
『理念原理性连作』是以伊斯兰哲学用语中表示「普遍真实性」的「玛希亚(マーヒーヤ)」为题的两张画,而通过给最后一张画的标题用上『只是(ただ)』这一词来表现「其物质性质」。
强制地使观赏者感受到普遍真实性与个别真实性。
本作把普遍的意义世界表现为语言性的东西,把个别的世界表现为「这一花性」这种瞬间的体验。
所谓普遍性,就是「花」这一词所表示的作为总体的「花性」,与此相对,个别性指「这朵花」本身的「这一花性」的意思,『普遍本质性美学世界ⅠⅡ』根据平面和立体将普遍的「花」转化成语言,『只是被杂草填满的大地』作为现在正看到的风景被赋予了「这一花性」。
而作为后期作品的名画『卧樱』,当然是意识着这一初期作品『理念原理性连作』创作出来的。
这部精细散落各处的文字作品,估计与『卧樱』中覆盖大树的花瓣形成了对比。
质朴地描绘“美丽的樱花”的『卧樱』,具有在那之前彻底的思考性绘画上成立的计算好的单纯性。
也就是说,父亲的作品原本带有非常难以理解的哲学性。
特别是带有强烈哲学要素的初期作品,而中期有了革新色彩,多是过于实验性的作品,反而后期用古典手法创作了『卧樱』那样的作品。
我在纽约的那段时间,刚好是父亲初期代表作诞生的时期,所以也格外认识了很多艺术家以外的人。
说点题外话,初期以后的中期作品在日本国内多被批判成“带有噱头性”。
这是这一时期草薙健一郎在国内评价低的主要原因。
实际上,相比初期作品,中期作品在欧美国家的评价也不高。
而这大概是因为父亲深处焦虑之中。
父亲与我绘画的理由相同。
——只是想拯救草薙水菜——

既是我的母亲,也是父亲妻子的女性。
仅仅因为这一理由,我们一直进行着绘画。
但令人讽刺的是,父亲因为她的死创作出了至高杰作『卧樱』,而我也画出了『樱日狂想』。
话说回来,虽然父亲的『卧樱』跟他以前的作品相比价值发生了转变,但与此相同的,我的『樱日狂想』也受到了“从以前自然主义文学一般的冰冷绘画一转风格”的评价。
虽然当时我对这样的评价感到些许惊讶,但也觉得这真是非常确切的评价。
之所以我的绘画会发生转变,果然大都是因为母亲的话语。
从我这诞生的冰冷绘画们,在她的话语面前立刻就冰释了。
说到底,我的绘画里带有的冰冷感,在现在看来说不定意外地只是些肤浅东西的产物。

§哲学家独白
当我在也作为等候室使用的副画室进行绘画的时候,一个男人很感兴趣地盯着看。
记得起初仅仅是在闲聊。像是这不像是我这种小毛孩能画出来的画这种的。
我是不是小孩什么的根本无所谓。持有“美(charis)”的行为与年龄什么的无关,我粗鲁地回答道。
面对我这样的态度,哲学家冷笑着说“竟然还会用‘何谓美(charis)’这种带有神秘性的措辞”。
对他的这段话感到些许焦躁的我回击道“你想说什么?”。
哲学家挑衅地问我。
“你认为艺术带有神秘性吗?”
艺术存不存在神秘?真是非常愚蠢的问题。哲学家竟然会问这种会错意的问题吗,我有些吃惊。
“我自知神秘即存在本身。艺术并不是一件需要思考的事,而是在画板涂上颜色的行为”
因为我有些放弃说明的措辞,哲学家在思考了我所说的话的意思后说道,“也就是说存在本身就是神秘啊,原来如此,这也表示了对于为什么宇宙呈现适合我们生存的形态这一奇迹般的概率感到神秘吧”。
而我摇着头狠狠说道“不是!”。
哲学家想说的也就是,即使宇宙是因137亿年前的大爆炸产生,集齐现在宇宙拥有的元素也在概率上无限接近于零。
特别是构成我们人类的碳元素,这是以用奇迹说明不来的概率产生的。
宇宙呈现现在的形态简直如奇迹一般。
而他把这当作“神秘”了吧。
但我感受到的神秘性不是这种东西。
就比如说,即使我们的产生在概率上并不是奇迹,我所说的“神秘”也不会改变。
“那神秘是在什么意义上存在的”
哲学家继续问道。
我放下笔,看着哲学家。
虽然他被我盯着有一瞬间胆怯了,但还是没有离开视线。
“对于美,不应该说些无用的话”
说完这句后,我再次面向画板。
周围再次变得安静,笔涂颜料的声音响起。
然而哲学家还在说着。
“你之所以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特别是因为这句话吗?”
