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挥官失踪了。
是神威发现的。
神威那晚睡得不是很安稳――
隐约中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意识海并不是很稳定,如若虫豸爬走的瘙痒感在他身上掠行。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埋在枕头里的脸抽了出来。
迷迷糊糊地,拖拽着不愿醒来的灵魂,他张开眼睛,眼前正对的是挂在床头的表。
“三点……半……”
他眯着眼睛自言自语。
突然想起刚刚迷蒙间感觉有人在看他。
“唔……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怎么可能会有人起来嘛。”
小声嘀咕着,他再次把脑袋埋进枕头。
那枕头被他头上的尖角压出一个坑来。
…………
莫名其妙地,那个毫无来由的想法在他意识海中不断重复。
如不高明的弹奏者混乱的琴音,在重复与错乱之间不断徘徊。
不管怎么尝试,神威都没能让自己停止这样的回想。
脑袋啊,求求你了,停下来思考吧。
让我再睡一会吧,真的。
…………
――――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看我?
挥之不去地,这想法在意识海中萦绕。
躲不开的,摸不着的。
叠加中这无声的声响不断盘旋增强,宛若直升机高速转动的桨旋起的乱浪。
神威有点头疼了――这感觉像极了关上灯后,蚊子在你耳边切切察察地唠叨――
更可恶的,是你打开灯想要揪出元凶时,它却早已销声匿迹。
但神威觉得还是起来比较好。
毕竟……真的睡不着。
揉一揉惺忪的眼睛,神威从床上缓缓站起。
秋天的夜晚,屋内虽无风,只穿了一件露肩短袖的他依旧有些发凉。
这突然的凉冽使他的头脑更为清醒了。
他打算去外边走走——
反正不睡也没有大碍,没准今天的星夜特好看呢。
于是,好巧不巧地,当他转过弯,穿上鞋,脑袋并无目的地张望——
她的房间门开着。
他突然发现这一点异样。
他走去,身体微倾,眼睛看向屋内——
被子一团乱糟,可见某人睡相多么优雅。
等下——
床上并无熟悉的她。
指挥官呢?!
神威慌慌张张地踏进房间,也没管将地板踩得脏兮兮的后果。
她惯穿的便服不见了,看来不是什么意外。
那么是干什么去了?
观察自己队员的睡眠情况?
她似乎干得出来这种事……
…………
走回门口,小心脱下鞋子。
这下是真的睡意全无。
他猛吸一口冷气,再将之长长地吁出。
“那就,检查一下呗。”
其实神威的心里颇有不安。
毕竟,他这种检查,带有些狐假虎威的性质。
男女有别,而他却要在这人们熟睡的时分,悄悄潜入他们,甚至是女生的房间,仅仅为了确认自己一个并不可靠的猜想。
但他还是去了。
也许夜间的凉风并没有将神威的神志唤醒,也许他真的还是迷迷糊糊,有所倚仗而胆大包天。
他握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地将它缓缓,慢慢地旋下,教它不泄露一丝声响。
然后他拿捏着力度,悄悄把门推开――
并没有她。
甚至床上并没有人。
皓白的月光透过窗户,如若薄纱温柔地罩在少女身上。她衣裳齐整,静静地躺在修整舱内,没有被子,月华便供她拥抱。
她的推进器就放在修整舱旁,如主人一般静谧地倚靠着舱角,默默享受着自己的那份月光。
原来露西亚还是更喜欢修整舱。
神威扭头,看向桌角的一张合照。
那不知道是哪次灰鸦的团建。
照片上,女孩子们都笑得很开心――尤其是指挥官。她如顽皮的孩子般骑在露西亚的肩上,双手左一个右一个地揉着另外两人的头。丽芙依旧是温柔可爱,她微微低下头,两只手略显扭捏地交握在身前。另一旁的里则一脸阴霾,可也遮掩不住脸颊上浮现的红酡。
真不愧是指挥官呢。
神威关上门,走向下一个房间。
晚安,露西亚。
再往前,紧挨的是丽芙的房间。
并无冒犯的想法,他又一次悄悄推开门。
丽芙那洁白的长发披散在被角,昏黑的光线下两者有些混淆。被子的形状明显地显露出少女蜷缩的模样,再往外看,紧紧握着的是她的双手。
她与坚强所不符的娇嫩面孔,于安睡的时刻,更显出令人心生爱怜的模样。
