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曲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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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匆匆赶到戏台，却见台上乐班换了曲调，孔明离场，正是下一场即将开始，赶忙穿过廊桥，未几便从上场门中登台亮相。
于是众人得见小乔欲饮毒酒，以死败曹贼奸谋；周公瑾劈手夺杯，让贤妻休要自寻短见。
秋臣站在高高的戏台上，目光扫过莲心阁中的荣府众人：
三爷向来是个戏痴，此刻见自己豢养的两位名伶能够同台献艺，岂有不得意的道理，又是拍手又是叫好，早已喝得满脸通红。
而荣府中地位最高的二爷荣禄，则又宣告缺席。这位御前红人，身份赫赫的荣统领，向来也不大喜欢听戏，几次两宫皇太后驾临，也不见他专心作陪，经常不见人影。
至于那个人，梁子堂，倒是忠心耿耿陪伴着他的新婚夫人——荣府的四小姐荣乐以及荣府的老夫人、夫人和姨娘们坐在台下。看他那满脸堆欢的模样，显然是把诸位女眷哄得极是欢乐，只是秋臣却能清晰感到，他的双眼余光始终盯着自己的方向，哪怕距离遥远，也能够想象那目光中泛着怎样的贪婪……
黑沉的潭水为幕，不论辉煌灯影，亦或台上风姿卓丽，均在水中倒影成双，盛景成行。
戏台上的摇板和琴师们的伴奏在夜色中飘荡，仿若仙音，激荡水面，悦耳宛转，令人忘却今夕何夕。
秋臣与珞华两人虽有嫌隙，可毕竟同门十数载，一到台上，立刻默契无间，且俱是曲台花谱上声望赫赫的名伶，论技艺，无愧冠绝京城，将小乔的殉国之心，公瑾的英雄气概，演得荡气回肠，那英雄美人的铁血柔情，夫妻间的伉俪情深，更是让台下观众叫绝，博得满堂喝彩，声声不断。
秋臣看得出梁子堂今日特意穿朝服入席,大约是为了庆贺高升。二爷荣禄也不知于何时悄然现身席间，正坐在梁子堂身边与他低声交谈。
两个人身上彰显品级的蓝色朝服和补子上的仙鹤与孔雀刺绣，分外显赫，一对红顶子凑在一起，只能看见红宝石与蓝宝石的顶饰微微晃动，朝冠后插着的孔雀花翎上的翎眼无限灿烂，彰显着帝王之家千古犹荣的恩宠……
秋臣突然觉得刚才的眩晕感又再度浮现，舞台上的乐声像是忽然归于沉寂，万籁俱静之下，天地万物尽显虚无，唯有那孔雀羽毛上的翎眼分外刺目——忽然忆起，二爷向来不喜听这出赤壁鏖兵，每每演出之时，必定缺席，唯有那日，却如今日这般，半路匆匆入席，似乎听戏突然变得重要起来……
晃晃脑袋，努力稳住身形定睛细看，那耀目的孔雀翎——原来师傅从五师弟血肉模糊的手中抠出，泡在祭台上的水钵中那件物什，居然是孔雀翎眼！
秋臣顿觉惊雷炸裂，额头沁出一阵细密冷汗。
同台的珞华看他身形摇晃，赶忙临时改了动作，才将他的失态掩饰了过去。
待一幕终了，下得戏台，珞华劈头盖脸便是一阵臭骂：“你莫不是吃了烟？瞧你刚才台上那样子，快昏过去了，我看你还真是废了，以后也用不着再唱戏！”
“二哥，我问你，那日我们唱这段的时候，是不是西宫佛爷和二爷是中途才入席的？”
秋臣顶着周瑜的冠带，急切地晃着珞华的双肩，直把他晃得环佩叮当，脸色青白。
一旁已卸妆完毕的逸然闻言也是脸色微变，却知道眼下不是细细追问的时候，赶紧过来稳住秋臣的急切：“照例我们三个是必须要到莲心阁见礼谢赏的，一切等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秋臣经他提醒才想到眼前处境，不禁苦皱了一张脸：“谢赏……就你们去吧，我实在不想见他……”
珞华一心记恨刚才的巴掌，只等着看秋臣的笑话，将人拽住哪里肯放他离开。逸然也劝道：“师弟，该来的躲不掉，如今梁子堂已经官至三品，又是荣府的姑爷，你进了荣府，早晚也是要见的。莫不如就此了断了这桩孽缘，现下还有我们陪着，多少能自在些。”
于是三人换了便装，同往莲心阁。
逸然抬眼望见二爷、三爷、梁子堂、荣小姐都坐在二楼，不仅担心地看了看秋臣，只见他面色苍白，相触的手上传来一片冰凉。
