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在一篇名为《最优货币数量》的论文里设计了这样一个思想实验：假设一架直升机飞过一个封闭居民社区的同时丢下1000美元，之后，这个社区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即著名的“直升机撒钱”问题（helicopter money）

疫情期间各国政府也纷纷发钱

但我们可以给它换成另一种更熟悉的形式。从本土文化的视角，总有那么一些祭祀的节日需要人们烧钱以寄给已在阴曹地府当中的亲友，好让他们在阴间也有钱花。有的人就会问：当人们全都这样烧钱的时候，会不会让冥府的经济通胀?

*本文不图实现不合实际的幻想，只借此为课题补充完整货币职能的有关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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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物本位和私铸竞争

第一种方案是，“烧钱”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工作量证明”（POW）。这是直接套用了加密货币的结算方式，即以现实物质被消耗的量作为工作量，通过比较谁的工作量大就让谁先结算。但众所周知，烧钱本身会产生严重的空气污染，与矿工们挖矿耗电一样，社会不一定可以承担得起这样的代价。

不过，最关键的一点是：这种假设预定了存在一个叫做“物质本位制”的前提。只有在消耗现实物质的基础上，冥府的货币才可以增加，正如人类的金本位制一般。于是，冥府的货币依然只是金本位制在另一个世界的货币表现，一寸物质一个货币。

第二种方案可以解释为“人人超发”，不过这需要冥府的经济建立在金属货币的基础上。

他们认为，政府掌握铸币权时就有滥发货币的天然倾向，因为这样可以让政府收取一笔无偿的铸币税。但反观古代的货币经济却要比现代经济平稳得多，整个清朝的币值从建国到覆灭之间也只有每年0.6%的通胀速度，远低于现代政府的4%.

而限制住了这专制之手的，正是独立于权力之外的民间的铸币者。他们若是在政府发放新币的同时也向市场投入自己仿造的货币，也能获取得到铸币税，几乎相当于把财富又转移回民间。

这样，在市场上流通的货币就是为社会所公认的商品的等价物，价值稳定而且可以持续几百年之久。

可是，这种岁月静好也只会存在于生产不发达的时期，因为贵金属的有限性，经济的轨道最终还是脱离了金属货币，商品数量的迅速增长让这点货币满足不了需求了。

难道这就意味着，冥府经济的通胀问题是一个无法解决的幻想么?

在此，我们需要先介绍一下通胀的历史。

二、货币数量主义

在今天的中国，“货币超发导致通货膨胀”已经是一条耳熟能详的公理，这种观念的形成也经历了一番曲折的过程。——虽然只是错觉

17世纪，哲学家们就已经开始提出“商品价格由民间的金银量决定”的观点（范德林特、休谟、巴尔本)，在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中，曾模糊的表达应有一部分货币量用于商品买卖的观点，之后，孟德斯鸠又说商品价格取决于商品总量与货币总量的比例，最后又因李嘉图以及詹姆斯·穆勒等人而得到发展。

相同之处在于，他们与供需学家一样，都假设商品和货物在进入市场之前不具备价格。

课本当中的流通所需货币量公式

如果你看过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二节中有关货币的流通的叙述，就不会对这条公式感觉到陌生，因为它本来就出于此处。但吊诡的是，在西方经济学当中也有一条类似的公式，或者说让今天的经济学家们更为熟知的“费雪交换方程。

P=MV/Q(P即物价，Q为商品产出，M为货币供应量，V为货币流通速度)——记住这条公式，这是我们今天讨论的主角之一。

让我们以现实事件为例子。时间拨到十九世纪，世界市场的风暴开始席卷英国。凭借李嘉图的理论指导实践，以奥威尔斯顿等人为代表的“通货学派”促使银行立法，以强行限制金银在国内的流通，并要求银行对纸币的发行必须跟黄金进行绑定。

以通货学派的教条为原理的1844年皮尔银行法就这样正式在全国实行。但次年，国内的利息率马上就出现了反常的剧烈波动。到1853年，主要十五种商品价格的涨跌幅度跟之前未立法的十年相比都没有什么改变。这一项在英国的“纸币金本位”改革最终不了了之。

这是偶然么?历史往往偏要发生两次。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陷入经济滞胀，美联储主席沃克尔以货币主义政策放弃对利率以及银行准备金率的控制，转而控制货币总供给量。结果美国经济非但没有改善，利息率还跟英国一样发生了剧烈波动（FFR）

与人们传统印象大不相同，对那些通胀程度在10%以内的国家进行观察便可以发现，世界各国货币供给总量跟商品价格之间的关系几乎没有相关性。

而所谓的恶性通胀，往往只是国家经济崩溃的表现结果，绝非原因

2020年后美国的货币供给甚至跟物价呈现反比

那么，是资本论当中的货币供给量公式错了么?

