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学史(八十九)——唐五代词
读行遐
2021年12月03日 21:05
收录于文集
共231篇

唐五代词

       公元907年,朱温代唐自立为帝,国号为梁,标志着唐王朝统治的结束。此后,中国历史经历了约有半个多世纪的混乱局面。在北方,先后有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更替出现;在南方,尚有割据一方的十个政权,即吴、南唐、闽、前蜀、后蜀、南汉、北汉、吴越、楚、荆南。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的五代十国时代。

       五代十国是一个纷扰不宁的时代,这一时期的诗歌创作,题材狭小,风格萎靡,但词这种新的文学形式却发展起来,并形成了西蜀与南唐两个创作中心。巴蜀本天府之国,物产富饶,地又险要。当唐末干戈扰攘之际,许多士人多避地蜀中,这就增加了文化发展的因素,而蜀主又喜拉拢词人,因此,五代十国时,词人多聚集于蜀地。南唐在中主李璟和后主李煜时,国势虽然衰弱,但在李璟与李煜初即位时,国内却比较富强。《宋史》云:“初璟之袭父位也,属中原多故,卢文进、李金全、皇甫晖之徒皆奔于璟,跨据江淮三十余州,擅鱼盐之利,物力富盛。”这些情况,都有利于文艺的发展,于是词在两地便发展起来了。

       词的创作虽然在五代十国时渐盛,但词的产生却并非在此时。下面就词的起源、发展及唐五代词的情况分别作一介绍。

        一、关于词的起源问题

         关于词的起源,自古及今多有不同的看法,这些观点,约分为以下几种:

        1、词出于《诗经》。清徐訄《词苑丛谈》引《药园闲话》说:“屈子《离骚》亦名辞,汉武帝《秋风》亦名辞,词者诗之余也。然则词果有合于诗乎?曰按其调而知之也。《殷雷》之诗曰:‘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此三五言调也。《鲡》之诗曰:‘鲡,于 鲨’,此二四言调也。《还》之诗曰:‘遭我乎 之间兮,并驱从两肩兮’,此六七言调也。《江汜》之诗曰:‘不我以,不我以’,此叠名调也,《东山》之诗曰:‘我来自东,零雨其濛,观鸣于垤,妇叹于室’,此换韵调也。《行露》之诗曰:‘厌浥行露’,其二章曰:‘谁谓雀无角?’此换头调也,凡此烦促相宣,短长互用,以启后人协律之源,非三百篇实祖弥哉?”此外,清代的汪森、丁朋等人也持此说,其实这种看法是不正确的,他只是看到了《诗经》中句式的长短不齐,与词中的长短句有相似之处,因而认定词源于《诗经》,实际上,词是长短句,但是长短句并非全是词。

         2、词出于乐府。主此说的有江顺诒,在《词学集成》中他说:“徐巨源曰:‘古诗者“风”之遗,乐府者雅之遗。苏李变而为黄初,建安变而为《选》体,流至齐、梁排律及唐之近体,而古诗遂亡。乐府变为吴趋,越艳,杂以《捉搦》《企喻》《子夜》之属,以下逮于词,而乐府亦衰,然《子夜》《懊侬》善言情者也,唐人小令尚得其意,则诗余之作不谓之古乐府不可,余谓巨源之论词之源于乐府,是矣’”。这种说法,早在宋代就已出现,如宋胡寅《向芗林酒边集后序》说:“词曲者,古乐府之末造也。”明代杨慎在《词品序》、王世贞《艺苑卮言》等也持此看法,这种看法也是不准确的,乐府与词均入乐,但入乐的方式与入乐的标准均不同。

        3、词出于六朝杂言。主此者有清代徐訄。他说:“沈约《六忆诗》其三云:‘忆眠时,人眠强未眠。解罗不待劝,就枕更须牵。复恐旁人见,娇羞在烛前。’亦词之滥觞也。”(见《词苑丛谈》)

