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才是漫才,短剧是短剧
慢热星人
2021年10月22日 17:21

一些要事先讲明的:

 

①笔者非从业者,非专家,非相关研究人员,日语N1都没有考过,只是一个半吊子搞笑艺人爱好者。

②本文和任何人或节目都没有利益关系。

③如果本文有事实错误(一定是有的)欢迎来纠正我。

01

前情

这玩意儿不是漫才啊

去年底,我追看了日本最知名的漫才比赛——M-1大赛。 它的第16个冠军叫魔法可爱,这对搞笑艺人组合在台上用一套动作装傻征服了评委,同时掀起了很大的波动:几乎没有语言的这玩意儿还能算漫才吗? 

可能还是要先解释一下简单的漫才定义,wiki是这样港的:  

漫才大多由两人组合演出,一人担任较滑稽的角色负责装傻(ボケ),另一人担任较严肃的角色负责吐槽(ツッコミ),两人借由彼此的互动讲述笑话。大部分的笑点围绕在两人之间的误会、双关语和谐音字词等,演出方式与中国的对口相声相似

  著名M-1地缚灵,搞笑组合超级马拉多纳的武智老师在推上勇敢发言:

【不要说“那玩意是漫才吗?”,而该说“我以前没见过那样的漫才!”】

由于武智老师这番高情商言论,奇妙地帮我解决了跟人吵“ta讲得这就不是脱口秀”的问题。一段时间内,我自认对于喜剧形式(特别是一些潜移默化渡过来的喜剧形式)的变迁和开拓,内心已经十分平和又开阔。

直到最近,我看了国内刚开播的节目《一年一度喜剧大赛》。 有一对组合上来,白纸黑字挑明说,我们是漫才组合,要表演漫才。

然后演了这玩意儿。

如果遵循武智老师的逻辑,应该说:没见过这样的漫才呢! 

但是不行。 

因为我见过这玩意儿。 

这玩意儿分明就叫短剧。 日式喜剧中和漫才并驾齐驱的另一种形式。 

打个比方,这个状况差不多等于一组选手上来说我们是相声组合,要来演相声,然后上来演了个小品。同时台下的人说:哇,好相声啊。 

不太能理解这个操作。 

我认知范围里国内漫才也是刚刚起步的程度,完全不能让人蹭到热度,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指鹿为马。 

可能没有什么人出来讲这个事情,讲了也没什么人听。我也只能用半吊子翻译,努力出来做一点无用功。 

因为我实在很喜欢短剧。

02

科普

这玩意儿不是短剧嘛

还是得简短区分:什么是漫才,什么是短剧。                           

普遍意义上的漫才,是「装傻」和「吐槽」的两人对话,「装傻」展示出现实里几乎不可能的无厘头的逻辑,「吐槽」作为正常人去纠正,在短时间快节奏的交锋里,因为荒诞和夸张的思维,产生强烈反差的幽默。

 漫才历史非常久,起源要追溯到平安时代(公元794年-1185年),最初是民间一种表演形式,人们高呼「万岁」(是个谐音梗x)的吉祥话迎接新年。

这种表演慢慢变化、定型,一直到1933年,后来成为日本搞笑龙头企业吉本兴业社长的橋本鐵彦,正式将这种喜剧表演称为「漫才」。 

因为漫才近年非常受捧,也发展了那么久,日本搞笑艺人对它的研究不可避免开始内卷,出现了很多新的吐槽和装傻形式,先前提到魔法可爱的动作装傻就是其中一种。

Knights甚至搞过装傻和吐槽分时差上台的实验漫才 BV1et4y1a78s

不过总是有万变不离其宗的一些规定。 

有一个立麦;两人以自己的现实身份进行表演;哪怕中间有进入情境的表演,还是会回到现实。  

接下来讲短剧。

短剧取自法语的「conte」,简单说就是短的故事。

短剧从表演开始,就完全进入到虚构的情境中,演员已经穿上故事需要的服装和扮相,到表演结束,都不会脱离出情境。和漫才相比,对舞台整体空间和道具的利用更大,表演/演技的浓度也更高。 

