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的们,要让身体打架打不停,只需要仨玩意儿。第一是挨你揍的家伙,第二是真菌啤酒,第三是水。这就是生物学! ——“疯医老大”巨锯
小夜曲星第二卫星轨道
距下一次星穹谜匣开启3天
随着一阵猛烈减速,两艘飞船撞进重力井,切入卫星轨道,开始围着这颗星球极速飞转以释放动量。在旁人看来如同小夜曲星的第二个月亮突然多了两个白热的光环。
对每一个惨遭太空死灵入侵的世界而言,墓穴舰队都好似凭空出现一般。眨眼间,庞大的新月形战舰便悬于星球弧面之上,其上武器系统的汹涌火力早已闪烁不休,更有鬼灵方舟如萤火虫群般朝着目标大陆降下。
那些地面上的观察者通常只能看到天穹之上爆出一股强光——强到难以抬头张望,甚至不会留下影子——而后所见便是从苍白传送门中现身的金属杀手。
除此之外,他们很难看到更多的东西了。
然而此类如地震和太阳耀斑一样毫无预兆的突然袭击,其实是漫长规划和仔细筹备的结果。
调集不死军团并规划战争路线是一个耗时数十年的漫长过程,还常常挫折不断。从大休眠中唤起军团更是困难重重——从低温静滞状态下被迅速唤醒极有可能造成神经回路损伤,因而任何正常运作的世界意识(译注:休眠墓穴世界的控制程序)都只在自卫的时候才会唤醒军团。即便如此,它也不会直接部署相对珍贵的不朽者,巫妖卫队或死亡之印,而会优先选择基础的死灵武士——反正这些士兵本就不剩什么心智。
塔拉辛和欧瑞坎不想对他们唤起的部队造成永久神经损伤,主要是因为这种规模的行动不可能瞒过复苏议会。如果永恒死灵帝国的资产被浪费在一个私人任务上,就算议会众人有意默许此事,行刑官也会找上门来。毕竟一个千年之后——或许有几个世纪的偏差——便会迎来大苏醒,而这一复兴之举需要团结衰落死灵帝国的全部力量。
不过,欧瑞坎和塔拉辛还是尽可能加快了召集军队的进程。虽然他们两个当年时常跟随军团一起行动,但终究算不上战士,军队荣耀和战争习俗之类的事务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因而他们直接放弃了相当耗时的行军仪式,把余出的时间用在了调兵遣将和出征筹备上。
小夜曲星没有墓石大门或网道门户。虽说当初蛮荒灵族为了逃往迷宫维度建造了传送门,但他们逃走之后把这座门也关闭了。现在传送一支小型部队到小夜曲星问题不大,像塔拉辛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派遣夜镰就行了。但若是要部署一支能够同时在太空和地面打败兽人的军队呢?这就需要几十年的深空飞行。
——事情本会如此,然而欧瑞坎精湛的弱惯性引擎操纵技艺解决了这个窘境。这位占星师唤起恒星图表和天体网格,设定好角度和抛物线轨迹,在飞旋的恒星之间勾勒出一条航线,让他们几乎能够一路直冲,飞跃交错的星系,掠过荒凉的小行星带,穿越残破的战舰废墟,只利用巨大恒星的引力调整方向而不损失太多速度。
水平不高的占星师会让飞船减速或停驶以进行主动转向,但欧瑞坎不会,他令战舰始终保持着虚空航行带来的无尽加速度。在启航后的第一个太阳周期末尾,飞船每小时只能移动一千里格;而在第一年结束时,他们跨越星际的速度已是夜镰的十倍;十年后,飞船已经达到了肉体凡胎无法驾驭的极速,他们有限的反应速度和迟缓的导航计算能力要么会把船开进太阳里,要么会把平缓的航线调整得过头。连塔拉辛都得承认绝大多数技师从来没这么开过飞船。当他们抵达小夜曲星时,飞船的速度已超过每小时十亿里格,若是在这个速度下直接停船,即使是太空死灵飞船也会散架。