       4、词出于唐代近体诗。主此说者有方成培。他说:“唐人所歌,多五七言绝句,必杂以散声,然后可比之管弦。……后来遂谱其散声,以字句实之,而长短句兴焉。故词者所以济近体之穷,而上承乐府之变也。”(《香研居词麈》)宋王灼《碧鸡浸志》,清沈翔凤《乐府余论》等也都持此说。这种看法也是不正确的。词是先有乐,再填词,最初可能没有专门的词,而近体诗则是把诗配乐演唱,遇到不合乐时加衬字,但这时还是诗,而不是词。

       以上几种看法,均不正确。其实,探讨词的起源,除了其他的条件,如政治、经济等社会条件外,还必有从乐曲入手,词是入乐演唱的,有曲始有词,因此不从词乐说起,词的起源就无法得到确切的说明。

        中国的诗歌同音乐的关系至为密切,从《诗经》开始中国诗歌就确立了同音乐相结合的传统。《史记·孔子世家》云:“三百五篇孔子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孔子云:“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可见《诗经》三百五篇皆可弦歌。而其中《风》、《雅》、《颂》的分类也是按音乐来划分的。楚辞皆作楚声,《九歌》本是神曲,为沅、湘间祭祀神灵的歌舞乐曲。有人以为《离骚》是楚国乐曲“劳商”的音转,同《九歌》《九章》一样,也是以乐为名。汉乐府大都是入乐的歌词,同音乐的关系更为密切。汉代的鼓吹曲是从匈奴传入的“北狄乐”,相和歌是“街陌谣讴”。六朝乐府吴声西曲统称为清商乐。唐宋词则标志着中国诗歌与音乐相结合的传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它所结合的音乐以及同音乐结合的方式,与前代的诗骚乐府相比大为不同,属于一个新的诗乐系统。

         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五《乐律》云:“自唐天宝十三载(754),始诏妙法曲与胡部合奏,自此乐奏全失古法,以先王之乐为雅乐,前世新声为清乐,合胡部者为宴乐。”

可见,在中国历史上,与诗结合的音乐分为三种,一是所谓雅乐,二是清乐,三是宴(燕)乐。

        所谓雅乐,即先秦的古乐,《诗经》中的雅、颂,即是雅乐的诗歌。《诗经》中提到的乐器有二十九种,钟、鼓、琴、瑟就是庙堂雅乐的主要乐器。但是雅乐到了战国时代已经衰落。《礼记·乐记》:“(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魏文侯是子夏的学生,在六国之君中算是最为好古的,可是他听雅乐已经昏昏欲睡了。《孟子·梁惠王下》说:梁惠王爱好音乐,但他申明:“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可见,雅乐已无力与新兴的俗乐争胜,不得不逐渐沦亡。到了唐宋时,郊庙祭祀享用的雅乐,不过是为了装点礼仪的仿古模拟品了。

       汉魏六朝时的音乐称为清乐。所谓乐府诗,就是配合清乐的歌词。清乐其始是汉魏的平调、清调、瑟调三调,称为相和三调,或清商三调(即宫调、商调、角调),行于中原。六朝的吴声、西曲则称清商乐(清调以商为主,故称清商),行于江南。清乐的主要乐器是丝竹。《晋书·乐志》说:相和歌“汉旧歌也,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大子夜歌》说:“丝竹发歌响,假器扬清音。”清乐用的丝竹,指筝、瑟、箫、竽之类。《旧唐书》卷二十五(音乐二):“清乐者,南朝旧乐也。永喜之乱,五都沦覆,遗声旧制,散乱江左。宋、梁之间,南朝文物,号为最盛,人(民)谣国俗,亦世有新声。后魏孝文、宣武用师淮汉,收其所获南音,谓之清商乐。隋平陈,因置清商署,总谓之清乐。隋开皇八年(589),隋文帝灭陈,听到清乐说:“此华夏正声也。”但清乐从容和缓,音希而淡,入唐后逐渐衰落。《旧唐书·音乐志》云,南朝清乐至武则天时尚存六十三曲。自长安(武后年号701—704)以后,朝廷不重古曲,工伎转缺。能合于管弦者,惟《明君》、《杨伸》、《骁壶》、《春歌》、《秋歌》、《白雪》、《堂堂》、《春江花月夜》等八曲。

