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4 他们离开了遭拒绝者们的残骸,继续在沙漠当中穿行,一整个休夜,科尔法伦都在房间当中因自己的发现而激动不已,试着经由冥想与祷告来猜测其含义。长午的毒辣燥热渗入了后午的起作与主作当中,当他去睡觉时,自远方吹来的风将庙桅上悬挂的彩旗吹得几乎水平,或是卷在桅杆与栏杆之上,预示着昏夜的降临,商队已经开始为此而做准备了。 当号角鸣响,宣布起作与主作的交接之时,风也恰好停了下来,科尔法伦出现在了下层甲板的舷梯处。他手搭凉棚,看着逐渐下落的太阳,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本青铜镶边的书籍。桅顶的瞭望哨在地平线处发现了一队红色的信号旗,依照警卫们的准则,同样回应以飘动的旗帜。 科尔法伦一点头,演讲系统便开始运转,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将他的信徒们召集到甲板上来。伴着熟练的动作,陆地快艇朝着庙桅驶来,而这部庞大的机械则在刹车制动,齿轮解锁,引擎怠速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商队中其他的双轮马车、机动载具和三轮车都聚拢过来,在他们灵魂之主的载具周围组成一个卵形阵型。 乘员们取出他们以染色的羊毛制成的祷告巾,在神龛车的甲板与周围逐渐冷却的沙地上集合。他们将厚重的毛巾围在头与肩膀之上,跪了下来,在太阳那仍旧不可忽视的力量下保护自己。 科尔法伦登上讲坛,看着聚集的人群,将他们看作一个整体,而非一个个奴隶与信徒,他的目光看向洛嘉那矮小的身形,他正跪在人群后方的奴隶当中。那孩子敏锐的目光正向上盯着科尔法伦,看着每一处细节,缓缓落下的夕阳从侧面照亮了他孩子气的脸庞。 传道士努力将那孩子从脑海中驱离,好开口说出在夜晚降临之际自己要做出的演讲。
1-4-5 “现在,黑夜之平静降临于我等,”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遍了整个商队,“我们正在转变。” “转变。”人群齐声念诵,洛嘉那略显尖锐的音调比别人慢了一记心跳的时间,奈罗从左边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才和其他人一起回应。 “现在,是静心反思的时候。思考日间所为与夜间的责任。炎炎烈日让位于冰冷群星。大能们炽热的目光已经转向别处,不过他们并未沉睡,在至高天的穹顶之下,他们为我等指明前路。” 科尔法伦转向夜空,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远处地平线上方,一个孤独的光点正在闪烁。 “看那第一颗星辰,大能们夜晚中的眼睛,为我们提供指引。” “指引。”人群发出低语,又一次地,洛嘉那迟缓但是充满热情的语调发出了一声不和谐的回响。尽管如此,科尔法伦还是再度开口。 “大能们将他们的讯息散落在至高天上,”他举起手中那本沉重的书籍——《圣文书》——将它呈给天空中不可见的大能,“我们正从白昼向黑夜转变,从炎热向寒冷转变,从运动向沉思转变,我将会求索天空中的圣谕,探寻真言。” “真言。”这一次洛嘉对时间掌握得几乎完美,至于是出自本能还是源于身旁同伴们的提醒,科尔法伦便无从得知了。他将《圣文书》放在讲经台上,在他思索日间所发生的事情时忍住不要叹气。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凡的日子。若是他不说点什么关于洛嘉的东西的话,信徒与奴隶们就会用他们自己那些迷信的想法填满虚空。最好从一开始就定下基调,强化他的权威。 “今日,我等见证了奇迹,”他对洛嘉做了个手势,让他起身,“站起来,孩子。” 洛嘉听命起立,裹在一个奴隶给他的彩色围巾之中。即便如此,他的体态中依然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尊严。 “大能们将这个男孩——洛嘉——交到我们手中。我们把他从沙漠蛮子手中那可怕的命运当中救了出来。不要被外表所迷惑,他们是遭拒绝者,甚至不被允许涉足寇其斯的诸城。他们的灵魂被无信所沾染,他们的家人与先祖因其罪孽而背负诅咒,在荒野当中漫游。 “而若是洛嘉和他们在一起的话,这诅咒也会渗入他的灵魂当中。现在轮到我们——这是我们的权利!——依照真言之路将他抚养长大。我将成为他的主人,但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他的老师。我是怀真言者,但我们所有人都将肩负教育他的责任。 “在这冥想之时好好想一想。记住,大能们给了我们时间来思索他们宇宙的谜团,今日,就有这样一个谜团进入了我们的生活。 “洛嘉,你有很多问题,但是你所想要的答案只有通过学习、顺从和坚持真言的敕令才能寻获。今晚我就会带你开始对占星术的学习,如此,你便将能辨明大能们的智慧与讯息,但是首先,你必须学习我们先祖的经典” 科尔法伦挥手让洛嘉跪下,之后举起双手指向至高天,闭上双眼。他花了一点时间来默默感谢大能们的恩惠,尽管在遭责放逐之后他仍尽力保持强壮,尽管大能之光每一天都照耀着他,他知道大能们能够看到那些最近困扰着他思想的疑虑。 洛嘉是他的坚持不懈所赢得的奖赏,说明他仍旧走在依照大能们那晦涩难懂的想法而设置的道途之上。这是对他命运的证明,假借一个孩子——一个准备好学习信仰与真言的学童——他不再需要什么更为明确的信号。还有什么能够为寇其斯的人民更好地标志一个新时代——一个誓约经科尔法伦之手崩塌并重建的时代——的黎明? 他睁开双眼,感受着大能们的力量再度从他那因受赐福而保持强健的身体上流出。他的信徒们正看着他,准备好接受他的命令,眼神明亮而饥渴,准备好从他口中领受真理与律法。他们将灵魂托付于他,而他亦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点了点头,众人一齐颂唱。
1-4-6 诸位大能,至高天民。 我等今日齐声赞颂,感谢汝之造物。 承蒙汝之仁慈,使我等免于惩罪圣怒。 风暴之王,鲜血领主。 我等今日齐声赞颂,感谢汝之力量。 承蒙汝之守护,使我等免于亵渎侵害。 迷之女王,命运女士。 我等今日齐声赞颂,感谢汝之智慧。 承蒙汝之看顾,使我等免于无知之灾。 心之王子,迷梦之父。 我等今日齐声赞颂,感谢汝之启发。 承蒙汝之赦免,使我等保全凡人夙愿。 生命公主,希望之母。 我等今日齐声赞颂,感谢汝之活力。 承蒙汝之慷慨,使我等脱离困苦境地。 赞美归于先知。 赞美恐逆! 赞美奸谮! 赞美色娞! 赞美纳疙! -------------------- 原文如下: Great Powers, dwellers in the Empyrean, Hear today our thanks for thy creation, And thy merciful aversion of thy divine wrath at our trespasses. King of Storms, Lord of Blood, Hear today our thanks for thy strength, And thy protection from the conquests of the impure. Queen of Mysteries, Lady of Fate, Hear today our thanks for thy knowledge, And thy watchfulness against the hazards of uncertainty. Prince of Hearts, Sire of Dreams, Hear today our thanks for thy inspiration, And thy indulgences of our mortal ambitions. Princess of Life, Mother of Hope, Hear today our thanks for thy vigour, And thy generosity in times of need and austerity. Praise be to the prophets. Praise Khaane! Praise Tezen! Praise Slanat! Praise Narag!
