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的文字来源为《十三邀》第四季第八期,感兴趣的可以观看视频)
许知远:总算见到您了,
许倬云老师:对……我能这个德行,活到88岁啊,是老天不要我走(笑)……
许知远:您还有很多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啊。
许倬云老师:(笑)老天不要我走,不要我。
“许倬云老师属于在新旧两个世界之间的人物,他触摸到一种旧文明系统的夕阳,但他也同时有着中国文人少见的西方式的知识训练。” ——许知远
“中国尊敬过去,注重延续、来龙去脉,这个是中国的好处,也是中国的缺陷。”——许倬云
“他在两种世界中一起成长,彼此帮助他去观照和思考更辽阔的事物。”——许知远
“现在世界全球性的问题是:人找不到目的,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在哪里,于是无所事从。” ——许倬云
“他是一个宝藏,他是一套密码,需要保存,需要不断的书写。” ——许知远
“我们要想办法拿全世界人类曾经走过的路,都要算是我走过的路之一,但是今天的教育不能教育出这种人,今天教育教育的是凡人,过日子的人,我们现在的知识分子是sidebar(边栏,边缘)知识分子、是检索机器,不是思考者。” ——许倬云
“文明是多么脆弱呀,他必须被精心呵护。”
“那怎么应对这样的时代?如果一个人不甘心,那他力量又这么微薄,他怎么应对这样的一个潮流呢?怎么样获得自身的那种意义和价值?” ——许知远
“我这人的理解是这样……”

采访框架
许知远:我大学就读您的书,那时候还是小册子,《历史看领导》、《历史看管理》,后来慢慢又开始读您那大部头的书,《西周》的书我一直买了,但是就看了一部分,看不太懂。后来您就开始写那些更通史那种,我就可以买了很多。
许倬云老师:我真正是三部英文的书,是连成一串的,等于中国古代的新石器时代的发展,经过西周,一直到大帝国的成立,大帝国怎么样能够治理,编户齐民,那三部等于涵盖整个的古代史,这个是我真正的本行,余外的都是岔出去的。
许知远:后来我去了二里头,再看您的书就会有更多的感觉。
许倬云老师:我在大陆考古啊,每年走一个省,那么看了十年考古,很有益处,当场看的就跟书上看的不一样,我也不能爬下坑,有的地方把我放在一个箩筐里吊下去,有的地方把我放在藤椅上抬下去,挺有趣的,哈哈哈……这次礼拜三摔了两跤,就在我的书房里面,一天连摔两跤,所以现在还带点伤,头上的话我已经没事了,脖子僵,这个尾椎骨还疼,所以我们沟通怎么处理?
许知远:我就问您问题,您回答就好了。
许倬云老师:你问我答对就可以了,那么我回答每次是几分钟呢?
许知远:随您便。
许倬云老师:我是教书的,那你随我便的话,我一开口就是50分钟,哈哈哈。
许知远:也行,哈哈哈,我就当来上课就好了,没问题……
许知远:您最近在写什么新书吗?
许倬云老师:我最近在想:美国衰落的问题。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个教授写了一本畅销书,这个书的名字叫做《The right side of history》(正确的历史),他说欧美的文明有两个泉源,一个犹太的上帝,一个希腊的求知,这两个合在一起,就是开启了基督教的世界,相信有了神,神会归纳出一套最好的、尽善尽美的一个天地在那,因为它尽善尽美,所以它有迹可循,我们只要去追,按理性、按最高的理性去追,可追得出来。所以理性是找到进步最好的、最优秀的方法。我觉得,除了刚刚他讲的东西以外,还有一条他没讲:雅利安人、印欧民族,从今天高加索山底下、黑海边上、水草丰美的地方养驯了马匹,发展了骑射战斗,也发展了军事民主制度,打仗每个战士都有意见,都有权利说话。掠夺的战果大家平分。自由、个人性(个人主义)、平等(分掠夺的战果)、勇武进取,这几个就正好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精神,欧美基督世界的原动力,跟支撑他们的信仰,使得欧美在最近500年世界独霸。但是现在神死亡了,神被扬弃了,本来结合大家在一起的宗教信仰、族群聚合,都因都市化的关系在散开,然后在这中间,现在世界全球性的问题是人找不到目的,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在哪里,于是无所适从。尤其今天网络媒体,每人彼此影响,但是难得有人自己想,听到的讯息很多,不一定知道怎么节选。

欧美文明
许知远:这个西方的世界,它确实对您来说是在非常不可逆转的在衰落吗?他会朝什么方向发展呢?