       唐宋之际的音乐主要是燕乐。燕乐是隋唐时代的新乐,其源可以上溯到北朝的魏、齐、周诸代,由于南北朝分裂,音乐上也表现出南北乐的不同特点。唐杜佑《通典》卷一百四十二《乐二》说:“梁陈尽吴楚之声,周齐皆胡虏之音。”隋文帝统一后,对南北音乐进行汇集整理,并分别雅俗,于雅乐之外,置七部乐,至炀帝时定为九部乐。唐初仍按九部乐,贞观十四年(640),唐太宗平高昌,得高昌乐,又命协律郎张文收造燕乐,并去礼毕曲,合为唐十部乐。《宋史·乐志》云:一曰燕乐,二曰清商,三曰西凉,四曰天竺,五曰高丽,六曰龟兹,七曰安国,八曰疏勒,九曰高昌,十曰康国,而总谓之燕乐。取名燕乐(亦作宴乐)。因为它是燕京之乐,燕乐的主要部分是西凉乐、龟兹乐,唐灭突厥,唐的势力越过葱岭,直抵里海,通过欧亚大道,唐同中亚、西亚的经济文化交流臻于极盛,到唐玄宗时“胡部新声”又一次在内地广泛传播,把唐代音乐推进到一个高潮。

        唐宋词所运用的音乐,是隋唐之际出现的燕乐,因此,我们如果探讨诗词的起源,从音乐的角度来看它,它决不可能把它推溯到隋唐燕乐之前,可以说词是隋唐燕乐出现后为配乐而创作的一种新的艺术成就,因而以前所谓“词是诗余”的说法均不科学。

       当然,从音乐的角度来说,词的产生与隋唐燕乐的流行关系密切,但就文学的角度来看,词的产生与唐代的近体诗也有一定的关系。王灼《碧鸡漫志》卷一云:“李唐伶伎,取当时名士诗句入歌曲,盖常俗也”。唐代不少诗人以诗多入乐著称,王维善音乐,能琵琶,他的《送元二使安西》谱为《渭城曲》,唐诗送别多唱,入宋以后犹传不衰。中唐时李贺、李益等还同教坊乐人相互合作,《新唐书·李贺传》云:“乐府数十篇,云韶诸工皆合之管弦。”《李益传》云:“贞元末,名与宗人李贺相埒,每一篇成,乐工争以赂求取之。以被声歌,供奉天子。”薛用弱《集异记》载王昌龄、王之涣、高适三人“旗亭画壁”故事,都是诗歌入乐为人传唱的明证。但是以近体诗入乐,还属于采诗入乐。而整齐的五七言句式,同参差不齐的乐曲始终是个矛盾。尽管入乐时,可以在节奏和歌法上,采用一些变通办法,使之适合歌唱,但矛盾还是存在的,而且乐曲愈复杂多变,这种矛盾就愈难克服,与乐曲合拍,本是创作歌词必须遵循的首要条件,在习用的五七言诗式外,探索创造一种诗、乐结的新方式,便是唯一的出路,而且这不光是废弃齐言采用杂言的问题,还要依乐章结构分遍、依节拍为句,依乐声高小清浊用字,而完全依据音乐的曲律制定相应的词律,这样经过无数诗人、乐工的努力,词从音乐上由曲调发展成了词调,从文学上形成了词律,这样,由采诗入乐,就发展到了依调填词。词的形式也就逐渐形成。

         二、从民间词到文人词

       从以上说明可知,词发源于唐。但就唐五代词的发展来说,又经过了从民间传播到文人创作的发展演变,二者相较,民间词的创作应早于文人词。因此,要了解最初词的原始风貌,必先了解民间词的创作。大凡词之初起,出于民间,乐工伶人,以文就声,由乐定辞,为当行本色。他们对词体的成立,其贡献是不必置疑的。从盛唐到中唐,为燕乐乐曲的繁盛时期,也是词体在民间、在乐界孕育生长期。可惜盛唐乐曲、乐辞散失过多,不能有较多资料供我们探究。近代敦煌词的发现是一个大幸,为我们提供了一些民间词的原始风貌。数百首敦煌曲,有一些是词的初体,保存了词的早期面貌。任二北先生《敦煌曲初探》考证敦煌曲内作于玄宗时的有三十二首,大曲三套,这些大体反映了词的初期创作的状态。如《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多用衬字,下片首句又仄起,同后来定型之词相比,显出它的原始与质朴。再如《望江南》二首:

