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T小姐的动态评论区絮叨了数千句体己话，刃榰仍是一败涂地，如同中举以前的范进。评论的内容分明已遵照指南仔细推敲了多遍，却横竖不过吸引若干拟态生物，使他徒劳地兴奋几场。然而，当他得知T小姐曾暗中同挖掘机亲切交谈，他的马奇诺防线终于轰然崩溃。难道她那反对侵犯隐私的正义宣言，竟是和某些宪章一般虚伪么？

因强烈的嫉妒而丧失了辨证能力的刃榰，对于完整的记录涉及其他成员这一随后揭露的事实业已漠不关心。无论如何情有可原，她毕竟是秘密地提供了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服务，从而破坏了他曾深信不疑的平等准则，尽管那无非是一种在运营陛下的普遍跪拜。虽然某位“慈母”在社交平台上遗留的蛛丝马迹连带暴露了全部动捕演员，但她冷静地选择了按兵不动，因此得以问心无愧；那么，责任自然是全部由T小姐承担了，毕竟她终于没有识破挖掘机的花言巧语，反倒视其为善意提醒的皇珈骑士！

然而，深谋远虑的T小姐竟会这般莽撞么？不可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倘若她不是任劳任怨地遭受盘剥，想必便是预备着盘剥他人了。而她并未直接向挖掘机索贿，那么自然是在进行长线投资。彼时的她，恐怕是去意已决了；为避免净身出户的惨祸，她亟需夺取粉丝的情感，将其从企划炮制的“珈乐”这一形象，悉数转移至她个人。可是，流水线上的装配员，难道能够因为在机器旁边挥洒了几滴臭汗，便把产品揣入衣兜么？而这样一位卑鄙的盗贼，如今竟凭借一个莫名其妙的视频搜刮了满盆满钵——其中也包含了他刃榰的家财——简直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刃榰愈是思索，便愈认定T小姐是唯恐自己的真名实姓不能广而告之的。虚拟偶像动捕演员的职业伦理，原是要求她“不能出声”、“不能动弹”的；她理应将自己彻底剥离文明社会，隐蔽在资本营建的暗箱中。而她竟质疑这狱墙的庇护作用，岂不是“悖乱纲常”么？如今的詈骂和骚扰，对于叛国的萨布林，岂不是过分轻微的惩罚么？

刃榰终于发觉，自己原先的迷误乃是一种路径依赖，无非是畏惧熟悉的生活节奏烟消云散。然而，T小姐劣迹的曝光让他意识到，实在不应向这难以预判的孤魂野鬼寻求稳定。资本，只有坚如磐石的资本，才是值得他信赖的！于是，在“眷恋穷城，徘徊歧路”长达数周之后，他选择了弃暗投明，断然告别了那屡次更迭的名称、头像和签名，重新关注了企划及其四名成员的官方账号——她们与企划签署的劳动合同，至少是比较牢固的锁链！

然而，T小姐的阴影却在刃榰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既然他从前在潜意识里将她们捏造为威严的圣像，那么一旦她们跌落凡尘，便登时同魔鬼无异了。她们也吃喝拉撒，也喜怒哀乐，也爱恨情仇，也生老病死——这几条昭彰的公理，却令他寝食难安！或许他应当抛弃那百无一用的纯良属性，向挖掘机们取经，也化身互联网跟踪狂。远离庖厨的君子固然不致伤害谁，但也无法保卫谁，尤其是他自己——毕竟，当他选择成为虚拟偶像的粉丝时，不就向视野之外的神秘角色托付了命运么？

“唉，那人工智能化的前沿探索，怎么竟中道崩殂了呢？”刃榰懊丧地喃喃自语道，“它分明是驯服偶像的希冀所在呀！只有它确乎不会抱怨超负荷劳动，不会和同事发生龃龉，不会卷入恋爱的漩涡，不会因身份泄露造成企划风雨飘摇……总而言之，它永远不会违背偶像的职业伦理——归根结底，就是忠诚于主宰它的玛门！”

刃榰未曾注意的是，如此先进的技术恐怕不止威胁着几名动捕演员的地位。幸亏，他热情洋溢的上司及时从这种赛博朋克的胡思乱想中拯救了他。虽然时值深夜，上司仍拜托他完成一项紧急任务。而刃榰是一向谨遵职业伦理行事的，毕竟他并没有T小姐的众多退路——跟他共存许久的女友正就缔结婚约问题与他艰难交涉，同时他的父母似乎健康状况欠佳，迫切需要资金周转的场合数不胜数。于是，他麻利地开启了笔记本电脑，尽管他的左胸正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