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 张黎源
最近,胡可一先生的大作《中国风帆绝响——“海安”号巡航舰复原记》在“江南造船”公众号上陆续发表,笔者对此书盼望已久,终于得以拜读。胡先生在复原模型和写作考证过程中的专业水平和学术态度令作为业余爱好者的笔者十分钦佩,坦诚地说,目前国内能够对一型近代船舶考证、复原地如此之细致、到位者,实在是屈指可数。而对于“海安”级这型几乎没有照片、图纸证据可资参考,文字资料信息也寥寥的军舰来说,其复原难度之大,更是超乎想象的。胡先生也在书中多次坦诚,这次复原是一次以史料为基础,并加以合理推想的过程,是变“不可能”为“可能”的过程。然而,复原终究还是需要以史料为基础,否则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胡先生在书中特别加入了“史料发掘”一个章节。其中,用资参考的一份重要史料就是书中称为“唯一存世的‘海安’级照片”的一张舰船老照片,如下图:

流传甚广的一张照片,近年来被普遍认为是一艘“海安”级军舰
这张照片对于许多海军史爱好者来说都并不陌生。正如胡先生所说,这张照片曾经在诸如《Ironclads in Action》等甲午战争的著述中被使用,并被标注为“扬威”或“威远”,或者被标注为船政水师的“扬武”。胡先生在书中进行了考证,认为“扬威”或“扬武”都不是这艘军舰的真身,笔者也完全认同这一观点。
然而,近年来,这张照片却被一般认为是一张“海安”级巡航舰的照片。最初执此论者为英国著名海军史学者Richard N J Wright。他在其著作《The Chinese Steam Navy 1862-1945》中说:
“照片上的标题是‘清国海军扬威’,‘扬威’号军舰是1881年由英国阿姆斯特朗建造的。从侧舷的炮门来看,这艘舰应该是一艘蒸汽护航舰,‘海安’或‘驭远’”。
Wright先生是西方研究中国近代海军的著名学者,在2000年左右,他所著的《The Chinese Steam Navy 1862-1945》为许多中国本土学者打开了西方史料的一扇窗口。然而随着近年来国内研究的深入,Wright先生的一些观点已然被证明是错误的或不完善的。例如他此处推导出这张照片是“海安”的过程,就显得过于简单武断。笔者可以反问:
假如这不是一艘“扬威”级军舰,而是一艘蒸汽护航舰,那为什么就一定是“海安”或“驭远”呢?而不是同时代世界上的其他哪艘蒸汽护航舰呢?
可惜的是,Wright先生的这一观点未被认真加以考量,就被一些国内学者照搬引用。如陈悦所著《近代国造舰船志》中,对这张照片的注释是:
“‘海安’级军舰留存的唯一一张照片,推测为二号舰‘驭远’。这幅照片最初在日文资料上出现,被标注为‘清国军舰扬威’,后世很多学者以其外形与‘扬威’舰相去甚远,认为是日方的笔误,实际应是‘扬武’舰。但是随着福建船政军舰研究的深入,这张照片中的军舰在外形上与‘扬武’舰有明显的不同,舷侧炮门的位置和数量也完全有别。最终经考证确认,是一艘‘海安’级军舰。”
笔者不知道陈悦先生是根据什么证据“最终考证确认”的,但经过陈悦先生的“官方认证”,这张照片便堂而皇之地成为了“海安”级的影像了。由于陈先生所著读物的较大影响力,这张照片作为“海安”级照片的影像被大量传播,俨然已经无可置疑。因此这张照片被胡可一先生称为“唯一存世的‘海安’级照片”,也就不奇怪了。
然而,这真的是一艘“海安”级军舰的照片吗?
大约在两三年前,一位海军史同好给我发来一张照片,说:“这艘军舰好像‘海安’啊!”言下之意,他觉得照片上的这艘船与之前被认为是“海安”的那张照片很像,很可能是“海安”舰的母型。收到照片后,我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说十分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它与“海安”的相似度让我吃惊。我快速搜索了一下,发现同好发给我的照片乃是法国巡洋舰Dubourdieu,然后,我在网上找来了更多Dubourdieu的照片,并一一与“‘海安’照片”进行比对。以下,笔者就将对“‘海安’照片”和Dubourdieu照片的细节特征进行对比分析。

同好找到的极似“海安”的军舰照片,经过研究发现是法国巡洋舰Dubourdieu


笔者搜集的其他Dubourdieu舰照片
船型
“‘海安’照片”与Dubourdieu照片均为飞剪艏,一层通长火炮甲板,三根桅杆,全帆装,一个烟囱在前桅与中桅之间。从涂装上看,两者均为黑色舰体,并在炮门处涂成白色,这也是当时英、法等国的蒸汽巡航舰的标准涂装样式。两者船型特征基本一致。
炮门数量、位置
“‘海安’照片”与Dubourdieu照片均为一层炮门。从照片上可数出的“海安”右舷炮门有18个,而Dubourdieu右舷可数出19个炮门。但考虑到“‘海安’照片”从舰艏方向拍摄,最后的一个炮门很可能被遮挡住了。另外可以发现的一个共同点是,“‘海安’照片”的第12与13号炮门中间有较大的间隔,而Dubourdieu的第12与13号炮门中间也有相同的较大间隔。事实上,Dubourdieu的两个炮门之所以有这样的间隔是因为在其上方有一个侧舷炮耳台,而如果仔细辨识那张清晰度不高的“‘海安’照片”,也能够依稀辨认出炮门上方一个类似耳台的东西。
“‘海安’照片”上可见,该舰炮门中的火炮为隔一个炮门安装一门,共可数出约5门伸出炮门的火炮。而Dubourdieu舰也是各一个炮门安装一门火炮,共有两舷各6门140mm炮。两者的火炮数量基本一致。