丽芙的房间色调是偏粉白色的,墙角的桌上放着一只水晶球。
球内的空间侧躺着另一张合照――古质的背景表明这里是夜航船,她们换上了颇具韵味的旗袍。只不过,几人在这猛烈的文化冲击前,似乎又显得有些保守,因而也就没有显露出旖旎的线条。倒是里哥,一身黑红配色的宽袖大衣,手握茶盏不紧不慢地抿着,颇有美男子的风致。
神威小心地把门关了去,不让自己打搅了少女的梦。
晚安,丽芙。
搜寻两个房间无果,似乎是没什么希望了。
但神威依旧想查查剩下的一个房间。
不是执着,而是更多地出于一种强烈的好奇心。
他于是偷偷摸摸地向前,摸开了门――
里哥的睡相原来是最难看的。
似乎也不能这么说。
只见他身着正装,将被褥当作抱枕拥在自己胸前,将头埋入柔软的被团。
他的房间很整齐,角落躺着些不同标签的工具箱。神威还能记起他上次从某个箱中取出某个小机器人打发自己。
“呼――”
不知怎么,身抱被团的某人呼吸突然加重。神威心里一阵惊惧,赶忙将门悉心合上。
里哥,晚安。
所以神威还是没有找到指挥官。
略显失望地,神威踱步在走廊,又打算穿上鞋出去探探。
可他突然听见门将要打开的声音。
他连忙弃了所有思绪摁上灯,尽量不发声响地爬回自己床上,将头死死埋在枕里,让尖角将枕头压得好深好深。
慌忙中他压得太深,以至于透不过气,燥热和压迫感顺着枕头袭来。
之前被他随意掀开的被子自刻更是以相当狰狞的卖相匍匐在他歪曲的身体上,颇像两条肥胖过度的蛇一上一下。
但正当神威一身不自在,欲换个姿势时,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又将他一切动身的胆量都压了回去。
这可比什么武藏玖型的重刃更具压迫感——至少神威是这样想。
他梦回幼时淘气做错坏事后奶奶对着案发现场一顿搜寻时自己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情状。
虽然自己并未犯错,但是有种莫名的畏罪感让他生怕自己的偶然醒来被发现。
脚步声仍在缓缓逼近。
神威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胸腔中那颗人造心脏的搏动。
但紧张于事无补,她已经走到他的床边,俯下身子。
指挥官靠得很近,近到神威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脸庞处规律地传来的热流,惹得他珍珍瘙痒。
她的鼻息好似最温柔而恶劣的拷打,一次次地冲击着神威的意识海,催促着他袒露真相。
但即使他不争气的人造心脏跳得再快,他依旧保持着一个伪装者的基本素养,岿然不动。
在习惯了她规律的鼻息后,神威开始认真地闻――
不止是她的体香,还有一股自山野的鲜花与落木送来的略微潮湿,而清新怡人的浅香。
“怎么睡相变这么难看。”
他听见身边传来这样一句话。
随后他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小心抽离,然后整齐地再一次铺好。
“好梦。”
脚步声逐渐远去。
灯关上的声音。
翌日。
神威踱入指挥官的房间――
当太阳攀登上天空,向大地播撒另一日的光明。
他凑到指挥官耳边,小声地以温柔的语气念道:
“指挥官,该起床啦。”
“太阳都爬起来啦。”
被褥内的某人头发混乱,迷迷糊糊地摇了摇脑袋。
神威很喜欢叫指挥官起床――这时他能最清晰地嗅见她的体香。
那是一种在他心上留下深深烙印的味道,带些芳馥而不过于伸张,清浅而不过于微小。
今天这样的时间似乎要长些了。
他将一根手指摁入她的脸蛋,旋转着在她脸上画一个个圈圈。
“该起床了?指挥官?”
“唔……”
指挥官万分不情愿地翻过身子,将双臂慢慢撑开,作为迎接清晨的第一个舒展。
迷蒙间她含糊地念着。
“神威,你好准时啊……”
“嘻嘻,那是当然!”
他将品够了某人脸蛋触感的手指抽离,转而整理起她散乱的短发,将边角逃散的发丝别回她的耳颊。
“指挥官昨晚没睡好吗?”
她现在坐起,用手轻轻地揉尚未睡醒的双眼。
“算是吧……”
“做梦了?”
“大概是的……不过记不起梦了些什么。”
“喔……说到做梦,我昨晚倒是做梦了。”
他将她最后一根发丝整理好。
“我梦见指挥官晚上自己出去了。”
“?”
