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英传》剧场版和《逆袭的夏亚》上映前Animage安排身为高达粉丝的田中芳树与富野监督进行的对谈。

田中:初次见面,今天实在是有劳您了……(有点紧张,让人感觉像是公家的语气)。
富野:哪里哪里,我来晚了,我是富野。(一边擦汗一边打招呼,穿着很有个性的衣服就来了。)
AM:实际上田中先生是高达的超级粉丝,想当面与作者的富野先生对话,所以就有了这次的对谈。
富野:你看了高达啊?
田中:是啊,几乎全看了。
富野:真的啊?其实也不是那么值得一看的东西。(笑)
田中:其实先是被那些名字给吸引了,比如MOBILESUIT和白色要塞,所以想先了解下命名的事情。
富野:机器人这个总称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了,所以考虑了代替它的名字,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语源比如说MS,首先有机器人之间的战斗场面,因为赞助商是玩具公司,无论如何都需要这种场面。战斗中都需要有具有机动能力的机器,所以就把它称作MOBILE,而SUIT就是机械本身。总之就是谋求差别化,不然作品就不会有话题。
田中:这些命名是不是花了不少时间?
富野:当然,有时候想一个名字就要花1个月的时间。
田中:我能理解,我想名字也很辛苦……但编辑部的人很难理解这点,有些人会说“您可以把名字的地方先留空白,先把故事写下去”,这让我很为难。
富野:是的,这确实让人头疼,毕竟名字不是单纯的符号。当主人公的名字和作品标题能让人着迷的时候,之后的故事也能更流畅的写出来,稍不注意就会变成全20卷的大作。反之,如果起名和标题不顺利,之后中途可能就写不下去了。对我来说因为是创作一些名字,相对来说比较轻松,而田中先生的作品很多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登场,所以会比较辛苦吧。
田中:其实有好几次我试图在让实际存在的人名登场后再加上主人公的名字就感觉“太失败了”,如果是蹩脚的名字,历史和故事之间就会出现不协调的感觉……。
富野:我也有同感,特别是有固有名词出现的故事,那真的是非常辛苦。前后文章如果出现固有名词,可以看出作者的“觉悟”,从田中先生的作品中可以深切的感受到这种觉悟,很了不起哦。
田中:哪里哪里……。除了命名的新鲜感,高达还有一个让我佩服的地方是“视角的相对化”。例如阿姆罗方面的白色要塞,在敌人这一侧则被称为木马。这不仅适用与表达,也适用与对事物的思考。
AM:确实如此……。
田中:其实前几天我的侄子和侄女来我家看了《高达》和《大和号》的录像带,我虽然想着我还得忙工作,但其实也不知不觉一起跟着全部看了(笑)。高达和大和号里有些相似的场景,但表现却不同。比如出击的场面,大和号的情况是美女在求救,所以我们要去救她,这是地球的义务,然后一溜烟就出击了,完全不认为那可能是对方的陷阱。另一方面高达里木马出现了,因为是木马所以敌人的夏亚就说“木马是诱饵,是佯攻作战”,然后就没有出击。也就是说虽然从主人公的角度来看夏亚是敌人,但作品也给予了他主体性,有很好的战略构想,能感受到作者的视角不是单纯的“善与恶”,而是“两种正义”。换句话说就是“两种主观的善”、“两种目的意识”,高达里双方这种一边纠结一边战斗的发展给我非常新鲜的印象。
AM: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大和号确实是惩恶扬善呢。
田中:坏人就是坏人,一定要全部杀掉,然后把所有人都杀了,最后说“应该彼此更相爱”(笑)
富野:但我其实也是惩恶扬善的啊。
AM:富野先生的作品不是那种有惩恶扬善快感的类型啊……
富野:……。
田中:夏亚能有那么高的人气也是因为他不是那种单纯的恶。
富野:你们这么一说我也不得不接受,说的简单点可能是我缺乏足以写出真正邪恶的力量或者能量。我一定是非常善良的,哦嚯嚯嚯(本人的笑声)是那种无法创作邪恶的性格吧。世间如果有这么一位能坚定创作出必须铲除的邪恶,然后以坚决粉碎它的姿态来创作的作家,这种作品应该会让人感觉不错,从娱乐的角度来说这种感觉是很重要的要素。
AM:但是夏亚在高达里不就是恶的一方吗?只是高达里这种恶也是有一定的理由……
富野:你这种说法我就能接受了。换个角度看,或许我不是不能创造恶,而是我能认可一部分的恶。
AM:像美国电影《独闯龙潭》就绝不放任任何的恶,坏蛋是没有任何理由可说的。
田中:电影里被拿枪指着的人还没说完“想救女儿就听我的”这话就哒哒哒开火了。
富野:哇,那真是很厉害,我是学不来的。
AM:兰博也是如此,全部被毁了后开始说破坏的理由“其实我在越南战争中……”真要说明干嘛不在破坏前说(笑)。
田中:结果就是变恶的过程是不需要的,不明确区分善与恶的话看的人也不会一下就明白。但在高达里我觉得对变恶过程的描写造就了夏亚这样的角色。这也是我在创作的时候想要做到的事情,所以可能更受感动了。

AM:田中先生说高达是“两种正义”,您之所以对“视角的相对化”如此感兴趣,是和学生时代学习的幸田露伴也有关系吗?
