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山田尚子bot（微博id）翻译的采访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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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截图。主人公琵琶（声优：悠木碧）。
古典文学作品《平家物语》已经动画化。负责将原作翻译为现代文的小说家及剧作家古川日出男先生与本作监督山田尚子小姐通过对谈，讲述现代受到不少人青睐的平家世界。古川先生尖锐地指出这部作品与山田小姐监督作品《声之形》的某个共同点。山田甚至还抛出了那些“让人恨不起来的大叔们”背后的故事……
山田：一开始就决定让悠木碧担任琵琶的声优。
——作为动画主人公的少女琵琶法师“琵琶”，其实是动画的原创角色。
古川：没什么违和感。如果想要让《平家物语》在现代复苏，那就只能借助愿意述说的旁观者之手来表述了。
山田：这毕竟是一部系列动画，所以我希望观众们能够更轻松的搞明白，或者说是我的理想就是让观众们一起了解平家物语的故事。而琵琶就是这些观众的眼睛和一把衡量事物的尺子。
古川：可以从接触到琵琶的平家的人们的反应来了解他们。
山田：让角色成为人是很重要的部分，因此琵琶是必不可少的。
——您二位对于对方创作的原作小说或是动画作品有什么印象呢？
山田：古川老师笔下的琵琶法师总会在眼花缭乱的状态下不断变换语调。这是我在清盛去世的“入道死去”那一章中突然意识到的。在这之前一直是使用着很优美敬重的语言来讲述，但随后文体却随之一变。越来越引人入胜。最后，在读完古川老师写的后记之后，瞬间恍然大悟。“在这部作品里，并不存在独一无二的作者这回事。所以我才唤醒了无数的讲述人”这句话深深地敲打着我的内心。
古川：在翻译古籍是到底要用什么文体是小说家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讲述者不是一个人。那时候倒没有觉得一定要让谁来说，而是觉得如果不使用这种手法的话那就无法去讲述这样一个庞大的故事。
动画我觉得做的真的很棒。其实最开始我也不知道平家动画到底会变成怎样的一个作品，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山田小姐个人风格的原因，看上去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不过大概从第四话左右开始，平家动画也和我自己所能看到的世界重叠起来，被类似一个历史绘卷一样的东西所卷进去了。最后到了绘卷轴部分又跟头部串联到了一起。总之就是感觉到进入了故事的世界里面。
山田：谢谢。
——听到平家物语要动画化的时候怎么想？
山田：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于响亮，我听到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跳。虽然说觉得稍微有点害怕，但又觉得是一个能够学习的好机会。在课堂上面能记住的东西基本也就是开头部分对吧。回忆起那时上课的内容，能记起来的也只有“盛者必衰”这个词了，对这个词的印象也只是停留在“盛者转衰如沧桑”这种略带讽刺的感觉上。但真的是这样吗。认真学习以后我才发现，平家并不是一个只把重要的内容提炼出来就能总结的故事，读完全文之后再重读开头部分，感觉也随之改变了。
古川：我听说要动画化的时候也很期待呢。以前我写过一部小说，里面有一个角色是耳朵不好的孩子，也曾经看过山田小姐监督的剧场版动画《声之形》，非常好的作品。
山田：谢谢。