神威自指挥官乌黑的眼瞳中捕捉到一瞬间的慌张,抑或说惊讶。
“你梦见我晚上出去做什么了?”
“啊……不清楚……采野花去了?”
…………
指挥官直直地看向神威。
她目光有些呆滞,原本灵动的眼睛突然间没了生气,用了几秒才恢复正常。
“采野花吗……”
“指挥官这是?”
“唔……没什么。”
她晃晃脑袋,在离心的感觉中捡回清醒,随后跳下床,带了衣物去了卫生间。
“今天我来做饭。”
指挥官的手艺虽不及丽芙那般无可挑剔,但也依旧足以称道。一如既往地敞开门,于晨曦中享受了早餐,温暖了身体也就开启了新一日的生活。
不过某人今日的活动却一反常态。
在里认真打理机械套具时,神威自背后悄悄走近,在他肩上轻轻拍了几下。
里并没有转头,他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只借一声“嗯”表达对突然造访者的回应。
“我和你说个秘密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里竖起螺丝刀旋起螺丝。
他的手在听见接下来一句话时猛然停住。
“指挥官昨晚自己出去了……”
“你说什么??”
…………
“就是这样……”
神威连比划带说,将昨晚的所见所闻尽说一遍。当然,他并没有说偷看灰鸦小队成员睡相的事。
“所以,我希望里哥可以帮忙做个小型的监视器……我试着把它装在指挥官常穿的便衣上,就可以弄清她在干什么了。”
“虽然如此,你不可以直接问吗?”
“如果可以放心告诉我们,指挥官还会自己偷偷溜走吗?”
“…………”
短暂的沉默。
“你说的也是。如果是监视器的话,我这边就有几个。”
里转身到另一个箱里翻找,很快便找到神威所需的东西。
“别惊讶,以前尝试跟踪黑野的人做的。”
神威接过物件,留下声谢匆匆离开。
趁指挥官上个厕所的工夫,他麻利地把一切工作都做好,随即物归原位。
今天基地是有一名客人的――为了稳定卡穆的意识海,他的意识每星期会被投放回神威的意识海中。
比如今天。
夜晚。
今天的夜空,星光尤为灿烂。
神威坐在床上,看向窗外小小的天地,心里这样想。
“卡穆,帮我盯一下终端,有什么动静了提醒一下我。”
“我先――啊――休息会儿。”
意识海中神威猛打了哈欠,将身体的主导权交付与卡穆。
虽然卡穆对这样的安排颇有不满,但鉴于是关于指挥官的事,神威昨天又没好好休息,他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毕竟,他也并非不讲情理之人。
他紧张地瞪着手上不大的终端屏幕,准备着捕捉任何一点异动。
指挥官今天没有拉窗帘。窗台处,如纤羽的白晕洒入,泛滥起透彻的涟漪。透过窗,甚至可以看见风拂过树梢,树叶静静地飘摇。
她仰躺于床面,平静地安睡于被褥的庇佑之下,隐约间能看见胸口安稳地起伏。
指挥官明明就是在好好睡觉――卡穆这样认为。
约三点半。
已然困熏熏的卡穆正燃烧着最后的耐心盯着屏幕,终于捕获到她突然的醒起。
“喂喂!神威,别睡了,指挥官起来了!”
速将身体交付与神威,卡穆在意识海中急急休眠。
神威忙把目光聚焦于屏幕之上,顺着她便衣的视角,看着她身边景物的变换。
卧室门,走廊……
怎么在往自己这走!
神威仓促地将终端关闭摁在枕下,以昨日的经验装出熟睡的姿态。
他听见她轻灵而欢快的脚步声。
突然头发被一阵揉动――
是她的手。
“轮到我叫你起床啦,神威!”
神威佯作睡眼缱绻,不情不愿,打着哈欠从穿上爬起。
“这是干什么……”
“走,带你去追太阳。”
自天枢至摇光,斗指朔方。星夜浮辉,明河流岚。
这大概说的便是现在。
披上了外衣,神威与某人踏行在凉秋的山径。
晚风微凉,群叶金黄,偶过鲜花,略有芬芳。
走着,踩在落叶的安眠曲作上,爆出清脆的声响。
遇到些竹子,脱落的壳上留着清新而醒人的馨香。
握着她的手,顺着她的脚步向前走。
放心地把方向交与她,任其把自己领至任何地方。
“怎么样,晚上的空气不错吧。”
她欢快地念道。
确实。
今天夜里下过场雨,衔些湿濛的水汽,空气说不上地沁心。
但神威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得更快些,走到与指挥官并肩,将身体贴近。
他细心地感受着指挥官手心的凉润,混淆了自然之息与她的暗香。
一种愉悦的感觉说不上来地涌起。
他脸庞泛滥起笑意。
约莫四点半。
里松开被枕,自床上爬起。
他走出卧室,果然发现两扇未合的门。
他走进神威的房间,略微翻找,打开终端。
那终端上闪烁着今天的日期。
10月23日
“该说你什么才好……”
他托着下巴看着屏幕上推移的场景。
“启动日快乐,神威。”
猛然间他想到些什么。
“那卡穆呢?”
