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杂谭】梁山伯与祝英台缘起何处?(中)

        上回说了从《义忠王庙记》中引出的绍兴与宁波两地的梁祝文化与相关物证。接下来还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看看其他朝代对于梁祝故事的记载以及其余各地与梁祝相关的一些传说。

        从东晋往后推,在南朝齐又出现了一只学界颇为认可的梁祝相关记载以及物证,并引出了梁祝故事广为流传的另一地点—宜兴。成书于南朝齐武帝时期(越公元480年左右)的《善权寺记》(也唤作《善卷崇记》,善卷(权)山、善卷(权)洞、善卷(权)寺均为宜兴同一山、洞、寺名。公元499年,避南齐东昏候萧宝卷讳改“卷”为“权”,至明代仍恢复称“善卷”)中记载:“齐武帝赎英台旧产建寺。”也就是说祝英台旧居在宜兴善权寺,而这个善权寺在宜兴当地也是颇有名气,自古以来也有很多文人名臣慕名前来游览,不过这里有意思的还是梁祝的传说。宜兴的梁祝故事与现行的版本还是有一定的差异,当地流传的版本是:梁祝自小一起读书,后又到齐鲁、东吴等地游学访友,逐渐产生感情。和我们所熟知的祝英台男扮女装完全不同,而且两人不仅是日久生情,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除此之外,学界更加看重的是,化蝶情节形成于宜兴,这就基本呈现出了一个我们所熟悉的梁祝结局。

宜兴善权寺 图自苦行僧游记博客

       当然学界能够认可的话,相关的传说与记载肯定不止一两个。唐初(公元705-732年)梁载言的《十道四蕃志》记载:“善权山南,上有石刻曰祝英台读书处。” “义妇祝英台与梁山伯同冢,即其事也。”宋朝的《寰宇记》记载:“善卷洞在宜兴县国山南,即祝英台故宅也。”《咸淳毗陵志》记载:“碧藓庵,字在善权寺方丈石上(碧藓庵:即碧鲜庵。清·嘉庆《重刊宜兴县旧志》称,应为碧鲜,不作碧藓或碧仙)。”“广教禅院在善卷山,齐建元二年以祝英台故宅建。唐会昌中废,地为海陵钟离简之所得,至大和中,李司空蠙(pín,李蠙在梁祝文化与宜兴的关联上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里提供一只文章大家可以详细了解一下情况http://www.docin.com/p-13844780.html)于此借榻肄业后,第进士。咸通间赎以私财重建,刻奏疏于石。崇宁中傅待制楫家以恩请为坟刹。宣和改为崇道观,建炎元年诏复为院。”“祝陵在善权山,岩前有巨石刻,云:祝英台读书处,号碧鲜庵。昔有诗云:蝴蝶满园飞不见,碧鲜空有读书坛。俗传英台本女子,幼与梁山伯共学,后化为蝶,其说类诞。然考《寺记》,谓齐武帝赎英台旧产建,意必有人第,恐非女子耳,今此地善酿,陈克有祝陵沽酒清若空之句。”清朝的《常州府志》记载:“善卷禅寺,宋名广教禅院,在县西南五十里永丰乡善卷洞侧,齐建元二年以祝英台故宅创建,唐会昌中废,其址为海陵钟离简之所得,至咸通间,李司空蠙尝于此肄业,奏以私财赎之,复建僧舍,刻疏于石。宋崇宁中,傅待制楫以微宗潜邸,恩请为坟刹。宣和中改为崇道观,建炎元年诏复为院。明改善卷寺,正统十年重建。”“祝陵在宜兴善权山,其岩有巨刻云:祝英台读书处,号碧鲜庵。俗传英台本女子,幼与梁山伯共学,后化为蝶。古有诗云;蝴蝶满园飞不见,碧藓空有读书台。”《江南通志》记载:“善权寺,宋名广教禅寺院,在宜兴县西南五十里永丰区,齐建元二年以祝英台故宅创建,明改为善权寺,寺有三生堂,乃唐司空李蠙、宋宰相李纲、学士李曾伯祠。柱联云:一姓转身三宰相,三生造寺一因缘。”《重刊宜兴县旧志》记载:“善卷寺碑。一碧鲜庵三大宇,楷书,笔势环玮,传为唐刻;一嘉靖乙未王慎中题名,在祖师堂壁;一碧鲜岩祝英台近词,邑今谷兰宗题;一天启甲子叶向高游善权洞诗,草书遒逸;一崇祯戊寅周延儒撰。”“善卷寺碑。一咸通八年李蠙赎善卷寺奏状;一乾德五年二月复九斗坛洞事实;一重装大殿佛像记,绍兴元年八月南山居士撰;一圆通阁记,陈公益撰;一善卷禅堂记,咸淳二年李曾伯撰并书;一善卷重建地藏殿记,陈经撰;一重修佛殿记,黄宗载撰;一善卷记,都穆撰并见古今文录。”《宜兴荆溪县新志》记载:“善卷山,一名龙岩,下有善卷洞,是产丹砂钟乳,洞名三,孙吴时所开。石室为乾洞,有大水洞,在乾洞下,又有小水洞,唐李蠙见白龙于此地。脉中空,与张公洞相通,以其洞形卷曲故号善卷。山有碧鲜岩,为祝英台故宅,后改为寺,俗称善权寺。寺左侧有岗,曰青龙山,唐司空李蠙墓在焉。”在这里笔者为了使资料更具完备性所以罗列了一系列典籍中的相关记载,似乎有些又臭又长,但实际上关于宜兴和梁祝文化可以查到的关联性远不止这些,这里列举的只是一些比较直接易懂且可靠的记载,希望诸位看官能够理解。

