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属虎
追逐多洛塔
2022年05月06日 23:26

 

  李洪亮活到三十五岁时才发现自己不是属虎而是属牛,全牛宴的牛,辣烧牛脸的牛,蒜薹炒牛肚的牛。他生在立春之前,年三十以后。家里人以为过了虎年就算属虎,李洪亮因此过了三十五年属虎的人生,直到二零一零年十月,国庆前一天,他遇见个算命的老头,说,生肖哪是按农历算的,要按节气,不管春节到没到,立春没到你就不是属虎的,不是虎,是牛!

  老头戴顶毡帽,垫张蒲垫,盘腿坐,面前铺张红纸,上写“八字,周易,择日,合婚”。

  老头说,你这个八字,身弱财旺,担不住财啊。老头说,走印比运好,换了财星大运就不行啰——老头说,昨年干支都是财,又犯太岁,不顺喏,不顺喏!李洪亮问,师傅,怎么说呢?

 “担不住财啥意思?留不住钱呗,有钱就害病,有钱就招灾!”

  招灾二字刚猛有力,从尾骨往头顶,每根刚毛都给李洪亮仔仔细细逆了一遍。李洪亮伸手去掏烟,软白沙,四块一包,递给老头一根,自己再点一根,两腮下陷,肋骨收缩,结结实实吸上一口。

  招灾,招灾,灾是什么灾,为啥招灾,哦——为钱,可钱还没来呢,咋就把灾招来了,这是怎么个说法?这是怎么一回事?

  钱来招灾。醍醐灌顶。李洪亮干过流水线,三十岁时,托亲戚关系找了个保安的工作,给学校看大门,骑辆尾巴上带红灯的小电瓶天天在学校里转,那时候他还属虎。第一天上班,李洪亮给领导提了两口袋自家老家摘的橘子,这来自大舅哥的提醒:“你哪能空手去哦?”领导春光满面,李洪亮很受用。受用之余,李洪亮隐隐觉得悻悻的,像指甲缝里进了木屑,刺喇喇,痒嘶嘶,木屑细小,任是怎么仔细瞧也瞧不出来。兴许他该对自己“宏量”一点。

  当保安的这学校是家私立学校,俗话说的“贵族学校”。寄宿制,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都有,统一校服,秋夏冬春,四季各一套,男生白衬衫格子裤,系条小领带,女生白衬衫格子裙,戴个小领结,春秋季就都穿小西装,藏蓝色,金扣子。学校里四人一寝室,热水二十四小时不断,带厕所,带浴室,带阳台,阳台上修了一圈欧式护栏,白色大理石砌成罗马圆柱,上下都做了雕花,列于阳台两角,阳台长宽有致,和谐美观,老曹说,这个叫黄金分割。

  李洪亮曾经花费数天时间和同事老曹仔细观察这些学生藏青色西装上的金色扣子,如同老虎睥睨于山林中,而树木青翠。老曹眯起眼睛,说,你看这金灿灿的,漂亮不,多晃眼睛,没准是真金呢?李洪亮说,怎么可能。老曹两腿朝外一岔,倚在椅背上,从腰间剃出一颗烟点着,说,怎么不可能,这世界上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去了。老曹比李洪亮大五岁,叫曹蜢,国字脸,方脑壳,在这守了好几年大门了。“是‘蚱蜢’的‘蜢’,不是‘曹孟德’那个‘孟’,曹孟德这人,政治水平是可以,惟独做兄弟不行,老爱睡别人老婆,我不乐意。”李洪亮和老曹一起轮值,俩人能从中午吃什么,谈到中华历史和国内外政治局势。比如哪个领导人和哪个领导人是一派的,谁要给谁铺路,谁和谁要拉帮结派,这个党那个党又要干什么,叶利钦死得该不该,美国打伊拉克是啥性质,马英九选举是啥性质,对两岸关系有啥影响……李洪亮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大棋,白子黑子,让落哪落哪,让堵哪堵哪,两人谈得油光满面,老曹还要抽出时间来谈谈女人的屁股,老曹说不喜欢别人老婆,可他谈论的屁股里大概有四分之一都是别人老婆的屁股。