向前,克服着重力向前。
这是指挥官近日做的最多的事。
她只是想自己埋藏下一个惊喜的种子,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唤它破土而出,顺着它的藤蔓爬上天穹。
比如现在,正是个不错的时间。
挽着身边人温暖的手,在濡湿的空气里将汗水挥洒,迎着自然的造物拾级而上,为她准备已久的一场表演拉开帷幕。
对,就是这样。
不必管那些黑夜她不慎划破的手掌,不必管那些白日她疲惫的躯体。
惊喜,只是惊喜,足以赋它们以意义。
熟悉的林木,逐渐稀疏的荒草。
该到了,那个地方。
“我加快脚步了!”
神威从未发现,地面基地旁竟会有着这样一个去处。
若说苍山有着人的魂灵,那么这儿便是他向天空伸出的手臂。
草木仓唐,所剩无几的月华星盘点缀。
悬台高峻,清澈无纹的湖泊沉于崖底。
果真自然是独具匠心的高人,一挥一斥即是意境陡起的神工笔。
感叹间,身边某人的声音响起。
“神威,你看天!”
星宇阑干。
是破晓将近的时分。
东方尽职的星星秩次退场,火旻之端,赤与金的晕染正在孕育。
灰鸦基地。
被里叫醒的众人正在终端前死死盯着。
他们同样享受着这般珍罕的视角,也一起品尝两人的甜蜜。
星河离去,昕光闪亮。
纷繁的色彩于倏忽间流漾。
以浅黄为令,以橙红为足,乳白的晓线于黑空中推移。
前进着,前进着,云闪烁起绯红。
山儿将两人托得更高,教他们离舞台更近一步。
湖泊将明旦尽皆记录,使新日的加冕更为隆重。
白线的一段渐渐化为湛蓝,燿灵躲入了云后露出喷薄的光点。
“神威,启动日快乐。”
这样的时刻,一个吻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做了。
自潋滟的光海中浮生,
于澄澈的彩素里纷繁。
乘着明暗堆砌的海面起舞,
爬上绚丽粲烂的色盘遛弯。
某日阳绸饮了水珠,漾为七采,
他便登上了浪头作她舞伴。
长波不断竞拍乱石之岸,
耿彩流连装点欢浪的蓝。
某日浪尖与荧末驻足歇喘,
启望日出,趁星气未散。
燿灵令晨辉仪仗于远山,
长夜携繁星行礼而黯淡。
浪儿随光火破碎为泡沫,
七彩归纯白作她的尾弯。
新辉驱散尽环伺的黑暗,
赮金托举起明丽的湛蓝。
风路过时浪花仍旧欢快,
光莅临处色彩依然灿烂。
原来太阳是唤他们将幸福掌管,
其一曰淡,其二曰暖。
将手臂环上她的腰际,细细品尝她贴合的玉体;
轻嗅她身处清新的香气,小心捧起她唇中温润。
明曦照耀,将他们的脸颊涂上一半光晕。
“真好……”
灰鸦基地这边,几人叹道。
厨房里,丽芙精心烹制的黄金鸡蛋地狱饭已经被放进保温箱。
神威想起一朵花。
一朵绽放在他上山路径中的,孤独的花。
她没有叶,只有殷红的花瓣和滴血的晚露。
那朵花的名字,是彼岸花。
美丽而残缺,残缺而美丽。
他知道,叶子苦苦等候,却永远等不到与鲜花共生的一刹。
但他不一样。
哪怕这世界终究是苦难居多,哪怕这天空是满目疮痍。
他会守护好他的花朵,他会做最顽强的叶子——
见不到胜利的花开,就永不落下。
他的嘴角挂起了浅笑。
“今天也是和指挥官一起度过的一天。”
“今天也是充满惊喜的一天。”
“神威,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