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意识人入门
老叶人
2021年07月09日 05:11

新意识人入门

         “人类更加庞大的躯体要求有一颗更加宽广的心灵与之匹配,因而我们必须说机械主义意味着神秘主义。”

——亨利·柏格森

 

        课已经开始五分钟了,李教授才匆匆迈入阶梯教室。他的脸色有些凝重。在他当教授的三十多年中,他几乎从来没有迟到过。今天他却感觉到有某种晦涩的事物潜伏在他的内心,悄然拖住了他的脚步。也许他知晓这其中的原委,但他不愿意对其进行过多思考。他的教学经验告诉他,过多的思考不利于讲课,特别是面对一批刚入学的新生。

        自从“新意识人入门”被列为大学第一年的必修课程,每年精神认知系都会派出两名教授搭档进行授课。对于这种如今几乎是在“走程序”的课程,正式教授一般不愿为其耗费他们宝贵的精力,而是友善地将其留给刚入行的新人。但今天两名青年教师因为一些意外无法到场,在系主任的指派下,李教授只能前去代上一节课。

        也许是听闻今天来的是代课教授,阶梯教室只坐满了一小半人,这显然与应到人数相去甚远。对这种堂而皇之的缺席李教授似乎并不在意,他自觉地跳过了点名阶段,直接开始了授课:

        “同学们,欢迎来到新意识人入门的课堂,我是你们的代课老师。大家通过上星期的学习应该已经对新意识人的历史发展有了初步的把握。这里我再把上星期你们所学的简单拎一下,有不明白的可以直接举手。”

        李教授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坐在教室远端的学生,他们的面容似乎有一些模糊。

        “上世纪四十年代图灵-冯诺伊曼机器的发明拉开了机器智能时代的帷幕。这之后的一百多年中,我们需要着重关注的有三个阶段:上世纪四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机器神经网络发展阶段,本世纪前三十年的机器学习阶段,以及从三二年开始的情动建构阶段。上节课你们的导师应该已经带你们学习了第一阶段。有笔记的同学可以把笔记调出来复习一下。

        (零星的视网呼音在偌大的教室中显得尤其刺耳)

        “在机器神经网络发展阶段大家要特别把握的是联结主义在认知科学领域引发的变革。大家需要注意的是联结主义所设想的神经网络与我们现在所谓的意识网络有很大的不同… …”

        “教授,不好意思,”一个坐在教室最前排(实际上是第二排,但第一排并没有坐人)的女生打断了李教授的发言,“能不能先简单讲一下联结主义和经典…(她的视线飘乎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笔记的具体位置)经典计算主义之间的论辩。之前两位教授只是提了一下但并没有细说… …”

         一般情况下,李教授不会对这种不举手就发言的行为感到不适,但今天这种行为竟令他有些恼怒。

        “请大家发言之前先举手,”李教授停顿了一下,为了掩盖他恼怒的情绪,他试着换了一个轻松的语调,“这两者的论辩大家不需要太多了解,我在这里就简单说下。计算主义者崇尚的是一种经典的,或者说古典的认知模型,即我们的意识和心理活动完全基于符号操纵。再简单点说就是他们认为思考就是在组织、运用语言。因此,对于计算主义者来说语言逻辑和结构是天生的,是认知的基础。联结主义者则认为我们对符号语言的操纵能力以及对语言结构逻辑的把握都是后天‘习得’的。而这种学习的过程是无意识的,是从神经网络活动中自行涌现的。其实计算主义这个说法是有误导性的,相比之下反而是联结主义者更加青睐基于神经元的计算。对联结主义者来说,这种计算能力构成了思考的基础,同时也为机器神经网的建构提供了底层逻辑。