短剧的历史相对较短,原本是战后即40年代后半,在演艺剧场幕间表演的小节目。后来被搞笑吸收,成为漫才之外,搞笑艺人的又一主战场。短剧原定的「抛梗」与「接梗」角色,也逐渐向「装傻」「吐槽」靠拢兼并。 

不熟悉的观众会混淆漫才和短剧,可能是因为市面上的漫才主要分为两个大类,除了对话型漫才外,就是短剧型漫才。 

国内已经上过节目的两个漫才组合:橙色预警和肉食动物,表演的基本都是短剧型漫才。 原因也比较实际:因为对话性更难写。短剧型能够运用的元素(尤以演技突出)更多,令观众入戏、发笑的门槛也低一点。 短剧型漫才是有开头引入的。

比如肉食动物在《脱口秀大会4》半决赛的白雪公主,是一个典型的短剧型漫才。在最开头,装傻和吐槽先有一段对话:你想演什么角色?那我们来演一演吧。 

然后才进入设定的‘短剧’。 整个过程中也不时会有跳出白雪公主‘短剧’,回到现实的吐槽。

短剧不会有这些东西。 短剧从头到尾都不会出戏。

《一年一度喜剧大赛》这两位朋友,上来就是一个扮好相、有场景设置、直接带着角色来的,这个就是短剧。 

这两个东西不难分,搞笑节目都会特意标明:这个是漫才,这个是短剧。很多搞笑组合漫才和短剧都演,近年也有特意给大家展示“我们两样都会噢”的特别节目。

中川家在《搞笑二刀流》节目里分别演出的漫才与短剧 BV1cz4y1o7rA

也有过搞笑艺人将漫才的结构改一改,拿去参加短剧大赛;或者将自己写的短剧加头加尾,直接拿去参加漫才大赛的例子。 一点都不难分,随便分就能分。

03

安利

短剧也是红过的

日本电视节目的历史里,短剧有过一度兴盛的时期。 80年代开始,就有搞笑艺人专做短剧节目,国内也会比较熟知的志村健、北野武、明石家秋刀鱼、downtown、内村光良等人,在职业生涯的黄金期都有过招牌的短剧节目。相比需要引导观众认识演员的漫才,虚构世界观的短剧可能更适应电视节目的逻辑。 

北野武(右)和志村健曾经合作的电视短剧BV1Gx411T7MD

年轻的Downtown与小内小南初出头的节目《若梦中相逢》

所以我其实一直以为大家会容易混淆的是短剧和Sketch(美式小品)。 

像内村光良主导的短剧节目「笑う犬」,其中有些剧目就有多个角色出现,也会做成连续剧的形式,观感上更接近SNL的段落。 

记忆里最厉害的是「笑う犬」的王牌小短剧「小须田部长」,大结局时甚至动用了电视台2000万经费。 

请了大竹忍客串

2001年,后来因为涉黑等争议事件引退的岛田绅助为复兴漫才,主导举办M-1大赛,漫才渐渐又把搞笑的头把交椅从短剧手里抢了回来。电视上专门的短剧节目日渐式微,似乎整体转向了访谈/报道/反正大家就是在左上角小窗看录像的节目形式。 近年水花比较大的短剧节目,可能是内村光良在NHK做的「Life」。阵容不再局限于搞笑艺人,经常会请受欢迎的演员来客串。 

「Life」出现的室毅和菅田将晖 BV16W411H7R1

相对于足够令寂寂无名的新人一跃龙门的M-1漫才大赛,针对短剧的King Of Conte(简称KOC)比赛还没有能相提并论的影响力,不过要感谢国内字幕组和搞笑爱好者的努力,一定程度内,追看的人也多了起来。 

今年KOC我很喜欢的怪人组合

讲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我是更喜欢短剧的。 

可能是因为,我是电影和小说的簇拥者,对于一整个虚构的世界,接受度比现实还要快。如果一个人上来坦诚ta是谁,然后开始表演,我总忍不住疑心ta要骗我,但是一个人上来就是一个角色,我反而愿意放下戒备接着看。 短剧有更多的,可以流动变换的可能性。 