善权寺双井 图自苦行僧游记博客

        除了上文这些看起来极为官方的记载之外,再来看看传奇小说里是怎么说的吧。明代冯梦龙《古今小说》记载:祝英台为宜兴人,梁山伯为苏州人。并说祝英台是哥嫂将其许于马家,文中还有地裂、入坟、化蝶之说。可见这时候梁祝故事已经基本成型,但是冯梦龙所考祝英台为宜兴人依据何在,就不得而知了。综合这些来看,梁祝故事出自宜兴甚至祝英台就是宜兴人这些观点能够获得普遍认可就也可以理解了。宜兴现有“祝家庄”、“梁家庄”等地名、遗址,还有观音堂、荷花池、双井、九里亭等“十八相送”遗址。宜兴俗定农历三月廿八为“观蝶节”,用“梁山伯”“祝英台”为蝴蝶命名。

宜兴观蝶节 图自人民网

       从宜兴版本最早的南朝齐往后推,在南朝梁又有相关的线索。明代徐树丕《识小录》中有一卷是关于梁祝的描写,被民俗学家广为引用。里面有这样的内容:“按,梁祝事异矣!《金楼子》及《会稽异闻》皆载之”。这里提到的《金楼子》和《会稽异闻》都已经失传,但是可以考证的是《金楼子》是南朝梁元帝萧绎编撰的,成书时间大致是公元550年左右,可见这时候的官方文献里就已经收录了梁祝故事,由于失传已经无法了解具体的内容。

金楼子

        然后是晚唐张读《宣室志》的记载:“英台,上虞县祝氏女,伪为男装游学,与会稽梁山伯者同肄业,山伯,字处仁。……问知山伯墓,祝登号恸,地忍自裂陷,祝氏遂并埋焉。晋丞相谢安表其墓曰‘义妇冢’”。这里乍看之下和《义忠王庙记》的内容有颇多相似之处,但是《宣室志》属于传奇小说,在严谨性上肯定有所欠缺。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某度百科从《宣室志》的内容加之以某些网络写手杜撰的相关情节,将线索指向了山东诸城的梁祝传说,虽然实在没什么关联性,但诸城版本的梁祝传说还是颇值得推敲的。