  谈完了国际局势,还要谈文化和地理。老曹说世界上几大洲几大洋你知道不?李洪亮说,知道点,四大洋七大洲好像是。错了,老曹说,是五大洋七大洲。哪几大洲呢,亚洲一个,欧洲一个,美洲一个,南极洲一个,非洲一个,怎么还少了两个?噢!还有一个是澳洲!澳洲知道吧?肯定是澳洲。电视上经常听见澳洲澳洲的。那也少一个呢。李洪亮数了数。老曹说,有可能是自己记错了,只有六大洲,这个先不管,先谈谈美洲的历史更要紧,老美他们根本没有历史,土地都是从印第安人那里抢过来的,这个你知道不?最后还把人家杀光啦,没死的拉去做奴隶,你说厚道不厚道?李洪亮说,这个我知道,我以前逛商场的时候在那个图书区翻到过,说是印第安人才是美洲的原住民,说的语言有成千上百种,玛雅人和阿兹特克人都印第安人的分支,印第安人实行部落制度,每支部落都由一名酋长领导,大多时候都靠天吃饭,游牧,打猎,用兽皮伪装自己,杀野牛,长矛扎下去,鲜血直流。李洪亮记得自己看这本书时正站在商场进门左侧,从一堆学拼音读名著的少儿图书里翻出来的,离着三米远的地方在卖电饭煲,拿出来做样品那只电饭煲一会儿插电,一会儿不插电,时不时“嘟——”两下。

  那天晚上李洪亮回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头披七色鸟翎,手持骨片削成的尖锐长矛,穿梭在雨林之间。雨林高大,青翠,散发出热带泥土混合雾气的潮热味道。他于其中蛰伏。一只虎,鲜亮而孔武,橙橘色毛皮,花纹漆黑油滑,潜行于雨林之中,各类热带植物蓬勃健壮,拂过老虎肩背。李洪亮纵越而起,植物叶片割过他的臂膀和肩胛,割得生疼,眼前,老虎怒目圆睁,大喝一声,虎啸震天,朝前猛扑。二者对峙,他直觉得自己脸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眉心血管突突突跳,一手抡起骨矛就朝老虎头顶扎去,震天的啸声喊声持续过后,翠绿的雨林植物上染了殷红色,鲜活而滚烫。李洪亮在这一瞬间似乎又成了老虎,丛林之王,壮硕之年,皮毛锃亮,潜行于绿林中,要去寻找一头野牛,用尖牙利爪与它对峙,让叶片染上鲜红。

  醒来之后的李洪亮发现自己睡在床上,手里没有骨矛,自己也不是皮毛鲜亮的老虎。早晨,太阳还未升起,四下尚且寒冷,妻子马月收拾好了要去商场上班,摸梳子又放梳子,“啪啪”的,把桌子敲得乓乓响。李晓东还没起,一会儿他爷爷,也就是李洪亮的父亲,李国庆,送他去上学。现在这个点,李国庆和李晓东都还在睡。李洪亮起床,从电饭煲里舀了一碗稀饭,绿豆的,绿豆煮得稀烂,稀稀落落浮在稀饭里,暗绿色,绿中带灰。暗绿色,兴许是没开灯的缘故,李洪亮走去按电灯开关,“啪嗒啪嗒”。哦那个灯坏了是不是,昨晚上就闪一闪的,你记得找个时间给房东说一下,看他说怎么办。马月说。马月提着鞋往地上一扔,两只脚踏上,开门走了。

