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漠的黄昏总将难言的忧悒挂在最后一缕暗金的光上飘扬,若是一句白昼枕上黑夜肩头前吐出的情诗,不妖不艳而稍显璀璨。
连绵数里的黄沙里埋葬着夜幕中星子的梦,似乎唯有过境的长风方能在沙石翻飞间得以一窥。
而这永驰的王座不曾停歇。
他已经很久没有彻底将自己眼眸深处的所有诗情画意都解放,任其光着脚在这世界上奔跑了。
“发什么呆?”女声同着并不滚烫的鼻息,细腻轻刷过他耳廓,与那流入心间的声音一道而来的,是几欲浸入肌肤纹理之内的,熟悉不过的薰衣草香,“沙子有什么好看的?”
肩头并不沉重的力道却依然召回了他所有流散在外的视线,轻阖双眸将芜杂的心绪整合一处后,指挥官方才回头。
却正对上那双满藏瑰丽的红眸,薇拉正努力向目力所不可及之处眺望,仿佛那地平线的边缘埋藏着什么神明的遗产。
“别看啦,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他在她面前晃晃手,将那瑟缩在她眼里的一块晚霞熄灭“你弄好了?”
“嗯。”薇拉收回懒散搭于他肩头的右手,转而抱起双臂,用指节分明的食指轻敲肩头,“他们说,晚上就能拿到衣服。”
“这么快?”指挥官轻挑眉目,眸中最后一丝因夕阳而生的困倦化作纯然的疑惑,“我可看有不少人。”
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他所见到的小队便不下五支。
其中还有一支稍显怪异的队伍。
但就以俗话来讲——“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兴许用此话来形容未免有些不恰当,但理儿是如此,指挥官也并未太过在意,一笑置之。
他甚至碰到了蒲牢,那大大咧咧又一眼看去娇弱无比的身形着实太过扎眼。
当然,那身挂满历史古色古香的醇浓气息的衣衫又恰似一座兀立的江上孤峰,到在一众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里都好,可惜蒲牢长了张嘴。
这是一番对话后指挥官觉得略有缺憾的地方。
“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薇拉轻声打个哈欠,在上下眼睑碰撞的碰撞间将无处安放的目光投放在身旁人的右手上,“你这牙印是?”
“这个?”
指挥官举起右手,让那齐整而深浅一致的牙印全然暴露于某人的眼前,“蒲牢咬的,就因为我说了一句你不适合穿这种衣服。”
薇拉不自觉摩挲起浑然如滴泪的下巴,细细端详了那牙印的弧度好一阵儿后,方才煞有介事地轻轻点头。
“牙口不错。”
“……”指挥官默默垂下右手,试图旁敲侧击提醒某人,“就这?”
“那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薇拉仍然摩挲着下巴,她微微偏头,眸中令人无法分辨真伪的不解将嘴角上扬的弧度抹成并不冷硬的直线。
二人在沉默中对峙了一会儿,最终以指挥官率先无法承受对方眸子里那源源不断向自己倾倒的刻意为之略显挑逗的疑惑为对峙画上句号。
“你就没说,同情一下我?”
他象征性挥挥手,企图让某人一丝不苟绷成的直线嘴角流露出些明晰可辨的情愫。
“可惜蒲牢长了张嘴。”
薇拉的快言快语正中他的下怀,他不禁下意识点点头,随手缓缓比去一个大拇指,“说得好。”
“诺克提他们来了没?”指挥官俯身擦去鞋尖的尘灰,“他们也应该过来才对。”
“诺克提那货已经在往这边滚了。”薇拉再度摩挲起下巴,与她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相反的是,其英气十足的眉宇此刻却正被一丝厚重阴郁的忧思所板结,“21号不愿意来,我得去找她。”
“我跟你一块去?”
思索片刻,指挥官略微倾斜身子,将重心偏向薇拉,试探起那并不幽深的心绪。
“我本来就这么打算的。”薇拉偏侧面庞,将几绺散落的鬓发撩至耳后,任凭最后一丝未瞑的妩媚夕光将她眉宇间新月般的凌厉软化,“你跟我一起去,你也该见见她。”
“为什么我有种你急着嫁女儿的感觉?”
