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昏如同睿智而和蔼的老者,总将慈祥与温柔挂在那一点金上,在昏晓一瞬中带去无可替代的安心,正如冷夜中一束直达心底的粲然星光。
而积蓄一日的心语便在这在尚未冷却的温度与玫瑰色的空气里窜上天幕,融于湉湉流云之中,独留此间生灵被黄昏的触须打湿心房,引出万千绵绵柔柔的情思来,而许是正因如此,人类才能在黄昏娴静温暖的怀抱中,将时光赋予生命的意义一笔一划雕琢进那古老的文字中。
“黄金剪辑版,原滋原味版,高清补帧版……”
低沉却好似带些哭腔的男声如泣如诉幽幽怨怨,穿枝打叶传给另一边长椅上的女性构造体。
薇拉笑看着那捶胸顿足的男性,旋即无奈笑笑,伸出纤细嫩指轻轻拍打头顶绿意正浓的叶。
“怎么平常没见他们这么高效的生产力呢……啧……假酒害人啊……不对……重点是,这种事情干的人这么多,怎么偏偏到我这儿就跟发现新大陆一样呢?”
男性仍在抒发着内心无处安放的悔意,似乎唯有这般絮叨,方能让自己不至于因羞耻而迷失。
“我说,差不多得了。”
似乎终是忍无可忍于这并不聒噪的言语,薇拉猛然摘下一片叶,一丝刻意为之的冷峻突破夕阳柔媚的妆,随她盛满樱红的眸里并不尖锐的,流动的冷意淌出。
“虽然说……你这算是……”
薇拉沉默下去,眸中光彩却如同逆行的流星,蓦然绽出粲然的光。
“算是……”
她张张唇,却又将在唇齿间弹跳的词语吞了回去,仅是用染上阳泽的食指,轻轻在额角抚揉。
“算是……圣经?”
“……”
“……”
指挥官停止絮叨,眨巴两下眼睛:“这算是……象征主义的新表现手法吗?”
“……”
“我是没脸回去了。”在尴尬的沉默发酵之前,指挥官率先开口掐灭这势头,“没想到九龙的人也这么爱凑热闹。”
“人都是一样的,怎么可能换个地方就变。”薇拉伸出手,在指挥官额上轻弹一下,“不过要没他们,我还真没办法完完整整看一遍你那天晚上的……”
薇拉忽然觉得自己的词汇量是如此匮乏,她咂咂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天晚上的……酒疯?”
那晚之后,托了在场观众的福,指挥官的行为被完完整整录下,虽说这等小事不过一顿饭后插科打诨的谈资,可当这视频落入某个名为蒲牢的人手中后,这性质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
一日前。
木质地板采光良好,阳光细碎而暖,点点滴滴淡淡铺陈于窗台之上,和着风与微尘,为沙发与床铺榨出令人沉沦的慵懒魅惑。
薇拉把玩着窗边护理良好,翠意繁盛的绿植,不时用目光扫过蒲牢已有些无法管控的表情。
“噗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表情管理达到崩坏临界值的蒲牢一把将终端扔到床上,忍不住捶着桌子笑起来,仿佛颗颗滴落于玉盘的玉珠,蒲牢那脆如铃音的笑却并不令人感到厌烦,正相反的是,只教人露出些无可奈何的宠溺表情来。
“原……原来这才是酒的正确用法啊!”蒲牢摇头晃脑,娇俏的脸蛋上飘飞着幸灾乐祸般的戏谑笑意,“哈哈哈哈哈……”
“……”
“……”
