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TV版「吹响！上低音号」的继承和差异化-

石原立也监督指导的TV版「上低音号」可以说是近几年非常优秀的TV动画作品之一。作画、演出等等优秀之处的赞美已经很多这里就不提了。此次就先着眼于「上低音号」作品的整体性上。

在很多包含音乐要素的动画中，音乐往往是如同mv一样被播放的。伴随着主要角色或是路人们的特写，把高扬的氛围展现出来，作为故事的最高潮给予观众强烈的一体感。

但是「上低音号」在此基础上，把“音乐”完成之前的故事也作为重点详细的展现出来。因学业退出社团的人与坚持的人、通过选拔的人与没通过选拔的人、实力强的人与实力稍逊的人...甚至是与关系好的人一起练习、学年的差异等等这些细节也都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剧中人物的情感起伏波动也都和音乐有着紧密的联系。动画中角色们带着这些差异，怀抱着的不同感情，在最后合而为一，共同演奏出美好的音符，这份共鸣感也很强烈的传达给了观众。动画正是通过表现「差异、曲折→统一」的这个变化，完美展现了合奏的魅力——既包含互相理解的想法，也有矛盾的感情，这些全都融合在了一起。音乐也不再只是故事高潮时才出现的调动情绪的工具，而是在更多时间线上都存在、构成故事本身的不可或缺的要素。这就是「上低音号」的一大魅力。

（注：换个说法就是「上低音号」中“校园故事”与“音乐”得到了很好的融合，音乐要素不仅仅只是放个MV了。）

「利兹与青鸟」毫无疑问继承了这些优秀的部分，可以说是TV版「上低音号」的“变奏”。故事的展开走向与最高潮的演奏，整体的构成与叙事都与TV版一脉相承。但是「青鸟」与TV版的风格上的差异也是很明显的。

由于石原立忙于「上低音号」的另一部剧场版，所以作为独立小故事的「利兹与青鸟」就交给了山田尚子负责。故事的这份独立性，也完全体现到了作品之中：完全去除了「吹响上低音号」的标题、采用独立的电影名称「利兹与青鸟」；人设从池田晶子换成了西屋太志；脚本由花田十辉换成了吉田铃子；音乐变成了牛尾宪辅主导...「青鸟」的制作班底实际上与「声之形」是一样的，看过「声之形」的朋友应该能很明显的感受到两部作品风格上的相似之处。山田直言「声之形」的制作团队让她产生了很多共鸣，只做一部电影实在太可惜，于是就以同样的阵容再制作一部电影吧。独立于主线的故事遇上了一个“意犹未尽”的制作班底，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青鸟」才具有不同于原作的独特魅力。

与TV版最大的不同就是故事舞台的「封闭性」与作品整体的「空气感」

「青鸟」全片除了在最后两人走出校门之外，其余所有的情节都是在校园内发生，甚至连去泳池的部分也只通过剑崎的一张照片一带而过（想看泳装）。TV动画中经常出现的校外场景，以及作为连接校园内外世界频繁出现的电车都在「青鸟」消失了。

而空气感的体现则更加直观。TV版中池田晶子略显色情（误）的丰满人设换成了西屋太志笔下修长、如同少女漫画的风格。作品整体的色彩设定也与TV之版间有很大的差距。

这两点的变化与原作的特质以及山田尚子监督都有一些关系。

对于「青鸟」的故事，山田监督是这样说的：

“霙和希美之间的故事，就像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那样，很难公开表露出来...我希望不打扰到她们、如同透过玻璃悄悄地观察那样把故事记录下来。 ...... 「上低音号」是有很多吹奏部成员的集体的故事，是热血的、给人“动”、“宏大”的感觉。而「利兹与青鸟」则聚焦于希美与霙、是一种“静”、“细微”的印象。由于作品的主题与石原监督的作品不同，所以打算用不同的方式去描绘故事。我经常在制作现场说「这是一部“走下去”的作品」 ...... 如果说「上低音号」是一步一个脚印、沿着台阶不断向上的作品的话，「青鸟」就是向着人的内心、不断向下深入的作品。”

营造封闭性的舞台不仅是出于作品氛围的考量，也暗示着另一个牢笼。作为青春的“代名词”的校园不仅是她们之间拥有秘密的共同空间，也是“禁锢”她们的地方。所以在最后，她们解开了心结、故事才第一次走出校门。这与青春片的主题是一致的。

这种「封闭性」与「空气感」，在音乐上也能很强烈的感受到。

“在读过脚本之后我就觉得「不能让她们的这份感情暴露出来」，仿佛呼吸一下都会惊动她们......于是就觉得应该以「悄悄观察她们的秘密」的视点出发创作曲子。”

负责音乐的牛尾宪辅对于故事的理解是与山田监督相同的。所以在作品早期概念设计的时候，牛尾就向山田监督提出了「从校园之中某物的视点出发观察」的想法。

为了实现「学校之中某物的视点」，牛尾去学校里录了音。椅子挪动的声音、玻璃窗推拉的声音、烧杯碰撞的声音...即便是休息日，学校中也有很多声音，比如挪动椅子之后，地板会有很强的反射、整个空间都会有一种共鸣。这些正是象征着校园空间封闭性的声音，于是在作曲的时候广泛使用了这些录制的素材，用来营造前面所说的「视点」。（这些非主体的声音换个说法就是“生活中的底噪”）

