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
指挥官不记得。
坠地的痛楚正仿佛一场自万丈之巅奔下的洪流,狠狠冲击着他脆弱的脑叶,在激越的奔突与碰撞中摩擦出炽灼的火花。
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望向那个端坐的女性。
天光自头顶破口中撒落,在她雍容丰腴的身姿投下奇诡而古怪的轮廓,却又在无意展露的曲线中施以某种俏皮的宛曼。
那张熟悉的脸正略带讶异,在不失风雅的顾盼间,旧日的时光正驮着毫不刻意的柔媚奔驰在她麦色的肌肤。
短暂的沉默后,她眼里浓郁的金刹那便生出些危险的意味。
若是艳冶的罂粟,和沙蛇的信子。
她施施然起身,信手将杯盏递给身旁侍从,在 款步挪移间,就连绝对理智的冰冷似乎也在她纯然的麦色身姿中开始如萤火般飘摇。
“灰鸦的指挥官?你还真是……每次出现都能给我惊喜……连登门拜访都如此标新立异。”
他无视近乎戏谑的话语,晃晃脑袋,从地上缓缓爬起,若无其事般拍去肩甲上的沙尘。
“那还请你包容一下……因为……事急从权……”
“如果你说的事急从权是指……从我的天花板进来?!”
贾米拉藏匿于宽大衣袖后的纤纤细指此时却宛若一条有的放矢的沙蛇,突兀而凌厉地自衣袍下展露身形,直指正是头顶那极不规则的巨大洞口。
双方默然凝睇那泼洒而下的天光足足十秒有余。
“你又换装修风格了?”
轻咳一声,指挥官试图转移话题,只是语气间总缺几分往日的底气。
“空中花园的人,都这么爱耍奸溜滑吗?”
贾米拉环抱双臂,介乎于审视与奚讽的笑在唇边摇曳起几丝莫测之意。
“但我也不知道你就在这节车厢……你不知道那瓦沙克追的多紧,刚好我们就在轨道旁边,列车又迎面过来……”
“你不会不知道第一节车厢是王族所在,你又不是第一次来。”
“……”
某人干脆一耸双肩,破罐子破摔。
“我还真不知道。”
“一个哨戒炮塔,大面积车厢顶皮,还有精神损失,赔偿明细稍后我会给你们的,至于上报给谁,那是你们的事情。”金眸少女有样学样,同样一耸双肩,“阿斯顿,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顺便,叫工程部来维修。”
那位昂藏七尺的男性只是默然点头,似乎并不想再言他物。
“好啦,那么,诸位可以离开了。”
微眯双眼,自然而又充满距离感的微笑在贾米拉面上一闪而逝。
“就这样?”
“就这样。”
本已反身向座位走去的贾米拉蓦然回首,那干脆利落的模样让指挥官不经下意识思衬起自己是否又落入某种无形的圈套。
“或者……你觉得还有那样?”
贾米拉语气无波无澜,一时让人有些摸不着这究竟是无心快语亦或别有他意,但她似乎也并未对即将听到的回答报以任何兴趣。
她的目光只是越过指挥官,正仿佛一杯滋味多变的萨泽拉克,某种毫无伪装的兴致亦若夏夜天幕上一层轻薄云烟,将其所有纯粹如直线的心绪遮掩,在那饱含灿金的眼眸里变得曲折回环,莫测难辨。
指挥官努力想抓住她的目光,却在几秒钟后与她蓦然收回的视线相撞。
“一直盯着别人看可不礼貌哦。”
贾米拉戏谑地勾起唇角,言语中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
某个一直作壁上观兴致缺缺的红发构造体挑了挑眉。
“你似乎变了。”
并未将这没营养的玩笑进行下去,贾米拉的声音忽而变得清冷而理性。
她的目光正打在稍显警惕的露西亚身上。
“你跟之前不一样了。”
闻言,露西亚缓缓抬起眉目,在极短暂的懵懂后,某种不可抑制的骄傲与笑意撑开她的嘴角。
“是的,贾米拉小姐,我确实是改变了些,但我想应该用一种更为确切的方式来表达……”
露西亚沉吟片刻,贾米拉也只是以沉默应答。
“与其说改变了些,倒不如说,我兜兜转转一圈,终于回到了起点。”
似乎有些不太适应于露西亚将所有心绪都糅杂于一处后毫无保留倾泻的真诚,贾米拉只是以简短的字句结束对话,“也许这是个好事情。”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个与自己从未谋面的红发构造体身上。
她能从那构造体身上嗅到某种令自己不安的气味,亦如她那随时流动如火的红发般难以掌控。
她像每一个上位者一样,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那只留给她一个侧脸的构造体。
虽然贾米拉知晓这样的招数大概对其并无作用。
直到沉默开始酝酿尴尬的时候,薇拉才似乎终于察觉到那落于她身的视线。
“有事?”
