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世界的明灯终于熄灭,白昼便深沉地投入黑夜,归巢鸟雀与琼枝的密语被铺排在夜幕醇厚的肌理之间,化作朗润而瑰丽的诗行,匿在粲然烁着的星里。
夏夜收藏着一堆这样的诗,而时间毫无辙痕的滴落,在微飔的诵吟里,将一切种进此间生灵的心田,清算一日的疲惫,租赁以斑斓的好梦。
只是有人的梦未免期限也过于短促了些。
还未入眠的薇拉爬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之间,她半垂眼帘,波澜不惊地聆听那慌乱不堪的脚步。
宛若来去极快的白雨,那脚步由远及近,荒莽的奔来,却在步入客厅时又忽的转而式微,仿佛炳耀的烈阳将这云撕开了去似的。
“……”
“……”
指挥官抱着终端,望向薇拉的目光多少传递些尴尬。
“啧……打工人的职业素养哟……”片刻后,薇拉撇撇嘴,毫不留情地讥讽出声,“这可是大晚上十二点半。”
“唉……”十分无奈地耸耸肩,指挥官望向手中的终端,犹豫与惶恐分庭抗礼地挤在他面上,眉眼都在这无声的斗争里被可怜的扭曲,仿佛那终端是什么鼓吻奋爪的野兽,而非人造的死物。
诚然,这复杂的心绪皆拜对面那老熟人所赐。
“接呗,又不是哈桑或者尼科拉那老东西。”轻挑细眉,薇拉慵懒无比的掩唇打个哈欠,“赛利卡你怕什么?”
“通常来说,赛利卡的通讯都不是什么好事。”
苦着脸,指挥官并未回应,只是轻轻按下接通键。
“呦,早上好啊,亲爱的指挥官阁下,又是做工的一天哦。”
与赛利卡那扎眼的黑眼圈不符的,是其异常富有活力的问候,似乎她手中的咖啡将所有生命的活力都吝啬的从皮肤上抽走,统统给了肉体之下的灵魂。
“你不去给咖啡品牌做代言人简直是可惜。”撇撇嘴,指挥官打趣道,“做啥啊做,十二点多啊现在,睡觉先啊。”
“啧,咱首席现在说话就是硬气,不愧是求了婚,得了爱,放了公假还脸厚的人。”
打个哈欠,赛利卡此刻看去终于有几分没精打采。
“赛利卡小姐,现在是你的工作时间,还请不要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难道现在你并不忙吗?”
刻意将目光投在赛利卡那浓重的黑眼圈上,明知故问的笑在指挥官面上浮现。
本小口啜饮咖啡的赛利卡在察觉到这有些恶作剧的笑容后,不由得猛吸一口咖啡,眼里挤出些星星落落的怒火,将那深藏在清亮眸子里的几分分幽怨点燃。
随手一撩肩上金辫,赛利卡轻抿薄唇。
“这次联系你,本来也就因为这事儿,我现在只想去睡觉,整理好的资料会发到你终端上,你自己看吧。”
赛利卡毫无犹豫地挂断通讯,干脆利落的举动硬生生将指挥官唇边的话语又打回肚子里,发酵出欲言不得的憋闷。
“她今天脾气差的就像吃饭看到半条虫一样。”
耸耸肩,指挥官无奈笑笑。
“你的比喻越来越奇怪了。”
薇拉食指轻抚过茶几光洁的瓷面,轻声笑起,片刻后,她挺直腰背,把被束缚一日的红发解放,让扎起的单马尾星落般披散,淡淡薰衣草香便在这番举动里打着旋飘荡在房间中。
“是吗,我倒觉得挺中肯的。”指挥官直愣愣盯着终端荧屏,幽蓝深邃的光深深钉进他的瞳孔,附上几丝清冷。
不置可否点点头,薇拉托起腮,阖眸沉默下去。
不消片刻,终端并不刺耳的提示音划破安然的静谧。
“啧……”眼见标题明晃晃“恭喜长假结束”几个大字,指挥官不由得蹙起眉,几丝凝实的不悦在眸中凝聚,几欲垂坠到木质地板逼仄的狭缝里。
“真的是,每次都弄这些刺眼的标题。”轻揉眉心,指挥官压下心中的介怀,于眨眼顾盼间将其化作对友人的无奈包容,“我看看……试作叁型移动堡垒?”
他回过头,以眼神询问正百无聊赖的某人。
“空花这超光速殖民舰都造出来了,整个这玩意儿很奇怪吗?”薇拉摊开手,满脸不以为意,“至于你说的试作叁型,那是世界政府最初的试做品,虽然成功了,但因为驱动所需能量着实太过庞大,只好搁置,真空零点能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重新复活这巨物的希望,但是,后面的事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所以……咱们这世界又不有事儿没事儿挑幸运观众砸能感染人的石头,整这么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一拍面颊,指挥官发出颇为无奈地叹喟,他轻抚额角,将躁动不已的青筋平复,“嗯……我看看……为什么还有一份伤亡名单?”
