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是人类尚未因苦难而萎缩的脑丘中蕴含的寻美本能令加诸于意象之上的幻想多彩而耀眼,亦或是意象本身便为客观事物披上绮丽的华衣。
一言以蔽之,当指挥官看到窗外再正常不过的景象时,他下意识望向靠在自己肩头的某人。
睫眉舒展,似是做了宝贵甜蜜的好梦,面容是与她唇畔一丝笑意同样的温软,在灯火柔光中半明半昧的隐秘展现。
纵使是最为精致的粉饰也不及这若隐若现的天然姝丽半分。
薇拉在睡梦中被软化作柔如汩汩流水的面容仿佛某种奇妙反应的条件,在无意间化作令嘴角保持上扬,以表欢愉的力量。
如同步入绵软流云上满载香甜的梦幻糖果屋,亦如薄暮西山时将绿叶琼枝都熏成一片赤朱火色的暖人夕阳,只在心间轻泛两丝涟漪,便将冷硬的疲乏消解了去,只余软糯的纯粹欢喜,同若夏季午后木质窗台上盆栽舒展枝叶时的慵懒写意。
尽管长时间僵硬而紧张的坐姿积蓄了急需消缓的疲累,然则肩头那份令人安稳的重量与在晦暗光线中也瑰丽柔顺的红发却令他只觉这也是一种介乎苦与乐之间的绝妙享受。
“我还真是你的安眠药啊……”略无奈地笑笑,指挥官摇摇头,只是语气那有半分幽怨,反倒在字里行间挤满心甘情愿之意。
毕竟只有在自己身旁,某人才能如此毫无防备的睡去。
“我说兄弟,加钱的话,五分钟包到!”中年司机拍拍胸脯,从并不齐整的牙齿切磨出中气十足的话语,打断指挥官的思绪,“咋样,考虑考虑?”
“这么开就行……”礼貌而含蓄的表达拒绝之意后,指挥官轻扭腰肢,换了舒适些的姿势。
“今儿可是个好日子啊……”中年司机一手把住方向盘,另一手和着抑扬顿挫的音调于半空挥舞,顺带随性踩下一脚油门,随之而来的骤然加速令后座二人猛然前倾。
“大哥,别激动……”及时揽住薇拉的腰,不至于让其一头撞上前座,指挥官垂下眼帘,略显惶恐的注视起似有转醒之意的薇拉,“咱安全重要。”
“那个混蛋开的车。”
虽还未抬头,但冷如三九寒天,锐如刀戈戗戟的话语已先一步于更直观的动作为听者心间覆上一层冰霜。
薇拉缓缓抬头,鲜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尚未爆发的怒意。
“额……小事情小事情……”安抚般揽住薇拉肩膀,指挥官有些心虚地将目光投向窗外,“你接着睡……接着睡……”
“不了,没翻二觉的习惯。”斜乜一眼心猿意马的司机,当薇拉顺其目光望见路旁街道一位面容昳丽的女士时,不由嫌恶地蹙起眉头,“更何况,有些不怎么讨人喜的东西也让人没办法睡。”
“小姐,对我的服务有啥意见咱尽管提!”司机似乎永不肯搭上方向盘的右手抚上所剩无几的发丝,“做我这行儿的要的就是顾客诚恳的建议。”
“你可能误会了。”薇拉唇角那讥讽之意仍饱足挂着,只是隐在晦暗的光线里,只勾勒出几丝隐约可见的弧度,“我对你的服务没有意见。”
“嗨,今天过节嘛,您要有啥不痛快,去玩玩,保证能消去大半。”
想了想,司机轻敲方向盘,目光飘忽于窗外飞掠的晕光。
美好之物似乎总带有修饰一切的包容,在这一刻,在柔暖而无声的万家灯火中,他面上为无形岁月所雕琢的纹理被模糊,仿佛无情的时光在这特殊的一刻为他眼里的悸动所感动,仅为他一人赐下福泽。
而那颗在千篇一律的日常里日渐衰老的心,也因了此而轻奏出并不激昂却极有力的音律来,若了盛夏正午的烈阳,给予这幅在精神上早已半只脚入土的躯壳以盛年时的活力。
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呢。
骄傲而健壮,却绝不自大而放荡。
他喜欢这座城,喜欢这座人为的奇迹。
正如他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路,他觉得这座城也熟悉他思想的每一道沟壑。
“真好啊……您说是吧……”
他目光灼灼,盯着街上一群年轻人。
“什么东西?”薇拉活动着脖颈,随口接过话茬。
“他们,那群小伙子和小姑娘。”车辆拐个弯,那群年轻人便在司机眼里消失无影,“简直像诗一样。”
薇拉沉默下去,指挥官亦如此,仿佛这沉默是期待的另一种别称。