田中:哎呀,也称不上学习……只是读了露伴的作品,觉得自己受到了影响,自己觉得还是有“视角的相对化”的感觉。露伴有一本史传,他的写作方法是为了衬托主人公,绝对不写其他登场人物的坏话。例如,描写侍奉过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领会津百万石俸禄的武将蒲生氏乡,他就绝对没有写与氏乡敌对的伊达政宗的坏话,反而是将政宗写为优秀的武将。
AM:伊达政宗正好是NHK的大河剧主人公呢。
田中:是的。但是接下来的大河剧《武田信玄》(原作新田次郎),主人公被歌颂,与之为敌的人却都变成了坏人。以新田次郎来说,他出生在信州,因为热爱故乡才能写出“我们的武田信玄”这样的感觉吧。
AM:信玄虽然是甲斐的人,但势力也延伸到了信州呢。
田中:是的。另外新田先生在写《新田义贞》的时候,也把与他有敌对关系的足利尊氏描写成了性格异常的人。这样只以主人公为尊而贬低竞争者,最后还能传达出主人公的魅力吗?我自己对此是有疑问的。虽然可能会得罪人,但我觉得山冈庄八先生的《德川家康》、新田先生的《武田信玄》之类的作品,与其说是小说、史传,不如说是“家康教”、“信玄教”的布教读本。
富野:我明白您的意思。无论是历史还是其他故事,用更有大局观的视角来描写是很重要的。田中先生的这种态度在读《银河英雄传说》的时候就能传达给读者。
田中:多谢夸奖。
富野:想到这里,《银河英雄传说》今后应该会成为想要读历史书,特别是战争史的年轻人的首选。这本书不能算科幻小说吧?倒不如说是历史书,非常认真地书写着每一段历史。
田中:您能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其实我写书的时候,最开心的就是读历史辞典的时候。
富野:是吧。那本书是学习历史很好的材料,或者说是教科书、入门书。读的时候只要联系上历史事实的关系就很有趣。现在田中先生这一代人正用通俗的手法来描写宏大的东西呢,但读了这些书,就会觉得里面拾起的正是学术立场上的学者们所丢弃的东西,使这些东西获得了重生。作为读者的年轻人正需要这样的书,这也是时代的潮流吧。
AM:《银河英雄传说》的独特之处之一就是序,在进入故事正题前先描述了数百年来宇宙的变化。
富野:没错。序才是具有大局观的历史。正因为有了序,这本书才会畅销。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像序这样俯瞰历史的东西是很新鲜的。要说为什么会这样,应该是因为从大众媒体市场上得到的东西太过于细分化了。
AM:拘泥于细小之处的信息太过泛滥了。
富野:还有就是应试教育的负面影响。必须把历史剪成片断,不然记不住就无法解答考试题,这就是弊端,这样做就无法理解历史真正的乐趣。这方面的问题已经被田中先生所写的作品消除了,历史还是从大局观来看才有意思。
AM:田中先生描写的对象是未来,尽管有“太空歌剧”这类的外来词汇,但那些明显和历史书一样的地方也很有趣。
富野:即便用外来语称为太空歌剧,那本作品也绝对是历史书。这方面我的《高达》也是一样。《高达》也是以未来宇宙为舞台,登场人物是阿姆罗或者夏亚这样的外文名字,但是高达故事的根基还是佛教思想之类的东西,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会渗入其中。因为观众是日本人,登场人物说的也是日语。高达从来就不是关键词,因为它是个片假名。就好像如果把作者写成YOSHIYUKI TOMINO,这种写法不是日本文化里产生的。如果听到别人问“TOMINO SAN,Who are you?”,那我只能回答“I'm Japanese.”只要我说自己是日本人,那对方就能接受。今后在国际化的进程里,“我是日本人”这种态度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田中:不管去了多少次国外,就算了解当地人和社会,也有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
富野:我是这样想的,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所谓国际化,就是了解自己国家的心”。这绝对不是悖论。前几天,来日本的留学生举行了辩论赛,那个留学生说:“来了日本后,被问的都是自己国家的事情,几乎没人问我在日本学习的事情。”从那之后,那个人说他开始重新学习自己的祖国了。总觉得话题有点偏离主题了吧。(笑)还是说说“高达”吧。
田中:实际上我在看《高达》的时候有几点感受,觉得在富野先生的其他作品中也是共通的。有两点,一是兄妹生离死别的场面很多;另一个就是经常出现被洗脑的美少女(笑),这是我和富野先生见面后非常想问的问题。是有意识那么写的吗?