“师弟……”
只来得及投去一个安抚的眼光，便有候在楼下的丫鬟提灯引着三人上楼。原来太夫人、荣夫人和诸位姨娘酒足饭饱己先回房休息了，这会儿只剩下二爷、三爷陪着妹妹、妹夫一同喝酒看戏。
“唉呀，这不是逸然老板嘛，今日这戏唱得绝了，与你两位师傅比，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必须得赏我这个薄面过来喝杯水酒啊！”三爷惠禄一见三个清俊的人儿上来，哪有不乐之理，醉意也清醒了几分，赶忙起身相迎，命人添座倒酒。
逸然自然明白尊卑，上前先给二爷荣禄请了安，然后才给三爷、小姐和梁子堂依次见礼，方才与三爷笑道：“三爷自从把我的师兄师弟都收在府上，便不大去园子听戏了，逸然只好冒昧求个恩典到府上给爷请安了。”
三爷哈哈笑道：“你个伶牙俐齿的，哪次见面都得损损我方才甘心。你是随便能请得动的人儿吗，如今可是堂堂锦玉班的逸然班主了，稍加时日，只怕在京城诸多戏班子里还是要称王称霸的！”
“瞧瞧三爷您这话不是在损我吗，若不是您把秋臣、珞华都藏在府里，锦玉班哪里轮得到靠我来支撑门面？要不三爷心疼一下逸然，让我们师兄弟三个都到您府上得了，也省得我天天在外面唱戏，您也改行只做个逍遥班主便罢了！”
一番话说得楼上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加上边上珞华最善伺机打诨，直到把众人都哄得笑起来，才和逸然谢赏入座。却看得出荣府四人各怀着想法，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都集中在秋臣身上。
“荣卿，不舒服吗？今日让你出怡秋园来唱戏，顺便与你的两位师兄相聚，怎么还不高兴呢？”三爷摆出主人的姿态，不无炫耀地把秋臣拉在身边。
秋臣沉默地行礼致谢，却不肯抬头。
三爷微有些许尴尬，道：“二哥今天难得坐着听一会儿戏，子堂和荣乐又许久未回来省亲，你莫要拂了大家的兴致，快快前去敬个酒！”
秋臣苍白着脸，却知道这样的场合确实断不能坏了规矩，只得亲自倒了水酒，奉在荣府之主荣禄面前。
荣禄接过酒杯，脸上未带出更多的表情，只是打量着秋臣问道：“今日演公瑾的是你？小生的扮相着实潇洒。我且问你，去岁在府中宴请两宫皇太后那次堂会，也是你唱公瑾？”
秋臣心中本就疑虑重重，此时见荣禄貌似闲聊，实则追查旧事，心下愈惊。见边上三爷朝自己频使眼色，显然在暗示自己莫要多事，只得恭敬答道：“回二爷的话，正是在下。”
荣禄呷了一口酒，看似无心地接着问道：“这出《赤壁鏊兵》倒是个生角荟萃的大戏，你们锦玉班当时全班都上场了？为了凑齐角色，擅长旦角的榜上金花也都改演了生戏？”
秋臣一时想不清楚他此问用意，遥想当时，除了珞华坚持与自己换回了小乔的角色，其他像五师弟、六师弟和七师弟，都为了这出大戏以生角登场。
如实作答，荣禄脸上的神情却仍是深不见底，淡漠的目光在珞华、逸然身上依次转了一圈，微叹一声：“如今锦玉班只剩你们三人了？”
一旁三爷眉头微蹙，似乎是觉得二爷此话戳人痛处，颇有些不近人情，赶忙圆场道：“二哥难得好兴致，竟关心起这梨园的事来了。只是二哥所提皆乃经年旧事，如今秋臣和珞华可都是荣府的人了，只怕把咱们的鹤龄班拉出去，也能艳冠京师。而锦玉班现下由逸然一人领着，着实不易，往后还要靠二哥多多赏脸提携。”
荣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三爷赶忙招呼逸然和珞华过去好好伺候。又拉过秋臣言道：“今日这宴虽以家族团聚之由，却是为了庆贺子堂荣升三品学士，迎接我的妹子回家省亲。你也该过去敬他们一杯。要知道是子堂专程请了锦玉班入府，恐怕也是为了成全你们师兄弟三人相见，你去谢过他的美意才是。”
未完待续......
作者：远远歌哥
图源：Pinterest
《梦呓流年》正文最新章节：花谱夺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