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塔兰:警报器
“为了一个声音的梦,我穿过了黑夜,走在通往地平线的路上。”
——泰拉统一时代南奥德拉·卡多的《失落之歌》(第十二章)
在塔兰上正发生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战役。在钢铁勇士的轰炸之后,塔兰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病毒使所有的有机质都变成了粘液。死亡随风飘荡,在水中翻滚。地面上没有任何可以活着或可能活着。一些人——无论是幸运的还是被诅咒的——存活了下来。塔兰上的最后一批人类被封闭在地下的避难所里,呼吸着从未接触过上方土地的空气,被机器橙黄的光线惊醒,听到周围一片寂静,就像被遗忘的承诺。
在行星表面,钢铁勇士们踏入了他们亲手打造的炼狱里。战争机器在荒凉的地方纵横交错,传感器伸向风中却没有得到回应。在地下,幸存者准备冒险走出他们的避难所。他们穿上防护服,密封在坦克里,来到地面,发现他们世界的毁灭者仍驻足于原地。复仇之战开始了。坦克中队突袭地面,杀死钢铁勇士,然后沉入地下。新鲜的尸体溶解在颓丧的泥土中,载具的外壳成了风的栖身之所。然而,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佩图拉博只把他的军团的一小部分力量投送到了地面。趾高气扬的袭击者付出了他们的代价,但钢铁勇士总是有更多的东西来顶替死者。没有援助,幸存者的员额日渐稀少,他们的斗争会驶入历史和记忆之间未知的空白。要使它成为一场名留青史的战斗,需要更多的时间。这需要比从第一次袭击中幸存的军队更强大的力量。需要那些忠于帝皇的人知道这里有一场战争要打。这需要一个可以驱动历史车轮前进的壮举。
“有人能听到我吗?”盖特发送了一个传输秘钥并等待。静电噪声从扬声器格栅中传出。库洛克看到这个年轻人闭上眼睛一秒钟,后者疲惫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能听到,请确认。”
回应他们的是一阵静电扰动的声响。盖特抬头看着库洛克。红色的血管看上去是男孩眼白上的一道道裂纹。他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他转过身,把前额放在双手的指节上。
盖特前面的冲压金属桌子上布满了机器零件。黄铜外壳的设备发出转动齿轮的咔嗒声。乱七八糟的电线把设备和地板上的发电机连接起来。库洛克可以闻到短路的金属焦糊味,发电机组的咕噜声让他牙关发紧。悬挂在低矮屋顶上的钷灯劈啪作响,灯光暗了下来。库洛克瞥了一眼它,朝它的火舌凝视了一秒钟,直到它平静下来。避难所里的照明系统两天前就坏了。钷灯发出的橙色光芒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光亮。谢天谢地,空气再处理器还在工作。
库洛克吸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即使呼吸了几个星期,空气还是有臭味。他就算是付出些什么也要得到一杯没有化学物质的水。他脑海中充满了对卖雪水的人的短暂记忆:他们的护目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他们走在新月城的街道上时,结霜的罐子被稳稳当当地扛他们的肩上。
他抬头听到了舱门打开的声音。萨比尔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库洛克,关上了身后的舱门。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流浪者,而不是塔兰政府的省长。老人的长袍上布满了不断扩大的污渍。他下巴上的皮肤褶皱下垂。他灰色的眼睛角落里有黏糊糊的湿气,油脂遮住了他灰白的头发。平心而论,这个小避难所里没有其他人比他看起来更好了。不过,库洛克确信,萨比尔嘴唇上酸涩的味道早在他们被埋在这里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先知怎么样了?”库洛克问道。
“在做梦,”萨比尔耸耸肩,“快死了。”
库洛克点点头。他没有期望事情会出现转机。自从轰炸以来,星语者就一直昏迷不醒。萨比尔曾说过,先知很少再使用他的天赋了,他把天赋藏在了他在市检察院的房间里。当轰炸开始时,只有尖叫声提醒了抄写员星语者就在那里。现在老预言家只是在昏迷中无声地睡着了。他坚持不了多久,库洛克确信这一点。随着时间的流逝,星语者的脉搏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弱。这只是找出他们是否是塔兰上唯一还活着的人的另一个原因。
库洛克回头看了一眼盖特。男孩盯着通讯仪器的刻度盘,嘴巴一动不动,手指静静地放在传输键上。
“继续努力。”库洛克说。
盖特没有回应。
“在主要频道上再扫一遍,然后从次要频道开始。”他转向门口,把手放在阀门上。
“没人能听到我们。”盖特说。
库洛克可以听到话语中的疲惫,以及隐藏在表面之下愤怒的颤抖。
“我们必须继续努力。”库洛克一边说,一边拉开了舱门。
“饶了这孩子吧。”萨比尔说。
“我们必须——”库勒克开始说,但萨比尔打断了他。
“我们?”萨比尔的嘴唇从他的黄牙上扭了回来。“你什么时候开始为大家说话的?”他摇摇头。“你甚至不应该在这里,现在你说我们必须做什么?”
