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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早期开发元宇宙的珍贵录像
吴语朱
2022年03月30日 19:34

好梦一日游,散装无限流。

豪华剧本杀,肉身元宇宙。

                                             ——《甲方乙方》重温考古

演员、副导演、道具师、编剧,合作开办了一项业务【好梦一日游】,利用片场的物料资源,根据顾客自己的心愿制造一个相应的环境,过一把梦想成真的瘾,仅限一日。整部电影,就是由六单业务串联组成。

于是我们在一部生活喜剧里,看到了巴顿将军、美国大兵、吉普;清朝的京剧角儿、官员、狱卒、牢房刑具;民国年代的地主、长工;中东的公主;偏远的贫下农村。喜剧里时常突出的错位与荒诞,都成了《甲方乙方》的先天优势。指着南京地图打德国的美军参谋室;操着中原礼仪的中东王室;身着清朝官服的葛优,被花盆砸晕后神志不清地说道“快,快去救列宁,布哈林是叛徒。”……这些乱入的场面,莫说1997年,对于今天的观众都十分有趣。

《甲方乙方》的前提设定,其实有点像是《侏罗纪公园》原著作者迈克尔.`克莱顿在1973年编剧导演的科幻电影《西部世界》,某企业开设了一家西部主题的大型公园,里边都是机器人,消费者可以在其中体验西部时代的烧杀抢掠,2015年由HBO翻拍为热门美剧。《甲方乙方》的【好梦一日游】,则同样可以视为一家提供DIY主题小公园业务的公司。

科幻世界观与市民生活喜剧,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却有异曲同工之妙。本土影视作品中与各式幻想元素设定的嫁接糅合,时常容易产生出的怪诞违和感,在《甲方乙方》里就恰恰成了观感的出彩之处。

而由于【好梦一日游】打造的主题小公园是临时性的、穷人版的、私人定制款的,如果以一单业务为单元,转化为剧集,再加入《名侦探柯南》半年能破上千起案子的时间设定,那么《甲方乙方》其实可以变成一个无限流的故事。

从科幻的角度,以时代的概念去看待《甲方乙方》的前提设定,这种用土法炼钢的方法,为消费者提供仿真环境的虚拟体验,用今时今日的亚文化话术翻译意翻译,《甲方乙方》这部电影,似乎可以称之为《人类早期开发元宇宙的珍贵录像》……

早期“元宇宙”用户的硬核体验

六位肉身走进“元宇宙”的客户,各自体验可分为【自我定位校准】、【安慰剂】和【给凡尔赛人士的教训】,并存在着一定的递进关系。

英达扮演的卖书人,出场时被顾客要求拿一本《太平天国》,接着在【好梦一日游】中化身巴顿将军,过了一回沙场点兵的瘾,然而时间一到,就被扒下了衣服回归平民。

全片第一单业务,经由物理上的反差,来强调对平凡的认知,同时也满足了在平凡日常中过把瘾的安慰剂效应。

李琦扮演的厨子,希望做个守口如瓶,意志坚定的硬汉,结果一句【打死我也不说】,成了经典的黑色幽默,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做不成英雄。这是从内心上获得了自我定位的清醒认知,并坦然接受。

傅彪扮演的丈夫,习惯了妻子的逆来顺受,以为受欺负很爽,刻意找虐之后明白了妻子的委屈;通过物理上的换位,实现了共情与反省,丈夫幡然悔悟,开始善待妻子。

这个单元的地主主题地图中,葛优抖着眉毛捏着腔调说道【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成为了一句长盛不衰的经典台词与表情包。时代的发展,经济的周期,则赋予了这句台词以典中典般的生命力,电影之外,【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现象以各有花样却也大同小异的形式,发生在现实大众的遭遇中。

在甲方的“地主式压迫”下,乙方,一个普通小市民认识到,要善待自己的风雨同路人,不该作为家庭内部的压迫者,居高临下地使唤、欺负对方。这则小故事,在岁月的加持下,恐怕能食用到一些主创当初没有想过的别样回味。

付彪扮演这位相对平民的凡尔赛人士之后,《甲方乙方》接下来开展了两单更为周正的凡尔赛业务。

叶京扮演的富商,吃惯了山珍海味去农村受苦,结果饿到吃光了全村的鸡。这个单元的故事,显然会令如今的许多观众在心中默念出几串身份证号,在高能爆笑之余,亦报以撒贝宁企业级憋笑的表情。