1-5-1 科尔法伦房中鲜有陈设,甚至比一些较为年长的信徒的房间还要简朴。这并不是基于什么高尚的品格——他也有几件奢侈品,像是用最为柔软的羊毛织成的毛毯,还有自他从城市中出走之后就一直藏起来舍不得吃的诺摩瑞亚巧克力——而是更多地出于需求与习惯。他被从瓦拉迪什放逐出来的时候就只有自己身上穿着的破布,这段经历教会了他在旅行的时候少带些东西。 两个装在墙上的旅行箱构成了一个壁橱,在其中最为显眼的地方放着一堆书籍。若是他需要赶忙离开的话,这就是他所需要带上的全部家当——如果他有机会的话——他对大能们的景仰还不足以让他为了这一堆写了或是印了些字的纸张和一部老旧的水晶阅读器放弃自己的生命。 窗户和遮光器由一根从疤皮树[1]上折下的树枝撑开,有那么半年的时间,他用这根树枝来作为惩罚所用的棍子,直到后来有一位部落民的首领送给他一根老旧的权杖,现在还挂在他的床边。那树枝的一端还带着厚重的红色汁液,这正是这种树名称的来源。透过窗户,暮光越过裸露的金属,投在平整的木质墙壁之上。更多的光线来自于床铺旁边一个倒置的板条箱上的一部流明盒,以及其他架子上原始的牛脂灯。 闪烁的光线照在老旧的电路板和破损的阅读石[2]上,其他一些没什么实际价值的装饰品则被放在地板上一些打开的盒子里,大部分都是由感激的听众们所赠与,或是由科尔法伦趁着它们被丢进掩埋坑、祭祀窑或是仪式炉献给大能之前抢救下来。 科尔法伦坐在床上,把《圣文书》打开放在腿上,翻阅着预言历,直到找到关于当前季节的部分为止。 “我主?” 洛嘉的这句话把他吓了一跳。这孩子在走下台阶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出。 “先敲门!”科尔法伦咆哮道,“不经允许不准进到我的房间里来。” “抱歉,我主。遭拒绝者们住在帐篷里,那里没有什么可敲的东西,”这句道歉听起来颇为真诚,即便是从借口的角度来看也是如此。洛嘉将手指移到眼旁,作悔过状,不过有些犹豫,像是不太确定这在此刻是否合宜,“我来这里上我的第一节课,我主。” “跪在这里。”科尔法伦指着床和门之间的地板说道。洛嘉照做了。传道士起身将《圣文书》放到书架上,拿下一本《达玛斯·达课程指导》。 “我是要学习读书吗,我主?” 科尔法伦反手打在男孩的脸上,打得他脸上皮肤发红,不过科尔法伦手中骨头也抽痛不止。洛嘉的头几乎没有移动,但是他的眼睛张大,因震惊而充满了泪水。 “我没让你问问题,孩子,”科尔法伦冷冷地说道,揉着自己的指节,“若是你连这么简单的教导都无法接受的话,我不会在你身上浪费一丁点时间。注意听我说的话,把你的嘴闭上。” “是,我主。”洛嘉回道,低下头,嘴唇颤抖。 “你会学习如何读写的,但首先,你要学习信仰的原则,”他打开书的扉页,用手指指着其上文字,大声朗读这依照古代的原文一丝不苟地复制而成的手抄本,“《达玛斯·达课程指导》,由瓦拉迪什的卡普·戴伦自古文译制,第三次印刷,瓦拉迪什大学出版。” [1]Woundbark tree. [2]Reader gems.
1-5-2 寒降已近休夜,在主作期里,科尔法伦一直在朗读。他感觉自己脖子酸痛,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洛嘉那双敏锐的双眼仍旧大张,沉浸在每一个字当中。传教士也能看出洛嘉的鼻梁皱了一下,这表示他有问题想问。不过每当他想要提问的时候都把话咽了回去。科尔法伦决定给他一点遵守纪律的奖赏。 “你想要知道些什么,孩子?” “遭拒绝者们说瓦拉迪什是恶魔和谋杀者住的地方,但是你有一本从那里来的书。” “这是一个问题吗?” “请教给我更多有关瓦拉迪什的知识,我主。” “不行。今天不是要给你上地理或是历史课,你只需要知道瓦拉迪什既是大能的天堂,也是凡人的地狱。它是誓约的首都,受到圣光的祝福,却因其无知而堕入深渊。终有一天,我们将会去到那里,你和我,但是不是去求那群凶巴巴的瓦拉迪什人。誓约必将陨落,唯有如此,它才能在真言之光的照耀下重获新生。” 洛嘉欲言又止,他脑海里的下一个问题卡在他的喉咙里。男孩咬紧牙关,就好像那句话正挣扎着想要钻出来一样。 科尔法伦使了个眼色,洛嘉便静了下来。传道士翻过一页,继续朗读,仍旧用命令一般的目光盯着洛嘉。 这本书并非古人的祷词与预言,而是其总结与检验。遗憾的是,科尔法伦从未见过本书带有注解的原文,不过他对达玛斯·达的想法也有不少的揣摩。 当他在洛嘉的注视下继续朗读的时候,感到有些不适。男孩的目光在传道士的脸和他手中的书籍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嫉妒。 “你想看这个?”科尔法伦厉声说道,猛地把书合上,甩向洛嘉的脸,“你觉得自己用不着我的帮助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不,我主,”洛嘉恳求道,抬起双手以示服从,“请原谅我的罪过,就像我们向大能们所祈祷的那样。我只是想要去理解。求求你,再给我读一读《达玛斯·达课程指导》吧。” “不要给你的老师提要求,孩子,”科尔法伦站了起来,他的影子将男孩笼罩起来,“你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对你而言是最为合适的么?或许我应当把你留在那群无知的沙漠老鼠中间?” 面对科尔法伦的责骂,洛嘉一言未发,他嘴唇紧绷,把话吞了回去。科尔法伦被脑中的一个想法所激怒——这个由他从贫穷与诅咒中拯救出来的流浪儿会违抗他的意愿吗? “主作就要过去了,马上就该开始对至高天的观测了。你学到了什么,洛嘉?我为什么不应当把你当成奴隶,用作苦力?关于真言,你从我的讲道当中学到了些什么?” “从第一个实例当中,我们可以总结出伊匹希及其人民的态度,他们把它当成一种陈词滥调而非崇拜之语,这就是为什么达玛斯·达要公然反对绯红神庙的仪式,”洛嘉开始完美地背诵书本的开篇之语,“对于最初几章中所表现出的反对,我们应当调查其源头。当我们建立了达玛斯·达——”
1-5-3 “够了!”科尔法伦吼道。他抓住洛嘉的衣领,要把他拉起来。在两记心跳的时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男孩还跪在原地,未动分毫,而他身上的那身侍祭服装则被科尔法伦细长的手指拉长。之后,洛嘉站了起来,完全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可从体型上来看,这孩子完全无力与传道士相抗衡——即便科尔法伦本人也算不上肌肉发达。 “不要学我说话,孩子!这是对课堂的嘲弄。” 他把洛嘉推向门边,推到外面的走廊上,一巴掌打在洛嘉的脑后,催促他朝着甲板走去。 “我主,我听到了每一个字!”男孩辩解道,在传道士的殴打下微微啜泣,试图继续背下去,“在第七和第八章中我们将会努力将伊匹希人在高尔-塔拉萨围城战期间的一系列事件记载中所使用的夸张辞藻剥解开来,来试着从幻想当中尽可能提取出一些事实。这些不是你说的吗,我主?” 他们到了昏暗的甲板上,科尔法伦一脚踹在男孩的屁股上,洛嘉跌跌撞撞地冲到光照之下,不过科尔法伦的膝盖和髋骨也遭到了冲击。守卫和奴隶们从无所事事或是辛苦劳作当中转过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了,但是说的话毫无意义!”