  李晓东还在上小学,不到十岁,但已经显示出惊人的“瘟猪子”天赋。所谓“瘟”,在汉语里原本是指能够传染的疫病或者唱戏唱得太平淡,“瘟”搭配上“猪”这样的畜牲,就拥有了另外一番释义,专指读书不行的差学生。李晓东读书差不止差在一处,是差在方方面面,比如李晓东三年级时还写不对自己的名字,“李晓东”要写成“李日东”,说是“晓”旁边那个“尧”字太难。“晓”和“日”,差距还挺大,“晓”可以是黎明,是破晓,是天将亮,“日”就变了味,像骂人。李洪亮每每看了都要两眼发黑:“老子真是想不通,你要日谁?”李晓东写算数时,要扳指拇,两只手两只脚都要用上,数完手指拇数脚趾拇,手脚并用也写不对题,长得像他爸的李晓东似乎只对电视里放的动画片和4399里打拳击的小游戏感兴趣,去有电脑的同学家蹭着玩,要回家吃饭了也不带停的,除非李洪亮这个时候有空档子来专门锤他。“我家小孩儿就是个瘟猪子!”李洪亮点燃一根软白沙,呼出一口气。“以后考不考得上啥学校还另说,读不读得走都是个问题。”李洪亮冲着软白沙深吸一口,烟头上的火星子脱了缰似的往上跑,烧得嗞嗞响。老曹说:“小孩儿嘛,是这样的,就是爱玩些。以后要是真不读书了,去学做生意,当老板,挣得也不少。”

  我哪来的钱让他去做生意,他要是要做,以后自己挣去。李洪亮想。李洪亮不止一次地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腹下三寸那二两肉里射出的东西不行,怎么自己的小孩儿和别人的小孩差了那么多。人家的小孩儿——有一回值班,他看见学校里几个小姑娘小男孩跟一个外国人聊天,不知道是哪国人,黄头发蓝眼睛,俗称的“金发碧眼”,那肯定就是“外国人”,讲的好像是英文,互相一个卡壳都没有,放自来水一般流利、顺畅,那几个孩子比李晓东大不了多少,说这外国人是他们外教,走路上碰见啦,挺高兴的。小姑娘小男孩穿着白衬衫,衬衣上没一个墨点子,脊背挺得笔直,说话也一点不露怯,眉眼亮晶晶,脸颊粉扑扑。李洪亮在感性上隐约认识到一件事,他感到雨林里有一阵风正穿过他的身体,在胃和喉头停了两下,这是一种朴素的酸楚,他李洪亮有什么资格怪李晓东,他让李晓东穿这样的白衫子、格子裤了么?他李洪亮有什么资格怪李晓东?

  李洪亮想,要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吧。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有几个发小——刘柏宏,黄国瑞,吴兆祥。读书的时候几个人关系不错,经常一块打陀螺,做洋火枪,洋火枪就是拿铁丝和钢管绕成副手枪模型,拿废了的自行车内胎皮带捆上去,火柴头当火药,“嚓——”地一弹,火柴就擦亮了火飞出去,像打出一枚子弹,弧线很漂亮。几个人还常常偷溜进街上的电影院,从垃圾口那钻进去,缩在最后一排看电影,李洪亮记得最清楚的那回是放《英雄本色》,几个人缩后排看得津津有味,李洪亮大受振奋,心情明亮,觉得自己就是周润发演的小马哥,虎一样的男人,戴墨镜拿手枪,奔走于黑道丛林之中,英俊潇洒,足智多谋,杀伐果断,豪爽义气,说,“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大家,我曾经失去的我一定要拿回来。”这个证明的机会最后落到了刘柏宏手里,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刘柏宏衣锦还乡了。李洪亮和刘柏宏,不读书了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他记得他和刘柏宏都属虎。那时候还没有一个算命的老头来提醒他生肖是按立春算,而非是按农历新年来算,虎这种东西,是兽中之王,威猛肃穆,有助武运,保一家健康,刘柏宏过年回来,开了辆轿车,车头的标志是四个银环,和奥运标志有点像,李洪亮认得这种四个环扣一起的车,叫做“奥迪”。“多少钱呢?”“几十万吧。”刘柏宏说,眼睛笑眯成一条缝。车开到院坝里,轱辘一轧进来,院内就开始放鞭,放了两挂鞭,红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响声也是红色,红彤彤,红艳艳,炸得四处都是。刘柏宏下车,说要摆酒席,不杀猪,杀牛,请大家牛肉吃。