许倬云老师:现在我大概看的出来,会打架的人,会组织人的人,有钱人,头脸人物的聚集,吸收新的血液正在加强,这个从我看是不好的,最后就变成少数寡头政治,继续延伸端到台面上来,信仰、求知、民主,这个都在萎缩,全在萎缩,所以欧美的白人世界要下去了……
许知远:包括您说,因为现代世界都陷入某种精神危机,然后人无法安身立命,西方东方都有相似的。
许倬云老师:对,我现在转入正题,中国世界是什么?中国的世界是以人为头,没有上帝,天心是人心,盘古就是人,左眼太阳、右眼月亮,头顶儿就是青天,脚底下就是大地,身上的血脉就是河流,骨骼就是山林。这个盘古就是象征,是天地人三才,人为贵,没有人的眼光,没有人的知识,没有人的感情,没有人的智慧,就没有天地,这个是中国的好处,也是中国的缺陷。最大的副作用:中国人讲论理,讲人跟人的关系,社会关系,各种亲疏关系,各种尊卑关系,上下关系等等,这个就构成一个优势跟弱势之间的差别。就举一个例子,我们始终没有脱开帝权,有了皇帝就有内廷,有了内廷,政府就不存在,就永远内廷跟真实执政的政府之间的对抗,于是国家一定分裂,然后是人人都想做皇帝,人人都想做太祖,人人都想做帮会的头头,还不够,还有二代,还有三代,还不够!表弟、舅爷都得上,这种的就深入人心,使我们没有办法解放自己,也绑住了我们自动自发的精神。

现代社会精神危机
许知远:五四当年就要想应对这些问题,现在过了100年,您怎么看?
许倬云老师:五四是: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的局面。(中国)被打了100多年了,从1840年打起,一闷棍一闷棍打下来,打糊涂掉了,急着改,药铺里面乱抓药。我对胡(适)先生非常佩服,我个人感恩他对我的学业的帮助,他又帮我争取了奖学金,但是他把事情简化,这个是一个当时的失误。
许知远:这是不是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当时整个的都太匆忙了?
许倬云老师:就太匆忙了,赛跟德(赛先生和德先生:science、democracy)怎么解释,赛跟德什么内容,没有教大家,没有提醒大家,没有说这个内容复杂的很,赛先生得来的东西是:天下肯定的、正面的,一切都照着规矩做的,但在那以后就对科学有个迷信,科学变万能、科学变成符咒,科学不是!科学是一种追寻的精神;德先生,他从来没有拿自由、民主两个之间的差别,平等、民主之间的差别,其中的弊病,德先生究竟德到哪个地步?代议制吗?全民制吗?这一个口号一来就完事了。五四应该是文化启蒙的事情,结果变成个教条。
许知远:还在继续吗?
许倬云老师:我们闷棍还没挨光。
许知远:这个东西什么时候会过去呢?
许倬云老师:要里头自己喘得过气来,里边自己养,能仰着头说我不怕这个,不怕那个,要人心之自由,胸襟开放,拿全世界人类曾经走过的路,都要算是我走过的路之一,要有一个远见,能超越你未见,我们要想办法,设想我没见到的地方,那个世界还有可能什么样。
但是今天的教育不能教育出这种人来,今天的教育,教育的是凡人,过日子的人;今天的文化,是一个打扮出来的文化,是舞台式的文化,是个导演导出来的文化。而今天日子过得太舒服,没有人想这个问题,(大家)忙的是买这个手机买那个手机,忙的是赶时髦,忙的是听最红的歌星的歌,人这么走下去,也就等于人变成活着的机器……
许知远:那怎么应对这样的时代呢?如果一个人不甘心,但他力量又这么微薄,他怎么应对这样的潮流呢?怎么自我解救呢?