古川：所以我才会想，您到底会把《平家物语》做成怎样一部动画。《声之形》女主的妹妹结弦就像是琵琶一样，一开始就以一个少年的样子出现，也是主人公们的一个旁观者，但到最后却是靠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联到了一起。最让我震惊的是我看到声优表之后才发现，她的声优和琵琶一样都是悠木碧。真的是到最后的最后才恍然大悟。
山田：一开始就想着要让悠木碧来担任琵琶的声优。
——山田监督也有想过要把琵琶和结弦重叠到一起吗？
山田：啊，不过从一开始我跟负责脚本的吉田玲子小姐有过这种想法。
古川：（如果在作品中放置一个类似结弦或者琵琶这样一个角色的话，）就得创作出一个既有男女两性的感觉，又不是任何人的伙伴，也不是谁的敌人的重要存在呢。
山田：感觉没有偏向任何一方呢。不过琵琶最后一定会越来越重视平家的吧。所以才是琵琶所讲述、琵琶所看到的平家物语呢。
——平清盛的女儿，也就是安德天皇的母亲德子等奉承女性的描写也很有特点。
古川：确实是想过要让女性成为作品的主角。平家物语的时代背景中有等级制度以及男女不平等。我觉得既然要翻译成现代文，那么就应该以现代的视角来切入。我初翻的时候发现这明明就是一部反战争，希望社会上没有战争的作品，但作品里的人们却出乎意料地谁都没有提起这些事。所以我才想到必须让女性们也走上前台来。
山田：（我自己作为一个）女性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传递的事情。比起被虐之类的事情我还是有种女人本来就很强的感觉。我觉得在直观感受角色们的存在以及美学的时候，她们已经被安置于正确的位置了。
动画作品《平家物语》第一话截图。与琵琶（左）之间羁绊加深的平德子（声优：早见沙织）
古川：原文中虽然并没有怎么提及，但在那个时代从幕后操控平家与源氏的人是平时子和北条政子。现实中从平清盛死后到坛之浦之战为止真正掌权的都是平时子。但这些内容毕竟原文中没有，我能做的也只有是暗示而已。这些内容能出现在动画作品中实在是很有意思。
古川：静御前变成了Perfume
（译注：由中田康孝担任总制作人的日本女子三人电音组合）
——您二位都喜欢哪位角色呢？
山田：啊，哪个都很喜欢呢，这还真是难说啊。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平重盛跟他的三个儿子（平维盛、 平资盛、 平教经）吧。还有就是动画中那些支持平重盛的人们。能让人联想到“一定是因为平重盛的人格才去支持他”的这种感觉我特别喜欢。
动画作品《平家物语》第一话截图。平重盛的孩子们。
平家的人一般在战场上也很有礼貌。虽然说原本是武士出身，但态度逐渐转变至雍容那种高尚品德，或者说介于英勇与温和之间的转变我特别喜欢。
古川：慢慢变得温柔，而也正是因为变温柔才会变弱。
山田：我真的没想到这部作品能让这么多人潸然泪下。真的是一部充满了爱的作品。
古川：我也是对于平重盛晚辈的人们印象比较深刻呢。平清经的死很有象征性，与平维盛的死具有很大关联性，几乎可以说是预言了整个平家的命运。
人的话一般是通过兄弟姐妹、家庭关系、或者说是班级成员等来确定自己所饰演的角色的对吧。正式因为平清盛的趾高气扬，平重盛的那份沉稳才会显得格外沉重。平重盛是个很不错的人，平清盛又是趾高气昂，而平时子又是个一家之主所以平宗盛才成了一个纨绔子弟这样的事情还真是现实啊。毕竟是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的事情，所以动画才会这样去描写，这点我也很理解。这种造型让我印象深刻而且我也很喜欢。
山田：确实是成了一部家族物语呢。
——后白河法皇跟平清盛也是让人恨不起来呢
山田：简直就是猫和老鼠一样呢，真的特别喜欢。
古川：啊，原来如此。
山田：我之前就在想要是有像这种淘气包大叔在里面各种捣蛋就好了。然后就找了参演《高校奇面组》的千叶繁和玄田哲章，让他们分别来配后白河法皇跟平清盛。这两人真的很有魅力。
——能说说动画中印象深刻的镜头吗？
山田：动画中是吗，啊这个有很多。影响深刻的话……哪个才好呢……
还真是难啊。印象深刻的有好多呢。