  刘柏宏说,不吃猪肉啦,吃牛肉,猪肉又腻又腥,牛肉好,蛋白质含量高。刘柏宏说,外国人都兴吃牛肉,牛肉才有营养,人家经济发达,人长得高,都是因为吃牛肉。刘柏宏说,深圳那地方很繁华,机会多,有很多外国人,楼也亮,晚上都不暗的,我在那做服装生意,明年估计又能赚一番。刘柏宏把烟掐灭在土里。钻石芙蓉王,三百五一条。

  过年杀猪常杀,杀牛不常杀,少见就有看头,都围过来看杀牛,那应该是李洪亮生平第一回拿自己的眼睛看见杀牛的场面。

  专门杀牛的没有,请的人是杀猪的,按杀猪的法子杀牛——几个人一人提牛角,一人提牛尾,一人提着麻绳勒牛脖子,把牛放倒在地,又有两人要去把牛脚两两捆在一起,手里的绳子还没碰上牛腿,那牛就嚎叫起来,在地上翻滚。提牛角的人有些扯不住了,只能蹲下来,用腿压在牛脑袋上,拿膝盖猛力击打牛头,嘴里喊,他妈的,你们快点啊。牛被磕出了鼻血,叫声听起来像是在呜呜地哭,地面上一块变得乌红,提刀的人有些慌了,杀猪时猪叫得也惨,可他没听过牛叫,手心里渗了汗。意外情况在这时候发生了,提牛尾和牛角的人没扯住,那牛挣开了,要从地上站起来,提刀的慌了神,拿着磨得明晃晃的杀猪刀朝着牛肚皮上就是两下,一声尖锐而鲜红的叫声响彻院落。场面变得混乱而鲜活,牛载着被捅漏了的肚皮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血和内脏拖了一地,整个院子都变成乌红色,像个宰了人的刑场。起先谁也没有预想到这样的情形,刘柏宏没有,李洪亮没有,杀牛的人也没有,院里没人说话,都看愣了,围在一边吧嗒吧嗒抽烟,人群肃穆又寂静,四周只有牛的惨叫在不断回响。那头牛在跑了三圈之后倒地,肚皮剧烈地上下起伏,也许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宰牛的几个人记起了自己的职责,上前去拿麻绳捆住了牛的四只脚,很麻利,往牛脖子上一刀,放了牛血,下面拿个盆接,接了满满一盆。

  被宰的牛变成菜被端上桌。牛头变成辣子烧牛脸,凉拌牛头肉,红油牛肉片,肚皮上的变成水煮牛肉,红烧牛肉,酸汤肥牛,干煸牛肉丝,土豆牛腩,牛肉烧白,椒油牛肉,牛筋变成麻辣牛筋面,酱焖牛板筋,干烧蹄筋脆骨,牛鞭炖了汤,牛的几个内脏,分别拿来做了麻辣牛肝,大葱炒牛肝,牛腰子炒青椒,腐乳牛腰,凉拌肺片,肺片涮红锅。

  李洪亮说,这顿吃得痛快又不痛快,酒喝了不少。马月和李晓东倒是对那道土豆牛腩很上心。马月和李晓东是没看见那场面,他自己一想到牛拖着哐哐往下漏的肚皮在院子跑那场面,就有点晃神。虎怎么会怕牛血呢。这是李洪亮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属虎。老曹说,这是正常的,人就是这样,同一个起点的人家比你混得好,心里确实会不舒服。

