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注:不分段发布了

第一章
起于尘土
风暴吹过因诺努斯高原(Ionus Plateau),夏日的热气和干燥的狂风将尘土吹到空中,让地平线上潜伏着一层赭墨色相间的云霾,其中电光闪烁。这片平原曾是一片海洋,但那或许只是存在于传说中。海水早已干涸,曾是海底陆床和浪下高山的地方现在唯余尘土。那些早已死去的国王的坟墓从山上俯视着他们脚下的漂流营地,即使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来说,这样的地方也只能称作营地。成千上万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统一的大战,他们都聚集到此,将其作为住所。碎片和破布组成的墙壁分隔出一条条巷道,伴随着垂死之人的呼喊和生者的歌声,一缕缕炊烟从篝火中升起。飘啊,飘啊,滚动到视线之外,与世界的边缘相遇。
这是由迷失者占有的土地,即使对渴望统治的暴君来说,这也是一个避之不及的地方。那些把宫殿和坟墓埋入深山的君主,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他们是故事中的巫王,废弃深宫里幽灵笑声中的传说。数千年以来,这里渺无人烟,但直到一支新的军队开始在世界各处行军:他们身着铁甲、由基因锻造。新的军阀横空出世,旧的军阀寸土不让,在争夺间,一座座城市变成了火葬的柴堆。难民们来到了因诺努斯,一开始寥寥数人,后来成千上万。他们建立居所、养儿育女,即使世界陷入战火,幸存下来的他们依然维系着本能。在诸多军阀之间,有一位自称“帝皇”,他宣称那些被征服的破碎领土不会分而治之,而是联合统一,成为一个帝国。
对于住在因诺努斯漂流营地的人们来说,这种新的统一既不是灾难,也不是喜事。与历年来的其他战争一样,新的和平是一个遥远且无关紧要的问题。生活依然如故,在尖锐的边缘上保持平衡,残酷的一面没有软化。山中古代国王的故事已经成为杀人团伙的创始神话,他们晚上拿着锋利的尖刀和冠刃在街巷里横行。春天,疾风有时会从北方带来毒药;秋天,尸体的气味在山间飘荡以吸引食腐鸟类;冬天,集水器里凝结了坚冰;而夏天,太阳则会呼出熔炉般的热气,召唤着干渴,从人们的嘴里偷走唾液。在此处,没有改变,没有希望,只有必然的斗争。

西吉斯蒙德的牙齿能尝到风暴的味道,就像在咀嚼铜块一样。他喘着粗气,拐进两座棚屋之间的一条小巷。在他身后,呼喊声此起彼伏,向上汇入狂风。他们挨得很近。
他跑到了小巷的尽头,回头看去,正好有一个人从拐角跑来:他肌肉结实,皮肤上布满了疤痕和白灰,戴着面具,拿着锯齿状的金属冠刃,骨头和人皮挂在佩戴的绳子上。这个人手里的刀刃状似一弧微笑。是尸王帮(Corpse King),在这一带狩猎和收割的帮派之一。
西吉斯蒙德跳了起来,抓住屋顶的边缘,把身体拖了上去。他开始奔跑,板材在他的脚步下颤抖。在他的前方,一座金属尖塔从屋顶高耸入云,直插进漆黑的天空。暴风就像一堵黑色的墙,从地面盘旋升入天际。在他身后,尸王帮的人从小巷里跳起来,蹲着落地。远处,雷声在空中咆哮,闪电在深空闪烁,那是一位愤怒的风暴之神。