科尔法伦咆哮道,“你想要通过学习词句而非其含义来糊弄我。你要学的不是去死记硬背这些短语,而是其内隐含的真言。誓约将会用仪式和圣言埋葬我们的世界,但是我们只会在沙漠中因缺水而死,因为在盲目的奉献当中没有信仰,在毫无意义的话语当中也没有真言。我不会去教一个侍祭这些东西。” 洛嘉战战兢兢,站在原地,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但是科尔法伦知道,现在是杀鸡儆猴的时候。这个男孩,还有那些正看着的人们,需要认识到只有真正的信仰才能够服侍大能,他不会像瓦拉迪什的研究院那样把人培养成机器,而是要把人培养成服务于真言的侍祭。 “阿克萨塔,把你的鞭子拿来,”他说道,对卫队指挥官打了个手势,“若是洛嘉不听我的话的话,惩罚会给他留下更深的印象。” 阿克萨塔走了过来,从腰带上解下鞭子。科尔法伦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洛嘉。 “在他的皮肉之上留下印记,这样真言便或许能在他的灵魂之上留下印记。”
1-5-4 在甲板下方的黑暗当中,男孩那双奇异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泪水在他那满是污垢的脸上留下道道痕迹。洛嘉紧靠着一根厚重的铆接支柱,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奈罗。这奴隶把房间里的人都赶了出去,好给这孩子一点私密的空间,他则如同一名守卫一般站在墙边,身后的房门只开了一掌宽的缝隙,好从外面的走廊里放进一点银光。 “我……我……我学会了那些词语,奈罗,”洛嘉说道,呜咽地几乎要窒息过去,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游移了一圈,又转回到那奴隶身上,失落而困惑,“我完美地背下了它们!我以为他会高兴的。他为什么这么不快?” “我不知道,洛嘉,”奈罗承认道,“主人有时很容易受到冒犯,但是又迟迟不说清楚理由。” 他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到男孩的胳膊上,以免惊吓到他。 “让我看一看。”他轻柔地说到。 洛嘉抽开胳膊,摇了摇头。 “不。” “哪里在痛?” “这里,”洛嘉指着自己裸露的胸部说道,又把颤抖的手指移向前额,“还有这里。” “你的背怎么样了?阿克萨塔打了你六鞭子,”奈罗低下身子,向前挪了挪,轻轻拽了一下洛嘉的衣服,“让我检查一下伤口。” 洛嘉朝他投去惊恐的目光,但是奈罗张开牙齿残缺的嘴巴,微笑着安慰他,点点头作为鼓励。 “我哪里都不会碰的,让我看看就好。” 洛嘉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让后背对着光亮。奈罗撩开了他的外衣,将男孩的肩膀和背部的上半暴露在外。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勉强能够看到六条红色的鞭痕斜在洛嘉的后背正中和左肩上。他转身把门开大一点,好多放些光线进来,但是他并没有发现更多的伤痕。甚至连鞭子落下造成的结痂都没有。 “没有伤口,也没有瘀痕。皮肤上甚至根本就没有破口……”奈罗摇了摇头,不敢相信,“我想你或许和阿克萨塔达成了某种默契,他打你的时候并没有像是看上去那样打得那么重。你没有疼得叫出来让人感觉很奇怪,或许你应该像他一样演的逼真一些,我发誓他在抽每一鞭的时候都把手臂垫在下面。赶紧把后背盖起来,免得主人看见,他若是发现阿克萨塔没有好好惩罚你的话会很不高兴,你们两个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洛嘉把衣服披上,转向奈罗。 “那里并不痛,受伤的不是那里,而是我的灵魂,奈罗。痛的是我的心们。” “你是说心,洛嘉,只有一个。” 男孩皱了下眉,摇了摇头。 “我能听到你的心跳,奈罗。还有正在甲板上的德瓦斯的心跳,还有其他人的。我知道你只有一个心。但是来听听我的。”他挥了挥手,示意这奴隶把头贴到他的胸口,奈罗照做了,不过有些犹豫,直到他的耳朵贴到洛嘉的胸腔上为止。 透过骨头,他清楚无误地听到了一阵双重的心跳声,猛地直起身子,以一种惊愕的目光盯着洛嘉。男孩笑了,对这个小小惊喜感到十分兴奋。 “我跟你说了的!”他咧嘴一笑。
1-5-5 奈罗不知道这孩子体内还藏着多少奇迹,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男孩面对惩罚时的那种逆来顺受多少有些令人感到不安,他只是哭泣,却并不挣扎、并无辩解。显然,他的灵魂如他的身体一般奇异。主人说的是对的——大能们将洛嘉送到这个世界上来一定有其目的。或许他是第五位先知?那么他又是属于谁的?一位新的大能?面对这种想法,奈罗感到既是兴奋,又是恐惧。 洛嘉笑着指了指这奴隶。 “感觉到了吗?你的心脏,它现在跳得更快了。砰砰,砰砰。听起来就像是那个卡帕兹人达加隆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一样。” 奈罗听了听,只能听到金属嘎吱作响和引擎怠速为发电机供能发出的响声。不过他对男孩说的话毫不怀疑。一想到这孩子代表着什么,他就根本无法平静下自己的心跳,就像他无法抵挡沙漠中的狂风一样。 “在主人召唤我们去观测之前你就在这里休息吧。”他转身准备离开,对男孩说道。 “奈罗……” 那奴隶转过头来。 “要是我不需要等着科尔法伦去读出来的话我就能更快地学习那些词语。” “你能阅读那些书籍?”奈罗本以为这个男孩身上不会再有什么能让他惊讶的东西了,不过他错了,而在之后的几年当中他还会犯这样的错误,而且是在一些重要的事项上面。 “还不能,但是我确定那学起来花不了多少时间,对吧?” “对你来说……?”奈罗耸了耸肩,“应该是吧。但是科尔法伦从来都不让别人读他的圣书。你一定要有耐心,注意他的课程和指示。一定要勤奋——即便是最轻微的冒犯也可能会招致他的愤怒。” “但若是我能拿——” “不!”奈罗转过身来,举起一根手指以示警告,“可别有这样的想法,洛嘉。不要违抗主人,那样的下场会很惨。” “但或许你——” “若是他抓到你——他的学徒——你会得到一顿毒打。而若是他抓到我拿了他的一本书。我,一个奴隶……他会剁了我的双手,而我想必也会以一种痛苦而漫长的方式丢掉性命。” “我以为你想要帮忙的。”洛嘉撅着嘴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没在口头上说过,但是你在这里,现在就在这里,而其他人没有。谢谢你。” 奈罗向后退去,并未对男孩的感激与评价作出回应,他尽量为男孩免去不必要的痛苦。而他自己也有一个秘密,一点希望。这男孩喜欢他,有谁能够预言一个奴隶在此情形下能够得到些什么? “奈罗?” 这问题让他在门口停了下来,不过他并没有回头。 “你还有事情要问吗,洛嘉?” “跟其他奴隶比起来,你的话说得很好。我想你应该也能够阅读。你并非生而为奴的,对吧?你在……在成为奴隶之前是做什么的?” 最初他并没有打算回答,但是在洛嘉的问题当中有些令人无法抗拒的东西,他的声音让人完全无法违背或是忽视。 “一个老师。我曾经算是一个老师,在我成为奴隶之前。”他听到男孩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猜到了他接下来想要问什么,“我因为把错误的东西教给了错误的人而被奴役,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话。” “那是什么?” 奈罗咬了咬牙,竭力想要拒绝回答。与其说是这孩子的声音撬开了他的思想,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渴望如此,渴望去分享这个秘密。 “自由,洛嘉。在誓约眼中这是一项异端学说。我教导众人说在大能的凝视之下,一切男女都是平等的。” 奈罗本不打算透露这些的。科尔法伦若是知道了这些,或许会猜出他以前的身份,而他也必定会丢掉性命。所以他在供出更多之前赶忙逃走。
