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之花(番外)——不再炙热的季节
青未寻
编辑于 2021年07月18日 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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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57篇

    我们是否说过“够了”这个词

    是否过了很久,可那又是什么意思

    多么奇怪——没有悲伤

    也没有痛哭

    …………

    她睁开眼,天已破晓。

    她从床上坐起,然后又慢悠悠走进洗手间洗漱,这一切都在无声的进行,就像一个快进到一半又突然正常倍速播放的黑白默片。

   她和那些被日常侵蚀了脊梁的老兵一样——自律,却又慵懒。

   她在牙刷上涂抹一层均匀的薄荷味牙膏。

   她其实不需要这些东西,但她保持着习惯。

   就像她每天一定要揉搓一番家里的狗那双总是耷拉下的棕色耳朵,然后去他的书房检查一番他会不会又忘了关台灯。

   他总是会嘿嘿一笑,用那种可恶却又俏皮的笑容把她所有喷薄的怒火都骗到不可测的海里凝结成没有脾气的玄武岩——当她数落他的时候。

   她已经不养机械犬了,她也只拥有过一只完全属于自己的机械犬。

   那只机械犬叫什么来着?

   她顿下动作,想了想,她不擅长起名。 

   她想不起来,也许诺克提记得——她想给诺克提打个通讯,但那个蠢货现在肯定在睡觉,虽然她不明白一个可以彻夜狂欢的构造体为什么需要休眠。

   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而五分钟后,她将结束洗漱,她算的很精准。

   一切都是单调而重复,看看外面还没睡醒的太阳,她甚至已经想到披着暮色的黄昏是怎样引领那些老人出来遛弯。

   以及她的晚饭该吃什么。

   她忽然想起她不需要吃饭。

   然后她猛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出声,牙膏沫四溅。

   她安静下来。

  在那一丝对她来说着实太奢侈的纯粹笑容随牙膏沫一起湮灭之前,在那声笑撞碎在地上之前,她把它们又封在了面皮之下。

   不过依稀能看出些当年的桀骜。

   在这种残存的往日的旧痕里,她忽然感到某种难言的愉悦。

    “薇拉。”

    她用清水漱口,轻轻念诵自己的名字。

    “你再想什么呢?”

    她看着自己与数年前一样不曾改变的脸,手里涮着牙缸。

    “你的脾气温和太多,一点儿都不像你自己。”

    某种经年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忽然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狠狠把自己往她背里扣。

    她站的依然挺直,就仿佛她的高傲依然年轻,活力四射——她清楚根本不是这样。

    不如说,她本来就该这样。

    薇拉把牙缸放在那个属于他的蓝色牙缸旁边。

    薇拉注意到他的牙缸把手跟前夜的摆放方式一模一样。

    “他昨晚又没刷牙。”

    薇拉的红发在颅首的晃动里抖落出所有内心的无奈。

    薇拉走出洗手间。

    时间刚好是六点五十分。

    她大开大合的叠好被子,像是要把那个熟睡的他唤醒一样,然后她走出房门,像从前无数个日子那样往狗盆里倒食。

    一成不变的日子总要出些细微的差错,毕竟机械表还需要每天上发条。

    她数了数袋子里剩下的狗粮,不多不少,正正好二十颗。

    她淡定的将袋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目测了一下那些废物和桶壁边缘的距离。

   在确定至少还能再撑三天的时候,她满意的点点头合上盖子。

    总有些事情要做,她这样想,她看了一眼表。

    七点整,这十分钟过的速度之快仿佛它们从没存在过。

    今天她没有吃早饭,所以她只是洗好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开始为狗梳毛。

    时值八月末,临近九月,狗脱毛越来越厉害。

    当她弄完这一切,她再一次抬头看表——七点二十五分。

    她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不断看表的习惯,就好像她生怕那个规规矩矩活在三个指针方寸之间的阴险东西会一不小心就没入世界的密林里去一样。

    毕竟钟表本就是为了囚禁时间而设的捕兽夹。

    但大部分人都明白,是时间在囚禁他们。

    可太阴险了,不是吗?