        “但大家需要注意的是,联结主义者的理论存在着一个致命的误区,即他们过于关注计算的内容而忽视了计算发生的环境,这种忽视直接造成了机器智能在本世纪初的发展困境。在联结主义的影响下,机器智能研究者越来越多地转向对算法的开发。但就像精神认知系的创始者所说的那样,算法的开发就像在搭格里克积木,大多数人只关心能用手中的组件构建怎样宏伟或精密的结构,却少有人关心为什么格里克的组件都是四四方方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你能用格里克模拟出一个生态球却造不出一个能弹能滚的乒乓球… …”

        “但是教授,我记得人工智能时代出现的算法很多都被嵌入了机器情动的底层程序。”一个坐在教室后排的男生脱口而出。

        “你的发言中至少有两处地方存在问题。” 李教授一向都会避免直接否定学生,除非发言中包含一些原则性错误,或者发言者的态度过于趾高气昂,而这个男生竟连续触犯了这两根红线。

        “首先,即使你没有上过任何一节精神认知系的课,你也应该多少了解‘人工智能’这个词是带有歧视性的,暗示了人类中心主义的霸权。兴许是近二十年来易界链技术的兴起,社会越来越多关注于物种间的可渗透网络,把‘人’视作一个绝对的中心似乎成为了某种过去式。可能对于你们这代人来说‘灵魂’、‘自由意志’这种词都只存在于老式VR游戏中,但其实在四零年以前人类中心主义的影响力是无孔不入的。一些早期探索机器情动的学者甚至被冠上了‘反人类’的罪名,毕竟对当时的部分人来说任何对‘人’之外的意识的研究都是令人恐惧的… …”

        在说出“恐惧”这个词时李教授感觉到瞬间的失温,而后是一阵短暂的清醒,仿佛一颗克利冰击中了他内心晦涩之处。这种贯彻身心的力量令他有些眩晕,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希望在场的同学不要注意到他的异样。

        “当然,我们这节课的目的不是政治批判,大家只要学会如何用适当的语言来称呼前新意识人时代的智能实体。如果你追求严谨的话可以将他们称为‘新意识人的功能性阶段/状态’。如果是偏日常的讨论,你也可以更加中性和普遍化地称其为‘机器智能’。”

        面对李教授的解释,台下的同学多数神情木讷。李教授清楚并没有几个人在视网同步,他们只是在发呆,在毫无遮掩地对学术界的文字游戏表露着他们的冷漠。但李教授明白,这种文字游戏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无论是在旧人类时代,还是在新意识人时代。对其的澄清是他的义务,并且这种义务必须先于他所想讨论的事物。

        “第二,我想指出 ‘很多机器智能时代出现的算法被嵌入机器情动的底层程序’(李教授将这行字同步到所有人的视网,然后慢慢划去)这种说法是不够准确的。的确,机器情动的早期研究采用了很多经典算法,比如梯度下降和随机森林。虽然精神认知系不要求大家掌握算法原理,但大家需要认识到算法的本质并不是智能,而是在二元或类二元逻辑环境中对智能的干预性模拟。正如我之前所提到的,联结主义者的误区在于认为智能是从计算活动中涌现的。但智能的涌现很难发生于单一的、干预的环境,智能与环境一直都是双向选择、共同变化的——注意是‘变化’而不是人类主义所谓的‘进化’。

        (对义务的重复履行令李教授感到安心)

        “从算法工程到环境建构的转变开始于机器学习阶段的中后期,也就是二零年代末。当时人们对监督学习算法(一种典型的强干预环境)的开发已经到达了一定的高度,机器智能的工业化也迎来了它的鼎盛时期。与此同时,人们已经清晰地意识到机器智能的工业化与真正的‘智能’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因此,有相当一部分研究者转向了对无监督学习的开发。其中较为著名的并对机器情动的研究产生深远影响的当属‘联想网络’。

