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迪速报】中世纪的旅行生活 Reddit历史版块 r/AskHistorians内容管窥(1)
夕星琉光
2021年09月25日 13:37

前言 

r/AskHistorians(https://www.**********/r/AskHistorians/,以下简称AH)创立于2011年,是一个致力于公众史学的问答形式网络社区。与绝大多数关于历史的公开网络社区不同,AH借助于reddit下放管理权限的方针在版块内实行严格的管理,并对内容设置极高的门槛,不符合要求的提问与回答会被管理员直接删除。AH具体的内容门槛相当复杂在此不多赘述,但总的来说几条最为重要的规则是回答需要有深度、能反映当下历史学界对问题的最新研究成果,并且注明引用资料来源。鉴于目前还没有系统性将AH站的内容搬运并翻译为中文的努力,本栏目希望能在此抛砖引玉,通过将AH每周周报推送内容整理并翻译让中文环境能够对这种讨论形式有更好的认识。


提问:假如我是公元1200年的一名商人,从吕贝克经过神圣罗马帝国各地到罗马去做生意。我是会独自上路还是跟一群人一起走?晚上是在林地里露营,还是每晚都能在旅馆过夜?

u/PartyMoses的回答:(https://www.**********/r/AskHistorians/comments/pryw1n/im_a_traveler_in_ad1200_going_from_l%C3%BCbeck_across/hdq8f7r/)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问题,只可惜它也绕不开我们将中世纪概括化描述时会遇到的最经典的困难:影响因素太多了,很难一言以蔽之。一个人可以以任何条件、任何理由外出旅行,这个人的财富、出行的目的、出发地、目的地以及行程路上可用的资源都可能各不相同。所以在深入细节之前我们需要明白,一个旅行者有些时候可能也会出于特定的原因而像甘道夫一样当个独狼,也有些时候会加入一大群商人马车组成的商队,还有些时候会随武装战士团一同带武器出行。条件较好的人也能在一路上都在旅馆中过夜,条件不好的则可能在路边沟渠或是简易搭成的营地中凑合,偶尔在修道院或教会收容所中借宿。即使是同一个人的同一次出行中,他在不同的时间点采取上述的哪一种出行方式都是有可能的,还可能会租船跨河、湖甚至是海来旅行。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将把题目中假设的旅行分割成不同阶段,然后用已知材料中的例子来解释一个中世纪旅行者可以选择怎样的出行方式。我会尽可能选择与13世纪神罗相近的例子,但也会不可避免地用到其他时间段和其他地点的例子。

收拾行装

在收拾行装时,修道院院长提供给我的只有一匹马。我没有钱,没有换洗衣物,也没有别的生活必需品。我来到了奥尔拜(Orbais),一个以待客热情而闻名的地方。与这里修道院长D大人的会话令我重拾精神,他的慷慨使我得以继续前行,第二天我继续上路,一路走到了莫城(Meaux)。

这段话是由法国圣雷米(St. Reimi)修道院的一位名叫Richer的修士于991年写下的。在此之前,他刚刚收到一封由一名骑士送来的信,寄信者是他位于沙特尔(Chatres)的同僚,这位同僚有些话想跟他谈谈。Richer“以吻向骑士致意”,然后两人开始收拾行装朝沙特尔前进,同行的还有一位小男孩,大概是Richer所属的修会派来担任仆人的。从Richer的语气可以看出,他绝不是一位有经验的旅行者,而且有时会因为修道院长的吝啬而大感失望。他没有拿到一分钱盘缠,只有一匹马和一位仆从,他也清楚前方的旅程大概会非常困难。

旅途

Richer并未说明这段旅行发生的时间,但他所指的奥尔拜大概就是现代的奥尔拜拉拜(Orbais-l'Abbaye),位于圣雷米西南60km,在兰斯(Reims)附近。他写道自己在那个地方休息并重拾精神,也许绝大多数修道院或是修会客栈都会以类似的方式接待旅行的修士,不过Richer指出他事先就知道奥尔拜是“以待客热情而闻名”的,所以这也可能并非普遍现象,旅行者必须事先调查哪些地方会留宿疲惫的旅行者,哪些不会;甚至也许只有共享某种亚文化的旅行者才能被接纳。如果Richer是一位旅行商人,奥尔拜的修道院长是否还会待他如此热情呢?抵达那里之后,他那匹良驹突然就丧失了活力,他们绕了整整六里格才找到路,然后马死掉了,他们也被困在了骇人的风暴之中。然后,那位小男孩疲惫不堪地倒在了路边。

那些经受过类似厄运的人都能够通过自己的经验明白,我那时候到底有多么紧张焦虑。

Richer把盘缠留给男孩,然后与骑士继续前往不远处的莫城,在那里他过不了一座桥,因为桥上的木板已经被蚀得千疮百孔了。骑士想找条船但是没找到,于是他们只能不顾危险尝试过桥了。当然更危险的是马:

有些时候需要把盾牌放在马蹄下盖住破洞,有些时候需要把废弃的木板拼凑在一起,有些时候要俯身,有些时候要站直,有些时候要前进,有些时候要后退,这么一来他终于带着马过了桥,我也跟着过去了。

