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H短篇:狼猎
Zharost
编辑于 2021年07月29日 12:06

长濑康站在他的山间别墅的东北角,面对方形塔楼的窗户,任由寒冷侵袭他的脸颊。这座别墅建在一座名叫卓奥友的山峰的两侧,五十年来一直是他的家,记忆像焦躁的鬼魂一样纠缠着他。来自世界遥远角落的悲风穿过高塔,高声哀叹,每一阵风都宛若锤击,裹挟着十亿难民的呐喊,以及整个星球的恐惧。

群山环绕着这片大陆,喧闹的巨人摩肩擦踵,直抵天穹。阳光好似金色的潮汐,洒在它们身上,裸露在外的石英和长石闪闪发光。

群山在告别,让他最后一次看到它们的荣耀。

这座别墅占据了一个得天独厚的位置,可以俯瞰世界之冠的宫殿。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它的凯旋大道,它的高塔和它崭新的防御工事。宫墙之外,请愿者之城。曾经是一处圣地,现在是拥挤不堪的贫民窟,人们拼命寻求庇护。

长濑从窗口转过身来。木制的伸展框架仍然坐在这里,自从他最后一次在笔尖倾注自己的心血,它就再也没被打扰。紧绷的丝绸仍然挂在画框上,承载着他皇宫的画像。

皇宫,透过窗户,已是沧海桑田。

帝皇正在重塑银河,但罗格·多恩正在重塑皇宫。

曾经美丽的事物,如今变得丑陋,工程师的计算盖过了建筑师的才艺。

“此非珠联璧合,多恩大人!”长濑康呼喊道,惊动了自己。

自从他对留守泰拉的逃窜战士的追捕结束后,他就很少开口了。最初的追捕以获准的谋杀告终,他不知道求真是否应当如此。

长濑康听到大理石楼梯上凉鞋的拍击声,伴随着阿弥达沉重的呼吸声。自打他下榻于此,她就照料着他的起居,她像大山一样健壮结实。

阿弥达登上了塔顶,运动过后,她皮肤红润,几缕灰白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脸上。她对长濑康的衣着感到不满——一件黑色和青铜色的胸甲,缝上帆布的紧身裤,裤腿塞进皮靴里。自从他从请愿者之城回来后,他的心境变了,她让他的不当着装不予置评。

“您要求见我?”她问道。

他点点头,俯视着广阔无垠的宫殿。在下面很远的地方,一座高耸的攻城泰坦正在从嘎瓦古里高地举起巨大的石块,太劳民伤财了,经不起摧残,也难以被重建。他想知道那块石头是否还会重见天日。

“是的,我有东西要给你。”长濑康说。

“这里吗?”阿弥达回答。

“不,”长濑康说,“在我的私人房间里。”

“您把我叫到这里,只是是让我爬所有这些楼梯吗?”

“我很抱歉,阿弥达,”长濑康说,“我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长。”

“这并没有让我的老骨头感觉好一点。”

长濑康微笑着。在其他任何人家里,阿弥达的唐突会让她被解雇,但她有直率的真诚,正如他的求真——在所有事情上。

“我是个好主人吗?”他问道。

长濑喜欢她会花时间思考答案,而不是阿谀奉承。

“您总是彬彬有礼,心怀感激。人们认为你着凉了,但你在感物伤怀。现在更是如此。”

长濑康点点头。这是一个不偏不倚的评价。

“跟我来。”他说,从她身边走过,慢悠悠地从塔楼走下来。阿米塔跟过来,他们来到玫瑰园,他有这份闲情雅致。

他们沿着花园周围的走廊,进入别墅布置匀称的房间。他不能再称它为自己的家了。现在多恩大人已经指示他进行最后一次狩猎了。

他打开他私人房间的门,示意阿弥达进来。她不情愿地跟在他后面,几乎没有留意描绘古代遗落地域的丝绸卷轴:亚特兰蒂斯、希柏里尔和达尔里阿达。

长濑康拿着满满的纸张和厚重的文件走向书架。他拿出一份蜡封的文件,盘腿坐在狭窄的书桌后面。书写工具整齐地排列在光滑的表面上,他招手让阿弥达坐下来,同时打开封条。

他将一根削尖的鹰羽浸入一罐墨水中,并在文件底部签上自己的名字。他把纸转过来,把羽毛笔递给阿弥达。

他说:“在我的名字旁边签上你的名字,你就会成为这栋别墅的主人。”

“您要把别墅给我?”她问道。

“是的。”

“为什么?”她问道。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阿弥达没有伸手去拿羽毛笔。

“您要再去狩猎吗?”她问道。

“是的。”他确认道,把羽毛笔放在桌子上。

稳健地,他站起来,用手在身后的墙上做了一系列复杂的手势。它缩了回来,露出一个深深的隔间,里面装满了抛光的盔甲和备好的武器。这个时代值得给他配上一位军团军需官。

“这次是谁?”

长濑康取下了一把手工制作的激光长枪和一把亮银的爆燃手枪,这些武器伤得了他的猎物。这些是执行,而非抓捕的工具。

“影月苍狼。”

“军团的战士?”

“荷鲁斯的军团的一名战士。”长濑康澄清道。

他把长枪套在肩上,把手枪装在枪套里,然后恭敬地从上好的楠木架子中取出了剑。漆木美玉打造剑鞘,乳白皮革裹缠剑柄,至诚之心倾入剑刃,非机关之术,奇技淫巧所能比拟。

此为正直,他领悟了。

她说:“你别指望会回来。”

他说:“合情合理。”

“谁给你这次机会的,”

“多恩大人。”

她点点头,知道长濑康不可能拒绝原体的命令。

“如果我在这次狩猎中死去,我不想留下未了之事。这座别墅将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愿。”

阿弥达把文件推开。“如果有人告诉我你已经死了,我会签的,但不是在这之前。”

长濑康被她忠心和赤诚所折服。不经意间,他的手放在雕花剑柄上。

“签吧,”他轻声说,“即使我杀了这个人,我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不呢?”

“与山离别意。”长濑康说。

阿弥达点点头,接受了他隐晦的回答。

“这个影月苍狼,他有名字吗?”她问道。

“他的名字叫塞瓦里安。”长濑康说。

 

狼入羊圈,却无羊目睹,甚至无羊猜疑。赛瓦里安的巢穴所在的房屋永远坍圮着。皇宫前的建筑工地上,泰坦响似九天惊雷,震颤城墙,抖落了上面的灰尘。

两千人挤在大楼里,用挂在如同蛛网的晾衣绳上的防水布尽可能地保护个人隐私。赛瓦里安形同无影无踪的鬼魅,隐匿在不停呻吟的废弃建筑和劈啪作响的油布隔板间。

三天来,他一直藏在墙缝和狭小的腐朽公寓里,听着头盔里静电的嘶嘶声,努力克制着冲出去的冲动。猎人们期待他试图打破请愿者之城周围的警戒线。他们希望他能逃离灾厄神殿的屠杀,但现在他绝不轻举妄动。

数百名黑色哨兵涌入城市,横扫空无一人的街道搜寻他。

他没有看到帝国之拳或禁军的身影。

何等要事能让他们被狩猎排除在外?