“‘海安’照片”与Dubourdieu炮门数量对比

“‘海安’照片”中能发现与Dubourdieu相似的耳台结构
桅杆、帆装
“‘海安’照片”与Dubourdieu均为全帆装,即三根桅杆上均安装有横桁。而且可数出“‘海安’照片”每根桅杆上各有三根横桁,而Dubourdieu的照片中大部分也是三根横桁,也有照片中有四根横桁。但横桁的数量在舰船的使用过程中是可以进行一定的增减的,因此只能作为参考依据。
烟囱
“‘海安’照片”的烟囱上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即烟囱的前部上方有一个椭圆形的板,这即是烟囱的挡雨板,用来防止在风雨过大时雨水涌入将锅炉浇熄。法式军舰当时通常将挡雨板设计成一个可翻折的结构,平时不用时竖立在烟囱口的前方。Dubourdieu的照片上也有这一结构,两者完全一致。

吊艇杆
“‘海安’照片”上依稀可辨在烟囱侧面有两个吊艇杆,在中桅与后桅之间有两个吊艇杆,在尾楼甲板两侧有两个吊艇杆。Dubourdieu的吊艇杆位置也与其基本一致。而且尾楼甲板上的吊艇杆位置较高。

“‘海安’照片”与Dubourdieu的吊艇杆位置对比
其他细节
由于“‘海安’照片”清晰度不高,因此可提供辨认的细节不是很多。除上述特征外,还有几处可供与Dubourdieu对比。如其舰艏有一个如吊钩形状的物体,Dubourdieu上也有同样形状的物体,应该是舷侧的扬锚吊杆,又如“‘海安’照片”可在前桅附近发现两个白色的通风筒,又可在中桅附近发现两个较高的通风筒。Dubourdieu也在相同位置有此构造。

“‘海安’照片”与Dubourdieu的上相同的吊锚杆构造

“‘海安’照片”与Dubourdieu的风筒位置对比
综上,笔者的结论是,“‘海安’照片”上的军舰与Dubourdieu的相似度在90%以上,哪怕不是Dubourdieu,也应是与Dubourdieu在尺度、排水量、舾装细节上极为相似的一艘军舰。因此,笔者虽然不敢断言“‘海安’照片”就是Dubourdieu,但至少可以说“极为怀疑”。
那么,是否有可能“海安”就是仿照了Dubourdieu,以至于二者的相似程度甚高呢?答案是不可能的。
首先,“海安”和“驭远”分别于1872年、1873年下水,而Dubourdieu则下水于1884年,是世界上最后的木壳巡洋舰之一,比“海安”级二舰晚了十多年,不会有老子抄儿子的道理。
其次,Dubourdieu舰排水量3700吨,“海安”级排水量2800吨,二者排水量相差太多,外观也就不可能非常类似。
再次,“海安”级装备的火炮小而多,共计有上舱面1门120磅炮,1门80磅炮;中舱面2门80磅炮,22门40磅炮之多,推测是两舷炮门各有11门40磅炮,而Dubourdieu两舷炮门中各只有6门炮。而且Dubourdieu上甲板设有耳台,“海安”级应无此特征。
由此,笔者可以得出结论:照片中的军舰高度疑似为Dubourdieu,而绝不可能是“海安”。
其实,无独有偶,在美国海军历史网站上也有这张“‘海安’照片”,而该网站的图注则是“Dubourdieu(法国巡洋舰,1884-99)”,看来,早已有明眼人认出了这艘军舰的真实身份。

美国海军历史网,正确地标注了该舰为法国巡洋舰Dubourdieu
那么,这张照片是如何被错认成“清国军舰扬威”的呢?笔者推测,因为Dubourdieu舰在1889至1895年期间被作为法国太平洋分舰队的旗舰,长期派驻远东海域,期间也到过日本。而北洋海军的“扬威”舰也曾在1893年访问过日本长崎,因此日本摄影师很可能在拍摄了Dubourdieu的照片后由于某种原因将其误认或误写为“扬威”。笔者之所以推测这张照片是在日本拍摄的,是因为照片中出现的头部上翘的小船与常见的日本“和船”造型很类似。

长崎港湾中的和船,注意其船首上翘的造型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在研究一些人迹罕至的冷门领域时,更须时刻保持战战兢兢的治学态度。非常遗憾,“海安”这样一型在中国海军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军舰,目前而言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确证的影像资料。我们只能够通过遗留下来的一些文字描述和来推测复原这艘军舰的样貌。也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其真实的形象会以某种令人惊喜的方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转载自公众号 船坚炮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