库洛克向省长迈了一步。萨比尔退了回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库洛克停了下来。
“你不应该在这里。”
当然,这是真的。库洛克是靠运气而不是靠安排来到避难所的。这个避难所是较小的避难所之一,埋在新月城的一个主要检察机构之下。炸弹落下时,他正在一楼的第二个门厅里等着。根据该市的记录,他欠税和罚款的破事可追溯到十多年前。去年他一直在逃避传票,但最后一名地方法官厌倦了库洛克的行为。保证人们来找他,并明确表示库洛克在大远征的中服役经历并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不管他喜不喜欢,他都要和他们一起去。他欠那些保证人一条命。
当检察院的屋顶开始摇晃时,他就知道那是什么了。当舰队向要塞城市开火时,他已经在德什的地面上了,当警报器(sirens)开始鸣响时,对那一刻的记忆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他不知道那是病毒轰炸,但一支舰队不用太多奇形怪状的武器就可以将一座毫无保护的城市夷为平地。他找到了避难所的入口,就在门口,生物危害警报加入了喧嚣。舱门在他身后锁上了,他发现自己正凝视着其他几个来到安全之处的人的眼睛。大部分是抄写员和官员,基本上是小人物,都害怕极了。哪怕像萨比尔这样权势的代表们,此时此刻一点架子也摆不起来了。他们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都希望有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就像他们希望这一切不会发生一样。库洛克站了出来,尽管这并没有阻止一些人,比如萨比尔,对他假定的指挥感到不满。
库洛克叹了口气,转身远离了省长。
“我只是想熬过这一关,”库洛克说,“没有帮助,星语者就会死亡,我们也不会太迟的。我们是埋在城市下面的一小撮人。没有人会来找我们。两个星期后,我们将生活在黑暗中,聆听从通风口传来的最后的空气嘶嘶声。如果供水系统还能继续运转的话。”他转向萨比尔。“你喜欢这个主意吗?这能平息你对所谓的权力斗争的担忧吗,萨比尔省长?”
萨比尔只是瞪眼。
库拉克摇摇头。“请继续努力。”他对盖特说,然后走向舱口。
“这是在做无用功。”盖特说。
库洛克回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我在开始之前就说了,”盖特回答,“这一套是供地面使用的。它的发射功率不足以使它的信号穿过地面。”
库洛克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它在地面上呢?”