凡人士兵像狩猎中的跑腿一样在城市中穿行,但逃避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这些人以前从未猎杀过影月苍狼,他们——

不,不是影月苍狼,是荷鲁斯之子…

战帅对自我展示的价值并不陌生,但即使是他也拒绝为纪念他而给整个阿斯塔特军团改名。

他的不情愿现在似乎已经被压下去了。

塞瓦里安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位影月苍狼;在月光下狩猎的孤独的掠食者。荷鲁斯之子会在这座城市中杀出一条血路,但只有影月苍狼才能穿过未知的街道。

他仍然穿着他从雷霆战士的执行者身上剥下的盔甲。这些盔甲并不合身,是在即时性比功能性更受关注的时代打造的。头盔通讯器里都是静电噪音,是早已死去的战士的怨念。

他可以忍受静电噪音,但更难辨别周围人的声音。

每个人都在谈论的话题是战帅的叛乱和伊斯特凡五号中的大屠杀。颤抖的嘴唇讲述并重复着谋杀和暴行。不切实际的谎言和猜测。

但是每个讲述者都咬定荷鲁斯是个背叛者,一个寡廉鲜耻而背弃信义的逆子。

赛瓦里安无法让自己相信他的原体已经背叛了帝皇。战帅怎会这般大逆不道?赛瓦里安觉得没有什么大到足以证明背叛是道义的,他的头脑拒绝了每一种可能性,认为它们太小、太不可能或太普通,不足以证明整个银河系的反叛是正当的。

阿萨瓦似乎对荷鲁斯的背叛非常了解,但猩红之王的子嗣们总是这样。他们活着就要自以为是,但阿萨瓦已经死了,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大脑。现在他的自以为是值多少钱?

塞瓦里安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放慢了呼吸,让自己与天花板上腐烂的板条和灰泥融为一体。脚步声在他脚下停止了;三个男人拿着塑料桶从水泵里装水。塞瓦里安不是肉眼凡胎就能发现的,他能感知阴影,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把自己藏在一个被称为“街区之家”的人经常光顾的地方要冒风险,但他能收集到的一点点信息却值得他这样。

第一个人,身材粗壮,有冶金工人的体格,把他的水桶放在泵下面,开始操作手柄。流出的水看起来有点咸,而且有沙。

其他人轮流在水泵旁,他们的谈话平淡无奇。不可避免地,他们的讨论转向了伊斯特凡星系中的战斗。

“是那个闸种,荷鲁斯。”冶金工说。“是他挑起的。干嘛变他军团的名字。他太看得起自己了,对的。”

“我认为你没错。”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同意道,他的眼睛像碟子一样大,汗水散发着毒瘾发作的味道。

“帝皇在想什么?”一个秃顶、鹰钩鼻、右臂干瘪的男人问道。“我的意思是,你给了一个人那么大的权力,这很容易让他头脑发热。”

人们对他们同伴的睿智点头。

冶金工又说话了:“是啊,你有那么多枪,就想造反,对吧?看看伊斯特凡三号,被病毒炸弹毁了。疯了。”

“我听说荷鲁斯单枪匹马干掉了他的三个兄弟,”瘾君子说。“伏尔甘、科拉克斯和黎曼·鲁斯。全挂了。”

“狼王不在伊斯特凡,”秃顶的男人说,“是费鲁斯·马努斯死了。他们说是凤凰杀了他。把他的头砍下来。”

“不,”瘦子说,“我不认为有人能杀死那个老混蛋。他有铁骨。你要怎么砍过去?”

“荷鲁斯能做到,”冶金工人说,“他有嫌隙,不是吗?大家都这么说。我听说他中毒了。一些邪教让他生病,扭曲了他的思想。舒拉说,她听说荷鲁斯现在是这个邪教的一员,他和他所有的战士。我听说,献祭妇女和儿童。把他们扔进火里,让他们以某种神的名义被烧死。”

那个人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是的,现在不比野蛮人好,她说。他们是食人族,吃死人的肉,用他们的骨头做战利品。”

赛瓦里安咬牙切齿。听到他心爱的原体和军团被如此狂妄地诽谤,他就几乎无法忍受。他的手指紧紧地抓着生锈的钢筋和管道,金属在他的力量下弯曲,发出刺耳的声音。冶金工抬起头,他们的目光透过湿透的天花板相遇。

赛瓦里安屏气凝神,希望这个人不要见他。那人带着好奇的表情看向别处,好像突然感到困惑。赛瓦里安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看见面前轻拂起了一阵轻风。

“我也听说了,”秃顶的男人附和道,“他们说荷鲁斯疯了,他被…你知道…附身了。”

其他人都笑了。

“着魔了?”瘾君子说,他的声音尖酸刻薄,充满了饥渴。

“你知道,被外星人什么的。”冶金工人说。

塞瓦里安忍无可忍,重重地踏在地板上。那个冶金工人和瘾君子惊讶地从水泵跳了回来,秃顶的人掉头就跑。赛瓦里安的手伸出来,一块不到鹅卵石大小的砖石从他的手掌中抛出。

它像弹弓一样击中了秃顶的男人。撞击使他转过身,他倒下了,后脑勺上有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块。口水和血从他的嘴角流出。

“你杀了他。”冶金工喘息着说。

“不。”塞瓦里安说,一边拔出绑在臀部的锯齿刀。“他侮辱了战帅,应该被处死。”

“你就是他,不是吗?”瘾君子说,绞着双手,忧虑地看着他的指甲盖。“他们都在找你。”

塞瓦里安没有理他。

“你们就像无知的孩子.”塞瓦里安厉声呵斥。“你对荷鲁斯大人、他赢得的战斗以及他为他父亲洒下的鲜血一无所知。我的军团发动了跨越两百年的战争,以人类的名义征服了银河系。这就是我们所得到吗?我应该杀了你们所有人。你应该建造战帅的雕像和供奉他的神殿。荷鲁斯为你赢得了银河系,而不是帝皇。”

瘾君子瘫倒在地,一边哭一边用手抓塞文的靴子。影月苍狼厌恶地把他踢走了,男人的嘴唇发出痛苦的叫声。这位冶金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塞文。

“荷鲁斯是个叛徒,”那人说,“帝皇是这么说的……”

塞瓦里安的拳头缩回去了,他的手臂因紧张而颤抖。轻轻一敲,这个人的头骨就会碎成渣滓。

“战帅是帝皇心爱的儿子,”塞瓦里安咬紧牙关说道,“你说的这些事……不可能是真的。我会知道的。”