虽然他在自言自语,但很明显是在接我的话。
“我们都会孤独地死去”
虽然我想哲学家在说些搞错方向的事,但说不出任何话来。
“如果有人把这些话说得深渊也像是有意义一样,我能很肯定地说,那人什么也没想过”
很容易想象出哲学家在说完这段话后嘴角上扬了。
“孤独死去究竟有什么含义?就比如说,它与‘我们感受到尿意时让别人去厕所也解决不了问题’有什么区别?人会独自感受到尿意然后独自解决。‘孤独死去’与它有什么区别?”
哲学家在这之后就为什么只有“死”是特别的,为什么会强调其独特性进行了一番辩论。但无论他怎么想都找不出其特殊性。
哲学家断定“人们只是不经思考地使用着‘我们都会孤独死去’这种像是有什么含义的话”“只是在玩弄像是有什么含义的话而已”。
除此之外,他还揭露了其他一些像格言一样的人们深信是深渊之语的欺瞒性。
◆◆◆
大概半个小时后有人叫到了哲学家的名字。
“我也认为不应该进行无用的讨论。特别是不应该说出只有‘像是有什么含义的’这种无意义话语”,留下这句话后,他去向了父亲在的画室。
听到关门声的几分钟后,我放下笔,思考着他所说的话。
虽然他猜错了我所说的话的真正意思,跟我说的“神秘”完全不同,但他对我“孤独死去”这一不经思考的肤浅发言的指责令我沉思。
“确实,强调自己的死……或者说强调自己的生是带有特殊性的‘孤独’说不定具有欺瞒性”。
当时的我喜欢否定那些像是带有深度的权威性言论。
所以哲学家说的那些话像锚一样扎在我心底,我想也影响了我之后的创作风格。
被人评价我的作品像自然主义文学般冰冷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关于『水火』这部作品。
我在创作『水火』这一连作时,有谁擅自把即将完成的『火』这一部分以『火(暂定)』为名装饰在了父亲的个人展里。
『水火』是『火』跟『水』这两幅画组合才算完成的作品,所以我对只发表其中一幅感到非常愤怒。
当我向父亲询问这件事的时候。
“你是怕只有『火』的话,会被人随意解释,擅自批评吗?”,他这样反问道。
因为以为会对错把我的画发表这件事谢下罪,所以我对父亲的话感到疑惑。
『水火』是由两幅画组成的一部作品,特别是只有一张『火』的话容易引起错误的解释。
看来父亲是在理解了这个道理后故意先发表『火』的。
大多数人毫无疑问会理解错『火』的意思,然后进行一番狠狠的批判。
面对可能会接受批判的我,父亲若无其事地说道:
“本身『水火』就是为挑衅对在艺术作品中发现自私意义的人而画的作品吧?那比起两幅一起发表,先发表『火』更好”
父亲说的话真是正确到让人气愤。
『水火』是对人们轻易认为自己接触了深渊的心理进行批判的作品。
这是强烈体现“对美无需无用的闲扯”这一我的思想的作品。
◆◆◆
『火(暂定)』的发表跟预想一样掀起了论争。
虽然大部分人对它持否定意见,但在作为连作的『水』也发表了后,世人因『水火』这一成品的露面像翻手掌似的称赞它。
世人对『火(暂定)』只有很单纯的解释。
对『水火』进行了过度解释。
而他们却没有意识到这正是『水火』所要表达的。
媒体向在日本文部省美术展览会获奖的我问道“本作的意义是?”