三个人演的。

罗伯特-DuDuDu社团 BV1mt411y77G

一个人演的。 

我喜欢的小疯子鸟居美雪

笨蛋节奏老师

讲悲伤故事的。 

喜送奴讲述葬礼的-「告别」BV1hK4y1h7XG

讲恐怖故事的。

香蕉人-「电话留言」BV1ub411S7og

它是可以在 5-30 分钟里,摸着搞笑的边界玩出花的,非常非常厉害又自由的东西。

04

废话

不听也可以的

几年前我无意中在油管上,看到一位日本搞笑艺人年轻时表演的短剧。

他在我从前看爱豆综艺节目得到的印象里,是非常工业化、圆滑纯熟的老油条,但是他创作并表演出的那个短剧,展现了全然不同,令人震裂的内心世界。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搞笑艺人这一职业起了观察的兴趣。 

起码就我目前为止的观察,这是一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职业。为了令剧场里、电视前的陌生观众露出一点笑容,其中有些人甚至情愿头破血流、呕出灵魂的碎片。 也有很多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瞬间。 比如2014年的KOC短剧比赛,是养成所同学也是竞争对手的喜送奴与巧克力星球进入决赛,喜送奴的次郎老师在休息室带着刚去世的妈妈的遗像,因为怕别人看着不舒服,倒扣着放在了桌上。

喜送奴表演完回到休息室,发现照片被好好地立了起来。原来是巧克力星球的松尾看到了,帮次郎把照片放好:因为母亲一定想好好看儿子的表演吧。

最后喜送奴赢了冠军,次郎和松尾在常去的快餐店里聊到通宵。

我也没有要理想化这个行业,它有很多黑暗不公、带歧视性的潜规则。 但还是有很多人,起码是每个写漫才和短剧的搞笑艺人,他们在创作作品,用这些作品出来单打独斗,换取一些舞台。 

我以为国内做喜剧行业的人应该也是这样。 (虽然不懂为什么《喜剧大赛》每个组都有演员和编剧分开的情况) 是因为热爱才去做这件事情。

《一年一度喜剧大赛》这组演“漫才”短剧的朋友,一定是不缺乏基础知识的,从他们现场与导师的问答里,可以看出来,分明学过。

这个短剧也不是不好笑。 没有什么必要,在学习并表演了一种现有喜剧的情况下,给它套另一种形式的名字。

 下面是一些个人纯恶意的猜想。 

我之前听井户端会议和伦敦之心字幕组创始人聊日本搞笑的那期播客里,两位畅想过,漫才这个东西,以它的时长和形式,一定是会有市场受众的。

漫才在国内确实陆陆续续一直有爱好者在推广。今年它在曝光率比较大的喜剧节目里,也走得很远。肯定有更大规模的观众开始接受“漫才”这个东西。 

很多做脱口秀和即兴做到瓶颈的从业者,想有一些另外的选择,正好看到了这个东西。 迅速的入门,可能跟着一些短剧类漫才学着写了几个,然后觉得哎呀,那不如干脆演的成分多一点,热闹点,于是掐掉了真正漫才的结构,直接把它变成了短剧。 

叹为观止。

就开始演了。 

他们不知道形式上已经变了,或者知道也觉得无所谓,反正都是日式搞笑,统一叫漫才也没有什么,将来卖票也比较方便。 然后他们就走上节目,并且对所有观众说,这个就是漫才。 

全国现有可以进行成熟商演的漫才组合大概率不超过10组,如果《喜剧大赛》里三组演短剧的朋友们占了其中的名额,那就是说这个东西在国内的起步,已经歪了一半。 

以后真正想要认真做漫才或者认真做短剧的人,他们的前路会跑得更加困难。 

我不相信搞笑是不会伤害人的,也不相信所有喜剧人都有一颗温柔包容的心。我觉得喜剧和任何艺术作品一样,都有刻薄、可怕、充满危险和伤害性的一面。

但我也比较乐意去相信,任何艺术作品的创作者,起码应该懂得尊重其他的创作者。

开头认真地走好一点,不会要命的。 p.s. 最后还是要感叹一下,我们短剧推是不是命苦了一点。

现在红也红不过漫才,衍生剧也没有漫才的衍生剧好看。(此处拉踩谁我不说了)

现在又这样。冷圈人也有人权! 一些Ref:

https://owalife01.com/manzai-conte-difference https://ja.wikipedia.org/wiki/%E3%82%B3%E3%83%B3%E3%83%88

https://网页链接​(南风老师写的漫才科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