“我不知道,”盖特呼出一口气,用手捋了捋头发。“也许吧。但这取决于接收器有多近。如果附近有其他人,或者有一个很大的接收器,他们可能会听到……但可能没有人听到。”
库洛克听到萨比尔开始说些什么。
“去蓝宝石城或者泽法尔怎么样?”库洛克问道,“那下面有很大的军用避难所。”
盖特摇摇头。到蓝宝石城有六百公里,到泽法尔有一千公里。信号到不了这么远。”
库洛克慢慢点点头,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把通讯仪放进装甲运兵车里。”
盖特皱起眉头,然后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不能出去。”萨比尔说。
库洛克转过头看着那个年长的男人。省长泪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们都看到外层舱顶上的大气警告灯闪着红光。
“我们必须这样做。”库洛克说。
“你会杀了我们的。”
“载具坡道是封闭的,”库洛克平静地说,“我们有交通工具。没装枪炮,但它是三防的。气闸室里有一个净化间。我们可能有足够的能力让所有这些发挥作用。”
“你不能。”萨比尔的声音因恳求而颤抖,他胡茬下的皮肤苍白无力。
“两个星期,萨比尔。”库洛克说,“之后,我们不妨打开门,让外面的东西进来。你可以和其他人呆在这里。照顾好先知。”
当恐惧变成愤怒时,萨比尔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谁说你是——”
“我说的,萨比尔,”库洛克说着,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我说的。”
莱库斯睡意朦胧的,回忆着过往。
“没什么好讨论的。”他说道,目光坚定。在他上面,坐在青金石宝座上的那个人挪了挪,没有和莱克斯对视。
尽管这个房间足够容纳几百人,但还是感觉很拥挤。金色的织物悬挂在镶铜里的天花板上,将空间分割成一个个通道,把视线引向窗户,窗户通向远处的新月城。蓝色和绿色的瓷砖铺满了地板。坐在议事厅中央绿色雪花石膏宝座上的老人仍然拘谨刻板。
地狱火风暴下的胜利者德拉萨琉斯,现在是塔兰的军事总督,身着红色盔甲,其上雕琢着古代英雄们的健美肌肉。银色雷电穿过涂漆金属。框架和活塞顺着他的四肢,不时有气体逸散的嘶嘶声从他躯干一侧的通风口冒出。在宽大的颈甲的映衬下,总督的脸像刀刃一样瘦削。德拉萨琉斯身上唯一清晰可见的肉体就是他的右手了,他的公职戒指在他蜘蛛般纤细的手指上闪闪发光。但最具代表性的是他的眼睛:灰色的、清澈水灵,什么也不盯着,仿佛只想用眼神参悟世界。德拉萨琉斯是个英雄,莱库斯知道这一点,但总督看过往的力量仿佛被尘世所吞没了。
一群幕僚——莱库斯认为他们就是如此——站在王座周围。他们看上去都很富有,穿着精致的布料,手指和脖子上带着亮晶晶的珠宝。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些看过莱库斯的人只把目光停留了一小会。他站在离王座五步远的地方,头盔夹在右臂下,左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在莱库斯黄色涂装的盔甲下,布满了如同锯齿的脊状凸起和豁开来的战伤。光滑的肉褶在他的脸颊上扭曲,他的嘴就像是一个会拧动的、长满碎牙的切口。莱库斯可以闻到凡人混杂在汗水中的恐惧。他不喜欢这样,他从来不喜欢这样。但这是必须的。他越来越担心自己会成为他们所害怕的那种人。
一群幕僚中的一个向前迈了一步,斗胆看了一眼莱库斯的脸,然后垂下了眼睛。这个人有一张如牛奶般苍白的脸。他的嘴唇在说话前抽搐了一下。
“恕我直言,大人。”
“我不是大人,”莱库斯的声音像剑击一样切断了那个人的话语。语毕,他的心跳声填充了此处的静默。莱库斯向军事总督点点头。“他才是大人。”
幕僚长袍的布料在颤抖。莱库斯注意到这块黑色的织物上绣有变幻斑斓的绿松石叶子图案。他推测这个人正揣摩着自己有多么恐惧一名星际战士。幕僚舔舔嘴唇,张开了嘴。
莱库斯想,还不够恐惧。
“恕我直言,”幕僚又说。这些话满是奉承之意,甜腻得几乎从他的舌头上淌下来。“在考虑您的请求之前,有许多事情必须先解决。”
莱库斯保持沉默。发言的幕僚又噘起了嘴。
“我的德拉萨琉斯大人,”莱库斯说,慢慢地把目光转回总督身上。“这些人是谁?”