我像是要嘲笑他们般地回答道:
“画圆。涂红。涂白。人们会因周围画的东西进行各种想象。然而不管是把圆涂红还是涂白,其中心都只是空的。本作仅仅是这样而已。”
遗憾的是,那一瞬间我感受到,那个讨人厌的哲学家的“特别是不应该说出只有‘像是有什么含义的’这种无意义话语”这句话已经毫无疑问的深印在我脑海里了。
虽然世人对我的作品有着冰冷,简直就像文学中的自然主义的评价,但实际上,我在这个时候为揭露“世间看似有意义的东西是毫无价值的”这个道理的作品很多。
而『水火』是这之中最体现我这一思想的作品,所以父亲的策略也是最能发挥其效果的。

§“孤独”究竟有什么含义?
回国后,我跟母亲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
父亲一如既往地在美国工作,而我留在国内一直画着画。
我在日本画画的原因有两个。
其一是,这个国家也有让我惊讶的才能。
其二是,母亲的病情日渐恶化。
母亲的身体被病魔侵蚀。
在樱花盛开的季节。
我常和母亲去看梦浮坂的樱花。
这一时期母亲身体明显衰弱,光从公寓出来就很费劲了,但她还是坚持每年走去看樱花。
跟母亲一起最后看的樱花跟往年比更晚盛开,而且架势也很小。
我们在稀疏的樱花林下漫步。
母亲边望着天空边说:
“樱花真美呢”

虽然确实很美,但我觉得跟往年比逊色了不少。
看到我什么也没说,母亲嘟囔道“以后再也看不到这可爱的樱花了啊”。
错以为这是母亲意识到自己临近死期的我想去否定这句话,但母亲苦笑着改口说道:
“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我看到美丽的事物时总会想到的事”(注:顺便说一下,水菜在面对直哉时,自称是“お母さん”)
每次看到美丽的事物时都会感到再也不会看到同样的东西了,不懂它是什么意思的我问道:“虽然每年樱花绽放的时期或许有些许不同,但既然它的样貌没有发生改变,那不就能看好几次吗?”。
“既然直哉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对的吧。但我总是想着,即使人因什么而感动,这份感动也不会再次出现。所以只有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才是独一无二的”
我对自己肤浅的思考感到羞耻。
虽然自认自己是艺术家,但却连这种话的意思都不能立马理解。
母亲说的话是正确的。
就比如说,看到同一艺术品时,第一次所受的感动与第二次所受的感动不同。
初次见到时所受的感动一定会混杂着些许困惑吧。但第一次以后就是既定的感动,只是名为感动的重复。
人不会再次感受到与初次相同的感动。
所以有时在看到美妙的作品时会说出“好想失去记忆再看一次”这句话。
美丽的事物可能不会改变样貌,但观众的感情是不断变化的。
人们看不到同样的美。
“但是呢,即使这样,面对现在看到的樱花,我想人们在明年、在后年,也相信着与几度四季流转带来的感动相同,每年一如既往地观赏樱花”,母亲这样说道。
“这难道不就是单纯什么都没想么?”
“到底是怎样呢”,母亲笑了笑。
“不过我在妈妈说这些话之前,也忘记了每次看到美丽的事物都会有不同的感情”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
“直哉总是把事情想得太深太复杂了”
好久没被摸头的我感到很舒服。
“我想人在那一瞬间就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不过,这样的奇迹被日常温柔地包裹着”
“也就是说人们因为日常变得迟钝了?”
“啊,这里没人,就选这吧”
母亲指向长凳,打断了对话。
从呈六角形的奇怪神社能看到,可以透过森林的间隙欣赏天空和樱花。
母亲坐在长凳上,用手拍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面对仅凭笑容告诉我“坐这里哟”的母亲,我想着,估计这种动作就是让我变成母控的原因吧。
◆◆◆
“我做了帕尼尼”
“帕尼尼?记得是意大利风的三明治吧”
只见母亲从手提包拿出被纸包裹着的帕尼尼。
“今天没把直哉讨厌的卷心菜拿走”
“也没讨厌,只是虽然喜欢但不吃而已”
母亲笑着说:“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像我这样没有讨厌的东西的人不懂啊”。
我尝了口母亲做的帕尼尼。
火腿、番茄、芝士的香味跟卷心菜的苦味一起在口中扩散。
“真有趣呢,明明是在吃同样的食物却有喜好跟厌嫌。我觉得这还挺神奇的”
“神奇?为什么?”