“别看我这五大三粗的,年轻的时候我可是很喜欢诗的。”司机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字句里的东西那可真是不可言说的美啊。”
“但后来呢,生活,物资,家人,唔……倒不是说这是什么令人不堪重负的担子。”
“嗨,但总归是把我从那世界里拉回现实了嘛……”
指挥官看到后视镜里的司机面上显出几丝无奈。
“最开始我以为吧,像诗意这种东西呢,总能在生活里有的。”
司机自嘲笑笑。
“但你知道的,这世道早就变了天咯,我的生活节奏被压的紧的不行,就连陪我儿子玩都要想着明天去那里跟着车队整物资。”
“然后呢,有一天吧,我翻开我的诗集,嗨,那上面灰都落下咯。”
“我试着读,可那时候我才发现,我这颗心早就萎了。”
前方堵了车,趁着堵塞的空档,司机打开车窗,点上一根烟。
“那些文字啊,在我眼里已经成了真正的,信息的载体而已。”烟圈消散在微暖的夜风里,司机的表情却并不如何怅然,“它们已经死在我心里了,变得什么也不是。”
“所以,真羡慕啊。”司机夹着烟,将重心悉数放于椅背之上,轻轻阖眸,不过片刻后,他又忽的坐起,大叫着将烟捻灭在车前台上,“实在抱歉啊!烟味儿没呛到你们吧?”
“额……并没有……想抽继续抽就行。”指挥官笑笑,语气是安抚般柔和。
“那有拉人的时候抽烟的司机呢,职业素养不能丢,这可不能丢。”
在短暂的插科打诨后,车流终于开始流动,司机上了档,便不再多言他物。
死掉的是文字吗?指挥官的思想向自己提出问题。
再浅显不过的答案,文字从没活过。
死掉的是他的眼,于是他便被彻底埋葬,在沉重的风雨里,同干坼的心脏一同枯萎,再无法供养采撷美的触须。
他望向他旁边的那个人。
那时月色醉在星辉里,斜斜倚上房檐。
他看到她红发披下,终末于她不盈一握的腰际,他看到她半垂眼帘,将红眸中更甚于烈夏明星的粲光内敛,独留一抹供人臆测的鲜艳油彩。
她一手托腮,为他留下半张俏颜,彼时月华清透,人烟稠密,她独坐于喧闹与空寂的二分之间,却又为二者所染,在活泼的光里,一丝懵懂跃上她不施粉饰的素容。
她坐在那里,热烈如提香笔下的色彩,浓丽,深沉,醇厚,她坐在那里,却又清淡如布歇的写实,精雕细琢的繁琐,诉出平淡的柔丽。
是自然而巧妙的糅合,她洒脱却又含蓄,她狂放却又雾般轻柔。
她不曾有多余的动作,仅是望向窗外,却将无价的静美于无意间抛洒向他。
他忽然感到安心。
因为他的眼绝不会死去。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他都能被勾起年少那纯粹如喜马拉雅山上积雪般的心动。
她在那一刻和时光定格于他眼里,化作岁月中一副永不磨灭的画。
而似是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她扭过头,眼里的油彩化作无形的精灵,跃入他的心田,带去五月的馥郁花香。
“怎么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不不不,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才的样子很憨。”
指挥官笑着,轻拍她的肩,下一秒,耳部传来沁凉而舒适的触感,同时伴随难耐的剧痛。
“疼疼疼,别拧耳朵!”
“切!”直至将某人的耳朵拧至通红,薇拉方才罢休,环抱双臂靠回座位,阖眸小憩。
耳部火烧般的疼痛却无法让指挥官上扬的嘴角垂坠半分,平复片刻雀跃无比的心,他往薇拉那边挪了挪,多多少少带些调皮的“恬不知耻”。
他十分自然地躺倒,在感触薇拉细腻光滑的腿部同时,将目光钉在车顶的纹理中。
薇拉只是无声喟叹,满足着他的心血来潮。
“其实,大叔,也许那些文字根本就没死。”
他望向司机略显沧桑的侧脸。
“只是你不愿在花费时间去找,去探,去深挖和沉浸了。”
“其实呢,那些东西,躲在每个你能看到的地方。”
“也许那一天,你能真正陪着你的儿子毫无杂念的玩耍一场,或者和你的妻子单纯的做顿饭,也许你就会发现,那些文字里的东西就又活过来了。”
一床二枕三双筷,四喜五福六顺来。
毕竟人类所有的美好,都建在最原始的本能与渴望之上,是生于人间烟火处,却又超脱其外的,无可指摘的质朴真理。
谁能说不是呢?