相比起花枝乱颤的蒲牢,屋内两位当事人的视线却相当静默而沉稳。
“哈……哈……”
在两股既非审视也非嘲弄,纯粹为看而看的视线下,蒲牢本恣意泛滥,流淌于心间的笑意却好似忽然被万尺堤坝所挡,转瞬间便被堵的严严实实。
最后干笑两声,房间复归一片尴尬的沉默。
“笑完了?用不用我录下来拿到外面整个音响给你加点儿音效?”薇拉抱着双臂轻轻挑眉,声线隐去向来对外人时总有些轻率的抑扬顿挫,在问询的同时,她不忘扬扬下巴,所指正是窗外街道对面店铺的音响,“绝对会很棒的。”
“……”自知有些理亏,蒲牢只是象征性鼓起素白的面庞,有些心虚地撇过脸去,“切……”
“嗯?”薇拉微眯双眼,侧偏脖颈,正午时分的阳光和煦而暖,在她立体的五官投下浑然天成的阴影,她眼里不知是讥讽亦或不满的心绪便在这阴翳之下隐没无痕,最终只是化作嘴角一抹寡淡的笑意。
“说起来,蒲牢你没谈过对象吧?”漫不经心把玩起在暖阳下若火般夺目的红发,薇拉轻飘飘将话语吐出,嘴角本寡淡的笑意却忽如昙花般盛开,“也难怪,活的比我久,长得比我矮,一不可爱二不粘人,少女的面庞奶奶的心……”
“你!”蒲牢陡然挺直腰背,伸出的右手食指似乎因用力过猛而些微颤抖,那素白娇嫩的面庞在转瞬便爬上一层微愠的绯色,“你你你……”
“我什么我?我说的有错?”视线在蒲牢那近乎毫无起伏的胸前停驻片刻,似是领悟到什么沉痛且悲哀的事实,薇拉轻阖双眸,不忍直视般用手遮住眼眉,“啧……身材也不怎么好……难怪没人看的上。”
“所以,你做的到吗?”勾起饱满鲜丽的唇瓣,薇拉摊开双手,泄出一抹挑衅般的笑意,“做不到吧,很难的哦。”
仿佛受到莫大的侮辱一般,蒲牢灵动的眼眉在那一瞬凝滞片刻,而后那双向来不藏心事的眼眸微微圆睁,如同尚未成熟便破碎的水晶葡萄,从中流溢出酸涩的悲伤来。
片刻后,她颓败地放下那似乎象征其自尊心的右手,默然无声地抱起终端走向门外。
“唔……苏菲亚啊,我这里有一份好东西,嗯嗯,今天我心情不怎么好,所以这个东西我就免费送你了,记得看你的邮箱,唔,记得一定一定要发给所有跟那个空花首席相熟的人。”
本作壁上观,慵懒躺在床上的指挥官在一瞬便翻身而起,直追消失在门外的蒲牢而去。
那模样大抵连最矫健的猎豹看了都要自惭形秽。
“蒲牢!蒲牢!有话好说!你回来啊!”
…………
“如果那算是壮举的话……还烦请下次薇拉小姐说话不要那么毒舌……”
指挥官小声嘟囔一句,旋即认命般颓然瘫坐上长椅,将目光投向头顶那漏泄天光的翠密树冠,在枝叶与夕光中极力寻求一抹能平复心情的安然,“你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吗?就在一小时前,库洛姆还一本正经的给我来通讯,告诉我任务在外,作为空中花园的代表要注意形象,他那诚恳的表情我都不好意思直视。”
薇拉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勾。
“神威倒还好,虽然那莫名其妙的佩服之情我是实在无法接受,至于艾拉……她说自己又有灵感了……”
薇拉轻捂双唇片刻。
“好在哈桑还没给我来通讯,赛利卡那没个正形的,说已经准备好随份子的黑卡了,这就算了,今天中午我刚上楼梯,丽芙和露西亚把我拦住,你猜说了什么?”