1-6-1 洛嘉带来的插曲消磨了科尔法伦的耐心,他在进行占星观测——在高夜的起作——之前都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外面一片黑暗的沙漠,等着大能们为天空拉上黑夜的面纱。 白日的燥热在寒降迅速散去。在这里——瓦纳吉尔荒原的最高点——降雪要比雨水更常见一些,不过现在还远不是大能们给予此般赏赐的时节。高夜的大风还没有刮起,不过距它们带来冰冷的触碰也已不远。天空中万里无云,空气根本无法保存日间的热量,等到起作之时,温度应当已近冰点。 在商队当中,奴隶们正在为寒冷做着准备,点燃火箱,拖出自日晨起便一直在收集来自太阳能量的太阳能收集器。用来遮挡致命日光的遮阳伞现在已经反转,其反射面转向内侧,以尽可能地留存热量。 这论点看起来有点道理。科尔法伦拿起一部忽明忽暗的自动记录机,用拇指按下这遗物的启动符文。 “我们定然永远都渴求大能们的注视。”他说道,缓慢而清晰,以便让机器准确地捕捉到每一个单词。一卷合成羊皮纸从机器的一端滑出,其上以圆润的字体烙着他刚刚说出的话。思维训练是一种很好的方法,即便在他满腹牢骚时也能帮助自己平静思想。 “当誓约对着至高天倾吐他们那不经大脑、死记硬背、缺乏信仰与激情的陈词滥调时,便让寇其斯为大能们所抛弃,而不是吸引他们的目光,求得他们的监看。将会有一场考验,我们将会再一次沉浸在那不朽的凝视当中。那些忠于信仰的人将会得以通过,而展露软弱意志者将会失败。此事不容凡人评断,而是在大能的注视之下,依照他们的裁决。当考验结束,那些留下的人将会再一次生活在大能们激励与保护的目光之下。” 科尔法伦想着这些话,感到怒气逐渐消散。他想起了真言,每个人都会由大能依照自己的想法给以任务。大能们赐给他真言与成为怀真言者的力量——盲者当中,唯有他能见;聋者当中,唯有他能听。唯有他被委此重任。 但这是如此繁重,承载着如此众多的灵魂。
1-6-2 三声敲门,这意味着有人前来。科尔法伦从力度和脚步声中判断出阿克萨塔正在门外。 “进来吧。” 的确是卫队长,他那巨硕的身形转眼间便充满了舱室。 “岗哨已布置完毕,巡逻队已经出发,主人。” 科尔法伦默默点头以示知情。他感觉他的副官举止略显尴尬,而且平常他也不会亲自前来。 “你为什么自己过来报告,阿克萨塔?派一个手下过来不就行了吗?” 身着板甲,外披长袍的大块头搓着双手,说道: “那个男孩……” “洛嘉怎么了?” “他并非常人。您是这么说的,主人。” “的确。” “为什么要带上他?” 科尔法伦本想驳回这个问题,不过他能看出队长正为此而困扰,还可能会把这情绪传染给其他信徒。他本打算告诉阿克萨塔,大能们有一个计划,而不论这神圣的计划是否可为人所知,他们都是这计划的一部分。他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那是对真言的一种冒犯。与别人分享他的顾虑并不会显露出他的软弱,还能让阿克萨塔感觉自己得到了主人的信任,进而强化他的忠诚。 “我认为他的目的不应让我们来揣度,而是应当由我们来定义,阿克萨塔。看看他在学习的时候有多么如饥似渴。他是一个模子,我们将自己的信仰与智慧倾注其中,创造出美丽而神圣之物。” 阿克萨塔缓缓点了点头,抓了抓满是胡茬的下巴,眯起眼睛。 “那你想要让他做些什么呢?你像对待一名学徒那样教导他,可又像对待一个奴隶一般鞭打他。” “显而易见,洛嘉颇具天资。只有立足于谦卑之上,他才能为大能所用。我们要让他意识到,他应当侍奉大能,而不是凡人的野心。” 又一次地,阿克萨塔表示理解,但他那不安的表情表明他还留有疑虑。 “那么他对我们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对我们而言?”科尔法伦斟酌着词句,“既是结束,又是开始,阿克萨塔。洛嘉是大能们发来的信号,表示他们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劳作。我们的放逐将会结束,我们在荒野当中的日子即将到达终点——不论是字面还是象征,两者皆然,那一天就要到来。洛嘉是通往未来的关键。” “你想要毁灭誓约吗?” “我喜欢你的机智,阿克萨塔——这就是为什么你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但是这一次,你错了。誓约是寇其斯的教会,是遵循大能正道的机构。誓约远远不只是男女教士、赞歌与唱诗班、神庙与修道院。誓约必须得以延续,而为此它也必须接受改变。我们就是这变化,阿克萨塔,你和我,还有遵循正道的其他人。洛嘉就是为了这终结才被送到我们手中。若是你想要知道他的目的,就看看瓦拉迪什的高墙与尖塔吧。赞美大能。” “赞美先知。”阿克萨塔回道。他被这些话语所激励,离开了同样因这次谈话而神采奕奕的科尔法伦。 真言简洁无比,科尔法伦在心中责骂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洛嘉的到来并非考验,而是机遇。
1-7-1 高夜已至,星光璀璨,苦涩而清澈。奈罗和其他的奴隶们从庙桅上走下,为观测进行准备,给主人备妥坐垫和望远镜。 无云的天空之下冰冷无比,奴隶们在等待的时候紧紧拉着自己身上的破衣烂衫。奈罗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座,和寇其斯上其他的孩子们一样,他能认出其中主要的一些。大开之眼,在其瞳孔的位置上是红色的维拉克星;上升之阶,在奈罗眼中它看起来更像是一道瀑布,不过他有何德何能能够质疑古人的判断?还有锯齿之阳,正悬在地平线边缘,也被有些人称作恐逆的铁光环。 高贵之门正在天顶闪耀,透过其间可以看到一团污迹,学者们将之视为至高天上山峰旁环绕的云朵——先知们曾前往那处神峰进行朝圣,他们沿着险峻而陡峭的山崖攀登进入大能们的迷雾当中。 奈罗曾偷偷朝着主人的望远镜里瞄过一眼,那时科尔法伦正在研究高贵之门。那时,他看到了远方环绕在神峰周围的漩涡,在那一刻,他感到自己与大能之间有着某种联结。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为何科尔法伦说他们都处在大能们永恒的凝视之下。 但是那一刻的所见所感,并不能与他的生活相调和,他无法凭借信仰接受自己身为奴隶的命运,更不能相信大能们希望数以百万计的人们遭受奴役。 “玛斯卡!”