作品开头两人步行走过校园时候的音乐「wind,glass,bluebird」就能非常明显的感受到这一点（结尾的「wind,glass,girls」也是）。听过原声盘就会明白，那些真实校舍中能听到的声音并不是音响监督后期加上的音响效果。走路的脚步声、拉开拉链的声音、非常细小的碰撞声，鸟儿的叫声...这些声音都是作为背景音乐的一部份而存在。甚至脚步声本身也作为打击乐的替代，起到了打节拍的作用。

「wind,glass,bluebird」具体的流程是这样的：山田监督和牛尾先决定拍子→山田再根据拍子制絵コンテ（分镜）→根据「コンテ撮」（以分镜为基础制作的粗略影像）仔细研讨细节→制作音乐→和作画反复确认打磨。开头这部分可以说是山田监督制作了音乐，反过来也可以说牛尾制作了画面。

同时和「声之形」类似，「青鸟」的配乐也以轻柔缓和的电子音乐+钢琴为主，加上管弦，以及各种器物的声音，具有十足的「空气感」。

牛尾在采访中提到了约翰·凯奇的音乐作品「4分33秒」。这部作品全篇三个乐章都只有休止，演奏者什么都不用做、站着度过4分33秒就可以说是完成了。这看似恶作剧似的乐曲实际表现的是约翰·凯奇对于音乐本质的思考。

现实中不存在完全无声的环境，即便在演奏会上什么都不做，仍然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既然无论做什么，都会有声音回响，那么对于音乐来说，只要给它时间就足够了。这就是约翰·凯奇的音乐哲思：音乐最基本的元素不是演奏，而是聆听。

曾在大学专攻音乐与现代艺术的牛尾也经常思考着这些哲学性、革新性的问题。「乒乓」、「恶魔人 Crybaby」基本还是以电子音乐为主，但是在「声之形」与「青鸟」之中就更加强烈的展现出了约翰·凯奇哲思的运用。「青鸟」是为了表现封闭环境，「声之形」则是站在听觉障碍者的角度，并且两部作品也都具有很强的「空气感」，所以能感受到其中的相似性。或许这也是牛尾宪辅和山田尚子监督之间电波对上的缘故吧www

所以牛尾的音乐，从某种角度来说具有“音响”的特质。虽然符合「莉兹与青鸟」的氛围，但是毕竟作为「上低音号」的续作，剧中剧的四部分乐章、以及演奏的音乐还是交给了松田彬人，以延续TV版的精髓之处。

-作品中所体现的两个重要概念-

「disjoint」/「互いに素」

在电影的一开头就有这样的画面。

「disjoint」在数学上指两个集合没有交集，是不容和、分离的意思。在影片一开头就通过这样的方式提醒观众，故事里希美与霙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像表现看上去的那样——感觉非常亲密的两人，彼此的内心并没有真正走在一起。这里的画面也是看着很温和的暖色，却写着disjoint这种消极意味的单词，明示平和表象下的不稳要素。

但是在影片的最后，表示否定的前缀dis被划掉了。呼应开头，给作品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不仅如此，山田尚子监督还提出了另一个与「disjoint」相呼应的数学上的概念——「互いに素」（用来称呼共同因数只有1的两个数字）。

“拥有同样的因数却无法重合的两人。”

山田监督是这样形容希美与霙的。（「disjoint」」和「互いに素」表达的概念是类似的，或者说后者是前者的引申）

看上去关系要好，实际上只有唯一共同点的两人......至于这个共同因数「１」，我想就是「音乐」吧。热爱音乐的希美与跟随希美而走进音乐世界的霙，连接两人的最初并且唯一的事物就是音乐。因为音乐才有的幸福时光，以及因为音乐而产生的矛盾......复杂而沉重的感情全都压在这唯一的联系上，可以用儚い美しさ（脆弱的美丽）来形容了……（紧密围绕着音乐而展开的故事，这正是前面所说的继承自「上低音号」的优点）

于是我们在电影中也看到了这一点的体现。当课堂上老师讲解到「互いに素」的时候，画面之中出现的正是对于未来感到迷茫的霙。

当两人解开心结，开始独自走上不同的道路之后，电影给出了这个画面。

这并不只是单纯的象征融合。山田监督说，这里表示的是数学上的「ベン図」（集合图）。（集合图在「上低音号」里好像也出现过）

从只有1是相同因数的「互いに素」，到真正相交的集合，这正是霙和希美在整篇故事中的变化。 

「デカルコマニー」

在前期会议的时候，山田监督从乔治·莫兰迪的画中得到灵感，提出了另一个概念「デカルコマニー」。「デカルコマニー」（décalcomanie）来自法语，意思是「转写法·转写方式·转写画」。具体操作就是在纸上染上颜料，再把纸对折，得到左右对称的图案。

虽然是对折得到的图案，左右两边乍一看没什么区别，但是事实上很难做到完全一样，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很多差异。山田监督觉得希美与霙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存在。

没有交集（disjoint）却又拥有共同的因数（音乐）...