这位冶金工人跪了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好像在祈祷。他的恐惧让塞瓦里安感到恶心。这种情感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让塞瓦里安更加想杀了他。

“你就是我们为之奋斗的人吗?”塞瓦里安笑了,声音中既有苦痛,又有自嘲。

他俯下身,把刀尖抵在那人的胸口。

他说:“你们这种人不配继承银河系。你的生命不值一滴军团战士的鲜血。”

“请……不要……杀了我。”那人抽泣着说。

塞瓦里安收起刀,用一位神明的目光看着这个人,一位注视着他失败的造物的神明。

他厌恶地转过身去,在未知中随波逐流。

当塞瓦里安离开公寓时,天色已晚。他穿过腐烂的狭窄街道,避开了请愿者之城的大街和要道。每个路口都会有一批士兵驻扎在拐角和屋顶。

他的脚步稳健而敏捷。他是一只孤独的狼,寂静,融入阴影。在这些狭窄的小巷里,很少有人在外面,只有零星的劫匪或迷失的灵魂,他们明智地避开了他。

他没有边走边杀。一具尸体是一条线索,但一个受惊吓的人则语无伦次。

士兵们清扫街道的高压手段对塞瓦里安有利。黑色哨兵残酷的搜侦策略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现在没有人敢说漏嘴巴。

他们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帝皇的战匠的别墅小巧而精致,坐落在灾厄神庙上方的花岗岩悬崖顶上。塞瓦里安左拐右拐,让他远离追踪者,回到他出发的地方,他准备爬上悬崖,到达战匠停放入轨飞行器的地方。

瓦多克·辛格和他的许多基因族亲一样,喜欢站在高处观察他的作品,正是从这里,塞瓦里安开始了他回到军团的旅程。

证明对他原体的指控是子虚乌有的,或者要求他对自己的罪行负责。

塞瓦里安在一条不规则的波纹钢窄街和被挑拣完的煤渣块交汇处停下。他听到左边传来脚步的闷响,他紧紧靠在墙上。墙壁上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奇怪的金属质感,塞瓦里安听出了有五个人。一个战斗小队,这意味着附近可能还有一个。塞瓦里安像一个等待发令枪的赛跑者一样蹲着,闭上了眼睛,把心神都集中在听觉上。

在那里,在他身后,穿过大楼来到他后方。

他们小心翼翼地移动,这意味着他们知道他就在附近。

通讯器的爆裂声,一个安静的呼唤支援的声音。

湿气从上面淌下来,塞瓦里安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歪靠在脚手架上。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绿衣裳,胸前别着一朵红花,她看到了他,挥了挥手。塞瓦里安看着她嘴角肌肉的运动,知道她要向他呼喊。

他的手紧紧抓住一块锋利的岩石。在她说话之前,他可以用它打穿她的头骨,偏一下他的投掷,这样她就可以回到她的住所。相反,他把一根手指举到唇边,摇了摇头。

当她退到大楼里时,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慌,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军团战士是战斗的化身,但是他们什么时候变成了使凡人恐惧的形象?他记得当星际战士的行进队伍离奔赴战场时,那些欢呼的人群。人群笑着向他们欢呼,但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现在他们是凶残的杀手,是野蛮的武器,可以轻易地倒戈,屠杀他们的创造者,就像对待敌人一样。

建筑之间的空间挂满了湿漉漉的床单,就像军团早年赢得的锦旗;小行星带的开垦,地外行星的殖民以及第一次向太阳系以外的太空荒野推进。

复仇之魂号上的征服展览馆现在还悬挂着多少胜利的旗帜?当塞瓦里安在泰拉上腐烂时,他只不过是一个他永远不会参加的战争的象征性领袖,他有什么荣耀可言?

当杀戮即将来临的时候,塞瓦里安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叹息,压下了他起伏不定的思绪。他计算了他和逼近的小队中第一个人之间的距离。塞瓦里安开始倒数,直到一只靴子探过来,一支晃动的卡宾枪出现在拐角处。

他转身出去,把黑色哨兵的身体挡在他和其他队员之间。一记刺拳打碎了那个人的头骨。他翻过了倒下的尸体,低下身,镰刀似的一个横踢,击倒了他身后的两名士兵。他们倒下了,塞瓦里安用拳头猛捶他们的胸膛,打折肋骨,他们尖叫着,空气从破洞的肺里涌出来。

他向前一跃,伸出双手:左拳,右拳。在队伍后面的两个士兵倒下了,他们的脖子在意识到自己受到攻击之前就干净利落地折断了。

塞瓦里安听到了夹在头盔上的通讯念珠里急促的声音。

他把一个微型发声单元举到嘴边:“五人死亡,正在核实。谁想成为第六个?”

 

当那长濑到达尸体旁时,衣衫褴褛的拾荒者已经开始聚集。他们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他,争论是否要和他争夺死者的所有权。

他已经知道他们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毕竟,绝望让人们变得愚蠢。

他们认为,他们有五个人,足以打倒一个人。其中两个装备了有工厂铭文的枪,第三个装备了一个定制的钻机,比他的主人看上去更危险。两个人冲向他,只带着生锈的管子和因恐惧而产生的鲁莽。

正直从鞘中低语,第一个人被剖开肚皮,死了。长濑单脚站定,转身,挥出一道致命的圆弧,正中第二人的脖颈。清晰可见地,头颅飞出,撞上了附近的窗户。

在第一具尸体倒地之前,长濑康迈步出击。枪手的烧火棍喷出枪焰。劣质的弹药使得枪支的后坐力太大,无法将武器对准目标。他两次连斩,从腹股沟劈到胸骨。

长濑康飞扑一跃,剑擦着锁骨,刺进了第二个枪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它割开了他的脏腑。剑刃随心而动,当他跪下时,腥红的喷泉浸染了墙壁。

最后一个拾荒者后退了,他的改装手枪颤抖着伸出来。这是一个鄙陋的东西——响亮,危险,粗大。长濑的手枪杀伤力与之相当,却精准无比。

“你会失手的,”他说,“死。”

他知道,在几分之一秒前,自己就从他的目光中看破了他。

长濑康扣下了爆燃手枪的扳机,一道灼热的光束闪现出来,将锥形枪管和拾荒者的头部连为一体。

他的头颅过热了,血液、氧气和脑髓膨胀爆炸,头骨爆裂。无头尸体直直下坠,这个人的手指紧紧抓住扳机。枪声在请愿者之城的街道上回响,当弹丸从他身边飞过,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出一个盾牌大小的弹坑时,长濑感到空气为之悸动。

他收回手枪,弯腰用死者衣服擦拭血迹。去掉最污秽的部分后,长濑展开一块油布,擦拭刀片,使其再次如镜面一般光洁。

他提起剑刃,触碰剑鞘末端的尖端。他停顿了一会儿,向武器致敬,然后平稳地归入鞘中。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发火。穿着和被塞文杀死的黑色哨兵一样制服的男人。