  三十四岁时李洪亮有了两个爱好,一个值得称道,另一个值得捯饬。

  值得称道的爱好是李洪亮爱上了看监控,总的来说作为一名保安,爱看学校监控是一件克尽厥职,忠于职守,僶俛从事的事情,是正面的,积极的。监控屏幕四十二寸,液晶的,比他家的电视要大,比他家的电视要彩,颜色饱满,鲜艳,比现实里的场景要好看,像画。四十二寸的大屏幕上分了十六个小屏幕,每个小屏幕都花花绿绿,五彩斑斓。李洪亮掌握了画面规律,比方说周一和周四下午四点,西区都有一群身着校服的初中生背着乐器往音乐大楼走,乐器包有方的有长的,有大的有小的,有黑的有亮白的有木头的。李洪亮仔细观察这些学生,发现有几个高个男孩和几个女孩每次都高高兴兴,步子走得轻快,往楼里迈,而有几个男孩则明显不情愿,拖到最后,快没人往楼里走了,才出现在画面里,背着乐器往里跑。又比方说,西区的林荫道上经常出现几个外国人,都是金头发,据说是加拿大的高中来这里交换的,说英语。林荫道两旁种的是香樟树,左面墙壁聚满了爬山虎,天气晴朗时阳光明媚,树底下流窜着许多光斑,时不时摇摇晃晃,满墙的爬山虎像波浪一样流动。综合来讲,比较有趣味性的是西区操场,经常能看见踢球的小孩,视野不错,看看踢球赛也算愉快——人工草坪绿得发亮,平平整整,几条白线画得清清楚楚,直的直,圆的圆,标准极了,漂亮极了。李洪亮骑电瓶巡逻时也爱从那过,停上两分钟,看那些个小伙子穿着球服,袜子提到小腿,脸上胳膊上都是汗。他高兴,又莫名觉得心情像天然气要用尽时的洗澡水,一会儿温一会儿凉。骑着电瓶往前开,风从身旁流过,他是一条花背老虎,毛皮如同夕阳,太阳要落下去了,光芒一点一点朝下收,视野之内全是一片橙红色,城市的楼都朝着夕阳,消了音一般,安静,没有言语,又亮又滚烫。

  李洪亮还知道夜里幽会的小情侣通常都是在哪片树林,这是他和老曹共同的娱乐项目。他俩带着戏谑,娱乐,快活的心情盯着屏幕里的一角。男生和女生到角落里了。男生把手搭在女生肩膀上了。男生把脑袋埋下去了,这是在亲嘴哦?李洪亮和老曹都笑,眯着眼睛咧着嘴,嘴里撇着一根烟在燃。李洪亮想,要是以后他儿子这样——这可能不?就李晓东那个批样,算了,哪个小姑娘看得上他?老曹想起什么了,忽然一下子不忿起来,鼻孔里呼出两口雾气,说:“这要是我女儿……老子要把那小子腿打折!”李洪亮嘿嘿笑,说,自己想要个女儿,老婆怀孕的时候肚子挺圆,也不尖,没想到是李晓东这么个儿子。老曹说,你没养女儿你不懂,儿子女儿不是一回事,女儿最容易吃亏。老曹转身去饮水机接了杯凉水,回来坐下,面向他要管的另一块监控屏幕,嘴里不停念,小畜牲……

  另一个值得捯饬的爱好是买彩票。李洪亮买彩票,一个月买一次,发了工资就买,去福利彩票站买,那家彩票站前一年贴出过红色横幅:“热烈祝贺本站彩民吴先生喜中500万元大奖!”五百万,五后面有一,二,三,四……六个零,一个五能买一包软白沙还剩一块,一个五加六个零能买什么?

  李洪亮买彩票时总是带着朝圣的心情,朝圣里又有自娱自乐,这事很复杂,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情绪,刮刮彩和双色球他都买,刮刮彩一张十块,他买三张,双色球一注两块,他买二十注,十五个红球五个蓝球。双色球从没中过,刮刮彩倒经常中,花三十中十块,那十块就拿去再兑一张刮刮彩,花三十中二十块,就拿十块去兑一张刮刮彩,另外十块换现钱,拿去买两包软白沙,就这还能剩两块,投两回公交车。有一次情形比较迷幻,刮刮彩连着中,一张中十块,拿去兑一张,又中十块,再接着兑,又是十块,就这样十块十块的,一张彩票连一张彩票,刮得指甲缝里全是油墨灰,兑到最后,那张彩票刮开,一个能对上的号码也没有。没有十块了,李洪亮有些后悔,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十块兑成现钱,还能少亏一点。