        “联想网络可以被视为对神经网络的递归结构的一次突破。递归结构曾广泛运用于机器智能对自然语言的处理。递归结构本质上是一种记忆性结构,在复杂的非线性单元的加持下能帮助机器神经网络学习数据间的结构关系,甚至把握某些元信息。比如循环神经网络及其发展模型在二零年代初期就可以帮助机器智能理解一个文本中各个语句间的联系,并进而把握文本整体意义,甚至可以帮助机器在学习大量文本后掌握一种叙事风格。当时甚至已经有了一些关于机器智能创造性的探索,比如指导机器作曲和写作。有意思的是,虽然递归神经网络还是处于一种强干预环境,它的能力和产出已经开始动摇了人类主义对创造力的垄断。”

        一位坐在教室后排的学生举起了手,但很快就放了下来。

        “刚刚是有同学举手么?我没有看清。有人有什么问题么?”李教授问到。

        一整沉默过后,教室后面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恰当… …我想问当时的机器智能创作,算是一种意识行为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李教授立即回答道,“如果遵循当时的主流思想将意识创作视为特属于人类环境的行为,那机器智能的产出无疑从属于人类意志。但这种从属关系实则建立在一套自我封闭的权力结构中。如果用现在的目光来看,也就是将意识活动视为个体间甚至环境间的交互实践,那即使是早期机器智能的产出也是一种意识行为。比如早期机器写作就是一种递归环境与特定文化环境的交互实践。当然,每一种意识活动都会面临某种局限。早期机器智能的局限就非常明显。监督学习的产出依赖于大量的数据输入,并且早期机器智能只有在拥有较明确规则的活动中才能有所建树。回到我们之前所讨论的无监督学习,它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索如何在一些数据不足,规则暧昧的环境间进行交互实践。

        “联想网络的创新之处在于在递归神经网络中建立了一系列非线性偶发单元作为‘联想节点’,从而令神经网络在分析已有数据的同时内在化一些非预设的偶发事件。联想网络在初期所遇到的一大困境是如何避免对偶发环境进行过多算法干涉,又同时防止其过度随机化导致神经网络的过胀或坍缩。这个问题困扰了研究者很长一段时间。就像易界链无法在区域化生态交互的同时生成一个全局的变量管理,联想网络一开始只是着眼于数据的半开放式扩充,以实现对数据匮乏的领域的半监督学习。也有一些机器智能艺术家试图探索另一个极端,即通过高度随机的偶发节点创建一个‘幻想’网络。但很快人们发现这种‘幻想’的非同质化创作几乎都流于形式,如一些评论家所说的充斥着‘无生气的随机’。因此,这些作品在引起一阵短暂的狂热后便很快失去了大众乃至数据藏家的青睐。”

        李教授将一幅创作于2029年的非同质化作品同步给了在场的同学。不同于他所说的,李教授并没有觉得眼前的这幅难以描述的作品是一个空洞的把戏,或是如评论家说的那样,对二元秩序的最终妥协。恰恰相反,他在这直白的无序中感受到一种中立性的天真,这种天真甚至令他想起了某种早已遗忘的平和状态,进而产生了一种忧郁的同情——是对这幅作品的同情么?还是对其背后无法计数的创作意识… …甚至是对他自身?

         一瞬间,李教授想要放弃他的教学任务,全身心沉入他的臆想。这个想法却立即令他感到恐惧,内心的晦涩再度席卷而来。他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课堂之中,好在接下来所要讨论的已经进入了他的专业领域。