我需要澄清,这是一段格外困难的旅程。并不是每一位旅行者都会刚出门不久就遭遇这么一连串厄运。事实上有些旅途根本就无事发生,连作者都只是一笔带过了。其中一个,摘自一本名叫《世界各地诸王国,土地与封邑知识大全》的书,流水账般描写了作者途径许多神罗城市的旅行:

从那儿出发,我沿着海岸走到一个名叫泽兰(Zeeland)的城市,接着又走到马萨(Maxa),然后又到了吕贝克(Lübeck),这些都是德意志的城市。接着我来到了强大而富裕的城市,多德雷赫特(Dordrecht),穿过一条发源于德意志阿尔卑斯山脉,名叫莱茵河的大河。这条河流经德意志的大城市科隆(Cologne),据说在伯利恒拜访耶稣基督的东方三博士就埋葬在这里。但当我经过契丹帝国(中国北部)时,我到过一个名叫索林(Solin)的城市,那里的人向我展示了三个受到崇敬的纪念碑,纪念的是东方三博士,他们说三博士是来自这座城市的人。

这段话一口气写了帝国的五个城市,然后突然跳到作者在中国的见闻,这本书的余下部分讲述了作者在远至挪威和阿非利加等地的旅行,甚至包括歌革和玛各,作者描述这两个地方在中国北部,接近蒙古。

对于宗教旅行者(纯粹的朝圣者,而不是Richer这样有公务在身的人)而言,行程可能是按照既有的路线图(itinerary)来规划的。那是一种地图,与航路指南(rutter)类似,并不是对土地本身的抽象描绘(那种地图直到15世纪末都不够准确而难以投入实用),而是以一些提示性语句将一系列地点串联起来,通过简单的时间顺序排列。其中的一个例子是艾恩西德尔恩(Einsiedeln)路线图,它的目的地是罗马。这种路线图更像是今天的导览指南,着重于知名地标与在城市周边游览的指示。最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它关于如何离开城市出发的部分:

城外的道路 波尔滕(Portensian)大道 出城右手边 圣Abdon与Sennen教堂 奥勒良(Aurelian)大道 出城右手边 圣Pancras、Processus与Martinian教堂 萨勒里(Salerian)大道 出城右手边 圣Saturninus教堂  圣Felicity与七子教堂 𬞟丘(Pincian)大道 出城右手边 圣Basilissa教堂 圣Pamphilius教堂 圣Protus与Hyacinth教堂 圣Hermes教堂 圣洗者若翰头颅教堂

如果你事先知道,或者是能够向当地人打听这些地标,那么在目的地找路就是很轻松的。不过这也意味着了解当地语言和风俗,或者是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来自自己国家的旅行者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有经验老道的旅行者前辈或是向导提供帮助能够极大地影响一次旅行的成败。在许多长途旅行的知名目的地,雇佣向导都是靠得住的,而对于Richer这样缺乏经验的旅行者,向导也是能够利用的资源。然而,抢匪们也能够借此趁虚而入,有许多假向导将毫不设防的旅行者打个措手不及,或是故意把他们带到人迹罕至之地再实施抢劫。

公务出行者很少记载他们旅行的细节,除非有什么特别值得提及之事——可能是接连不断的厄运,抢劫,或者其他负面事件。绝大多数记述都是关于他们身负的公务本身,比如自己担任学徒的状况,或者是买卖货物的账目。16世纪的学徒Michael Behaim向他老家的监护人写信抱怨他在新的目的地待得很不舒服,他的师傅使唤他做扫除或是其他苦工,却不教他生意方面的知识。对于他十二岁时从纽伦堡前往米兰的这段旅程,则没有丝毫提及。不过,米兰与纽伦堡两地之间频繁的通信说明两座城市间有着定期的人员往来,使得这种可靠的通信成为可能。Michael有一次确实请他的监护人(他堂哥Friedeich)给另一位亲戚Gabriel Futterer写信,要这位亲戚给他一匹马,以便他能够在复活节期间陪同他的师傅到洛雷多(Loredo)的圣母显圣地朝圣,这个地方离罗马五德里远(一德里约合现代三到五英里)。对于一次假日朝圣而言还真是远,不过Michael在请求中也表达了不安:

如果我现在不跟着去的话,就只能别的时候去。但对我而言现在出发才是最合适的,因为这样我就终于能实现诺言,在路上见学商业相关的事情,使得到回家的时候我不仅能够长大成人,还有能力自立。如果我去外国待了四年却只去过米兰一座城市,又没学到什么东西,恐怕是会遭人耻笑的。

最值得注意的是,Michael的经历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并不觉得旅行是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情。他能够计算在波希米亚的旅费和生活费开支(每周十个波希米亚格罗申,总共二十九周),也提到他的师傅曾打算派他“跟一队马车”去克拉科夫,但打消了这个念头。绝大多数时候他关心的都是自己受教育的问题。旅行的重要性还要排在后面,哪怕是对于他这种以行商为业的人。