一个五人战斗小队,这些死去的哨兵的兄弟。

那个中尉向一名倒下的战士伸出手,长濑康张开嘴,警告了一声,但为时已晚。死者的身体挪动了,楔在他胸甲和地面之间的破片手榴弹滚了出来。当一堆碎砖炸开时,长濑康扑倒在地。大火滚滚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场炽热的弹片风暴。

它吞没了街道,在撕碎血肉的飓风中来回弹跳。爆炸波将其他尸体抛向空中,藏在尸体下的手榴弹接连爆炸,震耳欲聋。长濑将双手放在耳朵上,紧紧地压成一团,因为爆炸的冲击力将空气从他的肺部挤出。

滚落的热钢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手臂和脖子。一个嵌入了正直的剑鞘,他从漆木中取出冒烟的金属。随着爆炸向外穿过街道,它的回声终于减弱了。

他吸了一口新鲜的热空气。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他的耳朵也冒血了。他的身体感觉像是被仲裁者的电击击伤了。长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他怎么也看不见哨兵。他沿着街道往回走,看到了曾经是人类的又黑又湿的肿块,内脏散落一地,像被屠宰了一样。烟雾掩盖了屠杀最残酷的一面,但不足以消除他脸上的恐惧。

那个人还活着。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是中尉翻出了第一具装有手榴弹的尸体。

他的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他用恳求、疑惑的眼神盯着长濑。他的嘴像一条上岸的鱼一样抽动着,试图说些什么,但面对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他失败了。长濑跪在中尉身边,握住他的手。

中尉的眼睛安静地闭上了,好像他正在入睡,可能很快就会醒来。

这个人的手从长濑的掌心滑落,长濑康在他咽气前,念出了永光大师创作的祷言:

若陨身千遍,

白骨成灰,魂灵俱灭,

吾心求真,其待吾乎?

长濑康抬起头,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他。

从相邻建筑的高窗里探出一个年轻女孩,非常漂亮,皮肤黝黑,这让他想起了他在修道院看到的火蜥蜴军团。她的大眼睛是淡白色的,绿色的裙子上别着一朵深红色的花。她看到他看着她,把头缩了进去。

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长濑看到了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

她见过影月苍狼。

 

塞瓦里安的脑海逃离灾厄神庙后几个小时内记下了地图,在街道上快速行进。街道规划没有逻辑可循,而且每天都在变化,但他泰然自若地在废弃的宫殿和旧物堆之间穿行。

像他隐匿的能力一样,他与生俱来的方向感从未让他失望过。他轻而易举地引导着流浪弃儿穿过错综复杂的深山监狱,他们像当地人一样在请愿者之城里穿行。城市和它的大小路径,就像老友一样,对他敞开怀抱。

惊恐的面孔从他上方阴仄建筑的开口中探出,有些人看到了他,大多数人没有。甚至那些直视他的人也带着困惑的表情,好像拿不准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塞瓦里安没有质疑这一点。

影子越来越长,塞瓦里安紧贴着墙壁,向低处移动,眼睛来回扫视。他熟悉这个城市的噪音,尸体的沙沙声,罐子的当啷声和刀子的刮擦声。接着传来远处手榴弹爆炸沉闷的回声,他对追赶者的愚蠢摇头。

火焰和烟熏的味道加入了汗水、绝望和恐惧的气味。

在这一切之下,是他头盔里破碎的耳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在他独处的僻静时刻,他听着静电噪音的摩擦声和摇摆声,不时挑出一些奇怪的词,就像是从过去时代寻找与现在联系的遥不可及的回声。没什么用,但是交错的幽灵声音让他感觉不那么孤独了。他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否会加入他们,这是一个孤独的声音,在为给濒临毁灭的世界带来统一而进行的战争中,数百万人丧生了。

静电噪声的颤音,就像柔软的波浪拍在金色的海滩上,冲刷着头盔,当他在夜晚溜走的时候,赛瓦里安让声音碎片在他意识的边缘冲浪。

他登上一个岩石峭壁,朝着瓦多克·辛格的深墙大院所在的悬崖走去。他沿着看起来像一个小墓地的边缘走去,这三个坟墓是从山上的岩石上采掘下来的,上面刻着小天使。塞瓦里安没有看到名字,但从岩石上凿出的洞的大小来看,其中两个死者是孩子。

他透过身后建筑物杂乱的轮廓回头望去,看到了灾厄神殿的拱形屋顶。尽管在其围墙内发生了疯狂的往事,请愿者之城的人们仍然把他们的死者带到它的门口。

没有人会为塞瓦里安挖掘坟墓,这种想法使他变得冷酷无情。

他开始攀爬。

 

长濑寻找进入大楼的道路,最终找到了一个用钉好的木头和金属板做成的绳索铰链门。他进来时等了一下,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楼梯通向一个破损的楼梯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由金属支柱和绳索组成的老式梯子。

他迅速往上爬,直到猜疑封住了女孩的嘴,他才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上面的地板是一块摇摇欲坠的混凝土,被沟槽模具的支柱分隔成无数的生活空间。缩成一团的身体蹲在分配给他们的空间里,聚集在故障的热发生器周围,睡觉或跪在有正面开口的盒子前。在父母把他拉开之前,孩子们张着嘴看着他。他们不认识他,但他们知道他很危险。

这些人感到紧张和警惕,对他们家外面的流血事件感到好奇,但希望他能迅速过去。在一个他不属于的地方,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访客。作为一个闯入者的感觉让他很难过,他想知道这些人是否还认为自己是帝国的公民。

他看到那个穿绿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对着墙坐着,她的腿在她面前伸直,他慢慢地向她走去。她看起来二十岁,但可能更年轻。贫穷和绝望让人们变老。

他把手放在显眼的地方,掌心向上。她用眼睛看着他,告诉他她看见他杀了拾荒者。

他说:“你没必要害怕我。”

“你保证?”她问道,她想相信他的心愿几乎让他心碎。

长濑康扭动腰带,取下漆鞘,好像要把它献给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知道她再也看不到这么漂亮的东西了。

长濑康说:“这把剑就是正直。在一种已经消亡的语言中,它意味着诚实。给它起名的人用一个承诺把它和我联结在一起,那就是遵守这个原则。我不是一个好人,我一生中做过很多恶事,但我从未违背过那个诺言。”

她在他的脸上寻找欺骗,但没有,她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

“你看到他了,”他说,“军团战士。”

回忆让她的脸皱了起来,长濑等待着,知道强迫她开口会犯下大错。看到一名星际战士不是一件小事,看到一个人发动战争就是见证了最猛烈的杀戮之怒。

“他不会回来了,”长濑向她保证,“如果这就是你所害怕的。”

她说:“你不知道。我看到他看着我,他眼里有死亡。”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长濑康厌恶荷鲁斯的背叛让这个女孩害怕那些以她的名义赢得银河的战士。

他说:“他永远不会伤害你。”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要杀了他。”

她抬起头,听到他声音中的坚定,她朝他歪着嘴笑了笑。

“我的名字叫埃卡塔。”她说。他朝北走去,走向灾厄神殿上方的悬崖。

一开始长濑认为她一定是弄错了。为什么塞瓦里安会回到狩猎开始的地方?然后他记起了塞瓦里安想要什么,这一切自有道理。

“这对你有帮助吗?”埃卡塔问道。

“比你知道的要多。”长濑康说,希望他能帮助她,重建她对帝国的信心。他自己做了决定,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玉佩。抛光的椭圆形石头上刻有金色的盘龙图案。他把玉佩放在埃卡塔的手掌里,然后用手指捂住它。

“你知道通往高地工作营地的南边的赤湾小路吗?”