    名叫时间的小家伙不知道在多少个静夜驮着那些人的青春,把它们运走丢掉。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就像一个黯淡的花园在深夜聆听万物的阒寂。

    然后她的余光瞥见冰箱上的绿色挂钩,所有放空的思想就又都被那断掉的挂钩所凝聚到一处。

    得买个新的,可该买个什么颜色?

    她开始思索这毫无营养的问题。

    绿色?蓝色?还是和她头发一样的红色?

    思想的小径在下一个拐角突然没入另一个不曾延伸过的地方,并愈发曲折。

    她奔跑过这条小径,在末端看到一扇窄门。 

    窄门后面是另一个哀嚎着想要挤进来,占据她所有情感与思想的东西——一个日期。

     是的,一个日期。

     一个会令她现在也感到喜悦的日子。

     但又是她亲手将那道窄门关至只余缝隙。

     没有为什么,她一直都记得这个日子,但她觉得日子得有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就算没有,她得自己造,于是她刻意淡化这日子的意义,想在那一天最正确的时刻,像拆开生日礼物盒一样打开它。

    唯一不同的是,她得佯装惊喜。

    但她不觉得幼稚,相反,她喜欢这种自导自演的满怀期待。

    真假参半总是最令人着迷。

    这个日子她记得,露西亚记得,灰鸦的所有人都记得。

    但他不记得,他经常忘,甚至有时候闭口不谈。

    她不在乎,因为她还记得。

    她起身,从他的外套里取出自己的,她慢悠悠走出门口,她听到房门关得清脆,然后她的嘴角终于放松下来。

    她略显调皮的甩着钥匙,嘴角处的笑里有某种难以抑制的骄傲。

    结婚纪念日。

    薇拉记得。

    她的嘴角比平常多上扬那么几毫米。

    就在这几毫米里,她觉得世界不再是非黑即白。

    她当然知道这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

    她记得他们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

    他像所有庄重的男人一样穿着西装,打好领带,手里捧着玫瑰。

    庸俗但却奏效的手段。

    她这么想着,然后照单全收。

    玫瑰上的卡片只有一句话。

    赠给——克莱因蓝一样的你。

    后来他们堵车了,空中花园的街道似乎因为他们的热情而变得狭窄。

    他们于是在车上吃了晚饭。

    滑稽而荒诞,她甚至穿着作战服。

    但他们谁都没有觉得那天是个坏日子。

    因为他们还年轻,有能把生活中每个糟糕的细节都变成玻璃糖纸那样的绚烂的魔法。

    就像他们的生活。

    薇拉从来没有对生活有个明确的定义,直到许多年后那个蓝色的九月的下午,他指着路边一个男人。

    “你看,那个就是生活。”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她看到一个男人,一个精瘦但却健康的男人,他赤膊而坐,他大汗淋漓,但他手里捧着本诗集——《十四行诗》,身边还放着没吃完的盒饭。

    构造体可没有近视的说法,她看的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在那个时候忽然静止了,凝固了,成为一个具象事物与抽象事物共同雕琢的塑像。

    他光着膀子,他沉醉于千年前的遗产。

    薇拉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她明白了他说的话。

    “那就是生活。”

    对啊,那就是生活,他妈的该死的生活。

    她又笑起来。

    她觉得如果这笑容能被称量,大概会有21克。

    不多不少。

    …………

    道路太直,直到在薇拉想了这么多之后,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走出家门口一百米。

    这个叫家的地方,究竟有多大的引力?

    她回头望了一眼。

    薇拉不知道,但她明白,她比谁都明白——

    无处可归的旅人终归要葬送他的旅程。

    只因他没有可存放一切悲欢的归处。

    当冷冽北风灌满他满藏草木花香的胃,当他船上的白帆鼓涨却不知去处。

    那时缪斯收回所有他天赋的诗情与悲悯。

   无处可归的旅人终究消散在一个平常的日子。

    她忽然想去车里吃今天的晚饭。

    她又想起她不需要吃饭。

    太久了,她像个正常人类一样生活,吃饭,偶尔买买涂装,还不敢买太贵的。

    还是吃一些吧,她今天想去车里吃。

    她想。

    日子总是单调而重复。

    她想去买一袋糖,有玻璃糖纸的那种。

    她忽然想看虹光在玻璃糖纸上嬉闹,将世界渲染成火彩斑斓的彩钻,如同星空褪去黑夜的沉重,露出内里棉花糖般的柔软,施施然融在人间。

    她摸了摸自己不曾变化的脸。

    她觉得自己老了,那个红发死神老了。

    她渐渐还是杀了很多人,就在睡梦里,用时间。

    她还在乎什么呢?家吗?

