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弗斯:肃静,聒噪的蠢货!唯有一物令凡者不同于神明,那便是死亡的可怖赠礼。而那些星神却想将这份赠礼从我们手中夺走。我认为,我们应反其道而行之,不是被它们夺去死亡,而是为它们带去死亡。 ——《天堂之战》,第四幕,第一场,第三行
欧瑞坎在子宫般的数据宝库中漂浮着,他在此停留的时间实在太久,以至于必须检查一下时间定位。
六十六年。
这段时间足够让他进行大量的学习,足够让他全神贯注于对星穹谜匣的研究。
但这同样花去了规定时间的百分之十三。
“不要担心。”薇莎妮说,“有人引导,时间足够。”
欧瑞坎的心灵投射体颤抖了一下。她很少说话,但每当她开口,那声音就如全新注入的反应堆冷却剂一般流遍他的全身,舒缓疾速运转的研学头脑,解开日夜苦恼的循环思路,让他得以冷静下来。
他讨厌和塔拉辛一起工作,逼迫二人共事的议会也令欧瑞坎感到气愤。上次和塔拉辛见面时,他强忍着没去揍那个戴着狡猾死灵面容的自负混蛋。
太空死灵不必微笑,不该微笑。
而那个塔拉辛却总是笑着。
“专心。”薇莎妮责备道。
她正以自己的缥缈姿势浮在欧瑞坎旁边,欧瑞坎可以用余光完整地看到她。
虽然讨厌,但只要能和银河纪元中最伟大的智者之一交流,欧瑞坎就愿意和塔拉辛合作;为了能接触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天才,他可以忍受一个蠢货。也因为如此,和星穹谜匣分别的岁月对欧瑞坎来说相当艰难——在他和塔拉辛彼此分隔的一千多年里,星穹谜匣也被议会扣留着,这实在让他倍感折磨。
太空死灵一定程度上也会做梦,欧瑞坎就曾在恍惚中梦到过她,却无法在唤醒自己后回忆起一丝一毫,甚至连她的容貌也难以记起。
薇莎妮的本质深深地融合在她的造物中。在研究永恒之门时,欧瑞坎察觉到了她的意识。但将她的数据幻影从星穹谜匣中唤出,还是花了他几十年的时间。
“你造出它是为了保守墓穴的秘密吗?”欧瑞坎的星魂数据体提出疑问,而他挂满蛛网的身体漂浮在后方沉默不语,洞窟依旧寂静无声。
“正确。”她答道。
“你造出的这个星穹仪在一个纪元内只会开启一次,所以只有我们这样长寿的种族才能发现墓穴。”
“正确。”
“不过你用符文数据对它进行了加密,灵族和古圣无法破解。”
“正确。”
“这扇门,”他说,“现在失效了。”
“正确。”
“但如果通过将星穹谜匣还原为之前的多面体形状,就可以重启这扇门。”
“错误,重设逻辑。”
欧瑞坎嘟囔了一声,开始慢慢地深呼吸。虽然身为金属之躯没有呼吸的必要,但这是个集中思绪的好方法。
薇莎妮的数据幻影偶尔会说出相当智慧的言论,看起来就像在回应欧瑞坎的所作所为,能够引导他、协助他。可如果直接向薇莎妮提问,她就会变回一个只会说正确错误的二元逻辑程序,虽然依旧有用,但终究令人沮丧。
他重设逻辑,从头开始重新提问。
“这扇门现在失效了。”
“正确。”
“这扇门还可以再次启动。”
“正确。”
他停顿了一下进行思考。“锁定逻辑链。”
“逻辑链锁定于针对大门可用性的的回答。继续。”
就是这里,他心想。不能再往前回溯了,否则会把自己锁在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逻辑链中。
“这扇门将在五百年之内恢复可用。”
“错误。回滚至逻辑链锁定点。”
“这扇门将在超过一千年后恢复可用。”
“正确。”
他的脑海中传来一阵气息。那是一个数字,来自薇莎妮在他思维中留下的某些东西——也有可能是来自他神经记忆创造出的某些关于她的图像。
“大门将在失效后两千三百六十七年恢复可用。”
“正确。”
正好是灭绝令之后。到那时小夜曲星将被摧毁,永恒之门将被破坏。
“永恒之门可以被转移位置并保持可用。”
“错误。回滚至逻辑链锁定点。”
“但是还有其它门。”
“正确。”
“还有三扇门。”
“错误。”
“还有两扇门。”
“错误。”
“只有另外一扇门作为保险措施存在。”
“正确。”
他坐下思考了一会。既然大门被启动一次后需要如此之久才能重置,那么另一扇门作为保险措施,或许在主门复原之前就可以使用。
但它能赶在行星被毁灭之前开启吗?