军事总督看了看周围的幕僚们,然后看回了莱库斯。
“塔兰上统治阶级和商贸世家的遗老。”德拉萨琉斯说。莱库斯看到一丝情感荡漾过他皱巴巴的皮肤。“他们关心的是你所说内容的实际复杂性。”
“忠诚并不复杂。”莱库斯说。
总督的目光与莱库斯的目光相遇。他微微点头。
“但它的解决方式…”一个被一坨藏红花色丝绸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说。
莱库斯看着这个人,对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恐惧而惊讶。那个藏红花色的幕僚用一只穿金戴银的胖手做了个手势。
“…对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你说我们必须动员起来,建立我们的防御。我们必须消耗资源来巩固我们的行星和星系。”
当幕僚提出最后一点时,他张开双手,好像在表达真挚的悲伤。另一个脸色苍白的顾问,在莱库斯回答之前填掺和了进来。
“你说我们必须随时准备向你认为需要的地方派遣部队。”
莱库斯点点头,让他的左手移向他的剑柄:“这是你必须做的。”
“我们没有那些资源,”那个脸色苍白的人说,摆出了一个苦瓜脸。在他的身后,幕僚们点头并低声表示同意,在他们的衣物上掀起波澜,满身的珠宝也随之乱颤。
“我们的资金储备已经枯竭多年了,”胖子耸耸肩说道,“世道变了。”
“无关紧要,”莱库斯说。他神情严峻。“你是不是故意对银河系的灾变视而不见?这是一个战略级别的星球——一个远征军的中心站点。这里有军队、武器和物资。
总督点了一下头,但胖子笑了一下,脸颊和下巴都在晃动。
莱库斯感到肌肉一阵刺痛,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以压住自己的愤怒。
“残兵败将。互不兼容的单位被困在一起,设备没有操纵员,要么是有弹无枪,要么是有枪无弹。”
“萨杜尼……”总督开始说道,他干瘪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莱库斯转过身来,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幕僚身上。人群似乎缩小了,一连串细微的战栗穿过人群。
“你是说你不能还是说你根本不会侍奉你的帝皇?”莱库斯的声音低沉而尖锐。他一边说,一边做好了准备,贲张的肌肉时刻准备挥剑和拔出爆弹手枪。
我来晚了吗?随着在杀戮中形成的条件反射起了作用,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浮现。这里除了贪婪还有别的吗?叛徒的特工已经来过了吗?这些人除了是瞎子还是什么?康塔里德星球的事情会不会重演?