抵达目的地

Richer终于穿过那条令人折寿的破桥抵达了目的地,迎接他的是当地的修道士,他们正在设宴狂欢直至深夜。

当我到达圣法罗(St-Faro)教堂时,阴沉的夜幕已经降临,世界被笼罩在可怕的黑暗中,那里的修士们还在准备着供弟兄享用的祭酒。那天正逢祭典,他们在大声朗读关于修道院主窖人的章程,因此到这么晚都还在饮酒。他们以兄弟的身份接待了我,愉快的谈话和丰盛的食物使我恢复了精神。

他的骑士与那个仆从男孩却在门外度过了恐怖的一晚,两人都没吃东西,Richer肉体上的饱足被他对两人的担心所盖过,不过第二天清早两人都平安无事,Richer也去办自己的公务了,他被叫去帮忙检查档案,这也是他此行原本的目的。

Michael Behaim经常在抵达目的地后马上修书一封向家人(和其他关心的人)报平安。商人的心思经常放在无处不在的商机上,他们报平安的信经常同时也描述了生意上的关切。一位犹太商人在记述自己在埃及的长期旅行时,如此描述了他刚一到达目的地就被繁忙的业务淹没的景象:

我们刚一到达就碰上了告密者,他们对(我们所携带)货物的品类数目了然于心,并跑去通知了海关管理人。周日早上,他派人来找我和易卜拉欣,并对易卜拉欣说:‘你是否愿意发誓,随你一同到达的货物都是你的个人财产,这个人并不拥有其中的份额?’又对我说:‘你是否愿意发誓你来此没有携带任何一件东西?’他们谈了很多,但管理人很明显知道有五头骆驼是我带的。

不过有些时候,健康原因让他们没办法马上就投入业务。出自同一人的信件如此描述:“到达西西里之后,我们被海上的恶劣条件折磨得奄奄一息,整整一个月连面包都吃不下去,也没心力去听其他人讲了些什么。”

抵达目的地时的情况同样也要取决于当地的条件。瘟疫或其他疾病爆发可能会延迟进入城镇的时间,或者直接导致旅行者绕开这个地方。如果在战乱时期出行,也许就必须等到武装护卫的护送。海上旅行则一直都是靠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天气较差时连出发都可能会大大推迟。穿越英吉利海峡或者爱尔兰海的航行主要是由风帆船而非桨帆船而进行的,这种航程时长拖延且非常危险。

但旅行也有不那么死气沉沉的一面。Michael在前往克拉科夫的路上耽搁而偶然停留在一座小镇,正好赶上一年一度的集市,他在此学到许多关于这个地区商贸的知识。旅行的骑士团体有时会与朝圣团同行,并从这种同行中获得好处。15世纪的骑士Jorg von Ehinghen写道,抵达圣地让他有机会作为一个观光客来游览宗教圣地。

我与同行者走陆路花了八天抵达,途径推罗(Tyre)、采法特(Safed)、阿波罗索(Appollosso)以及拿撒勒与耶路撒冷等大城市。我们穿过了加利利海,加利利这个国度就是以此得名。我参观圣地,领略它们的伟大,并在耶路撒冷停留了十五天,我在兴趣的驱使下参观了圣凯瑟琳修院和巴比伦尼亚,并结交了一些商人和赤脚僧。

结论

正如我们所见,旅行本身就像旅行者个人和行程的目的一样十分多样化。本回答所摘录的资料只是很小一部分,事实上,大部分内容都引自单一的来源,即John F. Romero的《中世纪旅行和旅行者》(Medieval Travel and Travelers),这是一部有趣的关于旅行的原始资料的合辑,并且还有很多对这个主题的着笔。

从这些稍显不得要领的摘辑中,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旅行既是稀松平常的,又是十分危险的。Richer对他一次平凡出行的十分详细的记述表明即使是前往相对近的地区也可能有很多危险,这并不是因为中世纪充满血腥暴力(许多人都这么认为),而是因为诸如一场大雨、一匹马暴毙、一座桥缺乏修缮之类无法预期应对的风险。人们可能三五成群,或是跟随庞大的马车队出行;可能会充分利用热门路线,也可能会避开它;可能会与武装团体,也可能会与商队同行;可能雇一艘船顺流而下,也可能为了赶时间改走陆路;可能会去名胜观光,也可能出于任何一种理由前去任何一个地方。

以上所有行为当然都有足够的基础设施支持。旅店会为旅行者服务,不过有时修道院和教会客栈也会为朝圣者或是更加贫穷的旅行者提供住宿。一位有人脉的商人可能会在旅途中在亲戚、朋友或同僚家借住;携大批随从的贵族则更可能住在狩猎小屋、庄园和城堡中,城堡的主人也许是打算卖个人情,或者只是打算为同为贵族的旅客提供一个体面的住处。对不同的旅行者而言,他们选择住宿场所的理由和条件都各不相同。

希望这对提问者有所帮助。

除了上面提到的Romero的著作之外,Michael Behaim经历的详情出自Steven Ozment所著的《Three Behaim Bo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