“你留下了一条帮我找到它的路。”
沉默。
“薇莎妮?另一扇门有相关标记吗?有某种信号吗?”
依然是一片沉默。
但接着——
“我会帮助你,欧瑞坎,但你必须向宇宙开放自己。”
“我……我没有听懂。”
“你在封闭自己,欧瑞坎。孤身一人的你在漫长纪元中仅仅在发展自我,而与所有被你视为干扰的外物断绝了联系。”
“远离尘世是技师的研修之道,排除外物是为了学习和自我提升。一座没有围墙的花园……”
“……将会被藤蔓绞杀,我知道这个道理。但隔绝一切的花园,如同被锁在一个盒子里,同样会死去。没有阳光和雨水的哺育,没有风和昆虫的授粉,它无法茁壮成长。你忘记了吗?被禁锢于金属身躯的你,难道只是拘泥于文字,却忘了我们哲学的意义吗?”
“如果我开放自己,”欧瑞坎慢吞吞地说道,“我会分散自己的力量,变得虚弱。我曾经四处分享自己的预言,可别人却因此迫害我。他们不听从我的警告去相信已死之神,从而失去了灵魂;他们到处追捕我,把我绑起来送入了转化熔炉。而现在,他们甚至都忘记了这些事情。”
“星神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我们自己的种族也一样。我们粉碎了星神,将它们禁锢起来作为牲畜奴役;而我们这个物种也永远成为了无魂的游荡者。欧瑞坎,只有你我二人体会过摆脱禁锢的滋味,但如果你成了自己的囚犯,便永远不能获得自由。”
“我没有被禁锢,我曾向宇宙伟力敞开自身,汲取它们的能量——”
“而你从未超越过那份力量。”
欧瑞坎沉默了。
“欧瑞坎,开放自己,我便会给你启示。开放你的意识吧。”
“为什么你有时候说起话来像一个活生生的存在,有时候就像一个简单的程序?”
“因为那个回答问题的程序并不是我本人,而是我在星穹谜匣中的意识,只是我为了帮助你这样的探寻者而放入其中的人格投射。但你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只有在这颗星球上可以被检测到。”
“为什么?”
“因为我本人就在此地。在完成墓穴的建造后,我被王朝同胞封入了墓中。”
塔拉辛合上了手中的大部头典籍。随着一阵嘎吱作响,碎裂的书页扬起一阵飞灰,惊慌的螨虫沿着封皮四处逃窜。
“不行不行,还不够好,必须要用更早的文献。克洛玛,请帮我找下《他们喝下了海水》更早期的几卷,我要未被审判庭修正过第二章的版本。还有,尽可能多的搜寻所有关于地下建筑工程的——”
“大人?”年迈的夜间图书馆员弯着腰说到。几十年来推运货车和陈列厚书的工作压弯了他的脊柱。
“怎么了,图书馆员?”