“是的,在普里默斯门军营。”

“沿着这条路走,直到你来到一个有黑色和金色岩石组成的小石堆的岔路口。沿着你右边的小路走,沿着它上坡,直到你到达一个红色屋顶的别墅,大门上有同样的龙的标志。把你自己介绍给房子的女主人,一个叫阿弥达的女人,告诉她长光大师的徒弟希望你在他回来之前被当作客人对待。你明白吗?”

“是的。”埃卡塔说,她的微笑让她变得更美丽。

“现在走吧,因为夜幕即将降临,请愿者之城不是天黑后可以出去的地方。”

埃卡塔站起来,从胸前摘下深红色的花朵,拿向前,将它贴在长濑的胸甲上。

“祈福。”她说,对迷信感到不好意思。“一个玫瑰花结。”

 

塞瓦里安挑选了一条路线,沿着悬崖表面突出的断崖的东侧向上走,以使自己笼罩在阴影中。攀登很难,裸露的表面被大风和采石工人的钻头磨平了。每个抓手都有一指宽,每个立足点都有一小块突起。对影月苍狼来说绰绰有余。

太阳向西划出一道圆弧,浓郁的蓝色加深为微妙的紫色,城市的杂音迎面而来。当太阳落到地平线上时,血色的残阳沐浴着宫殿。塞瓦里安记得在它拥有如此威严的头衔和外表之前的一段时间,那时它只不过是一座山城,一个战争委员会的堡垒——一个计划征服银河系的要塞。

这是英雄的时代,新生的时代。在无数个世纪里,光芒第一次盖过了黑暗。太阳系即将被征服,银河系正在向人类开放。见证了人类第一次进入群星的大跃进的古老家园,远征舰队的军团割入虚空,以收回失去的帝国。

但是塞瓦里安不会成为这一崇高事业的一部分。

当第六十三远征舰队突破天际时,塞瓦里安从远征军满载荣耀回到了泰拉。作为新兄弟会的一员,他自豪地和他的兄弟军团一起站在荣耀之中。他们是帝国将秩序刻入银河的绝佳典范。

那段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塞瓦里安发现越来越难以将这段记忆与他目前的困境相调和。最后一个幸存者,孤立无援,一群迫不得已而聚集在一起的、大相径庭的战士,然后被阿萨瓦选中。他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试图理解为什么阿萨瓦只释放了他们七个人,而显然还有其他人会同情他们的事业。

午夜领主、怀言者和钢铁勇士的代表怎样了?

有诺斯特曼的子嗣或奥林匹亚人在他们身边,他们的逃亡会更顺利吗?

起初,塞瓦里安没有注意到从静电噪音中出现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认为这只是他的想象。记忆和孤立的把戏。但它又来了,像一个无人的风扇在寂静中的低语。他在攀爬过程中停了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头盔。

声音又来了,更大更清晰。

这一次,毫无疑问它在说什么。

“塞瓦里安。”那个声音说。

震惊把他压在悬崖上。他左右扭着头,然后上下扭。他看不到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在观察他,但任何一个优秀的猎人都不会让自己暴露在猎物面前。

“塞瓦里安。”那个声音又说。

“你是谁?”他问道,继续攀登。

“我叫长濑康。”

塞瓦里安建立了联系。“你就是跟踪我们到神庙的猎人。”

“是的,现在我已经跟踪你到这里了。”

“你怎么会跟我说话?”

“你戴的头盔属于一个更早时代的战士,”长濑说。“我看到了你的战士伙伴们是如何在神庙里穿上的,并从宫殿的圣物箱里拿了一个类似的通讯设备。”

“聪明。”塞瓦里安承认。

“这不需要我有很强的洞察力。”长濑谦虚地说。

“没有其他人想到这一点。”

“我不是其他所有人。”

“你不会用这个三角测量我,”塞瓦里安说,回忆起他对统一年代技术水平的了解。“这些玩意是全频段广播。任何一个接收机调到正确频率的人都能听到。”

“我不需要这样跟踪你。我知道你要去哪里,我现在正看着你。”

塞瓦里安笑了,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有趣。

“那就开枪吧,猎人。”

过了一会儿,他左边悬崖的一部分被一轮长时间的冲击鼓起。塞瓦里安眨了眨眼睛,赶走了残像和刺鼻的灰尘热霾。

“你是灵能者吗?”他问道。“帝国决定了另一类有用的灵能者值得特殊豁免吗?”

长濑似乎被他的爆发逗乐了。“我不是灵能者,只是一个很好的追踪者。追踪的第一个原则是理解你的目标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千疮之子的阿萨瓦和你的同伴被什么所杀。求真。”

塞瓦里安在攀登中停了下来。“什么求真?”

“求真银河是如何变化的。你在漂泊,塞瓦里安。你被告知你的原体背叛了你。背叛了帝国。你想看着你的兄弟们的眼睛,因为你所记得的东西让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知道荷鲁斯·卢佩卡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他永远不会背叛他的父亲。”

“你不会真的相信的。”长濑说。

“别告诉我我相信什么。”塞瓦里安咆哮道。

“你不相信,因为如果荷鲁斯背叛了他的父亲,你知道他会这么做的。一次突然的、令人震惊的背叛,一次不顾一切的自杀式赌博,在帝皇阻止叛乱前抢先动手。”

塞瓦里安什么也没说,知道长濑是对的。他对伊斯特凡五号大屠杀所知甚少的,那是荷鲁斯发动叛乱的手段。

“我没有撒谎。”长濑说。“我以正直的名义发誓。”

“那你为什么不从悬崖上开枪打我呢?”