徐帆扮演的女明星唐丽君,觉得追星的压力难以忍受,想做回普通人,在【好梦一日游】安排的发布会上,假装宣布息影,然而名气热度从此不复,在业内真的凉了。面对甲方想要重新出名的请求,乙方给出的解决办法,是故意告他们侵权,把新闻炒起来,并愿意自出诉讼费。将来将为大众所熟知的一系列操作,《甲方乙方》里来了一次小小的预演。

(弄假成真的息影发布会上,面对记者提问唐丽君是否会和汤姆克鲁斯结婚,姚远超前地回了一句:无可奉告……)

两位成功人士的凡尔赛行为艺术期间,穿插出现了刘震云扮演的单身汉,因自身条件问题,屡次被甩,找不到对象,遂轻生。于是【好梦一日游】塑造了一名“中东公主”与其约会,让这个绝望的男人靠着对公主产生的相思病,有一个活下去的盼头。

片中台词直言,这就是给垂死病人的一针吗啡,点明了安慰剂效应。当现实中的青年单身问题,逐渐演变得激烈的过程中,形形色色的【安慰剂】也纷纷粉墨登场……

而再强的安慰剂,终究还是安慰剂,并且会有免疫的一天,于是后来,越来越多的青年们,给自己开出了一剂BUG级的药方——【躺平】。

六位客户,两位平民的【自我定位校准】,三场【给凡尔赛人士的教训】,一针给予边缘孤独者的【安慰剂】。花样古怪的各个【一日好梦】背后,有的从梦中被强制叫停唤醒,有的顺滑地做梦醒来回归现实,有的被梦中的刺痛所惊醒,有的靠着梦活了下去,有的在梦中被剥去了伪装,有的醒了但只能一直留在梦中。

所以尽管《甲方乙方》的结构较为松散,类似单元章节拼接,有点像段子电影,但前提设定让影片产生了非常独特的混搭风格,甚至还有一点点Cult片的味道。

涵盖寻常百姓,商界,娱乐圈的【好梦一日游】业务开展,有意无意地,聚焦、解构、推演、模拟了一些正在萌芽,即将发生的事情。几位消费者所进行的梦游,所体验的情景,所展现的臆想,软弱,迷茫、骄纵、虚伪、焦虑……都或多或少地,能令观者当时欢笑逗乐,再看可能已是片中人。

至于后来慕名而来的考古者,面对这部上世纪末的虎年贺岁片,观后感大概会类似于新世纪第二个虎年春节之后,再聆听范志毅的足球圣经。

唯一的圆梦,喜剧的忧伤

串联各个业务单元之间的主角感情线,和《大腕》中的精神病人独白一起,被津津乐道为超前的预言。姚远以房子为理由求婚,北雁打趣“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幸福的”,姚远回以“没有房子的婚姻才是不幸福的”……,众所周知,这段对话,击中了芸芸众生的心窝与膝盖。

接完六单的荒诞业务之后,姚远和北雁也走到了一起,在医院婚检的时候遇见了杨立新扮演的技术员,长年分居的妻子身患绝症命不久矣。这一次【好梦一日游】主动提出了服务,姚远和北雁将自己的婚房借给技术员,实现夫妻团圆梦,让他们在临终前拥有一个自己的家,最终技术员的妻子安详离世。

从作用上,这次主动免费提供的【梦游】,可归为安慰剂效应,但给予的是更富有人情味的临终关怀。这也是全片唯一真正实现的梦想,荒诞幽默的造梦业务,在连篇嬉闹之后,以一个关于生死的沉重故事收尾,让影片的质心悄然又回到实地。

正如大多数优秀的喜剧片一样,《甲方乙方》隐藏着忧伤的内核,电影尾声,【好梦一日游】业务组在大年夜相聚,把酒言欢。醉醺醺的四人回顾着业务,面对亏不转盈的经营问题,也只能借着酒话以“慈善机构”“群众是多需要咱们”来安慰自己。