许倬云老师:我就讲我们人要找归宿,要找理想境界。我想先拿《水浒传》解释,元明之际,天下大乱,施耐庵想安排一个理想的世界:梁山泊,人没有等级,人没有高低,108个人处成兄弟一样,美好的境界是一个事情,里头作伪的、虚的宋江,一辈子假,到了最后,终于108人通通一个个完蛋。施耐庵的朋友,也是小辈,就写了《三国演义》,从头到尾成败不计,义气为重,作为关老爷,纯粹坏在义字上,脑袋也丢了。刘备坏在义字上,江山也丢了,反讽的是,司马家成了,又是个破灭。然后我再讲《西游记》,意马心猿,孙猴子是心,意是那个白龙马,心在导路,马只载人,猪八戒是欲望,贪东西、好色、贪吃,但是还非他不可,这个欲望要驾驭着马,到最后求真经,真经给了你的是没字的,那个无定河,先死了才能过去。所以所有的追寻、理想、义气、欲望,到了最后是虚空,所以我这人的理解是这样子的,山谷里边花开花落,没有人看见它,那花开花落,花白开花白落,因为它不在我们理解的世界里,所以今天看见黑洞能照相了,我们才晓得黑洞那是什么,这时候我们的宇宙知识就多了一大块,所有我们知道的、或者肉眼看见、或者用机械的眼睛看、或者用推理的眼看见、或用理论的眼睛来看见,我是跟着Annalist,就是年鉴学派的思考,年鉴学派错用了“年鉴”的名字,年鉴学派就是要超过年。
我的历史观,个人的地位最小,最短是人,比人稍微长一点是政治,比政治稍微长一点的是经济,比经济稍微长一点的是社会,时段最长的是文化,更长的是自然。那么我们中国人过日子等等,都是人跟自然整合在一起,中国有24个节气,我们过日子总是注意到人跟自然的变化同步进行。以至于到诗词歌赋:文天祥的《正气歌》,中国人注重的就是个气,这个气是天地之间的正气,这正气是每一个人身上都可禀赋到的一点。这个气就神,不是具象的神,不用祂来吩咐你,你不做善,我赶你去伊甸园等等,是你自己培养自己,一个人拿宇宙的变化,人事兴废,通通融合在人的情感里面,这种情绪、这种气派,就是我讲的人找归宿的问题,人自己(觉得)我是宇宙之间那个人,我不自尊,谁能尊敬我,这个是中国人能够在一切条件都不好(的背景下),他能挣扎站出来。

人的归宿、理想境界问题
许知远:您对中国文化最有信心的到底是什么呢?觉得它一直可以持续下去,仍然会有生命力……
许倬云老师:我抗战期间的经历影响我一辈子,也影响我念书的选方向,以及我关心的事情。抗战期间是求死不得,求生不成,我又是残废,也不能上学,7岁抗战开始(哽咽),我到13岁才能真正拄着棍走路,我就跟着父母跑。我父亲的工作是战地的文官,所以我们也就在战场前、战线前前后后,常常就住在乡下老百姓那去借个铺啊,庙里借个地方就住,所以我跟老百姓的日子很接近。农夫怎么种田,七八岁小孩坐在地里去抓虫子,这些经历,让我在中国的内地的这个日子看了很多,我的心一直念着那些人。我们打8年是靠农村撑起来的,那时农村呢,各地撤退的人、或者拉锯战术前线撤到后边农村,农村人一句闲话不说,接纳难民,一句闲话不说,多少粮食拿出来一起吃,没有粮食也一起饿,满路的人往内陆走,没有人欺负人,挤着上车,挤着上船,都先让老弱妇女往上推,自己留在后面,大路上奔走,多少老年人走不动了,跟孩子说你们走,走(流泪)……
许知远:是不是这段经历让您也对中国文化始终特别有信心?