“舌头是根据化学反应感受到味觉的吧,虽然每个人口中的环境都不同,不过就算是同一个人,口中的环境也会发生变化”
从没想过这种事。
味觉确实是由化学反应产生的,再进一步说的话,味觉传达到大脑的过程也仅仅是生化反应。
明明是对于同一物质的生化反应,会产生“喜欢”、“厌恶”这种极端的感受还真是有些神奇。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我回答道:“但美味这一感觉并不是都能由科学说明的,最终感受到‘美味’的是我们自己,并不是舌头”。
“是嘛,不过,直哉所说的‘我们自己’是指什么呢?心?脑?还是整个身体?”
听母亲这样问了后,我说不出话来。
“我自己”这一词,说到底是指什么呢?
是指脑吗?如果真这样的话还需要舌头吗?没有舌头的话感受不到帕尼尼的味道。不需要眼睛吗?手呢?脚呢?其它的脏器呢?
“整个身体是我自己么……”,思考了一番后只能说出这种程度的话。
面对我这种稚拙的想法,母亲当然能进行各种吐槽,然而她什么都没说。
“‘我’所在的地方到底是哪儿呢”
母亲边吃着帕尼尼边嘟囔着。
“确实,虽然轻易地说出‘我自己’这种话,但其实没怎么思考就用了”,听到我这样率直地承认,母亲坏笑着说道。
“What is mind?什么是心灵?
No matter. 不是物质。
What is matter?什么是物质?
Never mind.绝非心灵”
我从父亲那听过这段话。
但实际上,这貌似是母亲学生时代喜欢且爱用的句子。
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母亲亲口说出。
“What is mind?什么是心灵?
No matter. 无关小事。
What is matter?什么是物质?
Never mind. 莫放心上”
“果然知道这段话啊”
“毕竟经常从老爸那听到”
“原来如此,被剧透了啊”
母亲这样说了后递给我饮品。
是热乎的红茶。
“不过‘心灵’真是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啊。说到底,‘我’这一现象也不知道是从哪产生的”
“自己的意识是从哪儿产生的……”
意识从哪儿产生这一问题我在切尔西的时候也经常被讨论。
然而,讨论自己意识的所在时大家都会这样回答。
“我在切尔西时遇到的学者们面对心灵的产生这一问题,总是只会用‘现在·这里’回答”
“是嘛”
母亲像是不怎么认可这句话似的回应。
“说到底,学者们说的‘这里’是指哪里?”
面对母亲的疑问,我做不出任何回答。
温暖的轻风吹过我们两人中间。
母亲笑着说:
“风也变得温暖了呢”
“啊、嗯……”
听到母亲突然来的这一句,我只能点头。
不过,在说了这么多几经思考的话后,我对这理所当然的一句感到很新鲜。
“帕尼尼的味道怎么样?”
“啊,嗯,很美味哦”
“卷心菜不苦吗?”
“没怎么在意”
“是嘛,不过我放的不是卷心菜而是生菜”
“哈啊?”
“想让直哉美味地吃下去的我怎么可能会放直哉讨厌的东西呢”
虽然我对说出这些话的母亲感到有点吃惊,但当我再尝一口帕尼尼后,好像确实吃出了有些不同的味道。
明明应该是相同的味道,却跟刚才有些许不同。
“‘人们独自出生独自死去’这句话,大概也只是再次发觉这件事而已”
“诶?”
我震惊了一下。
我没有把跟哲学家的对话告诉母亲,比起这个,更让我震惊的是,母亲不是没有任何脉络就说出这种事的人。
“我现在活着,确实活着,并且现在跟直哉一起坐在长凳上”
母亲捡起掉在长凳的花瓣。
“我知道这里有一朵花瓣”
“什么鬼?”