姚远一边惦记着自己借出去的房会不会要不回来,一边上头地地感慨——“就当是成全了别人,陶冶了自己”。【好梦一日游】,何尝不是他们自己的一个梦想,但这样的结果,算不算成真,也说不清楚。

最后一场戏,半醉半醒,闹中有静,伤感、欢笑,热闹,迷茫,牢骚,惆怅,五味杂陈。《甲方乙方》迎来结局,技术员前来告知妻子无憾而逝,交还房子钥匙后离开,背景响起葛优的旁白:

“那天我们都喝醉了,也都哭了,互相说了许多肝胆相照的话,真是难忘的一夜。” “几天后,我和北雁正式举行了婚礼,她父母单独找我谈了一次话,问我是不是隐瞒了年龄。我跟老人家说,我从一生出来就显得比别的孩子老。”——(如果扮演北雁父亲的是姜文的话,或许可以来上一句:这甜蜜的是八岁?)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一本正经的嗓音语气,伤感与调侃并存的台词行文,闲话间又突然一收,一句“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恍然涌起千帆过尽,悲喜交加的沧桑,几乎是令观者难忘,闻者慨叹,众人皆赞。画面中,技术员独自站在远景的风雪中,中近景是挂着红灯笼的空走廊,冷暖色调对比的空间纵深,恍如时光荏苒,隔世前尘,为这部贺岁喜剧片的定格,蒙上了一层历史感。

1997年过去了,我怀念的,是……

2022年的虎年春晚舞台上,一句捎上元宇宙的台词,便能拉起带货流量。

两轮地支以前的贺年贺岁片中,四个影视行业的边缘人,用草台班子的物料,搭建了一个虚拟现实的用户平台;在那个手机、微机、智能机、互联网、大数据都没有走进日常的年代,整活了一个硬核散装叠加态的元宇宙端口,对这个亦新亦陈旧的概念,可能应用的功能,做了一场无心插柳的小型演示。

一部喜剧电影,怎么就成了一部近未来科幻片了呢?此时就想念两句诗:迷影好梦一日游,出画竟似烂柯人。

1996年,冯小刚和王朔合作的《狼狽不堪的日子》被毙(后来改为《一声叹息》上映),正值低谷失意期,尝试为贺岁档量身定制的《甲方乙方》,也为影片的前景提心吊胆,直到电影成功,方才走通一条道路,开辟了冯氏贺岁片的院线风景。

《甲方乙方》国内上映的5天前,《泰坦尼克号》从北美开画起航,开启了对全球票房纪录长达22年的统治,一曲有关欧洲工业文明最后辉煌的挽歌,鸣响了好莱坞电影在90年代鼎盛于世界的汽笛。也是在这个1997年,既是科幻片,又是喜剧片的《黑衣人》登陆大银幕,展现了一个遍布外星移民的灯塔版地球;当故事剧情叙述完毕,影片拉起了一个超级尺度的长镜头,地球、太阳系、拥有数千亿颗恒星的整个银河系,只不过是高维生物的一颗小弹珠……尽显碳基智人之渺小。

飞向浩瀚恢弘的星辰大海,遁入无限幻梦的元宇宙,人类未来的两个终极去向,在1997年的两部喜剧电影之中,各自戏谑,各表一枝,古早的设想,意外的辉映。两者的属性也都可以理论理论,究竟是包在蓝药丸里的红药丸,还是包在红药丸里的蓝药丸……

25年过去了,姚远-葛优汤以师爷的分身随着《让子弹飞》大浪淘沙,一部亦有10余年历史的旧作,在时代的行程中飞升为后生们喊着要申遗的非物质文化宝藏;梁子-何冰携宋提刑之美誉,盛情并茂地朗读着《后浪》;探员J-威尔.史密斯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一个大嘴巴子,扇出了收视率高峰,扇红了八卦热点……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当我们怀念这句台词的时候,是在怀念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如酒盈樽,杯子碰到一起,响起的都是些什么声音?医学进步了,但癌症依然没有被攻克。科技进步了,不过一键清除记忆的闪光笔还没有被发明出来,可似乎又是有什么被遗忘了。

多年以后,或为甲方,或为乙方,天各一方的你我,是否会想起钱康-冯小刚喝高了的那个年夜,借着酒劲说道着,“咱们就是一伙只爱真理不爱钱的人呐,难能可贵,那说谁呢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