小夜曲星第二个月亮的虚影在舰桥全息屏幕的右侧闪烁,塔拉辛看向前方,那是欧瑞坎飞船勾勒出的流畅线条。他的飞船是一艘死镰型镰级收割舰,塔拉辛一直觉得这种类型的飞船很怪,不但又细又长还头重脚轻,当它拖着箭形长尾飞越太空时,看起来就像一根技师用的光之杖。

镰级收割舰
索泰克王朝堪称优秀的帝国建设者,他们对战舰偏爱有加。相较于喜欢堆积财宝的尼希拉克王朝,索泰克更乐于堆满军备。
“这就是内务型王朝和外务型王朝的区别吧。”塔拉辛心想。
他的尼希拉克同胞们态度保守,偏爱防御,专注于固守已有的领土而非向外扩张。当然尼希拉克王朝也会征缴朝贡费,掠夺战利品,但他们更在意的是占据这些财富而非掌控新的星系。和渴望武力征服的索泰克相比,尼希拉克王朝更愿意通过建立附庸国或朝贡国的方式来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这同样需要舰队,不过为了更广泛地传播自身权威,尼希拉克王朝倾向于使用大量小型飞船而不是少量大型战舰。
塔拉辛认为这仅仅是舰队策略上的差异,谈不上谁好谁坏。
不过也有可能他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塔拉辛的寿衣级轻巡洋舰在欧瑞坎的大船面前相形见绌,着实令他有些嫉妒。那艘船比塔拉辛的座舰长出整整一英里,他只能跟自己解释说,绝大多数超出的长度都是源于那艘飞船如箭杆一般延伸到羽状船尾的细长中脊。
当然塔拉辛选择寿衣级也有自己的理由。首先私人飞船的身份让这艘船的内构相当舒适,此外它迅捷又安静,能够从绝大多数威胁之下悄无声息地逃走,这一点颇受塔拉辛青睐。
自己毕竟不是军事人员,塔拉辛曾担心一艘全副武装的战列巡洋舰对他来说太过头了。但是,可恶的破碎神明在下,他可是一位霸主呀,被一个得瑟的宫廷术士秀一脸着实损伤了他那唯一能被伤害的东西——尊严。

寿衣级轻巡洋舰
“已降低至可巡航速度,霸主。”远古之主号的舵手汇报道。塔拉辛在这个船员的头顶挥了挥手,打开了他的心智。他翻阅思维数据反馈,看到减速计正稳步下降。一切都在顺利进行,这让他还算舒心。
“有任何兽人信号吗?”他问。
“占卜图像已通过指挥王座的投影系统显示,霸主,画面已增强至一千倍。”
王座扶手上的绿宝石投影仪闪烁了几下,在半空中生成了一个全息投影。塔拉辛弯下腰,用手转动起图像。
“嗯……”塔拉辛思索着,“联络黄道之怒号。”
由于距离遥远,图像不甚清晰,但依旧可以辨别出兽人的庞大舰队。大型飞船一共有十二艘,它们圆圆滚滚,装着巨大的下巴,正如拾荒兽人一般扎堆聚在行星周围。其他大多数都是护卫舰尺寸或是更小的飞船,一次又一次的重修和改造令他们的外壳看起来奇形怪状。有几艘飞船上伸出了腿一样的奇怪结构,直插入行星表面,可能是某种太空电梯。
还有一艘最大的杀戮巡洋舰紧贴行星大气层,看起来马上就要掉进去了。
“无奖竞猜开始了。”塔拉辛心想,“哪一艘船是老大坐的呢?”
“呼叫已被接受,大人。”通讯员说,“正在投影。”
欧瑞坎出现在光固化投影中,看起来比平时稍小一些,飘忽不定的信号让他的一部分身形时隐时现。他浮在半空,双腿盘坐,双手交织,摆出一副权威的姿势。
“怎么来了十二艘大船呀?”塔拉辛张口就怼:“你不是预测说只有七艘吗?”
欧瑞坎的恼怒让他的一圈头饰猛然向四周张开。“兽人很难预言。他们游历至高天,他们身边的每一缕现实都发生了改变,他们还——”
“这不重要。”塔拉辛打断了他,“我们的战略保持不变,对吧?”