“也许我会在你之前到达瓦多克·辛格的别墅。”

“走着瞧。”塞瓦里安说,继续他的攀登。

“那么让我们说,荷鲁斯可能是一个叛徒,但我还不知道你是否是。”

长濑的声音渐渐从头盔上消失,消失在宫殿虚空盾发生机试车的干扰风暴中。

塞瓦里安继续攀登,越来越接近顶峰。随着每一个上升的瞬间,他都想知道长濑是否会从悬崖上射杀他,但很快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如果长濑想杀他,他早就死了。

太阳现在已经消失了,只有微弱的星光薄雾、来自巴布工作营地的弧光灯和特莱-杜瓦尔平原上空机械教船只的熔炉照亮了岩石表面。

当他走近悬崖的边缘时,他把脸颊贴在黑色的岩石上,把目光集中在岩石和天空的边界上。果不其然,他看到了一片飘动的扰动空气。

激光绊网发出的微弱烟雾覆盖了整个悬崖边缘。

塞瓦里安一只手紧紧抓住岩石,双脚悬空。他转过身来,重新站稳,双脚踩地,膝盖弯曲,肌肉贲张。他微微地吸了一口气,集中了注意力,想象着头脑中计划好的动作,排练着每一次肌肉收缩和四肢伸展的持续时间,直到他确信它会成功。

塞瓦里安冲了出去,用他的手作为铰链,双腿向外一蹬,身体围绕着这个铰链转动,就像钟摆一样。中途,他松开手,扭动身体,像体操运动员一样落地。他落在悬崖边一米远的地方,双膝跪在一个沙质庭院里,一只手平放在地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他等待着尖叫的警报、惊呼的哨兵或喋喋不休的自动武器系统。没什么?只有风的叹息和他自己呼吸的嘶嘶声打破了寂静。

“徒有其名,战匠。”塞弗里安嘀咕道。“如果你是多恩的建筑师,那么战帅只会走进帝皇的王座厅。”

庭院三面被通向回廊的阶梯所包围。夜晚盛开的植物长着白化的叶子,月亮映衬着它们,苦涩的杏仁香味暗示着定制的基因工艺。一条石板路环绕着庭院的边缘,在庭院的中心有一个喷泉汩汩地流淌着泡沫,喷泉的顶端是一个正方形和指南针。

道路的众多分支包围着长方形的沙地,沙地上绘制了碉堡、高地和要塞建筑的微缩模型。沙子上标出了交叉的射击线和杀戮带,还有对塞瓦里安毫无意义的行会标志。

他认出了一个是嘎瓦古里,另一个是永恒之门,以及莫汉山口处不断扩大的防御工事。塞瓦里安登上回廊,轻轻地踩在抛光的水磨石上。他的步伐拂起一片花朵。

他沿着回廊来到别墅中央的亭子,这是一个很宽的立面,在它的中心有一座高塔,战匠可以从那里欣赏他的杰作。着陆平台和辛格的穿梭机位于主楼前的高地上。塞瓦里安只有操作这种飞行器的最基本的知识。他可以驾驶它,但还不足以避开必将前来的拦截机及其导弹。

不,如果他想活着到达轨道,他需要给他的追击者一个不击落他的理由。

还有什么比帝皇自己的战匠更好的理由呢?

塞瓦里安停了下来,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无法描述的变化。杏仁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氨化物。他的手蓦地抓住刀刃,紧靠墙壁。

他旁边的一个墙板滑开了,一门多管加农炮被推到一个圆形万向支架上。一个绿色透镜的测距仪扫描着庭院,塞瓦里安看到它的双胞胎从对面的墙上出现。它的跟踪光束扫过他,由绿变红。

炮声顿时大作,当身旁的大炮旋转时,他撞开了墙。他一跃而起,扭转炮管,它拼命乱动,就像他和一头绿皮在摔跤。它的伺服系统与他对抗,但他牢牢抓住它,把它的火力引向对面的大炮。高速炮弹穿过它,在猛烈的撞击中把它从墙上扯下来。

当炮弹从后膛射出时,塞瓦里安把他的刀片插进大炮的底座,并扑到一边,它在一阵射爆中把自己撕裂。他滚了起来,向修道院的边缘跑去。他从一根支撑柱子上跳下来,随着更多的大炮从下面露出来,他翻身爬上了瓷砖屋顶。在沙地上看到了战匠的示意图后,塞瓦里安知道不会有可以躲藏的死角。

动起来,他只能动起来。

他沿着回廊的屋脊奔跑,在惊恐中,一声凄厉的警笛响起,光线淹没了山腰。先前隐蔽的弧光灯亮起,炽热的光照笼罩着别墅,不给他留下任何阴影。更多夜间盛开的花朵定期地摆放在装饰华丽的花盆里。空气中满是花粉,塞瓦里安被恶臭呛住了,现在意识到他是如何如此迅速地中招的。这些是生物工程植物,可能是为应对任何不熟悉的基因样本而量身定做的。

当四个身影从没入高塔底下的洞穴中钻出时,塞瓦里安跃上了主建筑的更高的屋顶。自动机兵,覆盖着光滑的黑色柔性金属,只有连接到机械教的高阶贤者才会蠕动。从表面上看它们像是人类,头部却空无一物,隐藏着一个致命的战斗湿件阵列,从人类大脑皮层的烧灼残留物上移植过来。每台都装备了一把鞭笞长剑和一个内嵌的能量武器。其中两台径直向他扑来,第三个和第四个操弄着反重力背包,腾空而起。一连串的枪声向他袭来。塞瓦里安低头打滚,本能地知道目标会瞄准哪里。

他朝第一个奔去,一瞬之间就拔出了黑色哨兵的手枪,开火。他握着的武器小得可笑,但最近的机器人倒下了,头部破裂。第二个跳到一边。

眨眼间,塞瓦里安甩出了电弧手雷。

爆炸使它旋转着坠入燃烧的庭院。一枪击中了他的背部,当光束穿透他的盔甲时,他痛苦地哼了一声。他的盔甲本可以挡住子弹,但这件过时了。

他一边翻滚,一边开枪。自动机兵已经展开。他的子弹划破了空气。塞瓦里安继续前进,听到更多的哨兵被投入战斗的声音。不断升级的威胁响应;他杀得越多,就会有更多的来攻击他。

另一声枪响击中了他,这一次灼热的射线烧伤了他。听到一个逼近的敌人的嗡嗡声,塞瓦里安转过身来。那个面无表情的机器人在他身边坠下了,塞瓦里安挥舞着两支手枪。它用植入的刀片攻击,刺穿了他的下肋骨。他砰的一声挥下拳头,折断了刀刃的根部,并把一把手枪的弹匣倒给了自动机兵。它撞上了屋顶的斜坡,但完美的平衡陀螺仪阻止了它从边缘坠落。它瞄准了他,但是它脚下的一颗手榴弹把它从屋顶上炸了下来,碎瓦和火焰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当第四辆自动机兵在他身后十米处下坠时,塞瓦里安从他身上拧下了弯曲的刀片。它目睹了前三个的毁灭,并不急于分享它们的命运。塞瓦里安朝高塔跑去,被武器火力追赶。当他看到更多面无表情的机兵在建筑物周围盘旋时,他周围的空气都沸腾了。