薇拉仍然捂着唇,只是伸出一只手以肢体语言表示静候下文。
“他们说……我是灰鸦的指挥官……”
指挥官的声线已然带上几分心力憔悴之意,他搓揉一番双颊,似乎想藉由此番动作将铭刻于脑海中,露西亚与丽芙那仿佛受伤小兽般的表情揉碎了去,直到此时,那两张面庞上的表情仍能微妙戳中他心底那飘忽不定的罪恶感,仿佛自己当真做了什么错事。
“啧啧……你还真是,罪孽深重啊。”
薇拉竭力控制好表情,让已然快要泛滥的笑意随调侃倾泻而出,化作轻快而欢愉的语气。
“那到底是拜谁所赐啊?”慵懒地抬起眼皮,指挥官明知故问的反问回去。
“其实没什么丢脸的。”相比起某人的颓然,薇拉却是心情大好地绕着长椅缓步慢踱,散漫而戏谑的调侃起指挥官,“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心迹表露,那些蠢蛋可是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你说是吧?”她站定在指挥官身后,垂眉注视着其略显诧异的眼眸,仿佛要刻意从那纯然如黑曜石的瞳中掠出一抹羞涩的光似的,她忽然俯身,将嘴角的笑意与眸中曳着的兴致一同点在他额间。
感受着额心适才的温度,指挥官不由得苦笑出声。
“说是这么说……但是……”指挥官喟叹着抚住额头,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他其实想说并非如此,可就在方才,他看到了她眸子深处的认真。
“算了……”他猛然站起身,轻快地在原地蹦跶两下,随后一手叉腰,将另一只手搭上薇拉的肩膀。
“这可是只有我这首席才能做到的事情。”
指挥官深以为然地兀自点点头。
“所以?”
薇拉不明所以。
“所以……”
他顿了顿,将视线延伸至远方。
白昼尚未落幕,远山急急忙忙衔来落日,将深黛青山溶进最后未瞑的,毫无保留倾倒下的玫瑰色夕光中。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心也随之一同隐没在群山之后,在这入暮的街心,他忽然感到有某种看不见的无形电波在轻轻蛰挠自己的心房。
抛却神威大呼小叫的通讯,抛却看到视频后里有些复杂的面色,抛却丽芙与露西亚眸中刹那闪过的耿耿于怀,遗忘库洛姆的嘱咐,遗忘赛利卡的调笑。
“这就是首席的实力!”
字正腔圆而中气十足的一嗓子,让薇拉的表情凝滞片刻。
“……”
“……”
树叶徐徐而落,不知是因了风不够温柔,还是因了人的吼声着实有些大。
“你是不是该……说点儿什么?”
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指挥官的面上逐渐腾起几丝滚烫的绯红,他垂眉轻声发问,只是语气总有些虚浮的闪躲,满溢的羞耻感正毫不留情地折磨他的神经。
“噗……”
“别笑……”
“好……哈哈……我不笑……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以来压抑的笑意终于在这时爆发,薇拉的双肩不可遏制而猛烈的颤抖起来,发自灵魂的愉悦正与她艳美的面庞相融,在微湿的光线中折射出彩虹般绚烂的笑。
“反正脸是丢过了,也不差这点儿。”
“那……你能不能再表演一遍?”
“唉……呼……等我酝酿一下。”
“这就是!首席的实力!!”
“哈哈哈……不行……实在是,实在是太蠢了。”
薇拉弯下腰,因了笑而步履都有些不稳,跌跌撞撞走在指挥官前方。
黄昏的光紧紧依附在她略显单薄的身躯上,在长发飘飞间,仿佛有潮汐涨落。
这是一趟平淡的归途,仅有寥寥归鸟与二人共享傍晚的天色。
便在这时,黄昏迟暮而忧郁的感伤,也化作对心真实而温暖的拥抱,令人甘之如饴的承受。
…………
当永恒的金色车轮驶过廓然无边的天幕,从那轮辙里扬起万千细尘,便成为点缀夜之仪容的星,铺排沉浸于这温润夜幕中,便连微光也散出鹅卵石般的臻美柔和,于闪烁之间,化作灵魂一角的碎片,给予此间生灵同样的安然好梦,于默然不语中,将夜的绝美诗行谱写。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会在这时变得安静。
“诺克提……你现在张牙舞爪的样子实在让我很想砍了你。”纤白分明的指节紧紧握住白毛巾的一角,薇拉轻轻阖上双眸,用另一手撩起濡湿成缕的发丝,让浓郁而沁人心脾的薰衣草香从发丝间流溢滴落,腻满其身后动作轻柔的人的指尖。
“但是你不知道这种执行完任务之后一回来,就看到这种好东西的感觉。”诺克提大大咧咧搓揉着红发,仍旧兴奋地聒噪着,“虽然已经不小心撞见过几次,但这种东西看几次都不会觉得多啊,你说是吧,灰鸦的。”
指挥官梳理发丝的手陡然停滞片刻,旋即无奈地轻叹出声,“我不发表意见。”
“唉?你可是当事人啊!你怎么能不发声呢,这举动也只有你干的出来啊,这叫什么?这叫首席的力量!”