“我很抱歉,但这是我陪您的最后一晚了。”
“真的吗?这么快?”塔拉辛抬起头。
“我两年前就和您提过,大人,已经到了勒令我退休的时候了。”
“可我掏钱给你做过手术呀,就是腰部和腿部那些。延寿装置可以保证你的身体在功能衰退后也不会散架。”
“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大人,在为您效劳的日子里我变得更老了。另外退休并非我的个人意愿,图书馆中的年轻人想要晋升,可只要我留在自己的岗位上,他们就没有机会。”
“我知道了。”塔拉辛说着,上下打量起这位年迈的夜间图书馆员,看到了自己深焦目镜不曾留意过的事实:克洛玛的皮肤已如羊皮纸一般枯萎薄弱,机械义肢的力量让另一条仍为血肉的腿发生萎缩,使得他步履蹒跚。他的黄色长袍上系着支撑背带,棕色的双眼已被白内障蒙上迷雾——其中右眼的症状相当严重,那枚瞳孔仿佛在透过一层牛皮纸向外窥视,而这双眼正带着痛苦与遗憾看着塔拉辛。
克洛玛被塔拉辛纳入麾下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当时他二十五岁?还是三十岁?总之那时的他年轻又有活力,思维敏捷,身体强健,能搬起宽如双肩、厚如小臂的大摞书卷。
“这样的话,”塔拉辛说,“你还是坐一会吧。”
克洛玛慢慢坐下,可义肢关节嘎吱响了几声就卡住了;他扳着僵硬的另一条腿,想把它挪到一侧,然而膝盖稍微弯曲就让他疼得一阵抽搐。
“你是个优秀又忠诚的仆人,克洛玛。”
“您也是个好主人啊。我的医疗费、临近图书馆的住房、孩子们就读好学校的机会,还有我亲爱的莫瑞亚葬在纪念墓园中的骨灰盒——我欠您太多了。”
塔拉辛摆了摆手,好像在说这些援助都不值一提:“奖赏属下是优秀领袖的基本操作,每个主人都是如此。”
“我在小夜曲星中央图书馆的‘日间主人’就不是这样。”
“确实不一样。”塔拉辛说“你们那是一种恐惧文化,我的朋友,而恐惧无法哺育出忠诚,只能带来屈服。”
“大人,我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接班人。他叫托瓦,赞德·托瓦。我一直在训练他,明天晚上他就会来这里为您服务。”
塔拉辛点点头:“你把护符交给他了?”
“是的,”克洛玛说,“锁心甲虫已经将自己植入了他体内,今晚换班的时候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你亲自训练了他?”
“托瓦是我的侄子,大人,我已经让他做好了准备。”
和克洛玛以往的工作一样,这件事也办得不错。塔拉辛希望托瓦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和热情,不过“被克洛玛亲自培养”这一点就已经很让人信服了。
锁心甲虫会处理任何不配合的行为,但克洛玛不需要被甲虫强迫控制也能表现得相当出色。
“我会想念你的,克洛玛。”
“我也是,大人。”
“当然你也知道,我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放你走。”
白内障后闪烁起微弱的光芒,锁心甲虫很罕见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我明白,大人。我是您伟大事业的累赘。”
“我不能保证那毫无痛苦,但它不会持续太久。”
“谢谢您,主人。我的生命漫长而快乐,我唯一的愿望便是在骨灰盒中和莫瑞亚重逢。”
“很好。”塔拉辛说。克洛玛的话并不完全发自真心,但某种程度上也显而易见,他想要死。所以锁心甲虫不需要用力强迫,否则大概会当场杀死这位虚弱年迈的图书馆员,这可不是塔拉辛所希望的。虽然克洛玛是个好仆人,但塔拉辛完全不想把他的尸体从地下室里抬出去。
“你想先说点什么吗?”
“关于哪方面,大人?” “关于这个地方。”塔拉辛指了指地下室书架,他的私人办公桌就在这些长长的书架之间。“不仅仅是指这座图书馆,而是说小夜曲星这颗星球。我遗漏了什么呢?”
“大人,您说遗漏?”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吗?” “大人,您没有说过,我也没有问过。”
塔拉辛哈哈大笑:“你比我预想中还要忠诚,克洛玛。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却从来没有打听过我的目的,真是个好仆人,非常非常好。我现在告诉你,克洛玛,我在找一座坟墓,一座由我同族建造的秘密墓室。”
“您打算洗劫那里,大人?还是要去参拜?”
“二者都有,很奇怪吧。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查遍了各自财产记录、基础建设计划、下水道开支和地质报告,试图寻找地下建筑的线索。但是无法开掘的岩石也好,令人类感到不适从而被涂上阴影标为禁忌的区域也好,我什么都没找到。”
“我很遗憾,大人。”
“所以我到底遗漏了什么呢,克洛玛?有什么关于小夜曲星的事情是我没了解到的?这个世界的灵魂是什么?为什么它让人感觉如此不同?”
“啊,”克洛玛说:“您说的是《小夜曲星之歌》吧”
“街头乐手在广场上演奏的曲子?歌词是‘被他们带往前方的海风,便是小夜曲星之歌’那首吗?”