“不,”德拉萨琉斯咆哮道。总督站了起来。“这个世界忠于泰拉,我们将——”
警报器尖叫起来。幕僚们愣住了。警笛齐鸣,噪音越来越大。
总督站在他从宝座上站起来的地方,张着嘴。莱库斯在警报声第二次响起之前已经跨了两大步。幕僚们没有动。他们站着,手捂着耳朵。
在莱库斯的脑海中,事实和本能形成了结论,他的肌肉推动他前进。这是轨道轰炸的警报。从轨道发射的弹药需要时间穿过行星的大气层。但时间不多。如果幸运的话,他们还有几分钟。
他抓住了总督。当莱库斯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转向房间的门时,这个人的表情因为困惑而扭曲。幕僚们现在反应了过来,像披着丝绸的牲畜一样撒开腿。莱库斯毫不犹豫地撞开他们。房间的门是镀铜的塑钢门,底部雕刻着藤蔓缠绕树木的浮雕。当他的肩膀撞碎了门并把它们从门框上扯下来时,莱库斯感觉到冲击震动了全身。
“发生了什么事?”德拉萨琉斯喘息着说。莱库斯在前面拉着他跑。
“敌人在这里,大人。”他说。在宫殿高高的窗户外面,天空被新生的虚假太阳照亮了。
“莱库斯总管?”附近的声音说道。
他眨了眨眼睛,他一半的意识仿佛被一个梦纠缠不清,另一半则保持清醒。他周围的房间又小又空。唯一的门上方有一个流明球形灯罩,闪着污浊的光线。在轰炸后的几周里,在他休息的几分钟里,这里是他的避难所。他独自一人在这里,他是塔兰上最后一个第七军团的战士。袭击发生后,因维特之光号没有任何消息。打击巡洋舰幸存下来是有可能的。它可能已经到达了星系的边缘,甚至现在把塔兰的死讯带给忠于帝皇的部队也是有可能的。对莱库斯来说,这两者似乎都不太可能。他的兄弟们都死了,他的船也丢了,他在塔兰幸存下来的人群中茕茕独立。
“总管?”又传来了声音,舱门的铰链向内转动了。尽管有温暖的空气,走过来的人还是在发抖。这个人的脸在剃光的头皮下显得苍白,他穿着一套不合身还沾着汗渍的制服。
“是的。”莱库斯说。
助手停在原地,开始不停地扭动自己的身体。那个人正从一个很高的地方下来。莱库斯注意到拉查布要塞的许多军官已经开始使用麻醉剂来对抗疲劳的影响。
“军事总督要求你出席。”助手小心翼翼地说。
莱库斯看着助手试图保持不动,然后立正了起来。他的盔甲随着他的步伐而嗡嗡作响。他的爆弹枪跟着他,用磁力扣挂在他的大腿上。他向门口走去。助手紧随其后。
“军事总督在哪里?”当莱库斯闪身进门时,他问道。
“在主要的通讯中心,”助手一边说一边跑过去跟上。当莱库斯大步向前走的时候,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信号阵列听到了什么新的东西。”那人说。
“再说一边。”库洛克说,他的声音盖过了载具发电机的轰鸣声。
盖特摇摇头,指了指驾驶杆旁边的仪表。
“电池几乎空了。我们正在耗尽燃料。”
这套服装让盖特的话不甚清楚。即使是对着内部的通讯频道,他也不得不扯开嗓门,以便在运兵车引擎的轰鸣声中能被听到。这台机器是一个巨大的野兽,有着高高的侧面和一个涂成蓝白两色的、钝钝的前端突出部。其余的金属板皮是浅灰色的,印着新月市政府的标志。它原本是为了在发生大规模骚乱时作为官员的紧急交通工具。它的颜色反映了这一目的:权势在面对无政府状态时的大胆声明。纹章在它们到达地表后没有留下多久。在被雾淹没的街道上翻滚了几分钟后,库洛克注意到灰色的污泥顺着狭窄观察口的玻璃流了下来。他们外面的空气正在溶解油漆。他没有向盖特提及此事;这个男孩已经慌的不行了。
库洛克看了看燃油表。他们耗尽了电力储备,现在什么都得靠发动机运转了。大部分的装甲车辆都不见了,他们不得不使用库存的把他们带回避难所。
“够了,”他说。“继续行进。”
“如果我们迷路了怎么办,”盖特问道。“如果回去比到这里要花更多的燃料呢?”