        诸城当地的梁祝传说与我们所熟知的故事并无太大差异,女扮男装,共同求学,相互爱慕,化蝶比翼这些该有的剧情也都有了。而且,诸城当地人一直确信梁山伯和祝英台就是诸城人,他们的故事也是真事,在当地无论男女老少都了解梁祝的故事,他们常常为当地能够诞生这样的故事而自豪。据考证,诸城当地的梁祝故事起源于南北朝时期,完善于唐,在宋代时就已经登台表演。在当地的传说中,梁山伯是诸城相州镇梁山屯人,祝英台是诸城石桥子镇祝家楼村人,他们一起上学的私塾在梁山屯村西北三里远的小梁山,这里距离石桥子镇北的小石桥刚好十八里,在石桥子镇还保留着梁祝冢。所以真是有鼻子有眼的对吧,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有了,好像可信度就很高了,但这样完备的人证物证不止这一处,在上虞和宁波也有类似的情况,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个诸城梁祝文化的一个特殊现象了。在传说中的祝英台的故乡石桥子镇祝家楼村,祝姓村人都矢口否认有英台其人,更不是祝家楼人。多年来,凡是表现《梁祝》内容的戏剧、电影、鼓词等,一概不准进村演出,也不许祝姓村人到外村听看,并延续着一个梁祝不通婚的风俗。据另姓村人介绍,祝家认为,本族出了祝英台这样一位女子,没有家教,有辱门风,故不得宣扬。这样的情况似乎刚好反证了这里真的出了一个祝英台让祝家人蒙羞,传说中的祝英台似乎真的出于此处,但是笔者转念一想,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在千余年的口口相传之中,即使故事与人物都是杜撰的,但是当地人就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观念,认为梁祝确实是真人真事,所以村子里才有了这样的习俗。似乎是笔者的一个脑洞,但是习惯与文化的力量的确不容忽视。

        这里笔者在查资料时发现了一个梁祝传说的雏形,一个叫做《华山畿》的南朝民歌。《古今乐录》曰:“《华山畿》者,少帝时,南徐一士子,从华山畿往云阳,见客舍女子,悦之无因,遂感心疾而死。及葬,车载从华山度,比至女门,牛不肯前。女出而歌曰:‘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棺应声开,女遂入棺,乃合葬焉,号‘神女冢’。自此有《华山畿》之曲。”这只《华山畿》是南朝时广泛流传于江南的民歌,虽然是文言但是内容都比较简单所以就不详细解释了,还有一个细节更为完备的版本,但是笔者理解了一下发现有点儿奇怪,所以就将这只最初的版本放了出来。这个华山是镇江句容的华山,少帝指的是南朝宋少帝,对应的时间大致是公元423年,在故事发生的姚桥镇华山村,现在还保留着“神女冢”。但是这里的神女和士子确实能够对应祝英台和梁山伯吗?

华山神女冢

       让我们仍然回到典籍上来,接下来不得不说的就是明末张岱(就是那只《湖心亭看雪》的张岱)在其著作集《陶庵梦忆》第二卷《孔庙桧》一文中的记载:“己巳,至曲阜谒孔庙,买门者门以入。宫墙上有楼耸出,匾曰‘梁山伯祝英台读书处’,骇异之。”意思就是在曲阜孔庙看到了标明“梁山伯祝英台读书处”的匾额。这个就出乎笔者的想象了,怎么梁祝还和孔庙扯上关系了?结果仔细一查,这短短几句话引出来的梁祝故事可非同小可。这里要谈的就是梁祝有一个极具影响力且获得众多专家认可的微山版本了。1995年在济宁市微山县马坡镇马坡村发掘出了“梁山伯祝英台墓记碑”,为明正德十一年(公元1516年)重修梁祝墓、祠时所立。这是目前全国发现的九处梁祝墓中唯一的一块墓碑,全篇843字,与神话传说戏曲截然不同,不仅载明了二人合葬的地方,还点明了地方官员指令二人合葬的原因。因为其重要性与特殊性,我们需要详细解读与分析,所以与之前《义忠王庙记》一样,笔者将《梁山伯祝英台墓记》原文保存为图片放在此处。