“是的。”欧瑞坎答道,“我们使用快速且猛烈的打击一举瘫痪兽人舰队,然后我前去攻击最大的船,干掉巨锯老大,与此同时你率领防御部队搜寻并保护墓穴。”
“别忘了,占星师。”塔拉辛说:“我会带着星穹谜匣一起到地面去。”
“是,我知道。”
“所以如果你徒留我孤立无援,你就再也别想拿到星穹迷匣。并且一旦发生这种事情,我的舰长就会把武器对准黄道之怒号。”
“没有我的公式你也无法打开墓穴。”欧瑞坎说:“另外你要是敢打我,我的炮塔和地面部队会让你没好果子吃。我们彼此都把相位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我想这用不着我再提醒了。”
“不错。”塔拉辛点点头:“我们能相互理解就好。”
欧瑞坎发出了一声干笑:“相互理解是不可能的,考古师,不过我们的协议依旧稳固。现在我将进攻参数发送到远古之主号。”
一个数据包出现在塔拉辛的指挥王座旁,他伸手一弹,将其投射到了全息屏上。新的图像占据了大半显示界面,遮住了黄道之怒号的羽状船尾,其上展示出进攻兽人的第一项战斗规划。在显示屏的边角还有一张战术图表,以简略地图的形式标记着计划航线。
“还有件事,欧瑞坎。你知道这些东西……”塔拉辛停顿了一下,用手勾勒着那些连接着飞船和星球地表的突起物:“……是什么吗?”
“我想我们会搞清楚的。”欧瑞坎说:“现在听我口令,准备第一次主动转向。三。”
塔拉辛看到黄道之怒号徐徐调转方向,如同一艘泊入港湾的船舶。随着主反应堆将额外的能量注入传导网络和表层电路,船身灯光连成的星座纹路熠熠生辉。
“二。”欧瑞坎嘈杂不清的声音传出全息影像。
黄道之怒号的船影滑向全息屏幕的一侧。大型战舰弱惯性引擎的朦胧电晕扫过远古之主号,令它的舰桥一阵颤抖。
“一。”欧瑞坎说:“转——”
“转向。”塔拉辛命令道,接着朝全息影像中的欧瑞坎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真是抱歉呀。这艘船只听从霸主阶级的命令,据我所知你还算不上霸主,对吧欧瑞坎?”
“跟着我定的路线走。”欧瑞坎的声音因为气恼而变得尖利干涩:“还有,把你的电弧炮塔转过去,别指着我。”
全息影像一闪之间熄灭了。
塔拉辛哈哈大笑。他的笑声越来越高昂,越来越沙哑,在宽阔舰桥的墙壁间回荡不休。在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独自放声后,他挥了挥手,令那些连接着奏乐涡管和指挥吊舱的舰桥船员同他一起不带感情地放声大笑起来。
是的,正如欧瑞坎所言,他们二人都拿刀抵着对方的喉咙。
但那个愚蠢的观星者不知道,塔拉辛手里还有另一把刀,随时准备刺入占星师的腹中。

寂静笼罩着黄道之怒号的指挥甲板。欧瑞坎很喜欢这样的环境,能让他更好地进行导航冥想和战术占卜。和坐在指挥王座上相比,他更愿意漂浮在反重力场中。磷火全息星图、螺旋预言模型和战舰损管报告环绕在他身边,令欧瑞坎看起来如同一只潜藏在发光织网中的蜘蛛。
没有人和他讲话。舰桥船员一言不发,战舰舰长沉默不语。所有的命令都依托于思维指挥网络,这是一张可即时反馈的意识网,连接着整艘战舰的各个部分。思维链以欧瑞坎为中心向外辐射,舰桥船员、防空炮组、乃至在机库大门前整装待发的突击战斗机驾驶员,全都被联系在一起。
欧瑞坎模仿起呼吸动作,用以稳定计时,保持专注。他们的航速很快,大约每小时五百里格。正在接近战术地图上第一个锯齿状符文。
在他意识深处,欧瑞坎透过火控官的目镜看到了第一艘兽人战舰正在接近。那是右舷方向黑暗深空中的一个点,正变得越来越大。
“闪电弧阵列充能。”他下令。
船艏的弯月圆弧之间,炫目极光汹涌翻滚,汇聚凝集。从周边虚空中抽出的太阳能量云被凝聚于恒星般耀眼的一点,这在其他种族——甚至是灵族看来都可谓是技术奇迹。然而对欧瑞坎来说,这和熔炼铅矿铸造子弹没什么两样。