塞瓦里安打滑,停住,蹲下。他举起手臂,向前冲去。黑色的纳米碳钢一闪,自动机兵倒下了,一把血迹斑斑的弯曲刀片刺穿了它的头颅。它一瘫倒在地,塞瓦里安就跑动。

他潜入最近的自动机兵出现的那个凹槽。

 

长濑康带着猎人的气场在屋顶观看战斗。他印象深刻的是,塞瓦里安已经设法走到这一步。瓦多克·辛格认为他的警告是不必要的,但他们站在战匠的绝境密室,被全息球产生的自由浮动的图像包裹着。

与瓦多克·辛格相伴的是一头米戈坑斗兽和他的两台光滑的黑色机兵。半机械战士是由卢卡斯·铬精心打造的伪造的,他是一名机械教徒,现在被认为是叛徒。辛格显然更看重铬的作品而不是他的声誉。

战匠的身体又高又瘦。对于泰拉重力来说,看起来太脆弱太易碎了。长濑已经多次站在基因造物的面里,但是辛格的某些形式比任何原体、军团战士的或怪诞的机械教徒更让他感到不安。

辛格瞥了他一眼,抚摸着长濑要求看的蜡纸示意图。

辛格说:“他足智多谋,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愤怒和钦佩。但他只是一名战士。”

“一个躲避帝皇的禁军和黑色哨兵追捕的战士。相信我,你不认识这个人。”

辛格厉声说道:“你也一样。”

“知之,猎之。”长濑回答道,他的出现印证了他的话。

辛格身体前倾,屋顶上的爆炸让屏幕空白了几分之一秒。战匠皱眉,困惑地追踪着屋顶上的图像。

塞瓦里安不见了。

“他在哪里?”辛格说道,好像塞瓦里安的失踪是对他个人的冒犯。

长濑也不得而知。塞瓦里安已经消失了,他被困在绝境密室里施展不了本领。他意识到相信战匠的保证是错误的,他的防守有盲点。

“开门,”他说,“现在。”

“别傻了。”辛格回答,用不耐烦的触感手势筛选着无数全息图像。

“打开它,”长濑重复道,“我需要出去。”

“很好。”辛格一边说,一边将一个代码输入一个浮动的光键盘。“但是这扇门不会再打开了。不管是你或任何人。”

当数米厚的装甲防爆门缓缓打开时,长濑说:“我明白了。”一旦足够宽,他就溜过去。

 

走廊是空的,远处的房间也是空的,一个天花板很高的房间,里面挂满了外星毛皮,用灭绝的木材精心制作了家具。建筑图纸,放在镀金的框架里,据说都是佩图拉博本人的礼物。

他听到身后有沉重的金属声,起初以为是绝境密室的门锁在关闭。然后他听到一声尖叫,意识到自己错了。长濑及时调头,看到辛格的一个自动机兵从门里倒下来,脑浆崩裂,电路起火。

他立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塞瓦里安已经渗透到了战匠的塔中,并通过其最没有防备的侧翼——屋顶,闯入了绝境密室。

辛格撕心裂肺地喊着,乞求怜悯,长濑不知道塞瓦里安会做何反应。枪焰照亮了走廊,长濑听到了痛苦的咕哝声和激烈的打斗声。辛格大叫一下,一些东西从里面爆炸了。装甲门仍在试图关闭,但机兵的身体暂时将它挡住。

两个拳头大小的物体从缝隙中飞过,角度完美地从墙上弹起,落在长濑的两侧。

当碎片手榴弹爆炸时,他拖着一张沉重的红木桌子,仰面倒下。大火和弹片的爆炸在房间内扩散,桌子被炸成碎片。剧痛切入他的身体,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流下。他试着站起来,但是他的腿绵软无力,他大呼一声,因疼痛倒下。

透过爆炸的烟雾,长濑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形向他移动。他把长枪紧紧地抵在肩膀上,连发三下。他想这三枪都击中了,但他还没来得及确定,就被巨大的冲击力原地掀飞。

长濑重重地摔在一座金狮雕塑上。他倚在它的背部柔软的毛皮上。他肋骨折断,双腿麻木,全身无力。他的长枪躺在他旁边,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就在他伸手去拿的时候,一只战靴踩了下来,武器变作两半。长濑一翻身,伸手去拿他的剑,但武器只拔出一半,一个硕大无朋的拳头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拧了下去。

长濑痛苦而失落地嘶吼着,他的手腕,他的正直都断了。

碎片在地板上打转,通过模糊的视线,长濑看到了塞瓦里安的脸。残酷无情而棱角分明,和他许多基因兄弟扁平的脸颊都大不相同。

“你让我来到悬崖上,”塞瓦里安说,“现在我来报恩了。”

长濑看到,塞瓦里安腋下夹着昏迷的瓦多克·辛格,就像拿着一捆卷纸一样容易。

“你不会离开泰拉的。”长濑向他保证。

“看着我。”塞瓦里安说,把辛格扔在地板上。

军团战士推开通向庭院和平台的大门。有闪闪发光的背包的自动机兵降落在屋顶上,但它们不会攻击。他们的目标湿件有特定的交战规则,辛格自己的安全参数使它们无能为力。长濑看不到塞瓦里安,咬紧牙关忍住疼痛。

他用他完好的胳膊拖着自己穿过地板。每一个动作都会让血从他受伤的腿上涌出。他应该躺在地上,包扎伤口,但长濑在狩猎中并不言败,他不打算输。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面色发白,但他继续前进。他在身后留下一抹血迹。

长濑穿过大门,来到院子。它灯火通明,黑色的机兵一动不动地站着。夜间盛开的花朵在呼啸的气流中飞舞。

一架双涡轮的飞机的引擎发出轰鸣声,它停在从别墅外墙伸出的高架平台上。塞瓦里安坐在驾驶室里,瓦多克·辛格瘫坐在他旁边。长濑护住他的眼睛免受气流的冲击,气流将灰尘吹向空中。他拔出他的爆燃手枪。

邻近协议可能会限制住机兵,但长濑不必如此。

涡轮舱向下倾斜,引擎升入黑夜。

拿着手枪对长濑来说太吃力了。汗水滴在他的眼睛里,他的四肢因努力伸直而颤抖。

犹豫就会败北。

他的第一枪刺进了一台发动机,明亮的光束熔化了部件,烧掉了液压管路。他第二枪打偏了。

但够了。

发动机咳出烟雾,里面爆炸了,伴随着可怕的火球,旋翼机侧面的组件撕裂了。机舱掉落在别墅的大门上,内部结构被扭曲的金属和岩石开裂的尖响所掩盖。

涡轮的叶片穿过庭院,如同被处刑的逃兵一样支离破碎。当机舱爆炸,穿梭机的机舱撞击地面时,长濑双手抱头。撞击摧毁了飞行器的结构,机背断裂,剩下的引擎喷出黑烟,发出尖啸。

长濑向坠落的飞行器爬去,笔直地贴住它弯曲的船头。透过破碎的树冠,他看到瓦多克·辛格仍然昏迷不醒,但相对而言毫发无损。

塞瓦里安被压在飞行员的座位上,他的腿被压碎的航空电子面板挤断了。只要一点时间,他就能解救自己,但长濑拿着爆燃手枪对准了他的头。

军团战士看到了枪,但长濑没有开枪。

相反,他问道:“你是远征军的一员,对吗?”