他发出一声尖锐的耳语,目光不时瞥向桅杆与护栏旁的守卫。他们倒是不担心会有奴隶尝试逃跑——凡是胆敢独自闯入这片荒野的**用不了多久就会与大能同在,这片致命的沙漠在防备奴隶脱逃上要比巡逻队和栅栏管用得多。奈罗是在观察是否有主人即将出现的迹象,他不希望这段对话被别人听到,同时又想起了洛嘉所具有的那超凡的听力。 玛斯卡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萝拉、巴菲尔和卡尔-德卡也循着同样的呼唤而来,聚在主观测队列旁边,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假装是在检查轮辐与齿轮,嘴唇几乎不动,嗓音则被夜间的微风所掩盖。 “我有一次听到主人跟阿克萨塔说话,”奈罗对其他几人说道,“他们打算让那男孩在真言的教导之下长大成人,然后带着他返回瓦拉迪什,靠他来对抗誓约的大祭司。” “真是危险,”巴菲尔说道,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胡子,好在说话时把嘴巴遮住,“要是誓约听说了这事,他们会来追捕我们的。”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玛斯卡说道,往远处走了一步,奈罗抓住她斗篷的下摆,轻轻地把她拉了回来。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科尔法伦打算用真言填满洛嘉的脑袋,但是那男孩可不一定只会学到这一件事。” 萝拉看了他一眼,之后迅速朝着主望远镜的机械弯下腰,好掩盖她的疑虑:“那就不只是誓约要来打我们了,主人也会的。” “要是我们小心一点的话就不会,”巴菲尔说道,“今天教一点,明天教一点,多少能教会他一点同情。” “不仅如此,”奈罗低语道,他停了下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听众。要是他就此吐露自己心中所想,他们恐怕会觉得他已陷入疯狂,不过他可不能放过这次机会,“洛嘉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救主。我们所有人,所有寇其斯人的救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科尔法伦也是如此认为,不过他将洛嘉当作大能们归来的化身。他会试着利用洛嘉,不管那男孩到底是何身份。可要是洛嘉真的是第五位先知呢?我们不能让科尔法伦控制这种力量。” “控制?”卡尔-德卡笑了一声,他正用自己的衣角擦着望远镜,“要是洛嘉真的是先知的话,那除了大能之外没有谁能够控制他。” “我不相信如此,”奈罗回道,“他现在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孩子可以被教导,不管大能们为他安排了什么样的命运,他都能成为我们所有人的解放者,奴隶们的救主。” “我可不指望这么崇高的目标,”玛斯卡说道,“只要他能让我们的生活稍微轻松一点,我就会……” 她停了下来,朝庙桅那边看了一眼,向一旁走开,去做别的事情。奈罗越过自己的肩膀,瞥见科尔法伦已经出现在了甲板上,正沐浴在群星投下的银光之中。他正抬头盯着至高天,嘴角露出一抹并不常见的微笑。 奈罗看到了巴菲尔警觉的眼神。他回以一道抚慰的目光,匆忙赶回神龛车处,等待主人的指示。
1-7-2 于是商队便继续前行,不过和此前稍有不同。每当作期,他们都根据寒降与高夜时的观测结果,在大荒野中的沙丘间穿梭。科尔法伦根据星象与《圣文书》来卜算大能们的意愿。过去,他们常常寻找其他的商队,前往遭拒绝者的营地、绿洲或是旱谷;而现在,主人则避开了自己的传道职责,宣称他们必须避开那些刺探真言的眼睛。 科尔法伦为奴隶和信徒们领祷——一次在起作初的早餐之前,另一次在主作初的午餐之前。在休夜前的最后一个小时,或是临睡前的简短祷告时,他们聚集一处,身披祷巾,以抵御烈日或是严寒。科尔法伦花上大量的时间和洛嘉待在一起,给他阅读书本,并灌注自己的想法。洛嘉已经学到了教训,在文章细节之余,更加关注其中的内涵。 洛嘉一直将自己的问题藏在心里,但是偶尔,他那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与好问的天性还是会突破纪律的限制。有时,若是话题能够取悦科尔法伦的话,他会容忍这些问题;不然的话他会叫阿克萨塔拿来鞭子,因为浪费了主人宝贵的时间。 正如遭拒绝者所言,洛嘉的成长极为引人注目,每到日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到这年轻人身上时,他都变得更高、更壮。总有一天,他能长得跟阿克萨塔比肩;他那年轻的皮肤因其下的肌肉而紧绷。 他对知识的渴求无穷无尽,全神贯注地学习着被教授的一切,就像白平原吸收着每一滴落到那广阔的荒芜之地上的雨水一样,他那惊人的求知欲已经不满足于仅仅理解古人遗留下的文字,还想要听闻更多关于旧时岁月的事情——寇其斯、先知、商队和商路。而他最感兴趣的,则是关于那些伟大城市的故事。 正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奈罗和他的同伴们能够提供相较于科尔法伦而言更为丰满的教育。在他们准备食物、拼接线缆、清洁抛光,或是拉锯抡锤的时候,奴隶们与洛嘉一同交谈,给他讲述他们的故事,有时还给他唱起在他们当中流传的歌谣,或是分享沙漠部落的民俗。尽管每个人都说着在商队当中使用的水语,但每人都有着自己的方言和口音。洛嘉很快便能够理解,还想要去向科尔法伦展示,不过奈罗警告他不要让主人知道这些。尽管对此略有错愕,洛嘉看起来还是因为挨鞭子而更为机警,守住了这个秘密,只对奴隶们展现他的语言天赋。 有时候,奈罗看到洛嘉在门边或是瞭望台下专注地听着什么,无疑是在留意护卫们所讲的语言。果不其然,在简短的研究过后,他就以非凡的广度显现出了对来自三打不同的地区与城市的咒骂与脏话的掌握。信徒们也因此而热闹一时,他们也开始偷偷地与男孩分享自己的故事,结果很快便招致了来自主人的惩罚。
1-7-3 四十个起作和休夜就这样过去了,此时洛嘉已经差不多长到了奈罗的肩膀那么高,而且更为壮实、魁梧。科尔法伦经常同他进行语义上的辩论,通过向他抛出无信者常用的质疑与问题来测试其能力,确保这孩子知道该如何回应亵渎与异端的言辞以及无信者的各式论点。男孩则同奴隶和信徒们大开玩笑,借用其历史炮制出详实的寓言,将真相纺入穿越至高圣域的奇异历险当中。 对奈罗而言,这段日子辛苦如常,不过洛嘉的存在略微缓解了他所承受的精神上的痛苦。每当他看到男孩进行祷告,就能意识到希望再次返回。每一个离晨都带来了一个崭新的对未来的承诺。 尽管他们竭尽全力避开商人与游牧民们,但最终他们补给的匮乏还是迫使他们回到了沙漠中人口较为密集的区域。在遇到洛嘉之后的第六个寒降,科尔法伦求教于上天的信使,请求他们提供指引。经过一番解读之后,主人宣布他们要前往艾德-达佐努,附近的一座绿洲。 他们依照观测设定航向,预计将在接下来的日晨主作抵达绿洲。乘员们取出空水桶,好在冰冷的高夜使得他们不得不停止劳作之前将之装满。在闪烁的流明灯下,奈罗和其他人努力操作主舱上方的滑轮。