库洛克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在一座小土堆上停下了运兵车。他们到底在城市的什么地方,他不确定——可能在黎明塔附近的山脚。他们穿过堆满黏液的街道,每开几米就要打滑、刹车。大楼在雾中隐约可见,玻璃紧贴着里面空荡荡的窗户。他以为他已经认出了一个喷泉,它的分层水池充满了黑色的液体。二十年来,他一直走在新月城的街道上,从舒展开的山坡到河流的岔口。他知道它的气味,知道轮胎和脚下石头的感觉。但是新月城已经不复存在了。建筑物和街道不再构成一个城市;他们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堆用来守望死者的立柱。回到避难所的路线在库洛克的脑海中只是一系列记忆中的地标和距离。如果他们没油了,或者他忘了路线,他们就会死在地面上。
“再发一次信号,”他说。“然后我们就开走。”
盖特看着他,当库洛克坐回到驾驶座时后者突然就没了把握。
“再来一次?”盖特问道,“如果还没有人听到我们——”
“把它送出去,”库洛克说。如果男孩想再次抗议,库洛克就当没有看到。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随着发动机的转动,运兵车的巨大框架在他周围晃动。
“这是新月城的检察院。请回复。我们需要援助和疏散。幸存者包括高级政府官员。”盖特停顿了一下。处于全频段广播下状态的通讯仪发着嗡嗡的静电噪音。“听着,我们有一个老人快死了,我们其他人也快死了。他是一个星语者,并不是说那会有什么不同,因为你听不到这个。这条信息毫无意义。你不在那里!没人在那里!”他停下了。他的手指仍然停留在传输键上一秒钟,然后他松开了它。静电噪声消失了。他转过头看着库洛克,耸耸肩,好像在预先阻止即将到来的任何指责。
库洛克看到了男孩的眼睛。他们在模糊的目镜后面顽强地反抗着。
“好吧,”库洛轻声说道。“好吧……”他伸出手,按了一个控制键。轰隆作响的发动机逐渐安静了下来。“我们等一个小时,”库洛克说,“然后就走。”
“为什么不——”
“我需要睡觉,”库洛说,声音很重。然后他摇摇头,转过身去,把自己从司机的座位里拉了出来。“我需要睡觉。”
他躺在乘员舱里。从观察狭缝发出的光是颗粒状的黄色。他把头靠在双手上,闭上了眼睛。睡眠进入了他的思绪,他的脑海里充满了万里晴空和湍急水流的回忆。
“你能听到吗?”盖特问道。
库洛克坐了起来,他一只脚踏入了梦乡,又踏了回去。他看了一眼信号发射机,但它默不作声。盖特站了起来,头歪向一边。库洛克眨了眨眼睛,张开嘴……他听到了。
一声微弱的嚎叫传进了他的耳朵。它不停地上下起伏,每个音符都以拉长的节奏滑向下一个音符。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它是从运兵车内部发出来的,但它是从各个方向发出来的,从船体和他的防护服中渗透进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发出一阵冷冷的笑声。盖特朝他扭了扭头。
“这是这座城市的攻击警报,”库洛克说。“他们肯定还没全军覆没。他们仍在发出警告。”
盖特颤抖着,但什么也没说。库洛克坐在船员舱的地板上,再次闭上了眼睛。他周围,警笛的声音伸向他心中的黑暗,死城的梦境指着他回家的方向。
当莱库斯进入指挥室时,专家和军官们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没有理会他们,迈着流畅的步伐穿过这处空间。一根从地板中央伸出的机器柱子,上面挂着电缆,由两个工程师看管。房间散发着人类汗水和臭氧的味道。
这是拉查布要塞的真正核心,也是向钢铁勇士复仇的中心。被埋在新月城北面的山下,拉查卜山很大。它的密室向下延伸到山脉的根部,穿过岩石,延伸到一个由洞穴和隧道组成的大杂院里。在这个庞大的空间里,它曾是大远征的基地,但在钢铁勇士到来之前,它寂静的大厅里已经积满了灰尘。现在暴行让它再次派上了用场。