许倬云老师:所以我知道中国不会亡,中国不可能亡,对不起(哭)……
我希望什么?我希望的是没有国家的界限,所有的事务在人跟人之间磋商、协调、协议之后大家一起做,资源不需要斗争、不需要夺,这个是我所希望的事情,这个融合,就举一个例子。美国工业化真正起飞是1850年,这个钢都(匹兹堡),欧洲来的移民一波一波进来,从A到Z四十几个族名,不同的人谈话、不同的人见面、不同的人有交往,几十里路长的不断的烟囱,全世界钢铁出产量的3/4曾经是。这个融合,你刚听见我讲哪个村子,哪个镇子,那些人没有很穷的人,富人也没占了那么多财富,社区完整没有碎裂,生活的差距不远,每个人有尊严、有自信,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也相当和谐,后来慢慢城里面的小店铺一家家不见了,连锁店一家一家出来了,市场出来了,这些人慢慢的消失掉了。
许知远:现在这些自然环境、家庭组织都被破坏掉了。
许倬云老师:18世纪的资本主义是工厂主垄断财富,现在的财富是大财团玩钱,那个比生产快多了,这个阶层越来越固定,我们几乎可以数出来的,(在美国)不到5万人掌握全国财富的90%,(财富)越来越集中之后,中产阶层人全在萎缩,上面一收网,下面老百姓全饿掉,所以这个是大危机。
许知远:您觉得这种失衡的状况,或者说用一个更正常的一个方式,它是什么样子的?
许倬云老师:这个说实话,要许多人合作。无锡有个茶馆店叫清漪茶室,是士绅喝茶的地方,这个士绅集团是热心公务的人商量事情,县长每天中午出去跟他们吃个饭,听听他们今天讲了什么,有什么意见,你们说什么我就做,士绅里边有个领袖,起先是杨翰西,后来是钱孙卿(钱钟书叔父),需要钱他们就吆喝各行各业的人支援,修路归修路,挖运河归挖运河。在那个齐鲁战争,军阀在内战,钱孙卿从城梁墙上坐了框子吊下去,跟军阀的部队谈价钱,军阀说:“好,不进城,你这个开拔费要10万银元”,没问题,过会有人送到,不进城来扰民,这一类事物。春荒,苏北的农家青黄不接,到无锡来打工,来几千条手划船,安置他们分配工作。平常城里面有个寺庙叫南禅寺,我们就叫那个习艺所,学本事的地方,无业游民就往那去住,有吃有住,哪一家公家的事情、私家事情需要人力,在那去叫人;寡妇有寡妇堂;弃婴有育儿殿、育婴堂,诸如此类,就排难解紛解决问题,这种人无锡多的很。所以士大夫的世家不高高在上,上通天、下通地、能干、学问好、热心。
许知远:您以前说过这个知识分子的不同类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对于这样的一种知识分子理想,您觉得在这个时代还可以继续吗?
许倬云老师:它应该继续,但是现在是这样:新的理想没有出现,旧的理想被放在一边,我们没有机会再培养一批所谓知识分子,我们现在的知识分子是sidebar(边栏,边缘)知识分子、是检索机器,不是思考者。
自古以来,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阶段,叫转轴时代(轴心时代),那个时代每个文化圈都冒出人来,冒出一群人来,提出大的问题,多半提出问题,不是提出答案。那些问题就始终到今天还在我们脑子里边,那一批人问的问题,历代都有人跟着想,我们都在做注脚,可现在最大问题是做注脚的人越来越少,因为答案太现成,都是像麦当劳一样,思想上的麦当劳,短暂吃下去了,够饱了就不去想了。所以今天的大学教育是令人失望的,尤其美国式大学教育,最大缺陷它零碎……
许知远:那我们怎么重建知识分子的传统呢?
许倬云老师:这个使命今天的大学不能完成了,但是今天的书刊、讯息、搜索工具,只要肯用心,一人可以从最起码的阅读能力、最起码思考训练底子上,他可以自己去摸出来,可以摸出道路来。孔子时代不能做到事情,在董仲舒时代做得到,我愿意跟你(许知远)做讨论、谈话,就是希望借助你把这消息告诉别人,有1000个人、1万人里面只有两三个人听到他耳朵里边去,听到他心里边去,我也满足了,你也满足了。
许知远:您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您觉得有什么解决方案?