兀自品味解读一番,指挥官方才有些狐疑的对薇拉投去一个眼神。
“滚蛋!”
…………
21号不喜欢计算时间。
叶绿是为春,叶落是为秋,枯枝嘎鸣勾冰连雪是为寒冬,蝉鸣雀叫林花盛放是为烈夏。
那个居住在时针分针里的小家伙早就安排了所有的行程。
21号也不喜欢一个陌生环境。
她会感到不安,感到无形的恐惧自她胸腔弥漫,滋长,随后自四肢百骸中穿刺而出,将她牢牢钉死在这陌生而崭新的未知里。
她会警惕一切,就连这节老旧的车厢她也未曾放松半点警惕——第24节车厢。
即使无论从方面看去,这里的一切都无法对她造成一丁点儿伤害。
但同样,21号也无法对一个地方始终抱有警惕。
21号相信这世上的一切都始于感性,后终于理性,而其性质与结局,则都由深邃的知性主导。
所以她只相信气味,只有气味不会变。
盖因那是生命不可磨灭的底色,是自灵魂中撕裂的片缕。
不论如何变那些黏滞重浊的俗念如何将澄澈的灵魂污染。
但最初的他们仍在自己的气味里维持着呼吸。
就像她的队长。
而她的队长现在就在她面前,带着一个稍显拘谨的男人。
她不喜欢这个男人,至少目前不喜欢。
她只是目不斜视,将所有目光都分给自己的队长。
…………
指挥官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个被领进他人家门的孩子。
他像身旁人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但薇拉只是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刻意到可以称为做作的盯着那几经抑屈磨折后挤进车厢,躺在地板上与车内气氛调和统一的夕光。
默然喟叹一声,指挥官只得将视线又移向那纯白的少女——名为21号的构造体正高坐于一堆胡乱堆砌的纸箱之上,一双秀直颀长的双腿正略显顽幼地摆动。
指挥官其实并不懂得所谓搭配的学问,更不懂得所谓美学的科学定义。
一切皆凭骨子里寻美的本能去嗅探,去捕捉,也因此指挥官感到难受——他不知视线该落于何处。
由黑转白的渐变长袜用料细腻,正温驯的贴合于那堪称完美的双腿——不过分细弱亦不过分丰满,脚踝纤细而灵动,大腿盈润而紧致,腿腹饱满,于摆动间又逸散几丝俏皮。
若是如此便也无妨,但那吸人目光的丝织物却又为其平添几分妖娆,几分迷离与灵性,仿佛是将未来与过往的时光都浓缩一处,让少女的纯真与成熟的妩媚都在她体内分庭抗礼。
若一个湿重的寒夜迎来星辰落尽的曙天,一丝蒙眬的天光却又于层叠的浊云后略显羞赧地舒展身姿,不肯将自身的美好纤毫毕现的展露于一个金黄的盛夏,封存于时光的香瓶。
徒留观者穷极一生的想象去描摹那天光的全貌。
指挥官及时收回那不受控制,向少女那双腿深处不断延展的目光。
“我觉得,你以后出门肯定不能穿丝袜。”
沉吟思索片刻,他转过头,对薇拉煞有介事地如此提醒,那郑重的模样不禁让薇拉有些疑惑于丝袜是否曾被安上过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啥?”
薇拉一挑眉目。
“会让别人为难的。”
指挥官再度飞快地暼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21号,那复杂的目光仿佛坐在那里的人是什么自然灾害的化身。
“你要说就讲清楚,再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就给我……”
薇拉拧紧眉目,努力用理智将磅礴的不耐切碎,混着渐起的怒气咽下肚去。
“你说你出去了吧,别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很容易让人为难啊。”指挥官缠紧十指,袒露的心绪里那一份明晃晃的纠结过于直率的穿透薇拉眸中那用以埋藏心绪的稠枝密叶。
“那你意思是你就能看了?”
他那看似纯真的心绪狠狠砸落在薇拉冷硬的眸子里,下一秒就被薇拉不加掩饰的鄙夷吃干抹净。
“我合法啊,我为什么不能看。”指挥官颇为不解地摊开双手,顺便踢开脚旁碍事的纸盒,“自家的肉为什么不能吃?”