事实上，如果当你真正阅读起资本论当中有关“流通手段”以及“支付手段”的论述（下文)我想你一定会跟我一样震惊，震惊于原来真正的重点在长期以来一直被人忽视掉了。

三、万币归宗

回望我们学过的理论知识，说不定就会发现原来有些不起眼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重点，被当做结果的事情还有可能会变成原因。例如“流通手段”和“支付手段”。

货币数量公式并没有出错，但它只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关于货币的所有研究当中的一部分。我们当然不能拿着只是一点皮毛的理论就去揣测现实，如同通货学派或者货币主义者一样，那终究只是扣住悬崖边的一只手而已，早晚都要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众所周知，货币的本质是固定充当一般等价物的商品，当作为“流通手段”时就是作为商品交换的媒介，而作为“支付手段”时就是偿还债务所需要的货币。

在商品交换流通的过程中，商品不断地变为货币，货币又不断地变成商品。货币马上就会被转手，只是表现为跟商品交换的转瞬即逝的媒介。因此在这抽象的流通过程中就诞生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即货币不必为足额的黄金的可能性。它可以是不足额的铸币，也可以是纸币，只要能作为金的代表或者说象征来跟商品进行交换就可以。货币的象征意义在流通运动中消灭了自己的物质存在。

人类社会至此又前进了一步，货币终于摆脱了形态上的枷锁。货币变成铸币，铸币又变成纸币，纸币甚至还能变成电子货币。当然，到目前为止，货币还必须有国家信用背书，由国家强制性流通。

让我们继续观察P=MV/Q这条公式。在冥府的经济中，我们可能往往只观察得到其中一个因素的改变，比如物价的涨跌。但在一个发展的经济体中，往往是多个因素同时发生了改变。例如商品的供应也可能减少，货币流通的速度也可能提高。

现实中也是如此。许许多多的因素在涨跌中相互影响，以致最后通常会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从这一条依据出发，如果单是用货币发行量就来解释物价的话，那他就是自己给了自己的前提一个耳光。

还记得我们之前所说的“民间铸币”对冲政府铸币的情况么?事实上，如果单是金属铸币的话，币值的确会比现代稳定得多。不过这也是建立在足够的金属贮藏的基础之上的。

正如我们有粮食储备一样，金银也有储备，也就是储备在一些贵重物品或者首饰上。它们虽不是货币，但只要是金银，都会受到一个规律的影响，即市场上货币供给量的变动所导致的货币利息的变动。

当市场中铸币过少时，币值就有上涨的趋势，不过这种趋势不会持续很久，因为在这时人们会把金银拿出一部分，熔铸为铸币，以获取收益。这时市场上的铸币又会变多，币值又会下降。反之亦然。——不是私人铸币平衡了财富，而是金银本身的注入和流出平衡着币值。

当然，你会说冥府说不定已经不用铸币，改用纸币了呢，这个时候它会不会也跟人间的政府一样滥发货币呢?

与其关心货币的发行，倒不如看看货币的需求。人们在什么情况下会需要货币?不仅是购买商品，还有在偿还债务的时候——这个时候的货币就已经是信用货币了。

信用货币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平时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个躺在账本上的数字，一个债务。只有到还款期限的时候，这个观念上的数字才会有变成现实的货币的需要。

这也就是说 ，人们长期以来所认为的流通所需货币量实际上只是考虑了商品流通而已，而忽视了正在现代经济的条件下蓬勃发展起来的信用制度，忽视了日益激增的支付手段。

真正流通中所需货币量的公式应该是：流通所需货币量=商品流通所需货币量+支付债务所需货币量－流通与支付相抵消的部分－同一货币时而是流通手段、时而是支付手段的部分

到这里还没完。信用制度还有一大作用，就是可以通过银行集中支付系统减少所需的流通货币量。——我们也可以在冥府设置一个银行。

假设AB，BC，CD，DE，EF是在普通商品流通过程中货币的流通情况，也就是流通了5次。那么如果在信用制度下，B把A付给他的货币存给银行，银行再把货币贷给C，C向D支付，D再存给银行，银行又把货币给E贴现，E再把货币付给F，最终目的都是付给F，但多出来的属于银行业务的行为可以利用集中支付而加快现实当中货币的流通速度。

最终，我们也就解释清楚了真实的货币运行情况。虽然冥府经济的通胀看起来依旧没有能得到解决，可能还要等到实现公有制废除了价值规律和货币后，但也揭开了一个为货币数量主义者所长期掩盖掩盖的事实。——以后，请不要再跟着别人说“物价因为货币超发而上涨”这种片面之词罢。

*这篇文章来源于很久之前一个有趣的提问，结果越研究发现门道越多，以至于越发地让我感兴趣。但能做到现在这样完美的解释还必须感谢一百多年前来源于资本论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