“我是,”塞瓦里安回答。“我屹立在泰拉的城墙上,代表着将士们,他们为夺回你们祖先从指间溜走的银河而战。我和我的兄弟们放弃了应得的权力,作为泰拉的荣誉卫士。我们的牺牲得到了什么?背叛和监禁!”

“你在泰拉呆了多久?”长濑问道。

“一百七十七年。”

“那你就永远成不了荷鲁斯之子。”

“我们在帝皇的众多军团中出类拔萃,”塞瓦里安说“我们的尽职尽责无人可比。我是影月苍狼,我的忠诚毋庸置疑。”

“两个世纪会发生很多事,”长濑说,“而人心易变。”

“凡人的,而不是军团战士的心,”塞瓦里安吐着唾沫,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要杀我的话,尽管来吧。”

“来世再见,塞瓦里安。”长濑扣动扳机说。

这把爆燃手枪是古老的遗物,一件从未失手过的武器。它的工作原理对他来说扑朔迷离,但他从不怀疑它的可靠和威力。

但这一次,手枪没有开火。

在长濑康或塞瓦里安对故障做出反应之前,别墅的弧光灯熄灭了,头顶上响起了一声喷流的尖叫。一大群飞机悬停在一列列信号灯上。当二十名身穿灰色盔甲的士兵在狂风中沿着滑索下降时,长濑遮住了他的眼睛。长濑没有认出他们,因为火光没有照亮他们制服上的徽章或军衔标志。

他们装备先进、强大的地狱枪、烧蚀防弹衣和带有整体战斗增强系统的全息头盔。他们迅速包围了被击落的穿梭机,枪口对准了塞瓦里安的头部和心脏。

没有一个士兵说话,当他的最后一点力气耗尽时,长濑滑下了飞行器弯曲的机身。有人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抬起疲惫的头。一名身穿连帽长袍的黑衣男子走过燃烧的大门,身旁是十几名身着金色合身盔甲的苗条女子。她们头盔上的红色和象牙色羽毛在热气漩涡中扭曲。

她们是寂静修女,她们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个男人拉起他的兜帽,露出一张紧紧绷的、尊贵的脸颊,被卷在头皮上的白色长发衬托着。他的目光饱经风霜,也许是长濑康见过的最老气横秋的,眼里闪动着苍白的光线,就像月光下飘落的雪。

“马卡多大人?”长濑问道。

泰拉的摄政点点头说:“你的手枪,长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举向空中。”

长濑照做了,它枪口朝上,一束微弱的白炽能量划破夜空。马卡多紧绷的脸明显放松下来,脸色恢复了正常。

马卡多说:“爆燃武器的结构很复杂,很难被压制。即使对我这样的人来说。”

“您阻止了我的枪开火。”

马卡多说:“我做到了,因为我需要影月苍狼。”一群灰色士兵把瓦多克·辛格从残骸中抬到别墅里。另一组用切割工具和激光炬解救了塞瓦里安。他很重,需要六个人才能把他举起来。他超凡的体格会修复他的断腿,但他苍白的皮肤证明了他的痛苦。寂静修女们包围了塞瓦里安,他的脸上流露出对她们的死寂的奇怪厌恶。

在他们之间,他们将受伤的星际战士抬上了着陆平台,在那里,一架黑色飞船带着不反光的外壳在黑暗中降落。飞船就在平台上方盘旋,一个突击坡道从它的中心部分延伸出来。寂静修女会带着塞瓦里安上船,突击坡道被收回,黑色飞船在近乎沉默的斥力场中升起。

长濑呻吟着,马卡多向他身边的一对士兵挥挥手。他们没有标记,但用战场医疗的专业知识包扎了他的伤口。一名男子准备了一瓶止痛膏,但长濑摇了摇头。

他说:“多恩大人想让塞瓦里安死。您为什么需要他活着?”

马卡多转过身,燃烧的飞行器发出的火光使他看上去严酷而精于算计:一个活生生的阴谋大师,他对他所做决定的代价心知肚明。

马卡多说:“我们在作战,长濑,这是一场关乎我们生死存亡的战争。多恩大人用枪炮和士兵战斗。我发动一场更微妙的战争——一场静默的战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需要有非同一般的人来战斗。”

“塞瓦里安何德何能,让掌印者亲自上门?”

“那个影月苍狼是一个独特的个体。一个潜在的灵能者,他的能力与生俱来,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它们。”

“灵能者?”

马卡多点点头。“一个只有当红魔马格努斯把他的,我们应该说,愚妄的信息发送给泰拉时,他的力量才被真正唤醒。从那以后的几年里,塞瓦里安的能力变得非常特殊,哦,是的,确实非常特殊。”

“几年了?”长濑问道。正是绯红之王的灵能攻击让囚犯们得以逃离康巴玛乌。那只是几天前的事。

马卡多点点头,然后看到了长濑的困惑。“啊,是的,我能从外面看到它会是什么样子,但是马格努斯两年前把他关于荷鲁斯的警告发给了泰拉。它几乎把皇宫撕裂,但帝皇的看守能够控制它逃脱。一群来自空心山的灵能者试图在它冲破精神堤坝之前驱散这股巨大的能量,但是马格努斯释放的能量最终战胜了他们。全世界都感受到了这个结果。但记住我的话,情况可能会更糟,更糟。”

长濑试图消化这些信息,但他伤口的疼痛使他意识模糊。他感到大腿被戳了一下,随后暖流传遍全身。

“多恩大人会想了解我狩猎的情况,”他说,“我该如何禀告?”

“罗格让我来去操心。”马卡多笑着说。

“辛格呢?他会对今晚的事件说些什么?”

“瓦多克·辛格的心防并不难破解。他会记住我要他记住的东西。”

“您会对多恩大人撒谎吗?”长濑问道。

马卡多摇了摇头,说道:“罗格和我对我们必须对抗荷鲁斯的手段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他有他的骑士,我也很快会有我的。在他的刀剑所向,我的灰色天使们将在帝国中悄无声息地穿行。塞瓦里安会是其中的一部分。”

马卡多的眼睛看着长濑,他听到掌印者的下一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你也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