    当旧日的所有喜悦都光着脚丫在她的胸腔里奔跑,当她的人造心脏跃动的频率几乎跟世界的脉搏一致的时候——

    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对什么都无所留恋。

    家可以是太多的地方。

    她看到街边那个门牙歪斜的老妇正在喂那只橘色的大猫。

    老妇人抬起头,就在看到她的时候,浑浊如晨雾的眸子蓦的透出些光。

    她冲薇拉挥挥手,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力气。

    薇拉裹了裹外套,有些懒散地回以问候。

    她明确的觉得自己老了,就在一瞬间的动作里。

    她知道自己施展不出魔法了。

    她伸出手,抓回来的只是一掌细尘。

    她看看表,已经八点过十分。

      …………

    她跑了三家超市,就为了买一块便宜些的,新鲜的里脊肉,还有鸡蛋,她最常去的那家超市今日的鸡蛋并不怎么干净。

    她甚至顺道帮一个年轻的黑发女性放好了车——原因无他,当那女人像个所有开车的文明人一样破口大骂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她那糟糕的倒车入库技巧是怎样给予别人喂屎一样的感受。

    在这个年代,最实用的永远还是烧油的车,和房子一样,都是中产阶级耐用而实惠的衣服。

    她不清楚现在的人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

    只有在这种方面,那些金字塔的修建者能毫不留情的嘲笑他们是未开化的蠕虫。

    她没有开车,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才明白自己想在车里吃饭的念想也该破灭了。

    她不再拥有车了。

    “他现在不开车了。”

    她轻声嘟囔着。

    “他现在甚至都不太爱说话,床头的书他现在也从不看。”

    “那老不死的现在怎么这么闭塞呢?好像生活总要有诗意这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她提着买好的肉和菜,她想起来她还要去交电费。

    “增值税税率又增加了。”

    她叹了口气。

    但还能怎么样呢?她可不能再拿着沙利叶随心所欲的行动。

    她很快把这份无奈抛到脑后,然后哼起那首不知名的曲子,丝毫不在意自己不时便将几个音节从正确的轨道里扔出去。

    家里的那个现在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不再嘲笑她的跑调。

    “为什么会变得沉默呢?”

    当肉体灵跃的活力日渐衰败颓唐,智慧那沾染着暮年死气的悲伤的厚度才得以增长,只在灵魂的最深处,透过枯瘠将死的灵魂显露一抹妩媚妖娆的光华。

    他这样的人应该越老越矍铄才对。

    薇拉觉得不解。

    …………

    她还是给诺克提打了通讯。

    她确是老了,开始总是执着与某些微小的问题,就仿佛从那些细枝末节里能把世界剖析成简易的线条一样。

    “机械犬的名字?”

    她能想象到那个红发的健硕男人咬着下牙抓耳挠腮的模样。

    “我想想……”

    “海因里希?还是罗塞蒂?你们俩总……”

    诺克提住了嘴,仿佛再多说一句就会被那个通讯彼端的红发女人用刀托起下巴。

    但他清楚,不再会了。

    是的,他的队长不再会了。

    “嗯,我想起来了,是叫罗塞蒂。”

    薇拉的食指在半空划出道曼妙的弧线。

     “薇拉,今天……”

     诺克提已经不再用队长称呼她。

     “21号怎么样?”

     薇拉提前用备好的疑问将他噎住。

     “她……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会很高兴的。”

     “我……”

     薇拉一时语塞。

     “有必要吗?诺克提,她已经不再需要我们看着了。”

    “那你又为什么要向我问她?”

    “……”

    “薇拉,现在只有她依然叫你队长。”

    “……”

    “诺克提,我在外面很久了,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薇拉挂的毫不犹豫,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就在这简单的对话里堪堪要被勾出来。

   她觉得诺克提的话语像是某种进攻前的号鸣。

   她已经承受不了那种阅尽千帆的人性的色彩的涂抹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她觉得没必要再去打扰什么。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去了解清楚。

   她忽然觉得自己愚蠢。

   她觉得自己老了,再一次。

    

   …………

   

  她忘了这是自己第几次看表。

  “那老不死的现在在干嘛?”