“目标进入射程,大人。”
欧瑞坎没有开火,而是让黄道之怒号继续接近兽人战舰。一些细小物体在船艏的活体金属上撞击又弹飞,但这些并不是兽人的火力。就欧瑞坎看来,这艘可怜的兽人巡洋舰完全没意识一艘太空死灵战舰正朝他逼近。
黄道之怒号驶入了绿皮飞船周围的废料圈——即使这些飞船正锚定在轨道上,也有无数散落螺丝,材料碎片和排放垃圾从这些摇摇欲坠的船身上飘出。
欧瑞坎扫描兽人飞船的热能信号,找到了推进系统的热流,并确认没有任何传感器反向侦测到他。一块轰炸机大小的船身碎片撞上了黄道之怒号,如一枚硬币般在死灵合金上弹起,旋转着飞向太空。
“开火。”
汇聚在黄道之怒号船首的太阳光点跃向兽人巡洋舰。闪电光流飞舞蔓延,攀上敌舰的金属外壳摸索弱点。一个钉在船身外面的钷素罐在高压轰击下崩裂,化学物质在缺氧的虚空中无焰分解。
欧瑞坎埋头于图表中,手指跟随着兽人巡洋舰最大的尾气热流。他哼了一声,将百分之二十的意识分流入舰桥电路,一路奔涌穿过舰体。他的这部分意识沿着动力管线时而疾行时而转向,掠过待命于传送仓前的跳帮部队,飞过维护巨型反应堆驱动器的引擎护工,注入了操纵闪电弧炮台的炮手技师。这个技师行动缓慢,运作不畅,六千万年的沉睡令他至今仍旧僵硬迟钝。
“白痴。”欧瑞坎通过炮手技师的嘴骂道,用手指划过闪电弧炮台的操纵球,看着翠绿色的电流触须如一根探物的手指般摸到了主烟囱,一头钻了进去。
欧瑞坎操纵技师的另一只手,锁定电弧方位,拉高能量供应。
其余电弧纷纷朝着第一股电流汇聚合并,势头迅猛如饥饿的掠食者。
兽人巡洋舰舰桥的三角形舷窗中燃起火光,涌起浓烟,紧接着爆裂炸开。很快,舰内的氧气燃烧殆尽,眼状舷窗中喷涌的火柱也随之消散。
“看着,知道怎么干活了吗?”欧瑞坎说着,操纵技师的手给了他瘦削的下巴一拳。“别让我再到下面来了。”
在舰桥之上,欧瑞坎剩下的意识看着兽人巡洋舰逐渐倾倒,断为两截。“干掉一艘,没有引发内斗。”他心想着,扫描了一下这艘巡洋舰的生命信号,却发现只有几百个。
欧瑞坎打开了通讯频道。
“塔拉辛。”他发出通信,看到远古之主号跟上了黄道之怒号的航速,正在左舷方向起起伏伏。“给我确认一下兽人巡洋舰里的生命信号。”
“有几百个。”
“这不正常吧……”欧瑞坎说,暗自希望这听起来不像是个疑问。
“你不是很了解兽人对吧,占星师?”
“我凭什么要了解各种野蛮怪异的外星人文化?”欧瑞坎不耐烦地说,“这到底正不正常?”
塔拉辛笑了起来,知道一些欧瑞坎不懂的东西让他很开心。“兽人飞船里通常会挤得满满当当,打爆一艘船炸出来的绿色肉体会比金属碎片还多。但这次我们似乎引爆了一艘只有屁精的巡洋舰。”
“什么意思?”
“这是一场入侵。真正的兽人已经下到地面了。打开你的扫描看看,半数的船都是空的。”
欧瑞坎看着前方全息屏幕中越来越大的兽人舰群。
“看来原本的计划还真是有必要。”他想。
突然一道警报信息的光芒闪过他的视野。
“炮火来袭。炮火来袭。炮火来袭。”
黄道之怒号猛然一震,令固定在指挥吊舱和甲板支架上舰桥船员们左摇右晃,乃是一枚方尖碑大小的火箭推进炮弹砸在了船艏上。
欧瑞坎绘出一张占卜视图,看到弯月船身的右舷侧翼被轰出了一个大坑。一缕缕诡异的能量正从焦黑烧蚀的损伤处冒出,让他想起了寺庙中的香炉。与此同时,噼啪作响的能量已经开始沿着损伤边缘涌动,原子排列重组,构成了一个晶格结构。在外侧甲板上,欧瑞坎看到维修幽魂发射出粒子射线,治愈死灵合金以令其重新填满晶格框架。仍旧功能健全的活体金属泛着微光流回裂口,从创口迸射出的残骸反向翻滚归于原位,如同一份反向运行的备忘文档。
在前方,欧瑞坎看见兽人战舰的阵线中跃起无数闪光。
这不再是一场突袭。
这是一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