“别说了别说了,我要脸的。”指挥官捂住面庞,并不愿旧事重提。
“诺克提,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让21号把你舌头撕了?”
“额……”诺克提眉飞色舞的表情却在听到21号的名字后陡然沉郁下来,他有些暴躁地一拳打向墙壁,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其实……我打通讯并不单是为开玩笑的, 嗯……小三七从那个长期任务中回来了……但也不知道任务中受了啥刺激,似乎……失控了几次……”
“我早就反对过让21号执行长期任务,那群蠢货的脑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地球的碳基生物长得不一样。”
薇拉微眯双眼,本在暖灯下柔和如水的双眸陡然平添几分三九寒天时彻人心骨的尖锐冷意,她微微向前探身,低沉淡漠的语气却似乎另有所指,“但这些都无所谓,21号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诺克提,在我回来之前,我需要的是别让那些蠢货踏进我基地一步,我可不想看到那些令人作呕的脸。”
“啧……唉,但是……小三七她……她回来找你来着,你不知道一圈没找着你,她那小破球跟漏气了一样。”
诺克提挠挠头,语气多少有些无奈。
而在指挥官看来,那有些怪异的名字却仿佛冬日一簇连魂灵也足以温暖的跃动火光,让薇拉冷峻凉薄的面庞在眨眼间便软化几分,嘴角也漾起明烛般粲然却微小的笑意。
这不禁让他生起几丝好奇,虽然也常听薇拉说起21号,可似乎在自己去往三头犬基地的经历里,却从未见过这位队员。
当然,他也没去过几回三头犬基地,大部分时间,都是薇拉来灰鸦这边。
“21号她……”
指挥官刚张口欲问,却被通讯那端蓦然出现的少女吸引了视线。
纯白,只是纯白。
纯粹如初夏骤雨后轻柔如雾的虹,纯粹如弥撒曲中颤栗的灵魂。
洁白的少女轻盈地从上方坠落,仿佛一场七月始开的百合花雨,同若信鸽飘零而下染满阳泽的白羽,她稳当而轻巧的落地,不染纤尘的宽大袖袍在她俯仰之间随动作绽放,随后她抬起看似毫无攻击性的面庞,用那双暴露在外的,沉寂而澄澈的灰眸,注视起通讯另一端的指挥官。
那是毫无波澜的眼眸,所有或激烈或消沉的情绪都在其中归化为无法看真切的迷离,正如黄金时代圣彼得堡上方的天色。
但少女的目光只在他身上轻飘飘停留一瞬,仿佛掠叶而过的轻捷飞鸟,随后她所有的注意力便都放在了薇拉身上。
“队长……”
少女将双手合并,宽大的袖袍也随之一同被举至胸前,软糯缓慢的语气有如好天气时午后手中奶油满盈的泡芙般软人心脾,令人不自觉想要细细品味。
“21号,我现在回不来,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先替我看着诺克提,别让他在基地里干蠢事。”薇拉的语气轻柔些许,她信手取下挂在脖颈上的毛巾,扔向一旁的椅子,“这是我作为队长的命令。”
“队长的话,21号会听。”少女点点头,缓缓垂下眼帘,似乎还有什么未说出口的事情,“唔……队长……”
“还有事吗?”