“普莱斯……克劳德……”
终端上的人员名单像失了控的烈马,霎时爆开在指挥官眼里,在他的视野内横冲直撞。
“……”
指挥官的手猛然顿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上。
它安静的躺在屏幕中,可指挥官只觉它如轰然滑坠的流星,直直砸在脆弱的神经上。
这些名字搅开他本无波澜的心田,让物伤其类的情绪疯狂生长。
他感觉有无形的藤蔓绕上胸膛,随后缩紧,缩紧,将呼吸也束缚。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本慵懒无比的薇拉霎时坐直身子,宛若一只机敏的黑猫,“有问题?”
“这份名单里,有穆林。”
他只是轻出一口气,楼下的过车让他本便不甚清楚的声音糊如黎明晨雾。
“……”
纵然他换上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可薇拉仍旧在那看似毫无破绽的表情里寻得一丝因松动而生的罅隙,她静静望着他,撒落她眼的柔光在那一刻都化作炽灼的火,团团点燃他伪装下的不安。
“说出来。”
她的声音极轻,却仿佛暮色四合时沉重的钟声,在他心里轰鸣回荡。
“他们才在一起没多久……”
纯然的悲戚失去封锢,嘲讽般重重砸在他面上。
“……”
薇拉垂下眼帘,她没法反驳什么,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苏蒂她……”
“她会习惯的……她必须习惯……她早该想到……”
“她不会成为第二个提法的对吧?”
“……”
“……”
“把名单给我。”
薇拉轻轻阖眸,将那芜杂纷繁的心绪都统统驱散了去,片刻后,她重新睁眼,一双夺人心魄的红眸复归冷静。
盖因与这总是感性的人相处时日久了,她也变得敏感起来。
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哑然失笑。
接过终端,薇拉细细端详起那名字,仿佛那简单的二字是所罗门的箴言一般。
片刻后,她猛然一锤桌子,巨大的闷响让正黯然神伤的指挥官霎时微睁双目,惊异与惶恐相杂的神色在他面上一闪而逝。
“额……怎么了?”
毋须回答,直冲门面而来的终端便是其心绪最好的昭示。
“怎么突然那么大火气啊……”手忙脚乱接住终端,生怕其罹难一般,指挥官略显委屈的将其紧紧抱在怀中。
“我为什么那么大火气?”
薇拉轻出一口气,一字一顿吐出堪称冷漠的话语,她面无表情的凝视着指挥官,眸中浓艳瑰丽的鲜红毫不委婉而矜持,裹挟着强压下的怒气打出子弹般的目光。
“穆林名字后面那么大一个正在积极救治你是看不到吗?人还没死呢你就开始缅怀了,我都快被你们之间的友谊感动哭了。”
“……”
“……”
指挥官小心翼翼翻开终端瞄了一眼,随后跳脱而纯粹的笑意被抹在唇畔。
“唉……”薇拉抚额,发出无声喟叹,适才眼里那尖锐的淡漠也因了那笑如新雪般消融的干净,只将凌厉之下的温软如三月风般吹上眼眸,“你该去生命之星治治眼睛了。”
“那不是第一眼没看清嘛……不过……算是放心了。”
指挥官垂下眼帘,再度将终端抱在怀中,若非性别有碍,便大抵能用楚楚可怜来形容。
“……”薇拉忽觉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恶寒,她兀自别过头,有些刻意过头的将视线投诸在绿植纤软的脉络之间。
“我看看还有什么……”平复一下心情,指挥官继续向下翻去,“全是试作叁型的资料。”
“行了别看了,明早再说。”薇拉神色略有些复杂的起身,一把揪住指挥官的后衣领,便将其向卧室拖去。
“唉不是,你等我看完啊……”
“看个鬼,滚去睡觉。”
…………
纯然的月色如一只粘人的布偶猫,用爪子在她脸上留下细的划痕。
但她睡在那儿,却比这猫更为安静。
指挥官睡不着。
许是他多愁善感,许是他过于感性,自看到名单上穆林的名字后,他心中芜杂的思绪就不受管控的飘飞,纵使理智一遍又一遍将它们拘回心底深处的牢笼,可这些思绪总如顽劣的孩童,在他脆弱的神经上打闹嬉戏。
“呼……”
在心间愈发泛滥且无处发泄的烦躁让他翻身的动作幅度都大了许多。
“灰鸦的任务总比穆林更危险……”
他阖上眸,世界的形象被剥离在人为的黑暗中。
“试作叁型……被搁置的项目,为什么这玩意儿会跑到北非的沙漠上去,里面到现在还有失联的小队。”
“……”
某种预感再度将他拖进漆黑的泥沼,陷入新一轮挣扎。
“在九龙待了多久?”