梁山伯祝英台墓记

        墓记中详细记载了祝英台与梁山伯的故事,大部分细节都有章可循,还指明了祝英台是九曲村人,梁山伯是邹邑人,他们一同求学是在邹城峄山。而且和《义忠王庙记》充满传奇色彩不同,墓记中并没有什么超乎常识的非自然现象,那么这个细节完备且符合常理的故事是真的吗?梁山伯和祝英台就确实是微山人?除了这个看上去很靠谱的墓碑和故事,研究者们能够普遍认可微山版本的梁祝当然还有其他因素。首先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个墓是在原有基础上修缮而成的,往上追溯就可以看到唐武德年间(公元618-626年)济宁市邹县(今邹城市)马坡,有梁祝合葬墓,并立有“梁山伯祝英台之墓”的石碑,元代济宁市梁祝读书处邹县峄山上有梁祝石像,陈云琴游峄山写有七绝《万寿宫梁祝像》云:“信是荣情两未终,闲花野草尽成空。人心到此偏酸眼,小像一双万寿宫”,这也就是目前所发掘的明代梁祝墓的可考源头。同时,就像上文所说,现曲阜孔庙还保有“梁祝读书处”,在峄山上还有“梁祝读书洞”、“梁祝祠”等遗址。其次,有一个让笔者有些哭笑不得的理由,但是既然有学者一本正经地提出来了,还是很有必要在这里解释一二,此立碑人崔文奎的身份是钦差大臣、南京工部右侍郎、前督察院右副都御史,为中国历史上见证梁祝故里官方人物之中官位最高、职位最重、权威性最大的一位。而且从碑文中反映出非常重要的一个事实是:从崔文奎向明朝皇帝“书以奏名”、而至得到当朝皇帝应允“奉敕”到“丁酉贡士前知都昌县事古邾赵廷麟撰;文林郎知邹县事古卫扬环书;亚圣五十七代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孟元额”。可以说重新修缮梁祝墓此事上至当朝皇帝、中央官员,下到江西都昌县事、邹县地方县事及其他当朝名士都参与了此事。由此足以可见:梁祝故事发源地及梁祝二人故里究竟在何处在明朝官方乃至朝廷早已得到确认并达成共识,这个理由,怎么说呢,崔文奎的官职按照明朝的官制来看是货真价实的正三品,放到现在也就是所谓的副部级,何况还有个钦差大臣的身份,所以就算是地方上的正二品那也比不上人家呀。然后,因为人家位高权重,所以按照我们的传统美德来说,人家说的话就很权威了,这样的话大家应该就了解了吧。最后,结合在当地发掘出的大量汉代石碑(济宁是中国汉代碑文出土文物最多的城市),根据梁祝研究专家的说法,当地梁祝的故事可以追溯到汉代,儒家在汉代获得了官方认可的主导地位,而济宁作为孔孟之乡,自然有良好的文化底蕴,再加之汉代社会稳定民生安乐,所以才会有如此美好的故事。这个说法,有些人可能不太能接受儒家文化浓郁的地方会诞生这样似乎有些离经叛道的爱情故事,何况不是有子不语怪力乱神嘛?恩……笔者想说的是,子首先也是一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普通人,不然编《诗经》也不会把《关雎》放在卷首了不是。当然我们后世对于孔孟的曲解实在太多,笔者再说也只是妄言,这里重要的还是笔者之前的立场,没有合适的文化土壤的话,这样美丽的故事怎么会生根发芽呢?(未完待续)

峄阳书院

p.s.写上篇的时候思路还不太清晰,所以相比而言条理可能有些混乱,中篇主要就按照典籍同时结合当地传说展开,虽然好像还是很混乱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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