许倬云老师:(笑)我伤残之人,要能够自己不败,不败不馁,幸亏从小生下就如此,如果一棒槌像你长到15岁,叫人一棒槌打倒了,那完了,起不来的。我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残缺,不去争,不去抢,往里走,安顿自己。只有失望的人、只有无可奈何之人,他会想想我过日子为什么过,看东西要看东西本身的意义,不是他的浮面,想东西要想彻底,不是飘过去,这个是难得有的机缘。我们可怜的很,我们只能记人家做过的事,就是我觉得你们做的是该做的事,好的事,如果能够在输送知识、刺激知识之外,发动观众,大家讨论,再交换意见,变成一种呼应,这个会变成很强大的一个力量。我尽我本分,我学这一行,我该做的事就做,我想能开拓几条新的研究道路,新的观点,我尽量做,做了我交给年轻人。前面十年来,我跑得勤快的很,我老了,回来了,但是我还是可以帮助人们解决问题,对他们我愿意舍得时间精力,开讨论会,一对一的讲,尽我力。
许知远(聊完后反思):所以你看文明很多都是这么一代代传递的,文明它不仅是个书写、或者抽象的图像,它是人和人之间直接的接触,亲密的这种感受、体会,这是文明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我当然也希望变成这样一个传递系统的一环、一部分。
许知远和许倬云老师妻子谈话:
师母:我就是看相片才知道自己以前那么年轻,时间一晃就晃了50年。
许知远:那时候台大女生好时髦,都很时髦。
师母:我们都是60年代,我是1966年毕业的,所以这个时候(照片)应该是1964年、1965年,现在看怎么以前那么漂亮,哈哈哈。
许知远:现在也很漂亮。
师母:这个(照片)是台大校园里头的,这是我,他(许倬云)时候是系主任。
许知远:那时候许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您对他有什么印象。
师母:那个时候没有,我们同学都怕他,就我不怕他,我们为什么怕他?他一见面就问你书念哪去了?念了什么东西?历史系每个人看到他一转弯就逃,那其实他这个人很稳,因为他从小,他没有机会像一般的男同学那样在外头疯,他没有这种疯的日子,就是他的稳定让我稳定,那我这边这个同学还问我:你怎么这么大胆子敢跟他结婚?哈哈哈。
许知远:你那时候觉得许先生身上最有魅力的是什么呢?
师母:你说这个魅力这一方面啊,是不认输!他不认输,他不认为因为我身体不方便我就必须要(怎样),他那个时候跟我讲笑话,在我没结婚以前,他们家里的姐姐跟嫂嫂都说,老七你就去随便找一个,到乡下去找一个,找一个人回来给你生孩子、管家,他说为什么?我为什么就要(随便)找一个人回来给我生孩子管家就行,他不肯承认这一点,那这个明显是他的个性,我要找我要的,你们讲这话算什么?现在很多念书的教授什么都不会做,连那个电脑自己都不会,要让太太帮他打,他这么大年纪,那么早打电脑,很多人都羡慕死了,他的同年龄的人都放弃了,他立刻就学,天天来一些小朋友教,他就这么一步步学会了,那这个就是他的个性的一部分,他不放弃,所以他这天生就是一个劳碌命,累心累力,可是呢?你不让他累心累力就不是他,他很会愁,这个世界不好他发愁,中国不好他发愁,中国好了他又发愁,他发愁好了又不能再好……我说你真是,我说你不叫先天下忧,我说你是天天忧,所以我就常常觉得人太聪明了,不是个祝福,我觉得是一个坏事,你同不同意,就脑子太多了,我说你傻一点好不好,他傻不来呀……
许知远:他傻掉你也不跟他好了,哈哈哈。
师母:那倒也是,他傻了我就吃不消了。所以他常常低潮,所以现在我还在常常想,到底我们该待下来还是不待下来,如果我们没有离开台湾的话,他活不到今天,他气也气死了,他那个脾气又大,看不惯事情的时候就不能不说,那你不找人麻烦人找你麻烦的,那待下来以后就逐渐的觉得是一件好事,你从一个不同的文化跳到另外一个文化的时候,你人就睁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