十四日有余。
他不会再有比这更安逸的十四天,像同一日的重复,他从早上起床时便知这一天都会发生什么。
平淡的日常,平淡到一眼可望到长日将尽时的黄昏。
但这十四天同若一朵瑰艳妖异的罂粟,他开始迷恋那使人上瘾的色彩。
他正变得胆怯,那日喝醉时的话并非胡言。
“我也想和你住在一个城市,有着可以插科打诨的朋友,和蔼的邻居。”
“和孩子一起送冬,给他或者她过生日,当然,还有你的。”
“十月三十一号,我记得很清楚。”
“现在离十月还有很久……”
他忽然哽住,随后苦苦一笑。
“对啊,离十月还有很久。”
他有些害怕。
害怕所谓誓言和永恒,都碎成时代沉重的呼吸,黑色的笑话。
“即使穆林在被积极救治,他也是重伤状态。”
“如果十月之前我回不来了呢?”
他缩回被窝。
两人的体温流溢在绵软的被褥之间,她均匀的呼吸声一如洗去疲惫的热泉,又恰似暖阳下的薰衣草。
教他暗灰的不安也染上玫瑰色的恬然。
“睡吧,想太多就把自己溺死咯。”
真的不会再多想吗?
静默的灰,静默的星光,滴答作响的时钟。
没人回答。
“我就知道会这样。”
清冷的女声打碎岑寂,随后是温软纤细的,属于女性的手,绕到他胸口处,嗔怪般砸下饱含力道的一拳,之后便如同严厉斥责后给予孩子糖果的母亲,那只手又随之温驯地贴服于适才捶打之处,让不曾间断的,富有生气的暖意浓稠滴落于他内心生冷的孤恓之上。
“你还没睡啊……”默然感受着胸前的温度,指挥官的声音并不如何惊讶,“刚才那一拳有点儿疼……”
“打是亲骂是爱,疼你也受着。”半张脸埋在他背后,薇拉的声音略显沉闷,“我很清楚你这傻子在想什么。”
“我是说认真的,我……”
“那我现在就明确的告诉你。”不耐而粗暴地打断他,薇拉又向某人施以饱含“爱意”的一拳,“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没办法再回来,我绝对不会为你掉一滴泪。”
“真的?”
“真的。”
“那就好……”像得到某种珍贵的承诺,他的面庞荡漾上一丝喜色,“但总觉得有点不甘,还是掉一滴吧,一滴就行。”
“一滴都不给你。”
“为什么啊?”
“为什么?”薇拉迟滞片刻,随后施施然起身,她轻轻板过指挥官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眸中那毫无距离感,比一杯杜松子更为浓烈火热的心绪。
滴落,滴落进他深邃而迷茫的眸子,强映的占据所有,她俯下身。
染满晨露的蔷薇用瑰艳饱满的花瓣去亲吻那快要黯淡的星。
像不曾设色的水墨,在黑白交合时将万千油彩尽收尺幅之间,她吻的极轻,却将所有激越的心绪都在这简单的缠绕交错中道尽。
她把温柔浪漫且妩媚的一面化作三月的雨露,清醒漫游在他没有神和信仰的世界。
她撞击他怀着渴慕的灵魂,在撞击中奏响灵魂里的竖琴,抚平他所有躁动的棱角。
当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时,她却擅自终止这场漫游,独余某种茫茫然的空虚在他唇齿间萦绕。
“所以,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他喘息着,平淡的发问。
“是的……不告诉你……”
她爬伏在他的胸膛,将无瑕的身体曲线浸入光与影的间隙,任凭其为自己披上大自然最昂贵的华服,化身一只优雅而妩媚的黑猫,施展起在这时代不曾有人目睹过的魔法。
她放松眉宇,于顾盼间将眼里骚动不宁的笑意嵌上面颊。
“……”他想说些什么,可这黑猫已兀自起身,重躺回自己的位置。
“但是如果你为了活着回来而变成懦夫,我更宁愿你死在战场上。”
她背对着指挥官,只将柔若无骨的后脊线暴露给他。
“那当然不会。”
“知道了,睡吧……”
“嗯……晚安……”
他的呼吸逐渐均匀。
薇拉的眸子却长久的睁着,却仿佛一只折翼后于黑夜中喁喁微语的蝴蝶,诉说着所有柔弱。
“我们都只有一次生命。”
“但你会遗忘,不论被迫还是主动,而我不会,所以我只会越来越贫穷,失去一切。”
“因为我什么都放不下。”
“你说得对,我不会为你掉一滴泪,但我会去威尔的酒吧,点两杯我们常喝的龙舌兰日出。”
“然后,我永远只喝一杯,啧……我怎么也开始无趣的无病呻吟了?”
积雪的孤峰终归有沉寂的一天。
她感到可笑的是,最终一夜未眠的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