西吉斯蒙德的眼神抓住了一道闪电,而他步履蹒跚。云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释放出能量。又是一道闪电,但这次它并不孤独,另外几道随之而来,在翻滚的黑暗中闪闪发光……
“到天国里来吧!”尸王帮的人喊道,“死者需要你!”歹徒不断逼近,几乎就要追上他了,西吉斯蒙德开始冲刺。第二个帮派成员爬上了屋顶,她手里拿着刀,头发里插着指骨。
西吉斯蒙德跑到了尖塔那儿,躲在它后面。刹那间,他消失在歹徒们的视线之外,而他挑出了他放在尖塔上的金属棒。第一个帮派成员全速冲刺进入视野,被金属棒正中面具下的喉头。西吉斯蒙德把金属棒的尖端猛地敲进年轻人的胸膛,然后又朝他的脸上挥去。粗糙的面具被碾碎成皮肤和骨头,那个暴徒要死了,骨头饰物发出咔塔咔塔的响声,鲜血和空气从破碎的牙齿间涌出。西吉斯蒙德听到了第二个帮派成员从屋顶跑过,而倒在地上的那人手里拿着弯刀,把身子强撑起来。西吉斯蒙德猛然向下敲去,当他把棒子抬起来时,正好赶上第二个杀人暴徒从尖塔旁绕过来。一柄利刃向西吉斯蒙德飞来,那是一块钩状、抛光的刀刃,刀柄上由蓝绿色塑料和人头发装饰着。这一刀来得很快,但西吉斯蒙德已经提前挥舞出金属棒,帮派成员来不及躲避,被击中了小臂。这一击打得她摇摇晃晃,破口叫喊,手臂已经失去了力气地耷拉着,晃来晃去。她将另一把刀刃劈下,但西吉斯蒙德回身闪开。她站起身向他走来,一边向他咒骂着,一边捅着、砍着。
西吉斯蒙德从另一个孤儿那里听说战斗应是一门技术,在遥远的古代战争中,战士们知道如何使用刀和枪、手和脚去杀人和生存。他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在此处,在这漂流营地里,唯一的技术就是做个活人。
刀尖划破了他的左小臂,感觉很强烈,然后随着身体一阵震颤,他的双腿和五脏六腑开始变得柔软而飘忽,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恶心感。刀刃又向前刺去,而西吉斯蒙德顺势抡起铁棒砸向蒙面人的脸。尸王帮的人瘫倒在地,鲜血从面具后面滴落下来。
西吉斯蒙德感觉他的手在颤抖,而此时屋顶上又响起了更多的脚步声,叫声绽放开来。他得走了,他们人很多,至少得有二十个甚至更多,太多了。他们好似被将要到来的风暴惊醒了一般,又开始了狩猎。不能同时面对那么多人,自从他第一次参加战斗以来,他就明白了这一点。在第一场战斗中,他不知怎的就占了上风,把一些人打得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其他人跑了,他们发觉剥几个孤儿的皮所要的代价比他们想象中要高得多。从那时起,各路匪帮就不断尝试来抓捕他们:顶着乱蓬蓬头发的哈迪斯王后帮、穿着粗糙盔甲,漆着红色油漆的血鬼帮、从没有舌头的嘴里发出一串咯咯喘息声的呼吸窃贼帮。他们大多数都是比西吉斯蒙德稍大的年轻人;每年冬天他们人都会变多,而且总是没完没了。他从中明白一点:不能一夫当关,要逐个击破。
他跑到屋顶边缘,跳了起来,摔在地上,蹲着,滚着,然后又跑了起来。鲜血从左臂顺势滴落,铁条在右臂沉沉拖拽,他感觉自己的胸腔要炸了。他从两座棚屋间的半塌洞口钻进去,奔跑的脚步声震动了他身后和头顶的板材。
“给我回来,小家伙!”