应该还是最后一话吧。感觉应该画出极乐了吧。我想的通过修改美术的画法，来创造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就。不过到底有没有好好做到了呢。希望从整体上来说能够给作品多增彩一些。
古川：我倒是很喜欢静御前（和她的伙伴们）变得像是“Perfume”的那个地方呢（笑）。总觉得变得很厉害。那个真不错啊。
山田：那三个女孩子是负责角色原案的高野文子小姐画的，特别震撼呢。虽然说平安时代的女性头发长度等等都有一定的规定，但是那三位的可爱让人完全不在意这些了。画的就像是现代的女孩子一样，或者说是就像沙漠绿洲一般的存在呢。我倒是很想用这三个女孩子来做点衍生作品之类的。
古川：就算是从这些严肃的场景的背后，也都能感觉到像是高中生一样的天真无邪。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所以我才能感觉到一丝救赎。
山田：这种方面就不要太过于拘谨啦……还有木曾义仲周围的人可能也是。虽然说把他们画的有点功勋卓越的感觉，但是我还是很想把镜头多分给他们一些。我想描绘些，比如说什么这个人是木曾义仲的挚友，或者是什么青木竹马之间的友情啊之类的东西。我对于平德子的幼年时代也很有兴趣。这里面出现了许多具有魅力的角色，因此很想要多深挖一些。
古川：孕育出了许多具有魅力的人，这点真的很不错。
动画作品《平家物语》第一话截图。平清盛的儿子平重盛（声优：樱井孝宏）。左眼能看到死去的人。
——在残酷的场景时那些流泪的描写也让人印象深刻呢
山田：人的死亡一般都很沉重，要是不想让他人看到的东西。我觉得死亡并不是一种娱乐，所以我们在角色死亡时尽可能选择了一种保持敬意的选项。但有些东西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避免，总之就有种摸索中前进的感觉。
古川：分镜是不是就像“窗户”一样的东西呢？从这个窗户能看到这些内容，而从那个窗户又能看到那些内容之类的。
山田：有种摄影师的感觉。
古川：分镜的不同也会导致许多事情不一样，就比如说合战的时候要描绘什么事情的话焦点不同出来的结果也会不同呢。
山田：同一个脚本十个人画分镜就会有10种不一样的结果呢。
山田：语言奏响音色
——这样庞大的作品有很多很多场景，有没有因为要选哪些场景想不好而烦恼呢。
山田：我感觉这个不是我能解决的好的，就干脆全部交给吉田玲子小姐做了。我把脚本拜托给她的时候她也是答应的很快，不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原本就想好了要做这个呢。
——古川先生则是全部翻译完了呢。
古川：翻译的时候也是这边删减一些，那边自己加一些，总之还是想要做的更灵活一点。还真是羡慕动画呢（笑）。
山田：两年就写完了啊。我都在想怎么在2年里面写完这么多东西的……
古川：就当成上班然后做好时间管理，规定好早上8点到晚上5点是工作时间，然后一定要在30分钟里面做完原文多少多少行之类的……
山田：还真是可怕呢（笑）。每天都是这么做吗？
古川：大概一个月里面有一半时间是在这样做吧。然后剩下的半个月是做自己的原创作品。
山田：是怎样做到在切换两者的呢？
古川：翻译的时候就把翻译的人格叫过来，然后结束以后再让他出去这种感觉。
山田：早上8点的时候把他叫过来这样子吗？
古川：就比如说，要翻译的那半个月一直让他在身体里面这样子。然后结束翻译以后再让他出去，然后到时候再叫他来……类似这样一个感觉。
山田：就像是琵琶法师呢。
古川：这种情况下就只能让某个人附身在我身上了。
山田：我感觉好像也能理解这种情况了。
古川：我觉得在这种历史类的故事或者说是一个庞大的故事总，找到切入点非常难。山田小姐可以把与自己相关的事情作为切入点，但我就只能自己来创造这样一个讲述的切入点了。这时候读者就可以通过窗口来观看。写长篇小说的时候如果看不到作品的世界肯定是不行的，但不管是看见了什么还是别的东西，向别人说明这些总是十分困难。这方面动画就可以描述得很详细了。