薇拉略显慵懒地抬眼,不忘伸手将散落的鬓发梳理至耳畔。
里无奈地轻抚额头。
似是察觉到表情的不妥,薇拉轻揉眉心,再次抬头时,面部表情已缓和了些。
指挥官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反观那金眸的少女似乎并不如何反感这明摆的敷衍,反而兴致盎然。
“你是……灰鸦的新队员?”贾米拉微偏颅首,唇边终于绽出一抹卸去所有思忖的单纯笑意,柔柔绵绵如一场初春的和风,吹进薇拉眼眸。
“哦?不是,我是……你应该见过我那两个队员……一个红毛一个白毛。”
薇拉仍是那副慵懒模样,那双往日面对某人时总灵动多变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如无垠深空中亘古的星云——无悲无喜而生人勿近。
“原来你就是那个三头犬的队长?”
贾米拉轻轻摩挲袖口,纯然的好奇在她眸中燃起一团流金铄石的火,令那耀眼的灿金也变得软如滴蜡,“你又为什么会和灰鸦在一起?”
“这个问题似乎不在你的业务范围内。”
薇拉懒散至极的把玩着一绺红发,“那两个货又干了些什么让你印象这么深刻……”
“啊……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贾米拉显出一个息事宁人而人畜无害的笑,“他们也没干什么,就是打了整整三节车厢……只为了一个男孩送的糖。”
这回轮到薇拉轻抚额头。
“到还真是这两个货能干出来的事儿。”
她嘟囔着,别过脸去,面上却并无不悦。
“比起这些,我觉得还是先说正事比较好。”里将刘海撩起,有些忍无可忍地出声,“丽芙,那个芯片呢?”
“奥奥对……”丽芙这才如梦初醒般微睁双眸,忙从密封袋中取出先前的芯片,“贾米拉小姐,我们在来的路上,碰到了之前袭击列车的东西,然后我们发现了这个。”
“接受求助意味着接下来我们要面对共同的敌人,所以这个芯片我们选择交给你。”指挥官接过芯片,将其抛向贾米拉身旁的阿斯顿,“你看,我们在来的路上不仅遭了袭击,还发现了这东西,你觉得,是不是可以可以和我们这进门方式抵消一下?”
“你以为这种芯片只有你们发现了?再者说,可没有用一单交易来支付另一单交易的说法。”
贾米拉把玩一番那薄如蝉翼的芯片,随后默然抿唇,眉眼间弯出一抹勾魂摄魄的弧度。
“好了,要再无他事,我想诸位可以去备好的房里休整了,你们看起来可都很狼狈哦。”
“我们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我……”
“哎呀,时间还不到,还请不要心急。”贾米拉的话语仿佛初晨的林间白雾,轻飘飘将里所有的话语都包覆压下,“但是,能请你稍微留一下吗?”
她再次冲薇拉抱以一个不加掩饰的微笑。
“我觉得还是先去休整一番,等状态恢复之后再来也不迟,对吧?”
不待薇拉张嘴,指挥官已然先一步开了口。
“啧,她在这儿不会跟你有关吧?”