  如果说“钱来招灾”,那么这件事情确实是李洪亮能回忆起的“灾。”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四周很热,但天上却布满了云,看不见一点儿蓝,这种闷热让人很不舒适。初中部就快放学回家,老曹骑电瓶和东区的老张巡逻去了,李洪亮坐在座位上,抬手去掀了一下后脖颈上的领子,想短暂地拉出个空档,让风灌进来。水杯里的水上下晃着,啪啦啪啦,一滴一滴,他拧开盖子喝了口水,觉得食道到胃里这一段路凉爽了许多,李洪亮伸手从裤兜里掏烟,碰到张纸片,又硬又光滑,掏出一看,一张折了两折的刮刮彩,还没刮。之后李洪亮回忆说,他早该意识到事情有蹊跷,他向来不把保安制服穿出去,去彩票站从来都是穿便服,那张刮刮彩怎么会在保安制服的兜里。它就像凭空出现的一道符。

  那天下午的李洪亮伏在桌子上,拿指甲平宽的扁粗大拇指刮开油墨涂层,看见涂层底下写着41,往上看,标着40万的那列数字里也有个41,银色油墨灰铺了一桌,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41,是41。

  这银色油墨灰就好像是真金白银,带着一股热流直冲李洪亮胸腔,李洪亮心里一阵酥麻,胃和肠子全都提上来了,和肺挤在一起,让人有些呼吸不过来。他一口闷完了杯子里的水,攥着折了两折的刮刮彩,开门走出保安室,走到喷泉边,围着喷泉不停走,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这座喷泉,天使雕塑举着坛子,里面不断地落下流水来,它是那么优雅、清澈。四点,下课铃响了,不远处的楼里涌出学生,朝这边的大门走过来,李洪亮看见那每一张脸上都挂满了笑,春风拂面,色彩斑斓,风呼呼地吹着他,他想象不出自己现在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

  一只蚊子叮上李洪亮的额角。如果说万事万物都存在微妙的联系,那么事情就是在蚊子将口器抽离他皮肤那一刻发生的。

  场面混乱又嘈杂,西区校门口,有人尖叫,有人呼喊,有人后退,踉跄地摔在地上。李洪亮是保安。他想起自己属虎。他不能退。

  空气闷极了,衣服都要粘在后背上。

  拿刀的那人在发抖,刀横扣在一穿校服小孩儿的脖子上,那小孩儿戴副眼镜,剪着平头,斯斯文文,腿也在抖。

  拿刀的那人说,钱,你们给我钱啊!

  拿刀的那人说,听清楚了吗!钱!我要钱!

  拿刀的那人说,钱!快给老子钱!

  拿刀的那人说,我知道你有钱!快让你爸妈给老子钱!

  李洪亮撬着腰间的电棍冲上前,那人捏紧了刀往后退,喊,你别过来啊,你别过来,我刀在这呢,你过来我就砍下去,啊?来啊,啊?

  那人皮肤黝黑,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腮帮子股得像山,鼻头皱成一团,脸上一条一条,全是皱起的褶子,他手里提的小孩开始哭,脑袋一上一下,像个在点钞的点钞机。

  李洪亮右手紧握着电棍,别在屁股后,往前迈了两步,脚在地上刹住。他和这人的眼神对上了。那眼神凶狠,凌厉,同时又困顿,灰蒙蒙,盛满了鲜血丝,那是野兽的眼睛,老虎的眼睛,生动而鲜明。只这一眼,李洪亮就知道自己和这人能成为朋友,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如果不是这样绝望地对峙,他肯定会请这人抽烟,他和他肯定能谈得来。李洪亮觉得自己握警棍的手在剧烈颤抖,鼻子发酸,他大声喊,要钱是吧?你要多少啊?