指挥官笑笑,轻轻阖上双眸。
“那个,薇拉,到地方了记得叫我。”
“……”
…………
“怎么这么慢!”
尚来不及舒展因久坐而僵硬的四肢,在一瞬间涌入耳中的嘈杂人声里,指挥官便清楚听得一声清脆至极,大有兴师问罪之意,却又不令人生厌的娇俏女声。
循声望去,可不正是蒲牢,仍是初见时那副打扮。
“你们两个!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吗?”叉着腰,蒲牢轻挑细眉,只可惜那可喜的面目实在不适合这故作跋扈的表情,“你这指挥官怎么还迟到呢?”
“指挥官肯定是有他的事情啦……”唇角挂着依然恬淡温和的笑意,丽芙轻轻拽了拽蒲牢的衣角,似是在提醒她收敛些。
薇拉懒洋洋打个哈欠,径直走向蒲牢,路过里时不忘在他肩头轻锤一拳。
“你……你要干嘛……”望向面无表情步步紧逼的薇拉,蒲牢后退半步,早先的嚣张气焰已有式微的趋势。
若问为何蒲牢会有此种反应,全因这几日来蒲牢惨遭薇拉的毒手——正如现在。
“别揉了别揉了!放手!”薇拉嘴角含着戏谑的笑,双手在蒲牢面上肆意揉搓,全然不顾蒲牢口齿不清的要求。
“不好意思啊,我们路上堵车了。”薇拉道着毫无诚意的歉,手上搓揉的力道又加重几分,“真是让你久——等——了——呢——”
“错了错了……别揉了……”
无法挣脱的蒲牢做着无奈的妥协,哀求再三后,薇拉这才放了手。
“真是的……太过分了……”轻抚自己如红柿般的面颊,蒲牢小声嘟囔着,“灰鸦的,你也不管管。”
“不好意思,我管不着。”抱着后脑勺,指挥官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你你你!哼!”
跺脚撇脸加怒哼,面对这毫不掩饰的偏袒,蒲牢只得无能狂怒。
…………
穿过人潮,在一番七拐八绕后,蒲牢终于带领众人来到一处人烟稀少之地,比之外面那份喧哗,这里甚至用寂静来形容也不为过。
“这就是你的……补偿方式?”抬眼打量一番眼前的店铺,指挥官的语气略显诧异。
因了蒲牢的粗心大意记错时间,众人成功被提前整整五十分钟叫出来一同在今日去看节目。
而在这一乌龙后,蒲牢便又信誓旦旦拍起胸脯,说必会给他们补偿。
看起来,眼下这家
光滑的门头招牌正泛着黑曜石般深邃的光泽,在两侧六角路灯晕黄的光下显出几丝瞌睡人般的慵懒。
路旁老树含蓄而静默的立于光与影的交界处,枝叶苍翠,于脉络间落满今夜惬意的月华,轻风微拂,萧萧绿叶便窸窣轻响,呢喃着浮躁白昼不曾发现的美好。
过于充足的现代气息竟让指挥官觉得有些不太和谐,许是因了那墨发绿衣的帝王,他总觉得这环城应当像夜航船那般古色古香才合适。
“是不是有点儿太现代了?”
蒲牢白了指挥官一眼,兀自推门向店内走去,“这是什么话,与时俱进懂不懂啊!”