  看书?还是打扫卫生。

  他闲不住,薇拉知道。

  可是现在已经一点了。

  初秋的天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阔,正与之相反,倒是低矮了太多。

   日光也不再雷厉风行,火热到令人遭受不住,似乎已经过了泼洒热情的年纪,反倒矜持不少,披上一层柔媚的妆。

   滋生的暖意像从脚底生出来的一样。

   人造皮肤的感知要强太多。

   她忽然想起那个老不死的,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季节,也是一个结婚纪念日。

   他喝的不省人事,然后把醋当成红酒灌了整整一大杯。

    这样的初秋里有太多时光都坐成了一堆往事。

    许是心中奔涌流泻的思绪淡化了时间与距离在客观世界的存在感,当她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了花店门前。

   这意味着只要再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她就可以回到家。

   今天的前半天都干了些什么呢?

   买菜,赶路,交电费,帮别人停车,和一个老妇人打招呼。

   时间就总是在这些缝隙里毫不留恋的消失的干净,表盘上的三个指针可一点儿都束缚不住它。

   薇拉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她走进花店。

   她知道总是那个坐在窗台前用彩笔涂鸦的女孩会率先和她打招呼,她的牙甚至还没换完。

    然后会是一个温婉知性的女人,总是向她报以柔和的笑,就像初开的风信子的浅唱低吟。

    最后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她总是在织着毛衣。

    这个不大的花店里,就有一个世纪窝居其中。

    “薇拉小姐,今天,想要些什么呢?”

    她环视了一圈。

    所有陆离的色彩在她眼里炸开,像是还未聚成恒星的星云,迷离而奇幻。

    她感到有些眼花,直到那个不到十岁的女孩的笑容像划破冷夜的曙光一样刺破她的迷惘。

    “红色达芬奇。”

    她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那……请稍等。”

    女人知道她买花一次买多少,她再次露出那种近乎羞涩的笑,然后回身去忙。

    老妇人今天没织毛衣。

    她把买来的东西放在不大的藤椅上,随后率性而随意的坐在另一张藤椅上,翘起二郎腿。

    她静静注视着那个姑娘把所有色彩毫无章法地涂抹。

    “我换了新的彩笔。”

   姑娘突然开口。

   “颜色正吗?”

   她半垂眼帘,慵懒地回应。

   “很漂亮!”

   姑娘举起那张A4纸,脸上挂着一个向日葵般的笑容。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

   “薇拉姐,你很喜欢花吗?”

   孩子的思维总是跳脱。

   “我?不喜欢,太麻烦了。”

   “可你经常来买花。”

   “家里有个人喜欢。”

   “可你总是一个人,上次我和妈妈去给你送花的时候也是。”

   “他在睡觉。”

   “他一天睡多久呢?”

   小姑娘眼里的疑惑从某种陈旧的过去转换为新颖而惊奇的闪光。

    “他……”薇拉想回答,可她的花已经被包好,“我下次告诉你,我会再来。”

    “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今天学校放假。”女孩嘟起嘴,“这种无聊的日子真的很烦人,我可能永远也习惯不了。”

    “相信我,以后你会怀念的,永远太漫长,你可不能保证。”

    临出门前,薇拉丢下这一句话,顺便拨响了头顶挂着的风铃。

    她哼着曲子,走过拐角。

    

   …………

    所有的一切都终将归于平淡。

    活色生香的激情和狂热会褪却色彩,再夺目的星子也会隐没于白昼,那些激起心中狂澜的瞬间终究只是短命的代名词,它们的活力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