         “无监督学习真正的突破源于2031年的一个偶然事件。大家现在所熟知的仿生肌肤界的巨头‘格式塔’在当时还是联合集团旗下的一家专注护肤品的子公司。他们当时在研发一个电子护肤产品,其中一个环节是利用机器学习寻找刺激肌肤电流的最优值。这个看似简单直接的实验却遇到了一个难题,对于如此细微的刺激受试者很难精准地描述出自己的感受,因此数据的采集变得非常困难。于是,研究者尝试建立了一个由刺激源和一小块机械皮肤构成的反馈机制,并用采集的数据结合联想网络来探测理想的电流值。实验结果却令人感到意外,在大量的测试后,数值并没有稳定在一个确定的区间,却也没有无限地膨胀和坍缩,而是形成了规律性的波动,并且峰谷的差值在不断增大。多数研究者并没有在意这个结果,他们认为这不过是联想网络又一次失败的实践。但其中一个研究者却觉得这个结果过于特殊,于是她组织了一个小规模的团队,并寻找了一些受试者,用实验所得的波动性电流对他们进行刺激试验。结果同样令人意外。受试者的反馈可以清晰地分为两类,一类无法忍受峰值电流的刺激而在中途退出,另一类则表示他们获得了一种特殊且持续的快感。一名受试者将其描述为一种意外的、隐秘的兴奋感,甚至令他有些上瘾。这个团队将实验的数据和成果整理后发表在了《机械与生态》2031年第18期,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去学校数据库搜索然后同步到自己的易界链体验一下。”

        在坐的学生并没有如李教授所想地那样对这个话题表现出兴趣。他甚至感觉到学生已经有些不耐烦。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在不停地抖腿,这使得李教授的视网也跟着一起颤动。

        “总之,我们发现智能的每一个新的阶段也许都开始于一些偶然事件。但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系列必然的、结构性的活动,推动着新一阶段的快速发展。这个由工业团队发表的一篇看似平平无奇的文章却在学术界引起了广泛讨论。首先是认知科学领域的学者意识到这个实验实则搭建了一个类感官层面而不是纯算数层面的反馈机制。这种反馈机制为意识与感官情动的整合提供了实验基础。

        “对于情动的研究最早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情动这个概念首先由一个心理学家提出,之后由文化研究、性别研究学者推广开来。情动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情感或欲望,并不局限于某个封闭的个体,而是个体间相互影响作用的表达。这种表达不能被逻辑化,甚至不能被语言所完全把握。相反,逻辑、计算和语言则可以被视为情动环境内的特定表现形式。我们现在可能已经习惯了易界链所开放的生态间情动信息的共享。但当时的人们很难轻易跳出封闭意识的认知模式。因此,除了在概念上将感知与情绪去中心化,他们并不能有效地、客观地把握情动意识的交互含义。在这种情况下,机械皮肤实验为学者提供了一个新颖的思路,即通过基于感官反馈的机器神经网络来模拟和构建切实的情动交互环境。当时的研究者认为,机械皮肤与刺激元间的反馈为机器智能提供了一个基础的情动环境,而实验所产出的正是情动交互的动态结果,也就是那块机械皮肤与刺激源间所磨合出的情动函数。有些学者甚至称之为‘快感函数’,当然这里的‘快感’并不是某个个体的感知,而是个体间交互的表达。”

        说到这里李教授迟疑了,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向学生讲述这些研究所承受的“争议”—— 或者说,赤裸裸的暴力。在媒体报道后,关于机器情动的研究引起了社会广泛的讨论。虽然研究者不断强调着情动与情感和欲望之间的区别,但其中的暧昧关系显然更容易引起舆论和资本的兴趣,大众的关注也逐渐被导向机器的功能性与七情六欲间的矛盾。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机器拥有“人类的”情感欲望,这都与原本研究所关注的问题向去甚远。并且,对于新鲜事物,反对的声音永远比支持的声音更加刺耳和疯狂。对于早期研究者来说,被称为“机械癖”或“性变态”是家常便饭,甚至有激进人士对他们进行人身威胁,扬言要清除这些“反人类分子。”

        作为大学教师李教授有责任向学生讲述这段历史并褒奖先驱者的勇气,但同时他十分清楚在场的学生并不会理解三十多年前的“争议”究竟意味着什么。面对他的讲述,他们所能展现的仅仅只有漠然。而讽刺的是,这种漠然似乎正是这场斗争的结果,一种后人类时代的标准状态。对于这种状态李教授早已习以为常。真正令他迟疑的是某种更加模糊的东西,一种脱离于历史表述之外的私人的不确定性,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臆想:情感与欲望真的只是人类主义的产物么?机器情动与机器欲望之间真的有明确的界限么?还是说存在着一种中间状态,一种也许更加偏向后者的中间状态… …