莫扳我,扳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者(这)人折去那人扳,恩爱一时间。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闻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运用民歌惯用的比兴手法,或托物寄意,或触景生情,表现妇女的不幸命运。风格质朴、自然,都表现了词的初期阶段的特点。

       敦煌曲子词内容丰富,题材广泛。王重民《敦煌曲子词集叙录》说:“今兹所获,有边客游子之呻吟,忠臣义士之壮语,隐君子之怡情悦志,少年学子之热望与失望,以及佛子之赞颂,医生之歌诀,莫不入调。”可以看出,当时词调在民间的广泛流传,但其艺术成就不一,优秀的作品想象丰富,比喻贴切,生活气息浓厚,语言通俗生动,但是在格调方面明显可以看出近体诗的影响,声律上还不够严格,艺术上总的说比较粗糙。

        词在民间流行以后,引起了文人的模仿与创作。关于文人词最早创作的时代,现在学术界尚意见不一。《全唐五代词》所辑始于初唐,其已是依调填词,但从风格上来看,尚是以诗为词,而比较一致的看法最迟在中唐时,文人已开始染指词的创作,据林大椿辑《唐五代词》,所收中唐文人词约14人117首,张璋、黄畬编《全唐五代词》,所收中唐文人词59人210首,其中如张松龄、张志和、戴叔伦、韦应物、王建、刘禹锡、白居易影响尤大。此外还有陆羽、徐士衡、李成矩、柳宗元、南卓六人,而张松龄、张志和、顾况、戴叔伦、韦应物、王建、刘禹锡、白居易的作品,现都传了下来,下面介绍其中几位。

       张志和(730?—810?)字子同,金华人,十六擢明经,肃宗时作过左金吾录事参军,后因事被贬。赦还,从此不再出仕,放浪江湖,自号烟波钓徒。著《玄真子》,因自号玄真子,其性格恬淡、潇洒,吐属亦妙。《唐书》本传载,陆羽尝问他:“孰为往来者?”答云:“太虚为室,明月为烛,与四海诸公共处,未尝少别也,何有往来?”李德裕以他比严光,《唐书》亦将他列入《隐逸传》。他能书、画、击豉、吹笛,从游者颜真卿,陆羽皆当时名公与诗人,故为当时所注意,其词今存五首(见《尊前集》),皆歌咏渔家生活,其著名的是《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若立,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词很能写出他的恬淡、潇洒的人格,因而评者多称其有“远韵”,称它“妙绝”。

         志和词虽只五首,却值得注意。一是志和的诗如《太寥歌》、《空洞歌》、《渔父》等都松散少情致,而其词却妙造自然,诗不如词,预示着词将代替诗而兴的信息。二是自从志和以渔家生活入词后,除去与他应酬的时贤外,在五代有李珣、孙光完、李煜,在宋有苏轼、黄庭坚 、朱敦儒等人,皆写了不少这类题材,可见其影响之大。

        戴叔伦(732—789),字幼公,润州金坛人。其词存《调笑令》一首,其词曰: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

       韦应物词存《调笑令》二首,其一曰

        河汉,河汉,晓桂秋城漫漫。愁人起望相思,塞北江南别离。离别,离别,河汉虽同路绝。

       王建有词四首,都是《调笑令》。其中“团扇”一词最著名,

       刘禹锡词存《忆江南》二首,皆留恋春光之作,内容无甚精彩处,又有《潇湘神》,今录一首见其貌。

春也去,共惜艳阳年,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尊前,惟待见青天。

又有《忆江南》:

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沾巾。独坐亦含顰。

      白易居词有《长相思》及《忆江南》三首,最为著名。

《长相思》词云: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公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依楼。

     《忆江南》云:

江南好,风景旧曾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兰,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再重游。