“正是。”克洛玛说着用手点了点鼻子,这个动作让塔拉辛觉得很怪,于是他又点了点,以免被当成某种宗教或文化习俗。“那是一首很奇怪的曲子,您不觉得吗?虽然歌词还是宣扬爱国的胡言乱语,但曲调和您在人类帝国其他地方听到的乐曲不一样。”
塔拉辛想起来自己确实留意过这个事情。他的神经子程序将这首乐曲做了标记,表示它不同于其它人类音乐。在上一个千年里,塔拉辛曾偶遇一艘运载沃斯托尼亚交响乐团进行战区鼓舞巡演的飞船,那从之后他便有了新的小兴趣——他会时不时把这支乐团从静滞展览中取出,操控他们配合一个塔兰弦乐独奏手以及一队塔尼斯风笛鼓乐团共同表演,组成一场音乐会。
“为什么说它和其他曲子不一样?”
“因为它是五声音阶,每个八度音程里有五个音符,而标准的音阶是七个音符。”
“有趣,但我不明白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因为您还没研究本地的民间信仰。不过这并不奇怪,因为在我祖父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审判庭就把原本的信仰搞得一团糟,我敢说,他们在那之前根本没质疑过这里的本土文化,毕竟我们作为一个小殖民地实在是无足轻重。”
“就是他们带走雕像的时候?”
“他们带走的不只是雕像。长久以来的民间信仰一直相信小夜曲星拥有特定的韵律。那是一种有节奏的脉动,伴随在我们的信仰,音乐和言语之中。有人认为那是神皇赞美诗,但也有人认为那是深藏在岩石之下的原始造物主的话语。而审判庭则用正统宗教解读替代了所有这些幻想,他们说这是圣马德里加尔的声音,她将最初的殖民者唤到这个世界,也呼唤着所有虔诚的灵魂,让他们用引以为傲的创造力表达对帝皇的崇拜。”
“那非正统的说辞是?”
“曾经有一位女士,人称索拉里安修女。她是圣马德里加尔的修女,也是才华横溢的作曲家和管风琴家。在消失之前,她坚称小夜曲星之歌能如此深刻地融入此地的文化和每个人的内心,是因为它本身也根植于万物之中。那是化作纯粹数理规律的帝皇之声,和掌控螺壳、蛛网及海上漩涡的螺旋比例如出一辙。”
“这在大自然中很常见,对称性是——”
“请原谅我,大人,但问题就在于此。索拉里安发现小夜曲星之歌并不能构成完美的形状,它是一个不对称的构型,但拥有规律,不断重复且遍及万物。”
塔拉辛沉默了片刻:“五个音符,从一到五,就像一个数字信号。” “正是如此。”
塔拉辛点点头:“把所有关于小夜曲星之歌以及索拉里安修女的文献都拿给我,然后坐回你的办公桌去吧。”
“遵命,主人。”克洛玛说着用僵硬的腿撑起身体,一手扶在推车上。
但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动身离开。
“我的主人?”
塔拉辛抬头看向自己的仆人,惊讶地发现他还留着原地,“怎么了?”
“在我为您效力这么久之后,可以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吗?”
塔拉辛考虑了一下说:“问吧。”
“您打算毁灭这个世界吗?”
塔拉辛关闭了撰写研究笔记的光符文面板,双手交叠看着这位虚弱的图书馆员:“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是的,这能让我的头脑轻松一些。”
“我这么说吧,当我来到这颗星球的时候,整片岛屿森林密布,如今是使馆大道的地方依然海浪翻涌。那时空气还没有被染得污浊,季风降雨会自然而然产生,并不依靠人工降雨。”他停顿了一下,“所以在你问我是否打算摧毁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也想问你,你们真的需要我帮忙摧毁它吗?”
克洛玛抬起衰老的关节,一步一步踏上阶梯;他将身体重重地靠在运书推车上,伴着嘎吱作响的声音在档案室高大的木制书架之间穿行。这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区域,甚至连审判官也从未找到过这里。藏于此地的典籍来自海平面尚高的时代,厚重的封面和书脊都是用早已灭绝的鲸类皮革装订而成。他把推车装满,将其推到废弃的书架升降机边,然后将书卷从推车中搬入升降机空荡的方形舱室内。
接着它关上升降机门,按下了前往副地下室的按钮,看着他搬运的最后一批书渐渐降向地下室,降向那个奇异存在的身边。那是个超越时间与空间的存在,在六十二年前二者第一次见面时,他感到非常害怕——直到锁心甲虫被释放而出。
克洛玛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双手交叠,凝视着画像中已经去世十余年的妻子。
当死亡来临时,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
但也正如他的金属主人所言,这很快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