继续跑、他还要继续跑。他来到小巷尽头,远处是一片向天空敞开的长方形空间。被石油污染的地面中央有一个蓄水池,从机器上延伸出的电缆网一直连到空中的电子风筝,电线上正冒着火花。西吉斯蒙德跑向蓄能器和一堵破墙间的狭窄缝隙,在他听到第一个尸王帮的人跑到对面屋顶边缘时他就到了那儿。在他们陆陆续续落地并向他赶来时他并没有回头看。他把速度放慢得刚刚好,有一个尸王帮的人就离他几步远,手里拿着一根带刺的棍子。而旁边墙上有一道缝隙,是穷苦人用两块生锈金属片拼起来的。
“你归我们了!”帮派成员叫喊道。
西吉斯蒙德躲进小屋墙边的隔层里,转身拿起了金属棒。一下打中了这个人的内脏,让他齐腰弯了起来。西吉斯蒙德的膝盖碰到了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他虽然不像这家伙那样强壮,但帮派成员的脸和膝盖间的对冲,足以让面具扎入脸庞、让骨头破碎了。
突然,雷声在赭色铁色交织的天空中咆哮,一道闪电击中了电子风筝。闪光在西格斯蒙德的视线中爆开来,震慑住了他。金属棒从他手里掉了下来,他什么也看不见。世界变成一片白茫,与霓虹色的幽灵共舞。附近传来喊叫声,有人在向他冲来。他往后跳得太晚了,一个尖锐物刺穿了他的左肩肉,令他感到浑身剧痛。
“死亡诸神将至!”他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他们前来选择!他们将使我们永生!”
他在模糊的视线之后看见有东西在动,于是他猛然伸出一支脚,感受到一阵触觉,听到了一声咕哝。他用右手朝声音的方向猛击了一下,感觉它碰到了什么东西,像是头发和挽具的带子。他连抓带拽,一个人的重量撞在了他身上,手臂四下朝他挥舞。他又猛拉了一下,听到帮派成员砰的一声撞到了旁边储能器的金属板上。他抬起膝盖,感觉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动作,听着尸王帮的人在喘息。狭窄的空间里传来喊叫声,更模糊的影像在渐渐清晰的雾中移动。他用膝盖再撞了一下,将尸体推开,跑了起来。闪电划破天空,雷声隆隆,淹没了他身后的叫喊声和脚步声。他走到一堵破墙前,找到一扇门,将其拉开。
里面的空间和他刚发现这条路线时一样空旷:折叠起来堆放在角落里的破布,用废弃弹壳做的锅,用绳子拴着,以反射外界闪电的防爆玻璃块。这曾是一处居所,但人们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在漂流营地,人消失的方法比活着的办法多。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准备好的铁条横在门上。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凝结的血迹和灰尘一直覆盖到手指。他捡起另一根备用的金属棒,踉踉跄跄地穿过小屋,这时,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被他刚关的门上。他的视线边缘任然留存着白色的雾,在屋顶上他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刀,伤口很深。他慢了下来,但他不能慢下来,他需要继续前进,让他们紧盯着他。
他把小屋墙上松动的那块木板拉了起来。他准备好的所有细节——逃跑的路线、转身战斗的时机、闩上门的铁栏、留给自己的备用武器,所有的这些都是为了能让他一对一地面对这些杀人狂徒。按照他的规划,前几次来的人都放弃了,将他们少数沾满血的几个人留在地上后便仓皇逃窜。但今晚没有,也许是因为风暴,也许是因为尸王帮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和其他人赶尽杀绝。不管什么原因,他们都没有停下来。
就在被闩上的门打开时,他闪身出去,开始奔跑,白色的雾从他视线的一侧扩散开来。在他的头顶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地面是向下倾斜的,他一边奔跑,一边摔倒。在他身后,帮派成员的叫喊声在雨声和雷声中忽高忽低。他扭头往回看,看到屋顶上有一个人,然后变成了两个人、三个人、更多人,比他之前在狩猎中见过的人都多,这次和以往已经完全不同了。