山田：我觉得真的就像是古川先生说的入口一样呢。这个入口是我最在意的事情。我一直觉得应该让更多的人们能感受到其中的趣味，而不是只让已经了解原作的人感到有趣。我在做动画时最重视的就是，是否与观众们在同一视线上这点。
古川：再然后就是脚了呢。低角度镜头。首先就是要不从高处开始拍摄。从低的视线去拍摄。
山田：我再说一个我自己的看法啊，就是节奏之类的也很重要。
古川：用脚来掌握节奏之类的呢。
山田：就比如古川先生所翻译的平家物语的措辞，一般上都认为是为了表达意思才这样写的，但不仅仅是如此，感觉书里的措辞本身就奏响了自己的音色。作为不仅是语言，或者说是逻格斯所包含之物时，便能感受到被写下的印象了。
（注：逻格斯(ロゴス)，即logos，哲学术语，意为宇宙法则。）
古川：有些人认为语言只是传递了其相应的意思而已，我很震惊居然有这么想的人呢。语言可不仅仅是传递意思这么简单。
山田：我也这么觉得呢。真的希望大家都能看看这本书呢。看完这本书大家对于语言的感受就不一样了。就好像是在读音乐一样，到了后半部分越来越有波涛汹涌的感觉。这方面其实语言也是可以做到的呢。
古川：读完以后会有种，这就是琵琶法师的演唱会现场的感觉呢。就好像开始了一场演出一样。中期以后会在琵琶法师的大型活动会场中被震动的地面所吞噬。
山田：感觉就像是要起立鼓掌喝彩“哇哦哦哦”一样。话说回来我以前觉得“南无阿弥陀佛”就只是个声音而已，但是在经历过这次的制作以后我觉得里面其实也是有含义的呢。我祖母经常会念叨南无阿弥陀佛之类的，以前我就把它当成是一个什么环境音，但现在听到这个以后就觉得是包含了什么意思在里面呢。
古川：能出现这种变化还真是厉害呢。我觉得认为语言只负责传达意思的人，应该也会听到语言除了意思以外的内容吧。
山田：我从这本书中感觉到了这两种呢。
古川：谢谢，我们还是说回动画吧（笑）。
古川：生活的人是一样的，做出的事情也是一样的。
——在这个混沌的世界中发生的各种灾难以及事件，还有对死者的招魂等等是一个在现代也能用的主题呢。
古川：大家都觉得古时候的人比现在的人更加单纯更加不成熟，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生活的人是一样的，做出的事情也是一样的。我们就只能够去观察多当时发生的事情，从当时留下的点点滴滴来学习。本次翻译的过程中我认识到，我们应该多去学习这些现代已经不存在的人们的人生，就算是为了让今后的生活能够更好，要踏出每一步这件事情也是非常重要的。
山田：下面我说的这句话可能有点大局观不足，但是人既然是生在了这个世界上那么肯定会有“终结”。这可能就是身为人的恐惧或者是诅咒。我经常会想，到底要怎样面对这些才好。正如古川先生所说的，几百年前、甚至于几千年前的人在最根本的地方其实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我想，看着这些人的生活，思考他们的所想，扩展自己的视野，也是迈向终究会结束的人生的一步阶梯吧。
古川日出男（摄影：朝冈英辅）
小说家、剧作家。1966年生于福岛县。代表作有《LOVE》、《三百女人的叛变之书》。负责本次动画作品的原作《池泽夏树=个人编集 日本文学全集》第9卷“平家物语”（河出书房新社）的现代文翻译。
山田尚子监督
动画监督。出生于京都府。负责曾经掀起浪潮的《轻音少女》系列TV动画以及剧场版监督。擅长青春偶像类作品。此外还负责过《玉子市场》《声之形》《利兹与青鸟》的监督。
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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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山田尚子bot
校对：川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