他感到一只强壮的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将他移向一旁,洛嘉走上前来,一手提起水桶,另一只手解开缆绳,毫不费力地将它堆到已经摆好的水桶之上,再转回舱口,放下绳索。他跃入黑暗之中,玛斯卡等人正在阴影之中笨拙地拖着沉重的桶子,把它们挂到绞盘之上。洛嘉的眼神看起来就如同仓储甲板里的老鼠一般锐利,他将桶搬向开口,一次两个,之后又爬回主甲板,指挥下面的人将桶挂到绳子上。 男孩劳动起来如同节拍器一般始终如一,毫无倦意,金色的皮肤上几乎没有一点汗水。不到一个小时,所有的水桶便已在舷侧堆好。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向奈罗问道,不仅因体力锻炼而生气勃勃,更是因为体会到了劳作的实质,“这着实有益,不是吗?时不时做一点可度量的劳动,这能够解放思想,好思考更为伟大的事物。举例而言,当我在堆放最后这几个桶子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可以作为我们精神劳作的某种隐喻。我们每个人都能够竭尽所能,但只有当我们一同合作,才能取得最终的结果,而水桶也必须被整齐堆放,我们的思想与祷告亦是如此。真言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目标,但其意义并非止于如此。不仅仅是我们,万事万物在大能的规划当中都有其位置,依照它们的规划放置妥当。” 奈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担心洛嘉已经从主人那里听了太多关于等第的东西,并为主人那慷慨激昂的意志所折服,就像他提到了那些听从真言,并令其渗入自己灵魂的人们所说的话一样。 “腌制桶,”奈罗略作思考后答道,指了指尾部舱门,“我们会拿肉上来。” 洛嘉以同样的活力投入到这项工作当中,同时还唱着赞美诗,奈罗能认出那是摘自《圣殿祭言》,不过还加入了洛嘉自创的诗节。洛嘉在把大桶滚过甲板时正因自己所唱的《飞升之荣耀》赢得了大批听众而享受不已,有一些奴隶和守卫们喊出声来请他用自己的方言来演唱,于是洛嘉便毫不费力地将之译出,每一诗节都换用不同的口音唱出。
1-7-4 在这一片喜庆的氛围当中,奈罗等人并未注意到科尔法伦从他的舱室当中走出,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科尔法伦已经从下层甲板拾级而上,同时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这都是什么愚蠢的玩意儿?” 流明灯下,信徒和奴隶们一时间作鸟兽散,匆忙在舱室当中、引擎室里,或是庙桅的远端找些活计来做。洛嘉停在原地,他正推着的桶子径直往前滚去,直到撞上舷缘。奈罗实在不忍让男孩独自面对主人的不悦,仍旧站在附近。值得赞许的是,阿克萨塔也留在一旁,因羞耻而垂下头来——就在刚才,他还在用拳头在栏杆上愉快地为赞美诗打着节拍。 “你!”科尔法伦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卫队长,后者畏缩了一下,就好像那手指是一支燧发枪的枪管,“把你的鞭子拿过来!” 主人又转向其他的信徒们,咆哮着让他们把偷懒的奴隶拖出来。他们因担忧主人的怒火和大能的蔑视转向自己而迅速屈从。只一会儿,就有三十八名男女被迫和奈罗一起跪在甲板上。 “大能令我们在世界之上繁衍生息,”科尔法伦厉声道,“在我们每个人当中都倾注了他们的力量,以编织他们的伟大作品。若是他们想让你们闲着像只崖猴一样发笑的话,那就不会让你们成为奴隶!每人六鞭!”
1-7-5 科尔法伦在对着奴隶们宣布完自己的判决之后,便将目光转向了洛嘉。尽管洛嘉已经差不多和主人一样壮了,他还是随着科尔法伦的步步逼近而颤抖,就好像大能本尊为他送来了一名训诫的化身一样。 “我只是想要帮帮忙,我主。”男孩有气无力地解释道,声音中再无力量与音乐。 “你不是在这里帮忙的。”科尔法伦平静地回道。 第一声鞭响与惨叫宣告了对奴隶们惩罚的开始,但是奈罗和其他尚未受刑的奴隶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人和洛嘉的身上。科尔法伦语调平静,毫无平常的怒吼与指责。他仿佛因男孩而感到失意,好似因自己侍祭的愚蠢而深受伤害。 “你要帮他们干所有的活儿吗?洛嘉?”科尔法伦问道,“你要去剔肉吗?要去生火吗?要去润滑齿轮吗?要去洗衣服吗?要去粉刷寺庙吗?要去缝制锦旗吗?要去从陆蟹、甲虫和蝎子里去沙来做饭吗?” 洛嘉呆站在原地,双手在身前紧握,脸上写满了疑惑。 “还有其他的奴隶呢?洛嘉?”科尔法伦挥手指向护栏之外漆黑的夜空,“不止是这个商队里的,还有上百只商队,上千个商人,还有各个城市里数以百万计的奴隶。你也要接过他们的工作吗?那要由谁来照看孩子?要由谁来为大能筑起丰碑?要由谁来点起火炉、擦亮经台、誊写文本?你要帮他们把这些都做完吗?” 男孩摇了摇头,肩膀下垂,并没有看向主人。奴隶们的喊叫声随着惩罚的进行越来越响,守卫们向奈罗走去,但是他的目光仍旧停在洛嘉和科尔法伦身上。 “不,不是,我主。”洛嘉咕哝道。 “不是,”科尔法伦继续向他的侍祭靠近,停在一臂微远的距离上,“那你是会决定你要接过哪些人的职责?会决定谁应当继续劳作?你——一个凡人——要来裁判谁应当成为奴隶?” “我……”洛嘉对此并未作出回复。他的嘴唇颤抖,目光瞥向奈罗。他的眼中满是歉疚与无奈,与此同时,一只手抓住了奈罗的肩膀。奈罗抬起头,看到了卡拉德,弓手之一。她在把奴隶拉起、拖向阿克萨塔的鞭下时眼中可没有那样的怜悯。奈罗回头看去,向洛嘉送去恳求的目光,但是男孩的表情逐渐僵硬,视线又移回了科尔法伦身上。 “致以我最深的歉意,我主。”洛嘉说道,头低至水平,同时奈罗被架上护栏,第一鞭带着火辣辣的疼痛打在他的肩上。
1-7-6 惩罚继续进行,科尔法伦看着奴隶们排成一行——他们的后背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又将目光转回洛嘉身上。传道士很高兴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这要归功于在他眼中,不管有多么高大、聪慧,洛嘉还只是一个孩子,不论大能们为他灌注了多么大的能力,他仍旧无知、无辜。他并非有意违抗科尔法伦,只不过是误入歧途。 即便如此,他的同情心与行为同样包含着错误。为奴隶们感到惋惜,就意味着开始评判大能们的裁决。若是有谁认为别人不应当遭受他们所受的待遇,那就是为其他的疑惑开了扇门——而这些疑惑可能引向对大能与真言的公然反抗。科尔法伦知道他必须小心谨慎,以免洛嘉将奴隶们看作受害者而非该当如此之人。 “洛嘉,过来。”他吼道,朝着洛嘉勾了勾手指。 洛嘉沿着甲板走了过来,脸上毫无疑虑与狡黠。 “是,我主?” “奴隶们已经因逃避职责而遭受惩罚,但是这罪不应仅仅归于他们自身。” “的确,我主,”洛嘉垂下头来,面露羞愧,他的光头被庙桅上悬挂的灯笼散发的黄光照亮,“他们的罪因我而起。” “你生而聪慧而有魅力,洛嘉,别人会听取你说的每一句话。这是很大的责任。” “是的,我主。” 科尔法伦顿了一顿,低头看着这孩子,确保自己要说的下一句话措辞准确无误。