若是自夜幕无声漫步而过的流云,指挥官只在余光捕捉到一片纯白霎时撞在那红发的身影上。
似乎那火般桀然盛放的红永不能与素雪般的白共编一副绮丽的画卷,二者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交合在一起。
指挥官默然盯着将面庞埋于薇拉胸前的21号。
“这个位置……”
薇拉以一记凌厉的眼刀斩断他接下来显而易见不靠谱的话语。
“我说,21号,抱够了吧?”
薇拉面上并无任何有失仪容的讶异,只是眸中藏匿许久的纵容与无奈都含蓄的点上唇畔,薇拉偏过头,冲指挥官投去一个稍显无奈的苦笑。
“队长,是三头犬的队长,不是别人的东西。”
21号似乎已从薇拉刻意为之的淡漠中寻得一丝松动的罅隙,从中窥见那足以让她继续任性的纵容,她并未起身,仍将自己埋于那流转不息的体温之中,企图让其将内心所有捆缚璀璨心绪的芥蒂都燃尽为脆弱的灰烬。
“……”
“……”
“那个……”指挥官试探着启唇,还未待字节清晰吐露成连串的话语,他便忽觉眼前一暗。
紧接着便是冷锐的痛意在后脑勺上炸开,他忍不住痛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便不由自主向前扑去,狠狠撞到薇拉身上。
可即便如此,21号依然没有放手,若是此情此景放在入暮时宏阔的海旁,不清楚的大抵会以为这是某种诡异的殉情。
默然感受一番身上不轻的分量,八月彻骨的寒霜终于毫无保留飘上薇拉本就饱含凌厉的面庞,将那无俦的愠怒凝结为刺目的利刃,切断她理智中为数不多的宽容与友善。
“你们两个……给我滚!”
………………
指挥官默然垂首整理着桀骜不驯的发丝,21号在她身旁同样沉默不语。
一切似乎终于重归和平,如果那个机器人没有对她虎视眈眈的话。
指挥官悄然将视线投向坐在对面的薇拉,似乎那因打理发丝而暂且遮掩于眼前的双手此刻成了如何万全厚重的屏障,足以让自己肆无忌惮偷窥眼前人眸子中零零落落的怒气余韵。
他似乎终于明白为何罪犯总喜欢事后再回到案发现场了。
“好看吗?”
薇拉轻启双唇,不容反驳的话语冷若一个足以将烈夏也凋敝的隆冬,她蹙起眉目,在指挥官眼里打去一道凌厉的鞭影。
指挥官再度战战兢兢低下头颅,缓缓阖眸吐出一口浊气。
“我把你扑倒又不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他鼓起胸膛,试图以强硬为自己挽回一些自尊。
“是21号干的。”
他猛然一指那再次跃跃欲扑的辅助机,
“你俩爱咋整咋整,我去看看这节车厢。”薇拉蓦然起身,头也不回便向外走去,只在即将消失于拐角处之时,薇拉才向他投去一个寄藏某种暗示的眼神,而解读其的钥匙便是平日相处时所累积的默契。
一时之间,便只有指挥官与21号两人静默分坐床铺两端。
指挥官双手撑向背后,默然感受着并不温软取云的床褥。
粗糙,潮湿,若是一潭凝寂的泥沼,若是被风沙磨砺后一个精壮寡言的男人的肌肤。
这里是第24节车厢——平民车厢。
这里斥满粗言粗语与陌生疏离的风俗,那些本应葳蕤生花的心墙却已早早被白浆涂污,将所有鲜丽的色彩拒之门外,就连宛曼柔媚的七月也在这里显出露骨的荒凉。
于是他们只看到黑白,就在这黑白之间他们看到那些岁月茫茫无声的面容,他们把这些叫做日子。
他们便就挤在这日子的污巷里,看着饥馑的大地蚕食每一个绮丽的梦境。
看着那些东西变暗,葬在满地狼藉之中。
永驰的王座只是在流浪,而他们不过被监禁。
他看的出来21号喜欢待在这个粗犷而不加雕琢的环境,而不是那些繁琐精致的贵族车厢。
“我说,21号……你为什么喜欢待在这里。”
他第一次主动向这个少女开口。
沉默。
他等待着那个软糯的声音从沉默中被孕育出来。
“21号,喜欢这里,这里的气味,单纯,具有很浓的……人类的气息……”
白发的少女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起那毫无攻击性的面庞。