“21号,看到了终端,诺克提的终端。”21号的语气仍是那般软糯而毫无波动,但她却将视线紧紧锁在薇拉身后的指挥官身上。
仿佛高原雪地里第一次用双眼去拥抱那无垠的乱琼碎玉的幼狼,又仿佛自童话扉页中跃出的纯白独角兽,少女偏过头,用最纯粹的好奇去打量他,仿佛她看到的并非那物质的形体,而是他那虚无缥缈的魂灵。
“?”指挥官有些不明所以,正欲开口问时,名为21号的少女却又忽然将双手猛然放下,赌气般蹙起柔弱的眉目,撇过脸去。
“??”
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指挥官,趁少女沉默的空档,凑上薇拉耳旁,轻声发问,“我这是……被嫌弃了?”
“21号对陌生人都有警惕心,尤其是……接近我和诺克提的陌生人……”
“你看她这样子像是警惕吗……”
“队长……21号,觉得不舒服。”
在短暂的沉默后,21号终于再度开口,只是相较之前,她的语气总算有了些微的起伏与急促,仿佛接下来的话语若不快速倾吐,便会如冬日新雪般化了去。
“不……舒服?”
二人面面相觑一番,最终决定以沉默代替话语。
“21号,看到了另一个队长。”
“另一个?”不论是薇拉,还是指挥官,此刻都觉得思维在与这位少女脱节。
“小三七我不是说过不能看那个嘛!”诺克提咋咋呼呼从远处赶来,一把抓住21号的肩膀,而在他进行下一个动作之前,那造型圆润的辅助机就已经跳上诺克提的脑袋,“疼!”
“得……有答案了。”薇拉摊开手,轻声喟叹,“绕来绕去,还不就是你那视频嘛。”
“21号,看到队长,21号觉得不舒服。”少女低下头,有些不安地举起双手,摩擦那光滑柔软的衣料,她支吾着不成句的词语,语速却愈发急促,仿佛其下那千言万语失了理智管控而泛滥,混混然成了无法分辨的,仅可感知的激动心绪。
“21号,觉得……觉得……”少女艰难的在脑内搜刮一切足以用来表明心绪的词句,她轻轻摇着头,仿佛懵懂无知的笨拙幼兽,但那灵活的心绪却被封于这躯壳中,同了千尺寒冰下一枚生机尚存的花种,亟待生芽却不得出路。
终于,她抬起头,似乎所有在心间横冲直撞的心绪终于有了足以表达的媒介。
“21号,觉得队长被捕获了……”
“……”
每个词句指挥官都能听懂,但合起来,指挥官却无法理解这少女在表达何意。
“噗……”薇拉却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为什么……队长要笑?被捕获,不好。”21号微偏脑袋,那一撮呆毛也随之伏倒,“而且,队长是三头犬的队长。”
指挥官此时终于明白少女口中的“捕获”是何意。
“21号,怎么说呢……那并不算是捕获,我和他甚至不是那种关系,当然,也许你要花很久才会理解,当然,我只可能是三头犬的队长。”
“还记得你看的东西吗?纵使是最为凶狠的狼群,他们也会在为数不多的艳阳天里嬉戏,将脆弱的喉管暴露于最亲近之人的獠牙下。”
笑着,薇拉看了指挥官一眼。
“在某些时候,我们以我们的弱点来兑取安慰,在那一刻,我们以它为傲,并不觉惭愧。”
“所以,你可以试着先从打招呼开始接触他,你会明白的。”
薇拉坐直身躯,将那凌厉眸子里星星落落的慵懒与凛冽冷意消融干净,只化作宛曼柔媚,如泉上蒙蒙雾气般潋滟的暖意。
“队长的话,21号会听。”
即使经历一番说教,21号仍只是懵懂地点点头,似乎那纯白并非只是她外在的容貌特征,更是她灵魂最本质的显现,仿佛在她并不算漫长的人生中,那些经历与往事都未能为她带去那怕一丝的色彩。
“……”
21号歪过头,有些迷茫的愣在原地,似乎对于她来说,连打招呼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都需审慎思索一番。
“没用的家伙,你好。”21号晃晃袖袍,平淡而冷漠地说出这几近讽刺的问候,若非那诚恳的眼神着实惹人怜爱,只怕要忍不住怀疑这是否是那种恶趣味的调笑,“队长平常,会这样跟人打招呼。”
“额……你好……”默默压下心间愈发强烈想要摸头的冲动,指挥官矜持而礼貌的回以好意,“你的队长,还真是……言传身教啊……”
他瞥一眼某人,却发现薇拉正微晃着身子将目光别到他处,宛若泛舟踩莲的邻家女子一般,将白如脂玉的秀足轻绷,轻柔而富有节律地啄着地面,同时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
“别聊了!小三七,你的可视终端坏了!”