突然,明亮的光线从天空倾泻而下,包围了他。他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来。他上方的空中出现了一道影子,他以前见过飞行器。有时它们滑过天空,翅膀上拖着白色的尾巴;有时它们飞得更低,你可以听到它们边飞边咀嚼着空气。有些看起来像灰色的飞镖,另一些则像是听说过鸟但从未见过鸟的人制造的。它们总是十分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一尘不染。但这一架则离得比他以前见过的更近。雨水从它厚实的身体和翅膀上倾泻而下,蓝白色的火焰从它的侧翼喷出,它的声音震颤着他的骨肉。他能在雨中闻到燃料燃烧的臭味,炮架在机翼和机背上抽搐震动,它的外壳在电闪雷鸣中呈现出暗色。从他腹部射出来的光在西吉斯蒙德身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闪到了屋顶上,尸王帮的人抬头叫喊起来。
西吉斯蒙德没有等待,他转身就跑,脚步在尘土变成的泥泞中打滑。头上,飞行器在天空中移动,它的光束在棚屋的屋顶上平移。西吉斯蒙德跑到了一条小巷,他听到帮派成员们的叫声变了调,他急忙躲了进去。他们要来了,他需要在他们到来之前找到他唯一认识的家人们。

当他跑到那块石头所在的地方时,四道雷声震动了天空。一块老石头,突兀在一片屋顶的海洋中。它的一侧张开了一条裂缝,宽度仅够一个人爬进去。在凉爽的黑暗中,有足够的空间让十几个成年人躺下或蹲着,而如果都是小孩子则能容纳更多。当西吉斯蒙德挤进缺口时,许多人抬头看着他。有些年幼,有些已有一些年岁(但还是孩子),饥饿和残酷的生活让他们都变得骨瘦如柴。
“把灯关掉,”他说。
“发生什么事了?”耶尔(Yel)问道,她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刀刃状的杆子。
“尸王帮的人来了,”他回答,“人很多,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慢慢来。”耶尔平静地说,她的眼神很坚定。西吉斯蒙德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发抖,痛苦、疲惫和恐惧在他全身涌动,就像能量穿过即将爆炸的充电线圈一样。耶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站定不动地等着。洞里的孩子都盯着他们,眼睛睁得大大的,反射着破提灯发出的光。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而就是这种紧张的本能,能够让他们在这个以孤独和迷失为食的地方活了这么久。他们都看着他、耶尔和克罗班(Coroban),三个年纪最大的孩子,他们都在等着。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抑制住对他尖叫着要他大叫逃跑的本能。
“你在流血。”克罗班说道,他走到他们身边,转头盯着西吉斯蒙德的左手。
“他们有个人不好对付。”他说。
“我应该和你一起去的。”克罗班说。
“你还不够快。”西吉斯蒙德回答。
“你也一样。”克罗班说。西吉斯蒙德差点笑了起来,克罗班比他大,但个头差不多,不过四肢比他粗了些。他来自于南方的一个技术王国,脊椎和头骨上还残留着枷锁栓。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独自逃了出来,来到了因诺努斯。他不快,但是强壮。当三个帮派成员想从他骨头上割肉时,他打碎了他们的脑壳。但他动作太慢,不能像西吉斯蒙德那样甩手狂奔。在他俩都差点死掉的那时候,他们达成了一致:西吉斯蒙德带着猎人在外面兜圈子,而其他人则守在这里,如果他失败了,其他人生存的几率也比较大。这招一直很管用,但只持续到了现在。
“北边的路还能走吗?”耶尔问道。
西吉斯蒙德摇了摇头,眨了眨眼。一阵疼痛和恶心在他的头脑里翻滚。
“我不知道。那边有飞行器,它们跟着风暴来的。”
“飞行器?”