“这里,能让21号感到轻松。”
辅助机似是察觉到其主人心绪敏感的波动,缓缓挪至她的脚边,显露出几丝憨态。
“人类的气息……”
他细细咀嚼一番这字里行间的意味,随后露出一个稍显无奈的苦笑。
诚然这里的人们知晓这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却也就是在这样的集体处刑里,他们凝结成一股,从时间的深沟里翻腾出来。
若是一个盲盒,他和薇拉在来时还看到一个男人在逗弄着他身边的猫。
就如此生活,这样的生活里总会诞生许多自脂粉中不会诞生的干净纯然的心绪,而这些心绪又总是期待着下一个不可思议的惊叹。
晚霞的火焰仍会与地缝墙边串成破絮的污秽斗争,初晨的微光还是会爬上他们养的老猫那缺了半截的耳朵,月亮还没被销蚀,阿普斯轨道不时给他们以生命的震颤。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而且,这里能看动物……”
21号终于抬起她白宣般素白无瑕的面庞,她将过于宽大的袖袍合于胸前,那一撮晃动的呆毛似乎已然昭示她同样雀跃欣喜的心思。
指挥官不敢去看那过于令人心动的眼眸,他稍显别扭的别过脸。
“喜欢看动物?”
“21号……通过他们来学习……”
“动物……”
他默然又垂下头,细细品味着这个简单如一的词语。
“21号,想学什么?”
他沉吟片刻,嗓音有些沙哑,他方才发觉自己整整一天只喝了极少量的水。
“21号,也想有人类的气味,这样的气味,队长有,这里有。”
这本应是渴求的话语,可他没有从少女的眼中看到任何燃烧的欲火。
只是如初见般懵懂,迷离,像是一个还未扩展的宇宙。
“如果想拥有人类的气味,21号,你得先有欲望。”
婴孩会遵循本能追求乳汁,幼童会想要遵循喜好挑选玩物,成年人会遵循欲望购买喜悦。
一个人的成熟总伴着欲望,或者说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并非一个完整的人。
“欲望?”
少女略微偏过头颅,她向后坐了一些,随后蜷曲起双腿,将那惑人心神的丝织物用宽袖遮挡。
“21号不明白。”
“你想做什么,你想哭还是想笑,你想养猫还是养狗,你想和谁闲聊,你想毁掉什么,你想保护什么。”
他仰起头,将游移的目光都钉在黝黑的车厢顶上。
“我们就是这样被构筑起来的,一个歧路百出的路是我们的欲望在做向导,也因此我们多变。”
他看到少女的眼里仍满是懵懂,但她安静了下来,像一个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去思索宇宙奥义的布偶猫。
“想要闲聊?闲聊是什么……21号没有……”
他叹了口气,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薇拉死活想让自己见这个少女。
“我说的直白点儿,我想抢走你的队长,你会干嘛?”
少女眼中流转的晶泽陡然在瞬间凝滞,沁透于她独单澄澈的灵魂中那本能的恐惧让她本稍显空洞的眸子陡然腾起一抹锐利的剑影。
她微微咧嘴,显出几分凶狠。
“21号,不会放开队长。”
虽仍是软糯的声音,可指挥官只觉得一阵发怵。
但正是这种原自本能的对危险的感知,却让他勾起嘴角。
“你看,你不希望你的队长离开你,这就是你目前最大的欲望。”
“你想一直看着你的队长吗?”
他再度循循善诱。
“想一直看着就是欲望吗?”
“不,那个可以被称作……喜欢……算是……欲望的一种,但是喜欢也分……”
想侃侃而谈的他猛然住嘴。
他不知道这个构造体经历过什么,但他明白眼前的少女不过是一纸脆弱的白宣,任何过浓过重的笔墨都极有可能致其破碎支离。
“对,想一直看着就是喜欢,而喜欢是欲望的一种,所以,你喜欢你的队长吗?”
“21号……喜欢……想看着……”
“21号还想一直看着什么?”