看似彼此相似，却又存在很多的不同（décalcomanie）...

这就是山田监督所理解的希美与霙吧......

动画中蓝色飞鸟的卡就是通过「デカルコマニー」的方式去绘制的。

两个概念在音乐上的运用

 在山田监督与负责音乐的牛尾宪辅交流之后，牛尾也觉得很有趣、很符合作品，于是就把「デカルコマニー」和「互いに素」两个概念都运用到了作曲上。

牛尾把颜料染在乐谱上，然后再沿着中间对折，最后一个点一个点的把乐谱上的图案转化为音符。比如在一张对折染印的乐谱上左边是4小节，右边则是5小节，这样两个小节数正好也是「互いに素」。在演奏的时候，由于小节数不一样，两段音乐也会一直错开。当遇到无法采用的音符的情况时，就会通过另一种方式，把形状转化为声音的频率，然后再进行加工。

“像这种强化概念的做法，我把它叫做「演绎」，换个说法就是「自动」的去创作音乐。能用这样的方式作曲，我想正是因为和山田监督产生共鸣的结果吧。”

在原声带里，通过这样方法制作的曲子名字中都带有「décalcomanie」。

在音乐上映射主角两人的还有一点。

「stereo,bright,curve」这首曲子出现在希美和霙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得到同样的结论、具有很强立体感的场景。得出结论的同时也暗示着两人未来将走向不同的方向。在曲子的后半，有一个「嘎嘎」的声音。那是开盘式录音机(Open Reel) 的磁带（Tape recorder）按下开关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在音乐里加入这个声音，正是为了表现两人将迎来新的开始。同时开盘式录音机运行时的底噪也被运用在了其他配乐中。

比如两人拥抱告白时候使用的「Kadenz,」。不仅开盘式录音机运行时的底噪声音非常突出，开关的「嘎嘎」声也同样运用到了这里，不过表达的意思却与「stereo,bright,curve」中截然不同。这里暗示的是希美的“结束” 。但是就像曲名一样，在离开希美之后，霙的独奏（Kadenz）开始了。

总结：

「利兹与青鸟」简直站在了日本传统「世界系」动画的极端对立面：封闭的舞台、极少的登场人物、缺少大起大幅的剧情、甚至故事的重点也是少女之间的秘密情愫而显得有些“没有深度”......即便与其他「日常系」、「空气系」动画对比，「利兹与青鸟」也是“细微”到“令人发指”。

我完全理解那些觉得这部动画电影无聊到让人发困的人的想法，但是同时这部作品也能让那些喜欢她的人看上数遍。

「利兹与青鸟」不仅继承了前作的精髓，又具有独特的魅力，这对于一个续作作品来说是很难得的。

把从原作之中抽离得到的概念，再通过其他的艺术形式附着到作品之上，山田监督和牛尾宪辅在动画电影与音乐两个领域技法上的运用是令人惊叹的。她们从不同的方面去实现同一个主题，不仅最终让作品有了多层次的内容足以充实90分钟，同时又让动画电影与音乐的融合达到了一个新的程度。这些努力的过程与成果，正是「莉兹与青鸟」的艺术魅力。尤其是牛尾宪辅，第一次让我认识到动画之中的音乐竟然还能拥有这样的深度。

「利兹与青鸟」绝对是现代动画的珠玉。

参考资料：

平成後の世界のためのリ・アニメイト第２回　「リズと青い鳥」が奏でた〈disjoint〉のアンサンブル―――映画的なものと音楽的なものをめぐって：https://akiba-souken.com/article/34001/

「リズと青い鳥」山田尚子監督インタビュー「彼女たちの言葉だけが正解だと思われたくなかった」：https://eonet.jp/zing/articles/_4101959.html

最後の「ピン」という音で希美の幸せを願った―牛尾憲輔が語る「リズと青い鳥」と音楽（1）：https://eonet.jp/zing/articles/_4102098.html

「音楽とは何か」を示唆できる作品を志向していきたい―牛尾憲輔が語る「リズと青い鳥」と音楽（2）：https://eonet.jp/zing/articles/_4102099.html

映画『リズと青い鳥』を見て思ったことを語る：http://blog.fr-br.com/impression-liz-bluebird/

映画『リズと青い鳥』の徹底分析（大きくネタバレします。注意してください）ー大好きのハグとハッピーアイスクリームー：https://anime-analysis.hatenablog.com/entry/2018/05/07/004139

【インタビュー】『リズと青い鳥』みぞれ役・種﨑敦美×希美役・東山奈央スペシャル対談[後編]－「その一瞬で、ふたりの関係は唯一無二のものになったなと感じたんです」：https://cho-animedia.jp/special/41881/

「リズと青い鳥」山田尚子×武田綾乃インタビュー「身を潜めて少女たちの秘密をのぞき見るイメージ」：https://animeanime.jp/article/2018/05/02/37619.html

视频截图来自B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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