“在低空盘旋,用灯光在地面上照,好像在观察什么东西一样。它们还装着枪。”
“战争要来了。”克罗班说道。
“我们得往西走。”耶尔说道。
“那就是在朝山上走。”西吉斯蒙德说道。他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山上的坟墓和荒废的宫殿是帮派出没的地方,如果他们朝他们走去……
“那边人更少,”耶尔说道,“如果他们出来狩猎了,那么领地上的人就会变少。而如果战争真的要来了的话,那我宁愿到鬼洞里碰运气,也不愿意留在这里。”
西吉斯蒙德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说得对。”耶尔一段时间后开口。
“那我们要去哪?”西弗(Siv)问道。这个男孩是新来的,他们遇到他时他正独自走在一条通往南方,尘土飞扬的小路上。他一直抓着一张羊皮纸不肯放开,即使他和其他人都看不懂它也一样。他那时没流过眼泪,现在也没有,只表现出了一种平静的姿态,就好像对现在和未来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一样。西吉斯蒙德知道这种感受,因为他也有。
“我们要去一个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他迎着西弗的目光说道,然后回头看了看耶尔和克罗班。
“你们得走了,”他说,“我不知道他们离我们有多近,或者我能分他们多久的心。”
“和我们来吧,”克罗班说道,他把手搭在西吉斯蒙德的肩膀上阻止了他,“他们会杀了你的。”
西吉斯蒙德看了看克罗班,又看了看耶尔,又回头看了看漂流营地里的其他孤儿,仍然在看着、听着。他想起了瑟拉(Thera,出自短篇《誓言武圣 Champion of Oaths》),当他还小的时候,她是孤儿们的老大。在他的记忆中,他看到她用额头触碰那块被称为武器的金属,然后出去面对戴着破烂王冠的杀手。她挺身而出,却一去不返,但他和其他人都活了下来。
“我留下来。”他说。
克罗班摇了摇头,但是西吉斯蒙德已经拉起那根金属棒,从岩石的缝隙那儿爬了回去。

他在离岩洞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发现了第一个尸王帮的人,那歹徒正走在变成沼泽的一片空地上,脑袋转来转去。西吉斯蒙德直到走到离他一臂远的距离才被他发现,那人往后一缩,但金属棒同时打中了他的肩膀,然后是他的腿。他倒下了,浪花在棚屋顶板上溅起。西吉斯蒙德低头看着他,那歹徒在扭动着身体,试着想要挪动断了骨头的身体。西吉斯蒙德站在他的上方,抬着头,在远处,能够看到一架飞行器的灯光。随后云中电闪,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缕银光,大雨倾盆,在脚下的泥汤里爆开阵阵水花。
“我在这里!”当雷声渐渐消失时,他叫喊道,“如果你们该死的王想要我的命,那就过来拿!”他脚下的暴徒尖叫起来,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在痛苦地叫喊。
西吉斯蒙德看到一个蒙面人出现在开阔地旁的一个屋顶边缘,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加入了进来,之后一大群人跳了、滑了下来。他们没有直接扑向他,而是小心翼翼地呈不规则的新月形散开。
西吉斯蒙德看着他们,他血管里的血液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充满了他的耳朵,他能尝到金属和胆汁的味道。他全身神经紧绷,握着金属棒的手指不停颤动,而他正试图压制这种感觉。
尸王帮的人们看着他。大雨倾盆而下,把他们皮肤上的白色尘土刮了下来,面具和王冠在雷电中闪闪发光。他们有些人拿着小刀,其他人晃动着他们的钩刃和带刺棍棒。
“死亡之主们正注视着我们,小家伙,”一个更高的身影从半圆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并喊道。他脖子上挂着一段绳子,串在上面的牙齿正闪闪发光,他的脸上罩着由蓝色塑料和破烂金属组成的面罩。他赤裸着枯瘦的胸膛,但在紧绷的皮肤下,肌肉在不停活动。他拿着一根棍棒,顶端串着一个黑色金属球,他的样貌好似山中坟墓里已故君主的雕像发出的粗糙回声。西吉斯蒙德从其他人撤退、等待、倾听的方式,看出这个人是一位领导者。“天使在风暴中观察,他们来到这里挑选合适的人前往永生。而你的鲜血和骨头将会补偿我穿越到魂界的代价。”