江南忆,其次是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姓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三、关于李白词的真伪问题

在词的发展史上,有两首颇为引人著目的词,相传是唐代著名诗人李白所作。这两首词,一首是《菩萨蛮》,一首是《忆秦娥》。

      前者云:

       平林漠漠烟所织,寒山一常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中归程,长亭更短亭。

       后者云: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霸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但是,这两首词是否是李白所作,历来却歧见迭出,众说纷纭,至今仍未能有定论,到了八十年末期,学术界争论尤其激烈。现将古今各家之见胪述如次,以备参考。

       先谈《菩萨蛮》与《忆秦娥》的著录情况

        最早记录《菩萨蛮》一词为李白所作的是宋代释文莹,其《湘山野录》卷上云:“此词不知何人写于鼎州沧水驿楼,复不知何人所撰。魏道辅泰见而爱之。后至长沙,得古集于子宣(曾布)内翰家,乃知李白所作。”与释文莹同时的杨绘《时贤本事曲子前集》云:“近世谓小词起于温飞卿,然王建、白居易前于飞卿久矣。王建有《宫中三台》、《宫中调笑》。乐天有《谢秋娘》,咸在本集,与今小词同。《花间集序》则云起自李太白,《谢秋娘》一云《望江南》又曰:近传一阕云李白制,即今《菩萨蛮》,其词非白不能及,信其自白始也。”南宋黄昇《花庵词选》卷一所录唐词,首列李白七首,并以《菩萨蛮》、《忆秦娥》为“百代词曲之祖”。而对于《忆秦娥》,唐五代不见著录,北宋词人李之仪作《忆秦娥》词,注云:“用太白韵”(见《姑溪居士文集》卷四十五),后南宋邵博《河南郡氏闻见后录》卷四十九云:“李太白词也。予尝秋日饯客咸阳宝钗楼上,汉诸陵在晚照中,有歌此词者,一座凄然而罢。”南宋末《唐宋诸贤绝妙词选》、《草堂诗馀》等,亦作李白词收入。

        以上是二词的著录情况,但在元萧士贇《李太白集》与宋本《李太白集》中,二词均未收录。疑问即从此而起。

          最早提出怀疑的是明人胡应麟,其《少宝山房笔丛·庄岳委谈》认为,据苏颚《杜阳杂编》,菩萨蛮曲牌大中年间才出现,李白不能用此牌,又云:太白在当时,直以风雅自任,即近体盛行,七言律鄙不可肯为,宁屑事此?且二词虽工丽,而气亦衰飒。于太白超然之致,不啻穹壤。藉令真出青莲,必不作如是语。详其意,绝类温方城辈,盖晚唐人词,嫁名太白。”胡震亨也提出怀疑,理由相同,但清代许多大学者,如刘熙载、况周颐、王国维等,则都值肯定的态度,总括起来:否认此词为李白所作的理由如下:

     (1)宋代如发现李白所作,为何唐人李阳冰、魏颢等编李白集时未收,宋人曾巩编李白集时也不收;

     (2)曾布家是否有《古风集》并收有李白词值得怀疑。

     (3)南宋郭氏倩《乐府诗集》为何未收。

     (4)《教坊记》虽收《菩萨蛮》曲牌,可能是后人所加。

      (5)鼎州沧水驿是否有此词值得怀疑。

     (6)龚自珍《最录李白集》认为李白作品,“有唐朝人伪者,有五代十国人伪者,有宋人伪者。”因而认为是后人(温庭筠)转嫁李白。

     (7)风格萧条,情调低沉,不类白作。

肯定的观点:

      (1)著录为李白所作,有文字根据,北宋时有三个文字根据,南宋时更多。

      (2)史书记载,玄宗命李白填词,可见李白是擅长填词的。

      (3)《菩萨蛮》曲牌,唐崔令钦《教访记》已著录,崔与李乃同时人,李白是可能运用此曲牌的。

      (4)词与诗的风格不同,李白二词当是安史之乱所写,所以有“汉家陵阙”之叹。

      (5)李白擅于填词,但还是以诗填词。王灼《碧鸡漫志》认为,《忆》、《菩》等是绝句的变革,这与词的初期阶段的特点是相符的。

        四、温庭筠与花间词派

      (一) 温庭筠

       1、生平

        温庭筠(818—870?),字飞卿,太原祈(今山西祈县)人,宰相温彦博的裔孙,少敏悟,才思艳丽,韶格清拔,工为辞章小赋。当时与李商隐齐名,称“温李”。然品行轻薄,无检束,喜作弦吹之音,好为侧艳之词,与贵胄令狐淳、裴诚等薄饮狎昵,数举进士不第,然文思敏捷,每入试押官韶作赋,凡八叉手而成,时人号“温八叉”,晚年徐商镇襄,署他为从官,不得志,去归江东,后任方城尉与国子监助教。相传宣宗帝喜听菩萨蛮,丞相令狐綯请他代作以进, 戒令勿泄,而他却不能守秘,致使令狐綯不喜,此事不知确否,然终身落魄却是事实。温庭筠词本有《握兰》、《金荃》二集,均已散佚。现存词约六十余首,具见《花间集》、《金奁集》诸选本中。其题材较为狭窄,多描写妇女容貌、服饰与情态,上承南朝诗风,下开花间词人,其影响在五代十国很大。

        2、词的创作

       温词在风格上最大的特点是艳丽。他无论是写容色,写服饰器用,写景物,大都用很藻丽的词句,[菩萨蛮]一词最能代表他的风格。

      小山重叠金明灭,云鬓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词中写女子服饰、容貌,极尽丽藻,给人以金碧耀目之感。所以,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云:“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王国维《人间词话》云:“‘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这是精确的评论。“金”和“画屏”固然可使鹧鸪富丽,但同时也足以雕丧“鹧鸪”的生气,其成功与失败都包含在其中了。

      不过,温词中也有几首淡雅的,如:

梳洗罢,独依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忆江南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更漏子

这都是公认的佳作。

        3、地位

       温庭筠在词的发展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

       (1)他是第一个全力创作词的人。以前的作者,大多是诗人,他们的名字皆以诗而传,词只是偶而为之。但到了温庭筠则不同,他是第一个专力词的创作。他有两个词集《握兰》、《金荃》,虽已失传,但在专力于词这一点上却非他人所能比。另外,他的诗在句法上也多与词相类(如:“簌簌金梭万缕红”、“兰钗委坠垂云发”等)。

        (2)诗词的不同的特点,到了温庭筠始开始显明。刘毓盘《词史》云:“其所创各体,如《南歌子》、《荷叶杯》、《蕃女怨》、《遐方怨》、《诉衷情》、《河传》、《更漏子》诸调等,虽自五七言诗句法出,而渐与五七言诗句法离。所谓解其声故能制其调也”。

        (3)就艺术上而言,温词善于创造词的意境,通过富有特征性的景物构成艺术境界,表现人物情思,而艺术表现上又十分含蓄,在词的声律上也十分讲究,这对于推动词的发展无疑起到了推动作用。

       (4)自他以后,十国时,有不少词人专以他为祖尚,从而形成了一个词派——花间词派,这也可以看出他的影响。

       (二)花间词派

        1、花间词派

        五代时后蜀卫尉少卿赵崇祚选录了温庭筠、皇甫松、韦庄、薛昭蕴、牛峤、张泌、牛希济、欧阳炯、顾夐、孙光宪、和凝等十八家的词为《花间集》,其中,除温庭筠、皇甫松、孙光宪、和凝外,其余都是集中于西蜀的文人,他们所作词在风格上大体一致,后世因称他们为花间词派。花间词人在创作上奉温庭筠为鼻祖,用艳丽的辞藻、华美的色彩,集中全力描写女人的恣态、生活和恋情。他们虽号称继承温词的风格,但实际上只是片面地发展了温词雕琢的一面,而缺乏温词的真实情感与意境创造,其题材比温词更狭窄,结果流于淫靡颓荡,因而在词的发展史上产生了一些消极的影响。