贾米拉轻笑着反将一军,眉梢扬起一抹稍显戏谑的弧度。
“这算哪门子的旁敲侧击啊……”嘟囔一声,指挥官瞥了一眼满脸写着由你定夺的某人,“某种程度上,算是吧……”
“你还真是……”
“停,打住,我已经能猜到后面四个字了。”
“那么,你愿意吗?”贾米拉的话音此时又复归歌雀般的轻捷,“他可不同意哦。”
“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薇拉轻耸双肩,双脚似乎已然有种要不顾一切迈出去的架势。
“也许我们可以聊聊那柄枪。”
贾米拉的面上不知何时早已挂上一种洗净傲慢,却又满含自信的笑容。
薇拉的脚步陡然一顿,随后她冲指挥官轻轻点头,后者顿时心领神会不再多言,简要道别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很喜欢他这一点,从不多问。”
待到灰鸦众人消失于视界中,贾米拉方才缓步走向薇拉。
“对,可以在车上默默等你一个小时,你回来后还什么也不问的人可不多。”
虽然薇拉的面色仍是那番冷硬而疏离,但眸中那不自觉活跃起来的骄傲却自她高耸的心墙之下溜出,在顾盼间掌控她嘴角的弧度。
“你一直盯着那柄枪看。”
贾米拉望向她视线的终点。
那是一柄苍老而仍然足够锋利的枪,岁月与时代的磨洗并未将其锋芒尽皆润化成珠,在细密的刻痕与旧迹中,似乎仍寄存着曾经的执枪者那满含烟火的灵魂——在饱经沧桑后仍可发出令雄鹰也哀鸣折翼的咆哮。
“这柄枪的主人曾是个英雄。”贾米拉的声线陡然深沉而深情,像是灵魂里与其外表背道而驰的性格终于占据了上风,她轻轻用食指在衣袖上勾勒不知名的曲线,眸子里的灿金终于因某种沉重情愫的砸落而泛起层层涟漪,“他亦是我们家族的先祖。”
“那是个衰荣的规律反复上演的时代,但很可惜我的先祖没能在时代的河流里用一生去兑换一个不变的流向。”
“有野心者高擎着鹰的旗帜,压碎所有他们征途中所遇国家那城墙般高耸的骄傲,盾牌上倔强的雄狮垂颅死去,枪尖下的旗帜染上妖艳的红色。”
“无数人故乡的血液温暖冰冷的海水,饱含野心的雄鹰畅游在欲望织就的天空。”
“天使的翅膀也无法安抚意志中的野兽,沉重的罪孽终要压垮雄鹰的翅翼,公正的复仇之火在长夜里熊熊燃起。”
“我的先祖在那个时候逆流而上,历经牺牲后重组的军队,追随着旗帜与荣耀的刻痕继续前行。”
“他们在喧哗里沉静的进行复仇,但肆意丛生的荆棘却刺瞎他们的双眼。”
“我的先祖在那时扛起旗帜,引领众人在无光的舞台上与厄运对抗,在此期间他的生命之弓从未松弛。”
“虽然最终他们都无力将这场演出进行到底,但至少我的先祖在最后一刻都高举着旗帜,直至他升入庄严幸福的天国。”
“他们是这么说的。”
贾米拉微微平复呼吸,片刻后再度对薇拉投去和善的笑意。
“但是最终,他们还是死光了。”
薇拉只是以冷淡回应那饱含温度的笑意。
“别说的这么直白嘛,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所以,当众人所仰的英雄扛起旗帜时,没人知道这将会带他们到那儿去,但他们还是跟着去,呵……都是蠢货。”
薇拉毫不掩饰的嗤笑出声。
贾米拉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原来可以在毫不留情地嗤笑时拥将如此厚重的悲伤抹在脸上,甚至让其磨灭眼里本粲然耀眼的光彩。
“你是叫……贾米拉?你不会也吃这一套吧?”
“对,在我看来,只有英雄是非黑即白,如天秤般对称的东西。”
贾米拉嘴角的微笑此时终于复杂几分,埋藏于诸多伪装之后的,与她年纪重量相同的心绪此时终于被捕获,在她灵魂的花冠上盛放出真实的雄蕊。
“我对列车早有耳闻,自然也对其主人有过粗略的了解。”薇拉环抱双臂,垂眉轻叹,“你是个商人,这种想法是最不应该出现在你脑子里的。”
“正因为我是个商人,我才更应该去相信一些无伤大雅的单纯的东西。”
贾米拉梳理着额发,不自觉向前踏出一步,像是代表与薇拉那无形的抗争的开始。
“所以你就相信英雄?”
薇拉转过身,她侧目而视,那双被万绺哀伤磨灭光彩的双眸此时重新燃起火焰和自信。
她盯着那双金色的眸子,她重新启唇。
“你知道的,贾米拉,所谓英雄,不过是时代从沉眠中惊醒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喷嚏。”
“与其信这些,你不如去相信童话,这个时代不缺英雄,但不是每个英雄都值得你去相信。”
她轻阖双眸。
“我也有一柄枪,但我不喜欢它。”
她说。
“我们的英雄总是在战火里诞生,可没人喜欢战争,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会喜欢战争,要么没脑子,要么没脑子,要么没良心。”
“其实还有第三种。”贾米拉忽然将手掌十分自来熟的搭上薇拉的肩膀,“就是喜欢没事儿找点理由去别人家里看的人。”
“……”
“……”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在沉默后爆发的第一声笑里,建立起不够牢靠的友谊。
“所以那位灰鸦的指挥官,到底是你什么人呢?”