    永远没有那些质朴而充满韵味的魅力,但幸福又总是生于这样的魅力里。

    这漫长一生的苍狗白衣总是会带来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薇拉比谁都明白。

    所以她的日子就延伸在狗的皮毛里,延伸在新洗的水果,和每一个将尽的长日。

    延伸在那些从地下一米处挖出来的光阴。

    现在是晚上八点,今天薇拉不想出去。

    她觉得今天已经够了。

    她回来给冰箱挂上了新的钩子,她洗了菜,做好晚了一个小时的午饭,然后她发现他的毛巾依然干燥。

    他越来越懒,窝在家里甚至懒得洗脸。

    晚饭她开了几瓶新的红酒,特殊的日子总要有点儿变化。

    现在是晚上八点,一切已经结束了。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新买的挂钩。

    是蓝色,但不是克莱因蓝,没有那个厂家做克莱因蓝的挂钩,那些相像的都是赝品。

    她给狗已经倒过了食,一天喂三次,这件琐事也结束了。

    “电费又要花更多的钱了。”

    她起身打开电视。

    他没有回答。

    “今天有个女的,那个倒车入库的技术简直是炉火纯青,当然,我说的是反话,她的车内空间也很小,开着不舒服。”

    她盯着闪烁的画面。

    他没有揶揄她说因为你的腿太长之类的话。

    “今天超市的鸡蛋不怎么干净。”

    她半垂眼帘,慵懒地躺在沙发上。

    她根本没心思看电视,只是觉得家里应该有些响声。

    就像生活总是注重那个“活”字一样。

    她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

    那个昔日的老朋友就赤身裸体而妩媚地躺在那里。

    它有个名字——沙利叶。

    薇拉明白自己已经不会再用它了,太久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对那个名叫贾米拉的女人说的话。

    “你知道的,所谓英雄,不过是时代从沉眠中惊醒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喷嚏。”

    现在那个女人在那里呢?

    她知道已经消散在苍茫大漠里。

    那个时候,那是一片在盛夏的七月也会令骨骼感到寒冷的大地。

   而她从那里走过,带着时代的语言。

   不只是她,小丑和英雄,都从那里走过。

   在偶尔的偶尔,她会怀念自己握着沙利叶的日子。

    但她又不喜欢这种怀念。

    时光将她未竟的一生装订的实在过于丑陋,那些所有的苦难,所有她记得和不曾记得的人,都被时光蛮横无礼的装订到一起。

    就像一个收入凭据和情书夹在一起的,连封面也没有的奇怪东西。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历经磨难的灵魂早就被洗劫一空。

    捣碎囊括一切的光阴,就在无言的火热里寡淡的清饮一空,让风成为过往的泪,让往昔的日子被压在墓石之下。

   薇拉和太多人的世界都已经非黑即白。

   小丑和英雄,都终归在生活的巷子里殊途同归,就像时间总是一个无法逃出去的圆圈一样。

    薇拉看向自己的沙利叶,它依然锋利,甚至漆面都不曾有过剐蹭——她保养的很好。

    似乎那些曾经的岁月不愿就此死去,将所有怨魂都埋藏在沙利叶富有力量的刀身里,怒吼着向薇拉倾诉。

    薇拉凝视了很久她自己的刀,她轻抚刀身。

    “很遗憾,已经过去太久了。”

    他们在某种另类的遗忘里,一字一句将生活忘记,后来他们又一字一句学会它。

     没人再去关注所谓史诗般的悲壮,每个人都在为真正的平庸鼓掌。

     东西总在变化,但薇拉觉得这个不该变化。

     她忽然起身,仿佛不顾一切地飞出去的鸟,她关掉电视。

     通讯在这时响起。

     “你没有来。”

     那个男声清冷,熟悉,从没变过。

     薇拉没有从中听出愤怒。

     “里,今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

     通讯就那么干脆地挂断了。

     “还是那个臭脾气。”

     薇拉没好气地跺了跺脚,然后她想起楼下还有住户。

    她收敛了动作,又把自己藏在沙发上的抱枕里。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看着天花板。

    “所以,想听故事吗?”

    预料之中,没有回应。

    “今天已经过得够无聊了。”

    她起身走到卧室,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捏在手中把玩。

    通讯又响了起来。

    “薇拉,你应该来。”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每年这个时候你都会把自己藏起来,你迟早会在这个日子里失去更多的东西。”

    薇拉终于从这个男声里听出一些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怒气。

    她再次笑起来。

    “里,我不会失去什么。”

    “你还有什么?”

    “我有什么?”