他甚至不愿去想到洛嘉将自己的能力另献他主的可能性。但这的确是个相当微妙的话题,此等行为有违道德,科尔法伦也确有打算指出这一点。而就当下而言,洛嘉似乎全然不知“反叛”是何意义。 “你现在要向我立誓,以大能之名。” “一个誓言?我主?” “一个承诺,由大能所见证,束缚于你的灵魂。你要对大能宣誓,保证你将会成为真言的卫士。你将会依靠真言指导你的一言一行。藉以你那不朽的灵魂,向大能立誓,你所做的一切都要服务于他们的荣耀与事业。” “是,我主。” “说出誓言,同时看向至高天。全心全意念诵誓言,如此他们便能够听闻,不论是凡人还是上天。” 洛嘉瞥了一眼科尔法伦,随后抬起头来,将视线转向远处的群星。 “我发誓……我保证……”洛嘉有些踌躇,一反常态地竟有些失语。他带着恳求的表情看向科尔法伦。这一刻令科尔法伦异常愉悦——这提醒了他:他是一名老师,而洛嘉仍旧有太多东西要学,除去他科尔法伦之外,没有人能够教导洛嘉。 “比如说‘我以无限权柄大能之名发誓……’就是个很好的开头,然后再说出你保证要做的事情。” 洛嘉微笑着点了点头,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上天。 “我以无限权柄大能之名发誓……我将献上自己的一生,用以学习真言,侍奉大能以及他们认为应当引导我的人。我将会注意他们自至高天上发下的讯息,他们将这些讯息布于繁沙与星海、布于众人脑海与心中。我立此誓言,若有失败,我那不朽的魂魄将被自至高天中逐入无情虚空,受永世折磨。”
1-7-7 “好。”科尔法伦说道,对于男孩那直率的诺言感到一阵骄傲。他看到守卫和奴隶们都清晰无误地听到了这诺言,这不仅仅能够提醒他们所有人都要服从真言,还能展现科尔法伦凌驾于洛嘉之上的权威,进而扩展到商队的每一名成员身上。 “现在,孩子,该轮到你接受惩罚了。” 洛嘉再一次点头默许,一言不发。他朝围栏走去,走过畏缩呻吟的奴隶们。他把自己宽大的手掌放到金属上,弯下腰来,看向阿克萨塔。卫队长瞥向主人以求确认,科尔法伦举起八根手指作为答复。 “比奴隶们多两鞭,阿克萨塔,因他煽动起了这场罪行。” 阿克萨塔表示理解,备妥鞭子。科尔法伦注意到他和几个同伴交换了眼神,尽管他不可能清楚地知道他们这是出于什么想法,但是在科尔法伦看来,他们也在这场混乱当中串通一气。他们在此幸免定然会在卫队中引起讨论,而科尔法伦也要花些时间来提醒阿克萨塔他也负有重大的责任。 科尔法伦冷漠地看着鞭子落在洛嘉背上,就在肩胛骨下面。侍祭长袍略微减轻了这一击的力道,而男孩几乎完全不动。牧师在洛嘉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是他的肩膀耸起,指尖抓进木制的围栏。 “还有七鞭,”他提醒阿克萨塔,转身走向台阶,“这是崇敬集会,不是马戏表演。”
1-8-1 日晨的朝阳照亮了埃德-德拉佐蒂绿洲。地平线上矗立着两座大理石柱,顶部各有一团由日光幻化而成的烽火——另一处旧日遗留下来的奇观,过去的岁月、恐怖的圣战,即便是最富学识的寇其斯人也无从解读。和浩瀚荒原上的其他很多水源一样,埃德-德拉佐蒂也是季节性的,在它泛滥满溢的时候,此处会挤上几十支商队,但科尔法伦一行抵达时,水位正处在低谷。 传教士派阿克萨塔带人去装水,信徒们驾着货车,奴隶们则提着水桶,并被告知需要准备七至八天的用量——科尔法伦希望尽量减少与他人的接触。 他用黄铜镶边的目镜扫视绿洲,在防护塔处看到了三个不同的宣教团与商队,这些防护塔要远小于信标,矗立在几百米开外,标识着湖水满溢时的边缘。春日里一度繁盛的树木与灌木已经开始枯萎,即便是如此顽强的植物也在严酷的干旱与无情的烈日面前屈服。 取下目镜,科尔法伦发现洛嘉正站在护栏旁边,看着下面。他很确定一定有其他人正举着望远镜看着这里,而男孩正无遮无拦地站在视线之内。参照他自己对那个游牧民部落的所作所为,不难判断这一景象将在拥有重型武装的商站与商队中引发怎样的骚动。 “到下面去,”传教士咆哮道,大步走过甲板,“我告诉过你别露面,你这讨厌的孩子!” 他拎着洛嘉的领子,想把他从栏杆旁拽开。洛嘉并未服从,一动不动,长袍被从他身上扯开。科尔法伦盯着他那毫发无伤的宽阔臂膀——仅仅一个高夜之前洛嘉刚挨了狠狠的一顿鞭子。 “到下面去!”他咆哮道,抑制住自己不要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将男孩推向奴隶舱室——或者说是在试图这么做。洛嘉挪了一步就又静止不动,转过头来,面带痛苦。 “我想要看看商队和守卫!”男孩抗议道,一时间忘记了科尔法伦是如何对待他的任性的。 如此的不从立即遭到制止。科尔法伦一掌打在男孩脸上,不过他自己感觉更像是打在了一块石头上。 “下去,孩子,”科尔法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恶毒的眼神直盯着洛嘉,“我等一会儿再解决这事。” 尽管这一掌显然没能造成任何伤害,它带来的震惊和科尔法伦狂怒的目光已经足以让男孩逃跑,遁入甲板下的阴暗空间。
1-8-2 科尔法伦返回自己的房间,陷入沉思。他意识到阿克萨塔似乎故意减轻了对男孩的惩罚。但若是他与信徒们的领袖分道扬镳,又可能会招致被抛弃的命运。是时候了,他想到,他应该提升另一位信徒的地位,以便在需要时取阿克萨塔而代之。 剩下的整个起作,他都在思考该选择哪位信徒,直到广播系统中响起号角声,庆贺着队伍的归来。他待在底层舱室,听着货车与靴子在甲板上发出的嘈杂声响,直到装载完毕,一切重归平静。他继续等待,用《科尔·阿德拉斯之愿》中的诗篇来安慰自己,回想誓约的第一位大祭司所遭受的苦难——正义之路,攀登信仰之峰,那可不是一段轻松的旅程。 阿克萨塔那标志性的敲门声传来,科尔法伦一想到可能要面对的冲突,心便怦怦直跳。他知道自己不能公开斥责阿克萨塔,那会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搞不好会把他逼入困境,以至于大打出手。最好还是援引更高的权威——诸位大能本身。他让阿克萨塔进门,装出一副阴沉、懊悔的表情。 “我拿来了仓储清单……”阿克萨塔看到科尔法伦悲伤的表情,止住话头。他同情地伸出一只手,向前走了几步,面露担忧:“怎么了,主人?” “我感到失望,阿克萨塔。非常失望。我把你当做兄弟,在大能见证下的兄弟。” 阿克萨塔流露出一系列混合的情感——先是为得到如此高的评价而感到喜悦,转而又变为警觉,因这种身份似乎就要走到尽头。科尔法伦在阿克萨塔开口回应前便继续说道: “我将信任寄托于你,阿克萨塔,莫大的信任。你视我所不见,听我所不闻,言我所不语,”最后这几句话直接引自奸谮的《变幻之书》,出自先知首次召唤出两面元素克-科奥[1]时。阿克萨塔浑身颤抖,他很清楚这几句诗的出处,也知道它们的寓意在于提防他人的背叛。科尔法伦满怀轻蔑,补上了最后一句,“触我所不及。” “一切都井井有条,我发誓,主人,”阿克萨塔回道,递上货物清单,就好像它们是来自先知的预言,“我绝不会——” “你把自己的裁决置于我的裁决之上吗?”科尔法伦厉声说道,先从概述开始,以便强化稍后将提出的具体指控。 “不——没有,主人。” “你认为凡人应当臆测大能的公正吗?” “当然没有,主人,为什——” [1]The duplicitous elemental K'Kaio.