富野:嗯……老实说都是有意识这样写的。首先关于兄弟之间生离死别的问题,由于关系到现在的现实生活,所以无法明确回答。
田中:啊,那真是太失礼了。
富野:不不,请不要在意。关于这一点我不能说得太详细,但它确实是我创作活动的背景。我创作的是所谓的机器人作品,即使是机器人作品,如果作者没有这样的背景也写不出好作品。没有它就不能算是一部作品,对于购买的人或者观看的人都是非常失礼的。
田中:我能理解。
富野:老实说,在作品中把自己的这种背景描写出来是让人非常羞愧的事情,真的让人非常不好意思。但是,我不喜欢写没有羞耻感的作品。其实如果能把自己的羞耻感全部暴露出来,反而更能保持轻松的状态,那是最好不过的。
田中: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富野:不管是机器人动画还是田中先生的太空歌剧,根本上都是一样的。
田中:的确如此。
富野:所以我虽然没有把所有丑事都暴露出来的胆量,但一定会把它放进作品里。关于另一个问题“被洗脑的美少女很多”,我认为这是我的女性观以各种扭曲形式表现出来的结果。
AM:富野先生写的作品,特别是高达相关的作品里,对女性的蔑视感觉很强烈。(注:编辑是女性)
富野:被你这么说的话,我只能回答“是这样吗?”。正如刚才所说的,我对女性的情感是非常复杂纠结的,其实我对女性有着非常强烈的憧憬,但是那种浮躁的感情也会被认为是在蔑视女性吧。
AM:明明真的很喜欢,但却故意去欺负那个女孩子的那种感觉。
富野:确实是这样,正因为喜欢才让我产生了想要去捉弄她的情感。
AM:太过分了!(笑)
富野:可能其实我是很讨厌女孩子吧。
AM:骗人的吧。(笑)
富野:当然是假的。(笑)我虽然喜欢女孩子,但是会克制住。
AM:这方面富野先生对女孩子的想法是“青春”的感觉吧。其他一些作家,有这样的男女一见钟情,下一个镜头就已经结婚了。
田中:把结婚之前的过程都省略了。其实,我大概也有这种倾向,男女出现后,首先从心理上让他们结婚,形成一对一的关系。看来我要稍微反省下。(笑)
AM:田中先生好像也才新婚吧。
田中:是的,刚过了一年。
富野:啊,所以才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立刻结婚啊。像我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如果让登场人物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立刻就结婚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AM:这种心情,就像富野先生细致地描写男女恋爱过程一样。
富野:是这样吗?……也许我还在青春期吧?或者是怜爱女性的表现。(笑)总之,我想说的是虽然是用那种感觉来描写女性的,但都是在一定伦理限制下进行的。虽然会有些想法,但一定会克制住,并且做了隐藏。如果不这样做我肯定就完蛋了,这是显而易见的。正因为我承认了对女性的憧憬,承认了那种浮躁的色心,所以才应该自我限制。
AM:这样说的话您对女性的好奇心比别人多一倍。
富野:当然啦。(笑)虽然有要出轨的念头,但是并不会去实践。这也许也和我没法创造邪恶的能量是相通的。
田中:不过也有很多人会把日常生活中缺乏的那部分力量一股脑地全放到作品里。
富野:确实也有这样的人,而且相当多呢。但是,我不是那种类型。在日常生活里不会去找漂亮的外遇,但内心却有这种愿望,所以对故事中的反派我也会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考虑。
AM:您真是个善良的人。
富野:真的是个很善良的男人,但是女性很难理解呢。
预定的三小时一转眼就过去了,请支持两位原作者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