    她笑得更加大声,随后笑声戛然而止。

    “我有的不多,甚至比路边卖水果的还要少。”

    她翻过那张旧照片,看着那个旧照片后不能称之为诗的东西。

    “可是里,我拥有一个人的一生,到死的一生。”

    这次是她挂断了通讯。

    她凝视着那几个句子,发现某个尘封已久的,用期望就能打开的世界,在那个时候飞速从每一个字眼里跑出来,撞向她。

    会好的,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

    她在意识海里循环着那几个句子。

    她笑笑,轻轻抚平照片上他嘴角处的褶皱,还原他微笑的模样。

    “我再问一遍,想听故事吗?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又打开电视,切到音乐播放器上。

    《Low Mist Var.1》

    “是个很普通的故事,就是一个构造体和一个男人,当然,他们没有孩子。”

    我不问布谷鸟我余下光阴几何。

    “他们本应该是两个极端上的人,但他们总能阴差阳错走到一处。”

    因我们怀抱夜莺倾覆世界的祝福。

    “在她看来,那个男人就是个蠢货,十足的蠢货。”

    因沾染鲜血的玫瑰根植我们心间。

    “那个时候,每个人都自困樊笼,蒙昧,恐惧,贪婪,脆弱,每个人的神经都不堪一击。”

   因我们融为一体的魂魄在群岚之上的月中四溅。

   “至于那个构造体,不过是一个挂满他人旧物的墓碑,她被人戏称为红发的死神。”

   因我们复活过一个古老而满含芳馨的夏日。

   “那个男人是个指挥官,但却除了当个老好人一无是处……”

    “……”

    我们在拥抱时隐遁于记忆的故居。

    拿出彼此的孤独,

    我们活在孤独织就的世界里

   在对彼此的最美想象中

   我们将分裂的世界合二为一。

   于是在那一刻,

   我们看到不曾见过的荣光,

   世界也被我们的眼帘控制。

   在死去与苏生之间,

   我们在一刹那的世界里做着永恒的梦。

    …………

    她讲述一夜不曾停歇的唇终于重绷成一条直线。

    牙缸依然在原位,毛巾依然干燥。

    薇拉知道,纪念日和祭日重叠在一起——没有比这更扯淡的事情。

    但在这一天,他是活的,或者说,每一天,他都是活的。

    因为她拥有他的一生,她尚还记得。 

    她看向窗外,天已破晓。

‍    她知道,一切东西的重量在这时都只有21克重。

   

   “所以……你为什么会写出一篇这样的东西?”

   他深陷在座椅里,看着纸上那符合个人风格的凌厉字迹。

    红发的构造体撩起鬓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可那天还是太远,而且,从地面上算的话,现在是夏天。”

    “那又怎么样?”

    “你家的那位……还年轻……”

    “这是我迟早要看到的,如果不出意外。”

    他语塞,那个红发的构造体的话语着实有些犀利,犀利到他不知道怎么回话。

     而红发的构造体只是一摊双手,满不在乎。

     “也许,这真是我的归宿,你知道的,我也会老,当然不是身体上的。” 

     “但为什么你想让我把它发出去。”

    红发的构造体沉默下去,不过片刻后,她缓缓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就仿佛那笑容是从她的脸皮下艰难地硬钻出来一样。

     “我们都清楚,这是我不可能有的结局,对吗?”

     “我只是更早的接受了一些东西。” 

     “……”

     他看到她垂下头,像个折翼的蝴蝶。

    他知道她说的没错,都不过是一场夏天的幻象,一个夏日神明般的梦,  

     “所以,就当一个笑话来看。”

     她耸耸肩起身,似乎释然了什么,在准备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把身体又拽回来。

     薇拉蹙起眉目,很快又舒展。

     “你那破笔名儿还没改?就是以青开头的那个。”

     “很奇怪吗?”

     “算了,扯这些也没用。”

    她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决绝般走向门外。

    他抱起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喂,我最后再说一句。”

    红发的构造体驻足,回头略显疑惑的望着他。

    “你们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真的是在车里过的吗?”

    “当然。”

    “那他有一句话没说错。”

    “什么?”

    “克莱因蓝一样的你。他没说错。”

    “其实我不喜欢那个颜色。”

    她笑起来,笑得像初绽的玫瑰。

    “但其实也不怎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