  你走开!你有钱吗你?那人回喊。

  有钱啊。他妈的。老子今天才中了五百万!李洪亮喊。李洪亮很想腾出一只手去掏兜里那张刮刮彩。

  那人往后退,刀子在那小孩儿脖子上勒了一条血印,李洪亮小腿一拧,朝前扑去,这是本能反应。闷热的气流里两人扑打在一起,一如林中的两只猛虎,威慑,咆哮,嘶吼,扑咬,二虎相对,有震山之势,倒海之力。李洪亮长出了橙色皮毛,额头上显出“王”字花纹,双腿孔武有力,两臂紧绷,朝着空中虎啸一声,天旋地转,他听见小孩在哭,背后响起警笛声,嘀哇嘀哇,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他听见身体的骨头里传来倒地的闷音,视野颠倒过来,地变天,天变地,眼睛能看见的一角覆了一层鲜红色。李洪亮仰面躺在地上,太阳这时候出来了,天空中漏出一个窟窿,一柱太阳光照下来,正好照在李洪亮身上。他身上的血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像盘刚出锅的牛血豆腐汤。

  李洪亮再次醒来时,马月正坐在医院病床边削苹果。

  马月低着头,两脚之间夹着个垃圾桶,苹果皮拉成长长一条,落进桶里。马月最擅长削这些,一整个削完,皮都连着,没有断的,她拿卫生纸擦了手,把水果刀放床头柜上,吃起苹果来。李洪亮移动自己的头颅,示意自己已经醒了,马月看了他一眼,说,醒了啊。李洪亮问,这是啥。马月说,你救的小孩儿那家人送的水果,不少呢,都给你放这儿了。马月指了指床头大红大绿的果篮和鲜花,篮子手柄上还卡着封感谢卡片,祝“早日康复”。

  戴眼镜那小孩儿的父母都是高知,有素质,很谢谢李洪亮,李洪亮住院的费用全包,还要给他几万块钱作为答谢。李洪亮问马月那钱她收了吗。马月点头,说,肯定呐,人家孩子都是你救的。李洪亮没有说话。

  较为幸运的一点是,李洪亮伤得不重,那把刀绕过了该绕的重要器官,扎在他下肋骨上,没伤着肺,流些血就了事,按理来说都不一定能让人昏过去。作为一种慎重的表示,李洪亮现在穿着蓝白条病号服躺在医院的床上,手背上还打着点滴,他看见满眼的蓝色和白色,脑子颤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大事,问马月自己的保安服哪去了,马月说血染脏了换下来了,李洪亮问在哪呢,马月从床脚边提起一个塑料口袋给他,李洪亮扯出保安制服,把上上下下前胸后背每个口袋都剔了五遍以上,除了半包软白沙和一个塑料打火机以外,什么也没找着,马月问他找什么,李洪亮让她别管,他问马月有没有谁动过他衣服,马月说他那衣服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没谁动,李洪亮让马月把给他换衣服的护工叫来,他有事要问,马月觉得莫名其妙,李洪亮提高声音说,把他给我叫来,他顺势从手边抓起一个苹果,砸地上,砸得稀烂,点滴架被震得左右晃,马月跳起来骂他,你有病是吗?李洪亮喊:“老子就是有病!你看我这个样子,像不像有病?”病房里其他人都朝这边看。

   李洪亮仰面躺在地上的那十几分钟里,满脑子都是那四十万,四后面五个零,这里面有房子,有李晓东上好学校的敲门砖,有李国庆的紫砂壶茶杯,有马月的新羽绒服。那小孩儿和他非亲非故,他冲上去的主要动机很复杂,甚至有些荒唐,他只是觉得提刀那人和他自己某些地方有点像。

  半个多月后,在床上躺得差不多的李洪亮返回了工作岗位,老曹很高兴,说跟顶班的杨老二老聊不到一块去,班排得紧,所以没去医院看他。老曹努努嘴,视线指向墙上挂的一面锦旗,是给他李洪亮的。锦旗红面黄流苏,大字绣得工整漂亮:“见义勇为,救人英雄。”李洪亮上前摸摸锦旗,软,滑,暖和。

