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朴统领得了《百鸟朝凤》一图,十分大喜,颇有金瓯永奠之意。彼时其妻陆氏英修新亡,得此汉家画作,自念起夫人来。那陆贤内出身儒门,也知丹青,目今因己身陨,寄身泥下,终日只是懊悔,未有往时快意。昔人已去,这朴统领自是爱屋及乌,朝中最近者,大统领警卫室长车智澈也。盖因往昔陆夫人见他为人清廉,不贪酒色,更无二心,遂有意抬举,以规夫君之行。眼下陆夫人身故,朴统领遂将车智澈偏爱,几番提携,现今他一人揽权在身,叫这部、司、室、军诸位长官都怀恨。
这里缘何?这车室长自说往昔金瓶故事,言道王世贞欲雪父恨,遂于书中,涂抹毒药,献于严世藩,希冀杀之,遂教众官长奏信,须先呈送警卫室里,待验查无虞,再由车智澈面见禀上。自此陈情是非,皆凭车氏一言断之,车喜则朴氏喜,车怒则朴氏怒。人故都深恨之,因统领偏听,无人敢谏。车智澈自是愈发无状。
时朝中正如鼎足,车室长纵是君侧之臣,也只作一足,另两足乃是:中央情报部部长金载圭,总统秘书室长金桂元。车氏自幼人皆不爱,遂好为惊人之事,以为慰藉。乃越俎,于朴统领处排挤这金载圭并金桂元。二金既遭冷落,都怀恨于心。
这金桂元是个善懦的人,十分唯诺,不敢有言。金载圭那里见车氏势大,乃欲以长者规之,那知车智澈只是没他颜面,短他礼数,自有言道:“天但一日,是为阁下。匹夫安敢卖老耶!”金部长闻说大怒,彼时又流言四起,都传朴氏觉责他不力,其要革他品衔,是兔死狗烹之意。那金桂元也来拱火儿,告车智澈进他谗言之事。这金载圭是个好疑而无谋的人,遂起杀心。
却有一日,那忠清南道唐津郡插桥湖里,有大堤竣成,都请大统领贵驾来庆,朴氏应允,众官就备驾。警卫室长车智澈自随行走,闻说金载圭也欲同行,心实鄙之,胡乱驳了,不教他来。当下就并朴统领往唐津去了。不多时,已到了插桥地界,都出,见到大堤上,朴氏见大浪滚动,十分心惊。旁有碑塔一座,上蒙盖布,要他开幕。朴氏自去牵引,那知方至其半,那幕如人扯住,兀自不动。朴统领见了不喜,悻悻而下。自往歇驾去,已至,便要出来华盖,忽听人大呼道:“死也!死也!”朴氏大惊,以为往日之难,乃匿于驾上,待车智澈来报,缘是一獐撞壁而亡,人惊而号。朴氏听了,只觉不吉,急急命教鸾驾返宫。大令既出,却久久未曾身动,听那御驾的道:“又死矣!又死矣!”朴氏闻之,又惊,教车智澈问之,乃是那宝驾内火死也,驱使不得。
待一干众人还宫,心方安稳,这朴大统领今日未曾见得金载圭出来,也知是金车素来不和,有意销二人之隙也。一来此两个皆是同甘共苦的心腹,二来也是君主御臣之术。故自教人设宴于宫井洞,坐庄劝和。是夜,朴氏领车智澈来至,金载圭与金桂元早早候着,共赴席上。时釜马两地,民皆动荡,朴统领就于席间问那金载圭手段,金部长道:“眼下民怨四起,不宜雷霆,恐激民变。”朴统领听了嗔道:“尽是愚夫作乱,不识大体。”金部长无话,却又听车智澈也道:“此等刁民,杀之何咎?伏尸百万,自是应当。金部长真妇人之仁也!”金载圭听了胸中大怒,定要杀他。教二伎作陪,暂称净手,自回本处,藏铳于身,道是机不可失。
待回座上,两伎一者歌,一者琴,朴氏并车智澈皆应而和,金桂元默然,兀自饮食。金部长方得落座。指车智澈向朴氏怒道:“国有此蠹,焉能不倾!”不及阁下应语,金氏自从后腰摸出铳来,就指虫豸发去。那车智澈见事不好,自以臂当之,只听一声儿雷炸,这铜弹子正正打在车室长手腕,十分血溅。阁下见这眼下手足相残,甚为大怒,便要止之,向那金部长喝道:“汝欲反乎!”岂料金部长怒道:“汝非阁下耶!”忽再发一铳,打在朴统领胸襟。这阁下倏然着伤,倾倒于地,血似泉出。
那车室长见了,一声阿呀,叫声不好,就要往腰间去摸手铳,却是摸了空儿。这才知自身大意,不曾携来尺兵。这里疏失,便要折了性命,急急伏地欲走。金部长见虫豸滚地,便要了他性命,举铳要发,那铳却是左右无果,发不出火儿,实是不堪大用。金载圭自也急急撇了虫豸,忙寻趁手兵器。车室长见了,顾不得总统周全,寻门便走,先留阁下临危遭难。
却说那警卫室长何处去也?自他钻出是非之门来,就四下张唤禁军,便要勤王保驾,那知左呼右引,并无人来。缘来那金部长,早早命教裨将朴善浩领着十数人众充为外合,业已扫了一遭儿。
这车室长见事不好,自还原处,要问阁下打算,故自转进宴厅。那阁下业已重伤,正打在肋下,已是殷红满地,却自向傍两侍女微声道:“无妨,无妨,孤自无事。”车室长见阁下垂息,奄奄将尽,十分叫苦,忽听外门杂乱,悉悉索索地。
车室长以为近侍来至,遂开门视之,只见是金部长换铳来也。虫豸大惊,也不顾伤,举柜要挡。却怎是部长敌手?只他金氏一个铁丸铜子,叫这虫豸命丧于此,也算他保驾而亡。
这金载圭已了私仇,径来弑主,要杀阁下。自赶上席来,先向那二侍女喝道:“你二人速退,吾不妄害无辜,只诛当死之人!”遂呵退两伎,来至御座,听这老主人公尚有气息,哼哼地。金部长皱眉道:“汝非是阁下耶!”只掣起火铳,望大统领尊首便发,却听一声霹雳响儿,见一条火舌儿出,这朴大统领登时御崩,龙驭归九。正是:可怜丈夫十八载,一夜魂断小行宫。
眼下伏尸二人,一个流血五步,一位天下缟素。这金氏见事谐矣,即出门来,那里早早备得车驾等候,郑总长已在其中。缘来尚未起事之时,这金部长即以谈国事为由,将这郑升和郑总长赚将过来,因他统管着南朝士卒,欲举大事,不可不令其同舟共济。这郑统兵早听得内中铳响连珠,十分起疑。即问金部长道:“那里何来铳响?”金氏听了不应,只道:“总长毋须多问,且速速踏辙。”郑总长听了起疑,又看这金部长满手血污,虽觉事不好,只得并行去也。
正是:丈夫安居诸侯喜,匹夫一怒天下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