不远处传来诺克提的吵嚷。
“诺克提……那是21号的领地!”
屏幕前的21号瞬间弓起腰背,如若嗅到血腥的野兽,转瞬便消失在屏幕前,唯留一抹洁白残影。
还想在说些什么,可薇拉十分干脆地便切断了通讯。
“真的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喟叹着,薇拉缓缓躺倒在床上。
“你那会儿的样子简直像个唠唠叨叨的母亲。”
从记忆之树上摘下香甜芬芳的果实,指挥官细细品味方才那平淡中一抹幸福的熏香,某种不知名的喜悦撑开他的嘴角,“她可是害怕我会把你抢走。”
“都是傻蛋,你也是。”
薇拉起身,信手撩起红发,虽话语如此,但嘴角仍未散去的纵容笑意又那有半分苛责之意,“21号跟我和诺克提不一样,她并不完整。”
“也许,你这样的傻蛋能给她带去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我怎么有种被你往别人手里送的感觉?况且,你就这么相信我?”
关掉床头灯,指挥官耸耸肩,调侃道。
“我就是把你往别人手里送,你也会乖乖回来,况且,在当构造体诱捕器这方面,你没让我失望过。”
她轻语着,将视线投向窗外。
彼时灯火未熄,丝丝缕缕透过窗牖撒落,热情而无声的撞进她深邃瑰丽的眸子,便在那一瞬,比夏夜萤火更轻柔的灿光自她眼中发芽生根,在顷刻间生出一片葳蕤岑翳的密林来。
并无人为的祈祷与神灵的福泽,自然的魔法经由天幕星河化作的魔杖被发动,于时光古朴的画廊中剥下岁月的油彩,点染上她眼中那片萧萧林叶。
她承载着那足令灵魂惬意依偎的密林,偏过头来。
她盘起双腿,素手轻搭于浑源小巧的膝上。
她的目光越过滴答作响的秒钟,越过黑夜深沉的静谧,如一只布偶猫的爪,轻轻蛰挠他的心房。
在那一刻,某种独享的喜悦融化他心脏的外壳,在两边奏起与世界共鸣的音乐。
若是某种感召,鬼使神差的,他拾起床头忘放回的白巾,轻轻盖在她的头顶。
“你这是?”
她有些疑惑地搓揉着白巾,但不过片刻,许是是因了兰质蕙心,许是因了二人间构筑的默契,她忽的笑了一笑。
“你这是,婚礼的彩排吗?”
她将白巾往下拉了些,盖住刘海。
她的眼燃烧着,像秋日高昂的火光,迸发生命不羁的活力,可那白巾却就是那样温驯的贴服,仿佛初夏清淡的栀子,用温婉的脉络包覆所有的躁动。
“如果你说是的话,也算吧。”
抛却组织好的否定话语,他选择了答应。
然后他伸出手,像舞会时诚挚的邀约。
于是十指相扣,无需言说的情意被揉碎在紧密相合的掌心中。
他轻轻贴上她并不火热,反而沁凉无比的唇瓣。
简单如花环的吻,却似乎恒久如古木的年轮。
“那么,晚安。”
一吻落毕,他平复一下鼻息,轻声道。
“再来一次。”
“什么?”
“我说,再来一次。”
她把他扑倒,“既然要彩排,就要做到尽善尽美。”
“……”
“别忘了,这可都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