“在工作的时候可以吻的人。”
在薇拉离去前,贾米拉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薇拉,你的那柄枪,你会用上的,再一次,不论你愿不愿意,也许明天,也许几年,但你终归会再次拿上它,你的高傲不会允许你逃的。”
“去他的,到时候再说,现在,我要去找我的队员。”
薇拉只是率性一挥右臂,回答的坚决而干脆。
…………
薇拉不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位非要在拐角处的墙边靠着,以至于自己一转身便和他撞个满怀。
“你是猪吗?”
薇拉揉着生疼的手腕,没好气地剜了一眼未曾离去的某人,似乎是心中的郁气无法得以释放,在揉捏手腕的俄顷,薇拉干脆直接踹上一脚。
“骂我就算了?还打我?我可是在这儿等你,你有没有良心?”
指挥官象征性蹙起眉头,作势便向薇拉头顶敲去,后者轻巧避开,并再次还以力道不重的一脚。
“良心?对你没有,你见过谁把良心喂狗的?”
“说谁狗呢?做饭这方面仅限于会做的废物。”
“呦,这会儿底气足了?那会儿是谁差点儿被瓦沙克叼走来着?”
“要没我的规划,咱能全员平安无事?”
“开玩笑,别忘了我也是个队长。”
争锋相对的两人丝毫未曾意识到阿斯顿已在两人身后等待许久。
“烦请二位稍稍挪步。”
在指挥官视线扫过他的一瞬,阿斯顿机敏如若一只蜂鸟,牢牢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目光。
“抱歉……”指挥官下意识想拉着某人退开道路,可回眸时才发现某人早已退开。
“薇拉小姐,您的队员在第24节车厢,平民车厢也许会有些混乱,还请谅解。”
行过标准至极的礼,阿斯顿方才转身离去。
“看看,人可比你有风度多了。”薇拉习惯性抱起双臂,冲那离去的宽阔背影仰仰下巴,“再看看你,废物。”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欠教育?”
“我?欠教育?你的那位笔友到现在你还没跟我解释清楚呢,那可是满满一柜子的——信。”
“信”字的尾音还未摔碎在地面,薇拉眸子中本温驯的笑意便在刹时褪去淑仪万方的衣装,化作了三九寒天挫骨的风雪。
指挥官的气势还未起来便已被冻灭。
“额……其实我说个实话,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应该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终于承认了是吧?”
“唉我说实话你怎么还要动手啊?!”
…………
“你这是?”
某人面上那过于明显的印记属实令里无法忽视。
“你是说,这个?”
指挥官指了指右颧骨处的淤青。
“不然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里一摊双手,扔下正在摆弄的器械,他直起身子,索性直接坐在高度只与他腿根持平的桌子上。
指挥官蓦然绽开一个饱含温度的笑容,像是一个未经提炼的夏天坠入他的眼眸,某种放松后便可释放而出的自豪拓印在他的脸上。
“这个啊……爱的教育……”
“……”
“……”
指挥官在里的眸子里看到四个大字——头有问题。
“我怎么觉得你有一种奇怪的癖好?”
里颦蹙剑眉,那一股锐利的目光企图于指挥官眸中的罅隙里翻出一丝真实的心绪。
“我没有。”指挥官挺直腰板,“你在嫌弃我。”
“我没有。”
“……”
“……”
“好了我对你的事情没兴趣,赶紧把你的动力甲脱了,然后跟我走。”又默然审视指挥官片刻,里轻声喟叹,显然已看破这无需过多琢磨的闹剧,“丽芙他们已经去了。”
“有事?”
指挥官斜靠在床边,半垂眼帘注视着里将器械收归一处。
“给你定制一身服装。”
里的回答依然是充满个人风格的简明扼要。
“定制?他们搞错了吧?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参加什么舞会。”
“你觉得这么诡异的发展我搞得懂?”
“……”
“算了,客随主便,照办就是。”一耸双肩,指挥官已然着手褪下动力甲,“这么说,薇拉也有一套咯?”
“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她……”
“里,你以后会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