        2、韦庄的词

       在花间词派的词人中,也有一些值得称道的词人,其风格较为明丽清新,感情也较真挚,其最著名的是韦庄、牛希济、和凝诸人,其中尤以韦庄最出色。

        韦庄词最为人称道者有以下几首: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遂。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相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还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女冠子二首

      这 二首均写男女相思之情,前后两首均由今日之思生发,从时间上将今昔结合,由白日忆及去年离别,引发了晚上相入梦,构思巧妙,而写现实与梦中之人物情态,真实而又生动,语言浅显易懂,却又耐人寻味,真是不可多得。

此外还有: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炉边人似月,皓腕凝双雪,未老莫还乡,还乡断人肠。

——[菩萨蛮]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思帝乡]

前者直抒作者对江南的留恋情怀,写人写景,均极生动。后者写烂漫少女之追逐爱情,情态逼真,形象生动。 

       五、李煜与南唐词人

       与花间词人同时而稍晚的词家,集中在当时南唐的首都金陵,这些词人,文学史一般称他们为南唐词人。在南唐词人中,影响较大的有冯延巳,李璟,李煜,而李煜成就最高,为词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其影响远超出当代,而及于整个词史。

       1、冯延巳(904—960),一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今江苏扬州)人,他的父亲令 事李昪,为歙州盐铁判官,很得人心。延巳在少年时,即有胆识,长大后又以文学见称于李昪,他以白衣身份见李昪,昪以他为秘书郎,后李璟为元帅,用他掌书记。璟即位,命他为谏议大夫,翰林学士等,一直作到宰相。

       冯词在宋词时已散佚,宋仁宗嘉祐三年,陈世修辑录的一百十九首,名为《阳春集》,其中尚有羼入他人作品者,其可信为冯氏所作者,实不及百首。这此词就风格而言,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缠绵委婉的,一类是沉挚决绝的,出名的是《鹊踏枝》十八首。如: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飞来,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从这些词来看,冯词已开始摆脱着于人物容貌、服饰、情态的描绘,而是着力于人物内心无可排遣的哀愁。语言上也表现得比较清新、流转,不象花间词那样雕琢、堆砌。其出色之作还有下面一首《谒金门》

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行里,手挼红香蕊。 斗鸡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词写女子春日里愁情无法排遣,希冀心上人到来的心情,写法细腻、委婉,用词精炼准确,尤其词之结尾,含蓄蕴藉,耐人寻味。据说此词首句写景巧妙新颖,曾引起中主之嫉妒,他曾问:“‘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冯则答曰:“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

         冯词在宋初甚有影响。北宋初年词人晏殊、欧阳修均学冯词,而且在风格上极为相似,以致长期以来冯词混入晏、欧词中,无法分别出来。

         2、李璟(916—961),字伯玉,徐州(江苏徐州)人,他是李昪的长子。昪专吴政,他为兵部尚书,参知政事,后改司徒平章事,副都统等官。南唐建国,他封齐王,后昪卒,他嗣位,是为中主。此时南唐的疆域,东暨衢婺,南及五岭,西至湖湘,北据长淮,广袤数千里,凡三十余州,江南诸地本很富庶,又经过李昪与民休息政策,因此在南方诸国中,南唐是最强盛的了。李璟在初即位时,本也有进窥中原的野心,但是他无知人之明,他任用的陈觉、魏岑、查文徽等,时人痛斥为“五鬼”,946年,他用陈觉言,兴兵攻福州,大败而还。951年,他又遣边镐平湖湘,不久复失去。在经过几次大规模用兵后,南唐国内又继以大火、大荒,此后南唐兵力、财力便一蹶不振。955年,周师南侵,他割地六州,求其罢兵,后周师又侵,他最后只得献江北诸地,划江为治,去帝号,奉周正朔,成为周之外臣,961年,他便死了。

        中主在政治上虽然是个庸主,但他对于文学却有特殊的禀赋与爱好。《南唐书》载云:“嗣主美容止,有文学,甫十岁,吟新诗云:‘棲凤枝梢犹软弱,化龙形状已依稀’,人皆奇之。”《十国春秋》云:‘帝音容闲雅,眉目如画。好读书,能诗,多才艺,便骑射。”可见其禀赋。