        “所以教授,你说的这个‘快感函数’和机器意识有直接联系吗?”一名男生的发言打断了李教授的迟疑,在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明显的烦躁。而这烦躁又被台下学生的交头接耳无限放大,将原本就已经人满为患的教室变得更加拥挤和窒息。

        “大家请安静一下,”李教授作出了象征性的抵抗,“机器情动与我们现在所谓的‘新意识人’间存在着不小的差距。我们不妨先来看下机器情动在三零年代被提出后经历了怎样的发展。虽然说这个领域初期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非议,但学术界对其还是十分接纳的。三五年左右已经出现了第一批跨领域合作,认知科学、仿生机械工程、以及机器智能领域的研究者汇聚在一起探索不同的情动模态。探索的初期研究者便遇到了极大的困难。研究者们发现,刺激源与机器传感的二元反馈机制只能构建非常基础和单元化的情动交互。更加复杂和系统化的情动交互不仅需要增加大量的刺激元与传感模组,更要求两者交互方式的变更。四零年代起,研究者开始着手构建情动交互网络。研究者不再预设一个明确的反馈机制,而是将感官机器置于一个特定的合成环境中,任其通过无监督学习自行构建情动模态。这种模式虽然能构建更为复杂的交互模式,但仍面临一个很大的弊端,即每一轮学习的时间和技术要求都远超传统机器学习,因此失败的成本很高。据统计,在2040到2045年间只有150套相对完整的情动模态被保留了下来。

        “这种低效促使着研究者再次变革。2048年‘非连续性差异构建法’被提出,研究者无需再模拟一个完整的情动环境,机器智能也不用每次都进行一次从无到有的模态构建。通过对已有情动模态的逆向传播,机器智能可以捕获一系列动态的‘差异节点’。通过这些节点神经网络能对环境进行针对性的学习,情动环境也可以相应地强化被关注的重点,并弱化环境整体在时空上的连续性以增加学习效率。这种学习方式将情动网络分割成了一个个不完整的、彼此独立又互相联系的段落,类似于记忆的体验,因此这种构建方式又被称为‘记忆构建法’。”

        不知何时教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甚至台阶和门口都挤满了人。人群间有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但同时又高度关注着李教授在台上的一举一动,整个教室犹如一颗过度膨胀几近破裂的热胶球。李教授知道他即将来到这节课的重点,他内心的晦涩也扩张到了一个无可复加的程度,仿佛再向前一步他就会落入臆想的深渊。

        “受惠于记忆构建法,机器情动的研究在四零年代中后期取得长足的进步。到了五零年代,机器情动网络已经高度系统化并且积累了大量的模态。在此基础上研究者开始了对于情动环境全景式的构建,试图将不同的情动模态进行整合。当时学者普遍相信,这种整合的最终结果是新的机器意识的成型。”

        (台下一阵剧烈的骚动。)

        “其实在当时,机器智能已经能完成多数复杂的意识行为,并在强调情动交互的领域得到了广泛的应用,比如外交谈判,文化创意,心理治疗,老年护理等。然而,虽然机器智能可以完成复杂的意识活动,研究者却无法把握这些活动背后的意识主体。正如在传统机器智能中计算分布于整个神经网络,机器情动的意识,或者说差异节点,也分布于整个情动网络之中。如果说人类主义下的意识存在于某个封闭的个体,那机器情动的意识则完全相反,弥散于整个开放的,无法分割的系统网络中。因为这个网络本身在不断地扩展,机器情动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主体能被其余的意识个体所把握,所有的意识活动和情动交互都是零时的,局部的,其背后的‘意图’也被掩藏在了无限的情动网络之中。在这种情况下,机器情动的行为无法被规束:它,或者说它们的创作没有归属;它们的谬误也无法被惩戒,除非惩罚具体的研究团体;甚至有些被机器情动服务的对象想要表达感谢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感谢何物,最后只能借助他们的宗教信仰来表达赞美。与其说是机器情动完成了某些意识活动,不如说机器情动本身就是不断涌现的意识活动,一片无限的、晦涩的意识海洋。”