“21号……想看着诺克提,还有视听终端……”
指挥官猛然一拍脑门,他明白眼前的少女似乎在某种层面上将他的意思物化了。
但就以现阶段来看无伤大雅,麦子的成熟是需要时间的,眼前的少女届时自会明白。
“所以,21号,人类的气息从不是靠沾染得来的,而是靠我们自己,靠你自己,从体内生长出来。”
他默然凝睇眼前少女那轻晃的颅首与柔顺如云的白发,以及那淡紫瞳仁中温郁细软,懵懂而漫无目的的澄澈心绪。
仿佛有万千白羽轻柔刷过他的心门,勾起他天生对可爱之物的怜爱之心,他有些不自觉的举起手,想要一感那雪白的发丝。
“啧。”思索片刻,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又将手放回自己的发梢。
等熟络了再说吧,他如此想。
白发的少女似乎已将思绪陷入方才那一番于她而言着实有些晦涩的对话里,在此之后,她又恢复那沉闷懵懂的模样,却总在不经意间抛出几个问题。
“那……看到别人要知道问好……算是欲望吗?”
“不算哦。”
“……”
“……”
“那像队长有时候思考周末该干什么,这算是欲望吗?”
“某种程度上……算,她思考的时候,会说什么?”
“唔……队长说……休息,撒懒,吃饭,共度良宵……那是什么?”
“……”
“唔?”
“……”
“那是一种……正向的……感情交流,嗯对,感情交流,额……总而言之,21号,欲望就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指挥官从颤抖的音部中筛出来这句还算隐晦的话语。
少女偏过头。
仿佛高原雪地里第一次用双眼去拥抱那无垠的乱琼碎玉的幼狼,又仿佛自童话扉页中跃出的纯白独角兽,少女偏过头,用最纯粹的好奇去打量他。
指挥官一拍面门,他只求某人以后能稍稍注意些影响。
但又在这荒谬的俄顷,三头犬,他的脑海蓦然将这个字眼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不知道诺克提没心没肺的外表下是如何定义这似乎不含褒义的队名,但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构造体的归宿究竟是哪儿。
“我说,21号……我不会抢走你的队长的。”
他轻轻戳了戳少女似乎娇柔无比的肩膀。
“你看过动物,每个动物都有归宿,燕子会归巢,狼会归群,也许这么说有些不符合我的身份,但是,21号,如果有一天出现什么变故,你的归宿从来都不是什么空中花园,你的归宿只是三头犬,是你的队长和诺克提。”
“所以啊,21号,我不会抢走你的归宿。”
他拧过头,默然看着窗外已至耄年的白昼依在夜的肩头,颤巍巍用玫瑰色的指尖在夜的胸膛坠上几颗模糊的璨星。
快入夜了,才不过将近半个小时。
他摇了摇头。
“但是,21号,我想取走,属于我的那个薇拉。”
他又住了口,他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罪。
就在这短暂的时光里,他的理智便经历数次的捶打与洗礼,最终在一千次的自我审视中揪出了那沁透于他所有旧日的幼稚与当下的智慧的东西——高傲。
没人属于谁,他想取走的,不过是薇拉的另一面。
但这不公平,于谁而言都不公平。
他想起很多个日子前,在灰鸦基地露西亚和他的一次对话。
“其实指挥官和薇拉小姐是同一种人。”
“啊?是吗?”
“你们其实都在想着怎么给予别人一些东西。”
“哦?可她给外人留下的印象可是个抢劫犯。”
“因为薇拉小姐总是我行我素,很多人只能看到她拿走的那一部分,却没看到她比之要数倍多的给予的东西。”
“露西亚,那家伙,可从不是个会主动给予的人,就算她真的想给一个人什么,她也会等着那个人过来跪着求她,她总以为自己在抢,可实际上……”
是在那个日光稀薄的午后,他和露西亚自长久所累积的深厚默契中同时开了口。
“不如说,她一直都在替别人背负一些东西。”
…………
他庆幸于自己纠正了错误。
“21号,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们平等的拥有她,可以吗?”