几个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他几个人只是盯着他看。站在议事厅中央的一堆机器旁边,他的助手和高级军官簇拥着他。他转过头看着莱库斯,德拉萨琉斯轻轻点了点头。总督周围的一些官员在敬礼时犹豫不决。德拉萨琉斯的问候——既简短又熟悉——让他们感到困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被过去几周的事务弄得筋疲力尽。这些是战争和历史遗留下来的士兵的指挥官们,现在被召集来领导一场似乎已经失败的战争的舰队将领。大多数人已经被他们中间出现的超人搞糊涂了。莱库斯在忠诚者领导层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权力关系对他没有帮助。
莱库斯指着青铜通讯台上绿色指示灯的地方。“传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问道。
“我们四十分钟前接受到的,”一个穿着红袍的技术侍僧用呆板的声音说道。“它的传播时间可能更长。传输质量差。很可能他们使用的是超出规定等级的有限范围装备。十分钟前传输停止了。我们捕捉到了整个传输过程的声音。”
“把它放在扬声器上,”莱库斯说。一名身着塔兰管理司令部深红色制服的军官从通讯台旁边的位置上瞥了一眼德拉萨琉斯。
“戴上它。”军事总督说。一秒钟后,声音充满了房间。
“这是新月……检察院……回应……援助……”静电杂音抽泣着,声音被打断了。莱库斯能从话语中听出疲倦——一个年轻的男性,估摸二十岁,拧拧巴巴,靠死记硬背而不是怀揣希望讲话。
“他只是重复同样的信息。”军官说。莱库斯记起来她被叫作苏萨巴卡。
“你已经拼接出其中的意思了?”莱库斯问道。
苏萨巴卡说:“他们声称是代表新月城检察院进行传输的。他们要求协助并疏散十几名行政人员,准确地说是高级人员。”
“检察院庇护所的面积有多大?”莱库斯问道。
“小的,”另一名军官说,眼睛飞快地看向莱克斯,然后移开了。“这是一个为防止内乱而修建的庇护所。它最多能容纳五十人,但在这种……条件下,它不能长期使用。”
“它有什么战略储备或军事武器吗?”
苏萨巴卡摇摇头:“没有。”
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这是一个洞穴,用来让伟大和善良的人感到安全。”
每个军官都转过头来看着德拉萨琉斯。总督转向莱库斯,一条灰色的眉毛在他的眼睛上方拱起。“那里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那为什么要召唤我?”莱库斯问道。
传输的录音声音在寂静中噼啪作响。
“…城的检察院…请…”
德拉萨琉斯斯说:“因为在它停播之前,最后一件事包含在传输中。”
“幸存者包括……”
莱库斯凝视着德拉萨修斯,第一次注意到苍白的眼睛里闪烁的火焰。
“…包括…”
总督微微点头,一丝微笑掠过他消瘦的脸庞。
“一名星语者…”掺杂在静电噪音中的声音说道。
库洛克启动了运兵车的引擎,警报声消失了。震动踢穿了机器的身体。他睡着了……他不知道他睡了多久,在大多数紧要的事情里,确实不必为此而着急。夜幕开始降临这座城市。在观察口的缝隙之外,渐渐稀薄的雾气散发着微光。这可不好。他跑过那些将带他们回到避难所的地标。他希望在昏暗的光线下仍能找到他们。盖特坐在他旁边,弓着背,一言不发。库洛克停了下来,引擎的隆隆声地穿过他的骨头。
“盖特,”他说。男孩没有动。“再试试通讯仪。”
“为什么?”盖特问道。
因为我们死也要死在一个臭气熏天的地洞里,库洛克想。因为一定要有人待在外面。一定。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最后一次。”他说。
盖特愣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做了一个半点头半耸肩的姿势,把自己拉回到信号发射机那里。
“好吧。”盖特说。
“你那儿有回应吗?”莱库斯问道。
那个叫苏萨巴卡的军官摇摇头。
“一开始没有,”她说。信号很差,明码。似乎没有必要回应-”
“那些即将死去的人。”莱库斯说,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的确。”苏萨巴卡说。
“但是在最后一次传输之后?”