       李璟词现存四首,其中最著名的是那首《摊破浣溪沙》了,其词曰: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此词作年约有二说:马令《南唐书·王感化传》云:“元宗尝作《浣溪沙》二阕,手写赐感化》”其中一首即此词。这样看,此词似是初即位是所作。陆游《南唐书·冯延巳传》:“元宗尝因曲宫内殿,从容谓曰:‘吹皱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延巳对曰:‘安得如陛下小楼玉笙寒之句’,时丧败不支,国几亡,稽首称臣于敌,奉其正朔以苟岁月,而君臣相语乃如此。”则此词似又是晚期之作,今从全词情思来看,后一种说法似更可靠。此词最大的特点是词的境界阔大了,感慨更深沉,不是单纯的个人离愁别恨,而是融入了国家兴衰的深愁。王国维《人间词话》云:“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曰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王氏所称前句有“美人迟暮之感”深得词心,这自然也有王氏自己人身世之感,而“细雨句”描写细腻,也值得称道。

        3、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为李璟的第六子,961年,李璟以国境蹙弱不自安,移豫章乃立李煜为太子监国。是年秋嗣位建康,此时南唐早已成为北朝的附庸,他即位后对于宋的策略是卑躬屈节,以珠宝、金帛结宋主的欢心。《宋史》载:“煜每闻朝廷出师克捷及嘉庆之事,必遣使犒师修贡。其大庆节更以买宴为名,别奉珍玩为献,吉凶大礼,皆别修贡。”但宋所求者乃江南富庶之地,因此,这种进奉实不能满足。974年,宋遣将曹彬等伐南唐,次年冬,金陵陷,他遂率近臣殷崇义等肉袒出降。976年,他与家人及近臣十数人至宋京,宋太祖给他封了个侮辱性的封号——违命侯。自是以后,他由一国之君而成为俘虏。宋太宗继位后始革去他的耻辱封号,进封为陇西郡公,978年,被宋太宗派人用毒酒毒死。

       李煜在政治上是一个庸才,但在文艺上却是个天才。他不是经营天下的帝王,而是天生心灵敏锐,善于表现的文人。如果说对于南唐来说,李煜的即位是个悲剧,但对于文艺来说,却是一个大幸,因为它造就了词史上一位大词人。二者孰得孰失,后世必有能识者。

李煜的词,据刘毓盘所辑凡四十余首,这些词前后不同时期的内容与风格有所不同,他前期的词多写宫廷豪华生活,风格上也以花艳温馨为主。如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绉。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萧鼓奏。

 

      写他的狂歌酣舞,十足为亡国之音。

       李煜后期词随着国势的衰微以及最后国破家亡成为俘虏,词的风格也发生了变化,他在词中表达了国破家亡的深哀巨痛,具有强烈的感人力量,其中最著名的是下面几首: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虞美人]

帘外雨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贪欢。独自莫恁阑!无限江山,别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浪淘沙]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破陈子]

 

        这些在情调上极其伤感、凄苦。虽然是写他归为臣虏后的深哀巨痛,但其中的情感则具有强烈的概括意义。在某种意义它概括了人类对于美好的东西失去后的悲伤,因而长期以来,人们在读到李煜词时,并不因为他写的是亡国之恨而限制了人们对他的欣赏与理解,相反,它常常倒是激起人们的联想,引发人们的共鸣,究其原因,盖缘于此。

      李煜在词的发展史上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王国维《人间词话》云:“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词。”准确地道出了李煜词在词史上的地位。王国维的这一段话,析而言之,可以从以下几方面来说:(1)李煜使词摆脱了五代以来词人通过一个妇女的不幸遭遇,无意流露或曲折表达了自己心情的手法而直接倾泄自己的深哀巨痛,这就使词摆脱了在花前尊间曼声吟唱所形成的传统风格,而成为人们可以多方面抒情述志的新诗体。(2)在表现上,他多以白描手法抒写了他的感受,使词的风格朝着清疏俊畅的方面发展,对后代词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3)在手法上,他长于用形象比喻,将抽象的东西化为具体可感的形象,语言上词的语言更加明净优美,近于口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