西吉斯蒙德没有回答,而是举起金属棒在额头上碰了碰,并努力稳住它。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想到了耶尔、克罗班、西弗和其他人,他们正朝着任何安全的地方跑去。
“你看看你,”尸王喊道,“你伤了我们不少人,但是我们是不死的。我们统治着死亡,而你是我们的了,小家伙。”领袖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他将棍棒放在肩膀上,一柄长刀耷拉在他身边。“我们也会找到你的朋友们的,我们知道他们逃了,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嗯,或许有些人会接过我们的皇冠?并像君王一样活着……”
一道闪电划过,尸王向前猛冲,棍棒旋转而来。西吉斯蒙德将将跳出挥击的范围。但那高大的首领差点被他倒在地上的同伴绊倒,西吉斯蒙德借机把金属棒举过头顶,挥扫下去。首领向后一闪,这下挥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雨幕之后,是一排带着皇冠和面具的人们,他们的影像模糊不清。
尸王后退了几步,开始挥动棍棒。但西吉斯蒙德趁机用金属棒的尖端向前刺去,这一击不重,但速度很快,打在了首领的面具上,蓝色塑料粉碎开来。那个暴徒被压制住了,西吉斯蒙德抽回金属棒,反手敲下。首领想要抬手去挡,但是金属棒呼啸着敲在他的脑袋上。粗制头冠断裂,暴徒颓然倒下,鲜血溅入泥泞,雨水纷纷落下。
西吉斯蒙德差点被这一击的力道带摔倒,在他的耳朵里,好似有尖锐的铃声嗡嗡做响。尸王帮成员站成的一排弧线似乎没有动作,从过去到未来的时间流冻结着。西吉斯蒙德感觉到空气灌入肺中。所有的这些汇聚在同一刻中,在雨滴撞击地面的瞬间。
尸王帮的人开始冲锋,嚎叫从他们的唇间迸出。西吉斯蒙德看准时机挥击打中了一个戴铜面具的暴徒,随后又来一人,他又挥一击,并没有正眼看向那人。他挥空了,戴面具的人影跳了回去,但他下意识地再次挥动金属棒打中了他的头。他们汹涌而至,他猛地将金属棒抡圆,尖锐的一端打中了一个人的头,那人就像个破娃娃一样倒下了。他转过身来,借用棍棒的重量击中了另一个人,骨骼断裂,一个戴着王冠的身影尖叫着倒下。
他或许还有机会,他动作很快,也会借由重量发力,他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但现在的人数却比以前多得多。当这些伪王们开始流血时,他们并不会逃跑。他们相信,有死亡诸神和天使正看着他们,等着领走他们。无论他把多少人送进地狱,他们都不会停下来。他的终结将至,被砍倒,被剁成肉末。
左腿一阵剧痛传来,他身躯一沉。那是一个帮派成员走到了他的身后,用棍子敲了他的膝盖。他紧咬嘴唇,但一阵叫喊声打在了嘴唇后面。尸王们嚎叫着冲过来,而那个打了他腿的人把棍棒抽出,朝他脑袋挥去。
突然,有人从雨中现身,像炮弹一般冲进了人堆,打倒了那个暴徒。那个人握着从暴徒手里抢来的棍子,挥出一道势不可挡的弧线。电光一闪,西吉斯蒙德看见了那个挥动棍子的年轻人是克罗班,他猛地砸到最近处帮派成员的面罩中心。尸王们震惊着往后退缩。西吉斯蒙德能感觉到疼痛和虚弱在拖拽着他,就像死人的手在把他拖进泥潭。
“为什么?”西吉斯蒙德喘着粗气。
“来找你,”克罗班说,“不能让你一个人这样做。”
西吉斯蒙德将金属棒撞到地上,在尸王们进攻的时候挪到朋友身边。一柄刀在克罗班的肩上划出了一道红线。西吉斯蒙德直挺挺地靠在那个大块头年轻人的背上,把他的武器对准最近的一名歹徒的脸。克罗班挥出一击又一击,又有两个人倒下。戴着面具的面孔正围成一圈,他们想要杀戮,想要这些孤儿的尸骨。他们所要做的就是等待,让疲惫发挥作用。西吉斯蒙德明白,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不需要牺牲、不需要反抗,只要求耐心。