他总说抓住她。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从没有谁能永远抓住谁,在漫长的所谓彼此救赎中,不过是都将最初的自己寄存,用以在互相偏离时靠心脏深处的引力收复彼此。
纵然默契如白昼黑夜,也不过是在亿万年的摸索中明晰了彼此的脾性。
平等的拥有彼此,缺少谁都不成。
少女缓缓抬起头颅,未被绷带遮住的眼眸里终于自那看不真切的迷离中坠落下一团敏感的情愫,若是悠游的火星,点亮了她似乎从来都暗哑的嘴唇。
“唔……好……”
清脆的字节若是满富生气的常青藤,悄然扎根进他心间那迟暮隆冬的旧垒,汲取出他深藏的喜悦。
他一下子躺倒在床上,笑起来,但又在几秒钟后,他声音式微。
“不过啊,不用担心,在很长时间之后,我就不会再跟你一同拥有她了。”
某种不甘的酸涩还未来的及销蚀他眸中的光彩,他便先看到一个拳影落下。
“越说越没谱。”
薇拉缓缓握紧拳头,望了一眼捂面哀嚎的某人,眸子里没有半分怜悯,唯有海般汹涌的怒气。
“你下手越来越狠了。”
他声音低微。
“我在战场上对陌生人都从不手软,咱俩什么关系?我还能对你手软?”薇拉嗤笑一声,缓缓揉捏着手腕,“我说的有错吗?”
“……你没走?”
“就这么大的车厢你让我走到哪儿去。”
“队长一直没有离开……小家伙知道。”
21号似乎心情颇佳,晃荡着双腿,软糯的音调带上几分雀跃。
指挥官默然看了看球一般的协作子机,啧啧有声,他缓缓坐起身子,纵然面上仍余阵痛,但也没有大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头顶的床板。
“这是?”
他摩挲着那沾满油污的纸张。
是一到二十四的阿拉伯数字,而从一到二十三,每个数字底下都画了鲜红的叉。
21号飞快地暼了一眼。
“那是格雷姆的母亲做的日历。”21号将半个面庞埋进宽大的白袖之后,“他的母亲总是在说24天的轮回,今天是第二十三天。”
“轮回?”
直觉告诉指挥官这不是个什么吉祥的词语,他和薇拉面面相觑片刻。
“说清楚,21号。”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连格雷姆也不清楚,但21号听到过,他的母亲说,第24天,列车会遭受劫难。”
“……”指挥官抬头细细端详了一番那纸张上的字迹。
并不凌厉,只是歪歪扭扭若孩童的信手涂鸦,但那红叉却又艳红的紧,像是刚画上不久。
“他妈妈今天已经画过叉了?”
“嗯,21号,和格雷姆在一块儿睡,21号看到,他母亲画过叉。”
薇拉没有搭话,她兀自敲击着自己小巧的逆元装置,撤去一切感性思绪的红眸正以冰冷的理智整饬着所有信息的片缕。
片刻后,她抬起头,“但诺克提来消息说,让我们三个小时后去取衣服,今晚似乎有晚会。”
一个诡异的事件展开。
指挥官虽然本能捕捉到些许异样,但此刻的信息着实太过稀少,以至于他无法从中抽丝剥茧。
“那个……格雷姆的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指挥官无瑕顾及21号口中的格雷姆究竟是谁,但从21号的叙述来看,大抵是个孩子。
“21号没有在意,但十点的时候她一定在。”
“你怎么看?”
指挥官冲薇拉扬扬下巴。
“谨慎总是必要的,先去晚会,晚上我们再过来一趟。”薇拉郁结起眉宇,伸出白净如葱的食指,在眉心轻轻点触,“21号你留在这里,反正晚会你也不想去,虽然我也不想去。”
“我现在回去告诉露西亚他们,你呢?”
指挥官起身,已将半个身子探出去,作势准备离开。
“我先待在这里,诺克提还在你那边,你通知他过来。”薇拉合握指尖,红眸已于晶泽流转间蒙上一层阴翳,“我们得以防万一。”
打出一个Ok的手势,指挥官便消失于走廊深处。
薇拉仰倒在床上,方才逃散的感性又悉数被楔钉回她的内心深处,若是一株于贫瘠处盛放的茉莉,将所有柔煦如羽的芬芳抹上她的眼眸。
“平等的拥有?”
“两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