1-8-3 科尔法伦刺人的目光注视着阿克萨塔,想要迫使其坦白自己的罪过。他放任沉默持续下去,蓄积自己的怒气,直到最终无法再忍。 “那男孩!”科尔法伦试图把语调降为严厉的耳语,不过听起来他像是在桅杆顶上尖叫一般。隔墙有耳——或至少有人想要这么做,他可不能让他们得逞,“我昨晚让你鞭打他,可他身上连一条鞭痕都没有。你不应该减轻他所受的惩罚。” “我没有,我发誓,”阿克萨塔说道,脸色涨红,并非出于愤怒,而是羞愧。双手握拳攥紧清单,揉得粉碎,“我打他就和打别人时一样用力。” 科尔法伦自认为很会看人,至少在判读真相与谎言时是的。自他的放逐开始起他就凭借这点撬动了不少支持与援助。阿克萨塔是一位真正的信徒,发自内心皈依大能。他害怕大能们的愤怒,且奉科尔法伦为怀真言着。他在主人面前不会撒谎,正如他没办法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之后还继续活着。 “那么我们就要面对另一个问题了,”科尔法伦迅速说道,改变了语气和音调,“跟我来。” 阿克萨塔未发一言,跟着科尔法伦走上扶梯,来到主甲板上。商队已经离开埃德-德拉佐蒂,守卫的住宅已经隐没在周围的沙丘之后。科尔法伦召唤洛嘉前来。 男孩立即做出回应,紧张地看了科尔法伦和阿克萨塔一眼,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脱下衣服,孩子。”科尔法伦说道。 片刻之后,洛嘉遵从了命令——这停顿许是出于困惑而非反抗。他脱下灰色的长袍,露出了晒黑的皮肤与健壮的肌肉,全身只系着一条缠腰带,站在科尔法伦轻蔑的目光之前,微微颤抖。 “转过来,”科尔法伦说道,转了下手指来强调自己的命令。洛嘉转身时,他扭头看向阿克萨塔,展示洛嘉毫无伤痕的后背,“看见了吧?” 阿克萨塔的惊讶是科尔法伦所需的最后一块拼图,现在他确信阿克萨塔没有试图减轻男孩的鞭刑。既然如此,科尔法伦也就不用再担心什么阴谋了,他转而思考起新的问题。 “看起来你的鞭子威慑力有些不足,”科尔法伦大声说道,好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把你手下最壮的五个人叫来——让他们带上木槌。”
1-8-4 奈罗看着阿克萨塔在甲板上东张西望、发号施令,感到越发恐惧,不一会儿,五个人就凑齐了,手中拿着粗大的棍棒。洛嘉漠然盯着他们,目光在几人之间移动。没有人能与他对视超过一记心跳的时间,纷纷转过头去。阿克萨塔则稍聪明些,直接避开了那孩子的目光,与主人四目相对。 “你们知道该做什么,”科尔法伦伸手指了指洛嘉,“令肉体接受惩罚,方能使灵魂知晓纯洁。” “别打头。”阿克萨塔咕哝道,他们几人正高举武器,站在洛嘉周围,看着科尔法伦……他们想要什么?奈罗想到,希望他改变主意? “开始,不然你们也会感受到惩罚的触碰。”科尔法伦平静说道,不过奈罗感觉他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惊惶的抽动。 洛嘉攥拳举到脸前,两肘相接,露出坚实的身体,默默等着惩罚的到来。 阿克萨塔打出第一击,命中大腿,其他人紧随其后,双手挥动棍棒,打在洛嘉身上。他们先是击打洛嘉的肩膀和肋骨,之后一击从后方击中膝盖,将洛嘉打倒在地,他们继续敲打他的后背和双腿,沿着脊柱和四肢不断挥击。 科尔法伦并未下令停下,但是几人都已经显出疲态,打击也显得无力起来。阿克萨塔作出决定,后退一步,松开疼痛的手指,将棍棒扔到甲板上。其他人也向后退下,很是感激这突如其来的终止。洛嘉双手压在身下,前额顶住甲板。他身上每一处裸露的肌肤都因瘀伤而发黑,星星点点的伤口处则淌下涓涓血流。 科尔法伦走上近前,屈膝下蹲,侧耳倾听。奈罗也看到男孩的嘴唇在动,绷紧神经,细细聆听。 “……在第六个禁食年的夏,森纳塔-塔尔被扔进蛇笼,不信者中控告他的人嘲笑他,诅咒他的名……” 这段话来自《先知启示录》,是誓约信仰的基石。奈罗看着科尔法伦,他盯着洛嘉的泪水滴落到甲板上,才站起身来,对着奈罗点了下头,奈罗便赶忙给其他人传话。 他带着一群奴隶上前,帮着洛嘉站起身来。在他们的帮助下,洛嘉蹒跚走到打开的舱口处,低下头来,后背弯曲,他在阶梯顶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科尔法伦,一眼因打歪的一击而发黑。他点了点头,好似感激这顿毒打一般。尽管他从洛嘉的恢复能力上看到了希望,这还是让奈罗感到恶心,洛嘉竟然认为自己应当遭受这样的惩罚。如鞭子一样,棍棒也不会在他的身上留下永久性的伤痕,奈罗为此而感谢大能,即便这让他回想起上个寒降时阿克萨塔的鞭子。 男孩周身散发着尊严,科尔法伦转身背对他的侍祭,奈罗想到,这转身如此之快,以至于不像是出于纯粹的轻蔑。科尔法伦捡起男孩的长袍,丢给奈罗,根本没有看向洛嘉。 “目前为止,这就是对洛嘉的惩罚,”他宣布道,“只有大能才能宽恕我们的过失,而我不能。灵魂的罪孽将通过肉体得以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