“你应该……”西吉斯蒙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应该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不,”克罗班只说了这么一个字。西吉斯蒙德注意到一群暴徒绷紧了肌肉,好似掀起一道涟漪。“你已经独自为我们挺身而出多少次了。”
一个手持锯齿刀的暴徒向前一跃。
空中雷电交加。
这个尸王解体了。
西吉斯蒙德的眼睛在热浪袭来时紧紧闭上,他被震得摇摇晃晃,视线被霓虹光色染得破碎,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尸王们在逃跑,泥地里倒着什么东西,爆开的肋骨和肉块散步四周,现在他能听到克罗班的喊叫声了,他知道,他的朋友被吓坏了。他用他那生下来就有的半科技舌头(half techno-tongue of his birth)呼喊着,呼唤着帮助,呼唤着保护,呼唤着从他出生以来一直被忽视的神灵们,要求他们听到他的声音。
死神在雨中向他们走来。它身上是乌云一般的灰色,覆盖在弯曲的板甲上,它火车头一样的脸上有两只通红的眼睛。它很高大,庞大过头了。雨水从它的肩膀上炸开,它的腰间放着一把剑,右手握着一把枪。它的动作很平稳,每一步都是一种威胁。它的形象深深地印在西吉斯蒙德的眼睛和头脑里,填满了它们,粉碎了除了不顾一切奔跑的本能之外的一切。它接近了他们,不慌不忙,不可避免,死亡已经降下。
克罗班还在叫喊,身体颤抖着,就像风暴的冲击流过他的身体一样。西吉斯蒙德感到自己的体内有东西在活动,让他能够移动四肢。他猛拉了一下克罗班的胳膊。
“跑!”他喊道。但克罗班的眼睛依然盯着风暴中的巨人,西吉斯蒙德又拉了拉他的胳膊,“快跑!去赶上别人和他们一起逃!”
克罗班的眼神重回专注。
“你——”他开口道。
“我不能跑了。他想要一条命,而我就留在这。你快跑,跑回去让其他人活下来。”
“你不能——”
“跑!”西吉斯蒙德大喊,推了那个大块头的年轻人。克罗班几乎没有被他推动分毫,但他的目光看向西吉斯蒙德,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就跑,让自己的血迹在泥地里留下一条痕迹。
西吉斯蒙德转身面对死亡,就快降临了。他注意到它的胸前有一道闪电,是闪电和有着鹰喙的鸟头。
他努力地站定身躯,他四肢的疼痛现已远去了,没有消失,但不重要了,都被他扔进了泥泞里。
死神走了最后一步,停在他面前,它的身上发出了滋滋和嗡嗡的声音。西吉斯蒙德感觉牙齿和眼睛在疼,慢慢地,他图举起那根粗糙的金属棒,那是他的武器。死神歪了歪脑袋,然后空中响起了一声咆哮。过了一会儿,西吉斯蒙德才明白那是咯咯的笑声。
光芒突然充满了西吉斯蒙德的世界,喧闹声使他心力交瘁,一时间他以为是这个幽灵在召唤风暴来袭。接着,飞行器低低地飞了过来,白光从它的机头刺下,雨水在发动机的气动中被碎裂成雾。当死神看向西吉斯蒙德时,雾水笼罩在了他们的头上。
“我们为你而来。”它说道。

“您不想成为一名军团战士?”沃斯问道,他从数据板上抬起头,看着圣殿武士之主。
“不。”西吉斯蒙德说。
“那您之前知不知道军团的存在呢?”
“不。”
“在远征的初期有很多人像您一样,被不明不白地招募,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什么人。”
“被抓的,”西吉斯蒙德说,“我们不是被招募的,是被抓来的。”
沃斯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做了个笔记,低头看着数据板上发光的绿色文本才让他感到心安一些。随着谈话的进行,他一直在创作,快速地做笔记,记下构思或理解故事的方式。但(他)这是在叙述什么呢?如果要他说真话,他希望听到的东西能少一些,或许用点简单直率的东西回答他的问题。这很……奇怪,这些东西没有直接说明或者回答他问题的要点,但这也不是随便敷衍人的话——这一点他已经知道了。他听到的描述都很精确——仿佛圣殿武士之主在给他上课一般。这不像是在回答问题,这像是在进行一次旅行。
“虽说当您被抓走时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但如果您那时知道,您还会不会志愿过去呢?”
“不。”西吉斯蒙德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