对这突然的一句我不由自主地回问。
“真的就是‘什么鬼’呢。不过,以前的哲学家好像正经地阐述过这种事呢”
“是嘛”
“不过啊”
母亲手中的花瓣因风起舞。
“我觉得这种疑问都来源于同一个感觉,并且因为人们相信这是不同的,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
“什么意思?”
“我吃的帕尼尼的味道说不定跟直哉的不同,说不定这是决不能理解的”
她望着飞走消失的那片花瓣。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问直哉‘好吃吗?’。我觉得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很重要。直哉怎么认为?”
“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会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我看直哉的作品时确实能感受到直哉的心灵在那里。然而,作品带有科学性的意义,那里并不存在心灵”
樱花因风起舞。
在暖风中像是胡闹般消失于天空。

我寒冷的心也在这暖风中瞬间冰释。
实际上我一直在意着那个哲学家“我们都会孤独死去这种像是深渊之语的话其实没有什么含义”这句话。
这并不表示我认为这句话是正确的,而是我因想反驳却反驳不出在焦急。
然而,它意外地只是肤浅的哲学。
大概人在各种地方都会有感到「孤独」的瞬间。
并不只是「死亡」的时候,就像现在看到的风景,现在感受到的温度,现在吹着的暖风,什么时候都行。
并且在我们活着的这段期间一定会无数次感受到吧。
所以人们会通过话语表达。
“风也变得温暖了呢”
“帕尼尼的味道怎么样?”
“樱花真美呢”
正因为觉得别人也是这样感受的,才会说出这些话。
不,并不仅仅是话语。
各种表达都是为将我的「感受」与他人共享的行为吧。
那么对我来说最强大的话语就是艺术作品。
艺术作品是为将我独特的「感受」传达给观众而画的。
然而——。
我的绘画里并不存在神经纤维。
里边只有离心灵甚远的物质,只有颜料的叠加。
即使这样,我的心灵还是存在于我的绘画里。
大多数人在活着的时候都不怎么感受得到「孤独」。
只有在出生与死亡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这件事。
这并不代表人们浅薄,只是单纯地自觉到这种感觉。
“直哉,快看快看,樱吹雪很美哦!在天空飘舞着呢!”
在母亲所指的天空中,温暖的空气卷起旋涡向上攀登。
像是被日光照射得闪耀发光一般。
樱之森这一极其普通的风景不知为什么让我感到非常没有现实感。


§走在樱花绽放季节的尽头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蓝撩起头发说道。
“啊啊,天已经完全变暗了”
从这里看到的回去的道路一片漆黑,连脚下都快要看不见了。
“直哉也觉得冷吧?快回去吧”
“啊啊,真冷”
寒冷的风。
蓝这样描述。
这也正是我感受到的温度。
两个人走下漆黑的坡道。
“总是问同样的问题啊”
“什么?”
“每年都在说同样的事”
蓝扭过脸去,说出“我怎么可能看丢你呢”。
我停下脚步,看着蓝快步走向停车场。
注意到还没有越过漆黑道路,停下脚步的我,蓝问道:“为什么不走了?”。
“蓝为什么会在每年樱花凋落的季节来这?”
虽然蓝因为我突然的疑问呆住了,不过马上笑着说道。
“为什么要问这个?如果我有来这儿的理由,那不是和你一样么?”
啊啊,原来如此。
也是啊。
为什么现在还要问这种事。
所以人们会相信看着同一件事物啊。
看着同样的事物,深信自己感受到相同的感动。
正因为人们知道孤独,才会懂得爱的意义。
人为什么会说出“独自出生独自死去”这句话?
这与人为什么拥有语言,创作诗歌,画出绘画相同。
这是当人们理所当然的事产生动摇时所发出的疑问。
我想这是不可替代的重要感受。
“太阳一落就好冷啊”,蓝颤抖着。
“啊啊,夕阳后不是中午哦,夜晚会来临”
“然后早晨再次到来”,蓝像是接着我的话般补充道。
太阳转动。
世界的色彩随之改变。
回转,回转,时间逝去。
一天由太阳的转动构成。
那么季节是怎样流转的?
樱花散落。
散落。
散落。
当我们到达停车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