  刚返工那几天,他常常背着电棍在西区校门口溜达,守着这片区域,从左踱到右,从前踱到后,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形,他是怎样冲上前去的,他两只手是怎样放的,他抽电棍时有没有碰到右边裤兜,他那张四十万的刮刮彩究竟掉到哪去了。他甚至拿手电筒仔细照过门口的一个下水道井盖,他看见那个井字盖底下有陈年的污水,有瓶盖,有零食包装纸,有竹签,有烟头,有金属糖盒,有痰,就是没有折了两折的彩票纸。李洪亮认命了。它就像凭空出现的一道符,除了带给他肋骨底下一道疤以外什么也没带来。

  实际上不止,这道符还带走了李洪亮作为儿子的社会身份,让他彻底从儿子的职位上退休了,换句话说,李国庆死了。

  李国庆是在国庆前几天死的,爬楼梯的时候滑了一跤,脑溢血,在医院躺了一小时以后断气。李洪亮买了软白沙来抽,软白沙,一包四块,一包二十支,一支两毛钱。软白沙,白底红字,白的是悲,红的是喜,李洪亮的大喜大悲,换算下来就是一支两毛钱的软白沙。

  那家人感谢他的几万块一半拿来办了李国庆的丧事。李国庆死得也划算,因为丧事不久后就是国庆,大阅兵,天上的飞机,地上的坦克,装甲车上的炮弹,都像是在为李国庆送葬,仪式盛大无匹,并且会在未来几天内不断回放,这显得李国庆的死无比隆重。

  李国庆死后最大的问题是谁来送李晓东上学。这个问题让李洪亮和马月异常苦恼,他们想了好几种方案,比如马月出门的时候,可以顺路把李晓东送到小学门口,让李晓东等到开校门时再进去,可是马月六点钟就起床上班了,而二小八点钟上第一节课,七点半才开校门,也就是说,一旦到了冬天,李晓东就要在校门口的寒冻中瑟缩一个小时才能进去,这大概是行不通的。

  李晓东的智力在困难面前得到了惊人的提升,他告诉李洪亮和马月,自己可以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在外面吃饭。他向李洪亮展示了自己会从外面锁门,也知道从学校回家怎么走,他还带着李洪亮走了一遍,李洪亮有些惭愧,觉得自己以前对儿子误解太深了。

  二零一零年十月,国庆前一天,李洪亮终于得知自己不是属虎而是属牛,原来如此,那么一切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这一天他没有排班,李晓东在上课,马月在上班,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买了啤酒和软白沙,外加一些卤凤爪,装了三个袋子,提手里往楼上走,钥匙在腰间一摆一摆,响声清脆。爬楼梯时,他不能走得太快,因为肋骨上那道疤还给他带来了气胸这笔遗产,让他时常感觉到胸闷,气短,躯干中心隐隐作痛,呼吸时不能尽兴。他走上台阶,找到锁眼,插进钥匙,旋转三圈,房门开了。他从进门的门口提了把塑料椅子,放在电视机跟前。摁开电视机,放的是军事频道,画面里展示出坦克,他有点看不了这些,因为一看见这些,他就想起阅兵,想起自己死了父亲,他摁了遥控板,换到中央三套,动物世界。

  电视上,狮群正在捕杀非洲水牛。水牛肌肉健硕,跟腱有力,正值壮年,奔跑中忽然回过身来,试图跟狮群抗衡,一只狮子扑上前来,从下头咬住水牛脖子,水牛挣扎,开始嘶喊,又一只狮子扑上来,从上头咬住水牛脊背。李洪亮点了一支软白沙,烟雾中,他看见几年前院落里被宰杀的那头牛。牛被绳子勒住。他喊,起来啊,起来啊。牛被放倒在地。他喊,起来啊,起来。牛猛甩蹄子,在地上挣扎。他喊,就是这个劲,你倒是起来啊。牛长鸣一声,肚子被捅了刀子,在院里跑。他喊,跑,跑,跑出去啊。牛跑了三圈,倒在地上。他喊,起来啊,就这点本事是吗。牛被栓住四条腿,脖子上放了血。他喊,你起来啊,你他妈的倒是起来啊,操,他妈的,操。李洪亮把烟攥在拳头里,胸腔生疼,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早已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