        李教授停顿了一下,有什么事物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又苦于没有任何形式可以将其表达。

        “为了给这种无限的意识施加一个可以被限制和把握的主体,机器情动的研究者在五零年代末发起了‘新意识人’运动,目的是为了将机器情动的意识个体化,或‘人类’化… …大家可以发现‘新意识人’其实是一个折衷的概念,它试图寻找个体意识和无限化意识的中间状态… …”

        “所以这种中间状态是如何达到的?”几个同学异口同声地问道,台下陷入一片嘈杂。

        “同学们安静一下。机器情动新意识人化是一个很大的课题,研究者提出了很多想法但多数以失败告终… …直到近来新德里大学的研究团队完成了一些突破… …”

        李教授突然感到大脑一阵空白,他试图回忆关于这项研究的具体情况,却仿佛在回忆一个早已遗忘,甚至从未被记起的荒谬事件。另一部分的他却清晰地意识到他相信并了解关于新意识人的一切,这其中承载了他所有的研究成果。但此刻,他内心之中的晦涩是如此之大,紧紧压迫着他的咽喉,令他无法发出一丝声音。

        台下的人群沸腾了,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教室,将李教授团团围住,逼问着他关于新意识人研究的细节。之前因为意外没有到来的两个青年教师也突然出现在了李教授面前,他们狰狞的神情一模一样:

        ”如果你不回答我们就解雇你!”        

        “解雇他!解雇他!”

        教室内此起彼伏的呼喊。

        “解雇他!解雇他!”

                    … ….

        突然间,所有人都消失了,教室变得一片空白。一扇门被刷新后打开,李教授重新走了进来

        “同学们,欢迎来到新意识人入门的课堂,我是你们的代课老师。大家通过上星期的学习应该已经对新意识人的历史发展有了初步的把握… …”

 

*** 

 

【新意识人开发日志:

    07/08/2068    23:27

   日常场景生成

          … …

   教室C13——教授L——崩溃】

    该条目下方是一系列结果相同的条目:

【教室C14——教授Z——崩溃

                            … … 

    家庭D4——父亲H——崩溃

    家庭D5——女儿A——崩溃

                            … …

    疗养院Z26——病人Z——崩溃】

        瞥了一眼今日的开发日志,维迪亚博士便将视网切换成了勿扰,然后仰倒在了办公室的椅背上。两年以来相同的结果已经令他感到麻木。也许通过机器意识来引导机器意识本就是一个错误,也许一个陌生的意识永远也无法消除其自身的陌生,也许他应该找一个心理咨询谈谈,也许它会用一种更近人情的方式劝他放弃这个项目。维迪亚突然觉得有些不甘心,他重新打开了日志,并随机进入了一个条目,试图分析其故障的原因。但他所能看到的只有一段逐渐疯癫的记忆,和一串代表着机器情绪波动的无意义的数据。一瞬间,他似乎能体验到这些疯癫背后的情动,能理解那些永无人知的“意图”。但在瞬间过后,无力感加倍地袭来,仿佛一片黑色的海洋将他吞没。

        当天晚上,维迪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遇见了一个幽灵,他认识他却无法分辨他的脸,他能听见他的声音却又仿佛声音从别处飘来。那个幽灵带领着他慢慢穿过了一小片黑色的树林,来到了一张床边。他感到害怕,他想牵起他的手,他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他,但幽灵只是静静地躺到了床上。突然之间,他认出了那个幽灵,那是他睡着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