“我们试图建立信号连接,”一名技术神甫回答道,“但无法定位传输。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们停止了传输。”
“这可能意味着……几件事。”德拉萨琉斯谨慎地说。
通讯台上的灯闪烁着。录制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沉闷的静电嘶嘶声。没有人说什么。没有人需要说什么。星语者可能意味着一个信息可以发送给其他忠诚的部队。钢铁勇士的强大军力和塔兰的绝地反击不再是秘密。这是一个渺茫的希望,一个现在可能属于一个已死之人的只言片语所带来的一线生机。
“这是新月城的检察院,”盖特说,然后停了下来,慢慢地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有人能听到吗?”
盖特松开传输键时,通讯仪上传来一阵爆裂声。
库洛克等待着。
无事发生。只是机器沉默的嘶嘶声。过了很久,他向盖特点点头。
“我们回家吧。”他说着,发动了引擎。齿轮啮合,机器突然倾斜。一种黑暗的麻木在他身上蔓延,把他的思想拉进了一个冷漠的虚空。
声音噼啪作响,盖特伸手去碰电源开关。
“…新月…庇护所…”
声音穿透了静电噪音。盖特的手僵住了。库洛克在驾驶位上装过身子。
“听到……回应…”
盖特没有动,被扬声器传来的声音惊呆了。
“…确认…”
“这是新月城避难所。”盖特说,男孩的眼里噙着泪水。
“我们听到了,新月避难所。”指挥官说。“你的位置已经确定。准备救援部队。短程通信将在戴利斯-Σ-2-1,冗余Χ-4-7频率上进行。对今后所有通信使用洋红色密码本上列出的加密密钥。确认并列出来,新月避难所。”
莱库斯听着凡人用颤抖着的声音列举出细节。每隔几个字就有静电噪音冒了出来,经过几次传递才确定传输双方都明白了。
“等着我们,新月避难所,”指挥官终于说道。“我们来了。在外面。”
莱库斯等着信号噪音消退,然后转向德拉萨琉斯。“你已经决定了行动方案了?”
军事总督地点点头。其余的凡人军官静静地看着,一些人忙于次要的任务,另一些人拘谨地站着,听着塔兰的军事总督和第七军团的总管说话。
“如果他们真的有一个星语者,这一个行动可能会改变这场战斗的进程。”
莱库斯点了一下头:“我将领导地面行动。”
“谢谢你,莱库斯总管,”德拉萨琉斯说道。“如果你成功了,塔兰将欠你两大笔债。”
莱库斯摇摇头:“服务、忠诚、荣誉,这些既是债务,也是报酬。”
德拉萨琉斯短暂地低下了头。
莱克斯转过身,他的思想在计算和威胁评估之间转换。
新月城检察院离拉查布的南面山麓入口有五十公里。在明确的情况下,使用军团战争机器,这个距离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跨越。但是他没有他的战斗兄弟的力量。
“四辆载具,你最快的速度将由军械配比的平衡性、装甲厚度和装备可靠程度来决定。两辆主战坦克,一辆运兵车,和一辆放空车。一个穿着防化盔甲的小队,如果可以的话,可以使用虚空强化。你最优秀的车组和士兵,经验和坚韧压倒了军阶。十分钟内准备好就出发。”
德拉萨里乌斯瞥了一眼苏萨巴卡。
“就这样吧,准将。”
她敬了一个礼,但僵住了,皱着眉头。
“有问题吗?”德拉萨琉斯问道。
“你没有能力疏散避难所里的人?”
莱库斯看着她,点点头。他说:“这是因为我们不会疏散他们。”
苏萨巴卡看着他,他看到她的眼神变得冷酷起来。
“我们收到的信号,以及我们与新月形避难所交换的信号,都很接近……”她说。
“我们并不孤单,”德拉萨琉斯说道,“如果我们收到了他们的信号,我们的敌人也有机会,非常好的机会。”
“如果他们收到了,他们会来的。”莱库斯说。他们将会在沉默中到来,这是我们唯一一次向那些忠于帝皇的人传达信息的机会。速度和力量,这些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东西。我们的目标,也是唯一的目标,就是那个星语者。不管代价如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