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这样居然还能战斗?”机械主教咕哝道。
昔班没有搭理。虽然痛感自神经阵阵传来,但他早习以为常。自从离开普罗斯佩罗,这已然是家常便饭。他躺回医疗舱内,看着自己的体液被泵入循环仪,然后通过黑壳的接入口回流。
“而且还能走路?机神在上,这太……太夸张了。”
自从开始研究他以来,这位机械主教就觉得不需要通过姓名或级别介绍自己,也从开始研究时的惊讶,到现在自己已经陷入了近乎厌恶的境地。
“我们在打仗,”昔班沙哑的嗓音终于传来。 “时刻不停。”
机械主教抬头凝视着他。她的脸有一部分被金色的斗篷遮住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和灰斑。她的有机眼睛早就不见了,凹陷的双颊上镶满了插口。“你身边有机械教众吗?”
“当然。他们正利用现有的资源工作。”
机械主教唏嘘道“那他们肯定被你给烦死了。”
说完她就开始在枷锁上工作。更多的服务人员进来,有的躺在悬浮垫上,有的则靠多角度的腿支撑。随着专门为星际战士设计的粗制针头刺入肌体,用激光定位的锯片也加快了转速。
“你需要更多的止痛药吗?”机械主教问。而昔班摇头以应。
“不用逞强,除非你要的是痛苦。我知道有些人就这样。比如帝拳,我发现他们就想要痛苦。”
昔班感到一阵灼热的痛感正从数个切口传遍全身。操作员们正在把闪闪发光的管子从血淋淋的脏器中拔出。
也许他现在更像个帝拳。享受着疼痛。这也算求仁得仁。
“别弄太多金属进来”一阵低嘶自他咬紧的牙关传出。
机械主教摇了摇头。“你的骨骼几乎尽碎,仿生材料是必需品”
“那就把量控制到最小。”
她不耐地怒视着他。“那你就可以直接被塞进无畏了,知道吗?”
“我们不相信这些东西。”
“不想要仿生材料,也不想进无畏。那和原始的劣质手术没有区别”。
昔班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被拉扯,老旧铁钉正被拆除。
“毫无疑问”他只能做出一定程度地回复。“不过,我还是我。”
“往好处想想,”机械主教的惊异难以掩饰。“再让这些脏东西在你的身体里呆上一年,你就可以直接送去太平间了,不管你是不是阿斯塔特。”
昔班眉头皱了皱。另一把刀插了进去,并且插得更加深入了,直通那些裂片残渣。临时的装饰物一个一个被拔地出来,然后轻轻地掉进不锈钢托盘中。
他说“我们尽力了”。
机械主教停顿了一下,她银色的双手沾满鲜血。“现在不是找借口的时候,”她责备道。“弱者才用借口应对一切。而现在每时每秒都必须是最优解。直到他赶到这里。”
“直到他来”而这就是现在衡量时间的方式。
“需要止疼吗?”她又问了一遍,同时开动了一把锯齿细密的锯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微型的开膛手。
昔班仰着头。
“不”他说。“我需要感受它。”
很长时间后昔班终于恢复。这花的时间几乎和在剑刃风暴上与他的军团的手足相残之后的初次手术一样长。
在普罗斯佩罗盘旋期间,他被可憎的奥术枷锁重创。有几次他甚至觉得,他会死在那个药剂师手里,万幸军团的医务人员冲进来阻止了手术并稳定了他的状况。
机械教把它叫做“升级”。他们说这会增加他的杀戮潜力,但一直有怀疑称他们只是讨厌看到不合格的整形手术。即使是在围城前的情况下,有限的资源被无尽的战争贪婪地吞噬,泰拉也仍然提供给他们比被孤立和战斗蹂躏的第五军团舰队多得多的东西,所以这个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术后,昔班的思维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他躺在悬浮垫上,四肢缠绕着如丛林藤蔓般的管子和脉动的神经连接。他的意识只在模糊的片断中恢复片刻——瞥见耀眼的药剂师,那半人与人的混合体。
有客来访。是也速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撕裂的皮肤和剥落的肌肉,然后悲伤地摇了摇头。他的副手Jochi在风暴兄弟会待了更久,正与他分享以前战役中的笑话,试图让他振作起来。没有一个勤务兵注意到他们。甚至他们径直从他人的身体穿过。
直到厄运将尽,昔班即将彻底恢复理智时,Torghun终于来了。大汗的龙盔已然不见,露出了即使是作为人族也被认为苍白的皮肤。看起来他受了重伤,但他仍面露笑意。
“枷锁打开了吗?””Torghun问。“心情有没有舒坦点?””
昔班无法回复。他的嘴被呼吸机堵住了,他的脖子仍然被束缚项圈锁着。他想说什么,却无法办到。他现在连动动手指都难以做到,何况发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跟他们所有人说的是:“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已经死了。”但他显然做不到。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难以判断了。甚至在他神志不清之前,他的梦越发生动了——泰拉正危如悬卵,似风中残烛。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他一感知到四肢恢复功能就开始尝试走路。他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甚至超出了药剂师的要求。不过也没有人试图阻止他。
后来,他开始赞同这位机械主教所说的话。残留的疼痛只来自长时间的手术,而不再来自植入物本身。新的运动技术堪称重大进步,即使他跌倒时,他也能感觉到身体的平衡会及时恢复。他会像在巧高利斯上那样迅速,甚至还会更快。
但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完全。他一瘸一拐地穿过药剂室的走廊,直到他的脚开始流血,肌肉感到酸痛。接着他开始进行仪式练习,以此具象他身体的痛苦。
星际战士的身体异于常人。它为险境而生,为战争而育,所以无论怎样的考验,它总是会变地更强大。而他们的意志力也是如此。要击垮一个星际战士的意志十分困难,但并非不可能。战争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又过了两个多星期,他终于可以摆脱药剂师的束缚了。他走上内宫城墙,尽览泰拉山河。
稀薄的空气充斥着燃料和沥青的味道。建筑层层叠叠,如鼠王一般相互束缚却又相互包容。这杂乱的一切或本有什么规划,但即将到来的战争就把它摧毁了。就在昔班感叹之时,一个炮台被抬到了他上方几百米的位置,一个五十多米高的八角形柱被悬挂在链条的支架上。它坐落在一个岩石混凝土平台上,平台从一个曾经是某种高楼梯的地方伸出,现在却比碎石峭壁大不了多少,那正准备重建以改造成一个堡垒,拱卫帝皇。
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他们为了抵御严寒而裹得严严实实。他们身着各色服装,汇流万千斑斓。
他们各有其责,各奔所向。在他们的上方,着陆舱像灰色的幽灵一样悬挂在稀薄的大气层中,等待着降落的许可,以卸下更多的人员。冰屑堆积在阴影和裂缝中,使那表面变得晶莹夺目,但数以百万的脚步又把它踢进了灰色的雪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