说话间,蒲牢已开了灯。
活泼而不乖张的香槟色系暖灯带,冷静沉稳的酒红色系木地板,契合手臂伸展线条的布艺圆木椅与质朴的怀旧木桌,活力旺盛的绿植盆栽与独自静好的墙壁挂画。
没有欧式矜持柔和的繁复圆润,却也并非日系的简洁明快,当亮暗相撞的刹那,空间里凝蓄的一层沉闷便被敲的稀碎,独将一抹醇厚的温馨注进任何来者的心田。
像冬日壁炉的火,和天鹅绒的抱枕。
比之威尔的店,蒲牢的无疑要更有几分厚重轻奢的质感。
但看了看迈着轻快步伐走进吧台的某人,指挥官又感到某种无法言说的不适。
在分神思索的刹那,薇拉已如在自家客厅漫步般十分自然的拉开椅子,随意坐下。
“没想到这深宅大院的,还有这么个店啊。”略略扫过一番店内陈设,薇拉托着腮,语调恢复平日无所事事时的慵懒。
“这是我自己的店。”清点一番人数,蒲牢取出几个玻璃杯,杯壁轻碰间,便有悦耳的脆响在这含蓄柔和的空间中泛起涟漪,“当然,因为开的太偏,所以也没几个人,索性平时也就关门了。”
“你是钱多的烧吗?”一拍额头,指挥官觉得自己的表情现在应该一言难尽,“不过……你竟然会开酒吧我是没想到的……”
“我乐意!你管的着吗!”蒲牢眉目一蹙,珠圆玉润的嗓音为这店内带来几丝充满烟火气的喧闹,“跟列车那帮子人混着混着也就会了。”
薇拉轻轻松开捏住蒲牢小巧琼鼻的手,吹着口哨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而后者则立刻退后几步, 看向薇拉的目光满是警惕。
“我当然知道这样是在亏钱啦。”揉揉通红的鼻尖,蒲牢继续摆弄玻璃杯,她半垂眼帘,面上几丝挥之不去的童稚于澄明的灯光下溶在木地板上,“但跟我平时赚的比起来,这点儿钱其实并不算什么。”
“嗯?!”指挥官不动声色的压下心中的诧异,“平日里地上掉个青蚨都恨不得扑过去抢的人,怎么突然说话这么阔绰了?”
“因为……”蒲牢摆好最后一个杯子,含蓄柔软的心绪藉由灯光吐露而出,“一个人的时候,就只有这儿可以来了,平常在夜航船上,太吵。”
“……”
指挥官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得默默接过她递来的酒瓶。
“喂,威尔啊,你不是想装修你的店吗,我这有个方案,当然,你肯定会喜欢的。”
正当沉默之时,薇拉旁若无人的通讯内容却让这莫名沉郁的气氛消散的无影无踪。
指挥官右手一抖,险些碰掉手边的玻璃杯,回首望去,只见乖巧坐于一旁的露西亚和丽芙的表情都有些微妙,至于里,则是默默捂住额头,一副“我不认识她”的模样。
“唉……”纵容无奈地笑笑,指挥官垂眉看起蒲牢适才递过的酒,“额……Hendrick's?”
“我不会调酒嘛……”蒲牢娴熟的斟满每个杯子,面上复归那份活泼,“也没其他东西了……只能委屈你们纯喝了……”
“等会儿还要去那边看活动呢,万一喝醉了……”将酒杯递给里三人,指挥官面色有些犹豫,微微蹙起的眉目无半分苛责之意。
“其实我不是很会喝酒……”丽芙双手捧着酒杯,对蒲牢抱以歉意的微笑,“抱歉……”
里只是极淡漠的向这边撇一眼,眼里毫无色彩的冰冷比之北极的冰川也差不离多少,反倒为他平添几分模棱两可,猜不透的意味,片刻后,他又转过头,端着玻璃杯随意一人坐在不远处。
“我无所谓,都行……”
“总觉得……里今天心情不是很好。”露西亚看着在不远处独自细品的里,试探性轻嗅那杯中的澄澈酒液,片刻后,便不由自主将因紧张而绷起的面庞放松,红玫瑰瑰丽般的眼眸中倾洒出一丝不可抑制的喜悦与惬意,“唔……好香……”
“希望你喝的时候也这么觉得。”里面无表情地回头附和。
“对对对,然后你那个吧台啊,就这样……”
薇拉站在窗边,依然在向通讯另一头的威尔大肆展示自己的“宏伟”设想。
“真是的!”
将酒杯往桌上用力一墩,蒲牢鼓起双颊,不待指挥官有所反应,便向薇拉冲去,随后用她圆润的额头狠狠撞向薇拉的纤细腰肢。
“小不点儿你想死吗!”
“来我店喝我酒还想把我的装修也取走,你也太过分了!”
蒲牢一个饿虎扑食,目标直指薇拉手中的通讯器,而后者只是一个轻巧迅捷的侧身,便让蒲牢扑了个空,她将通讯器高高举起,如逗弄一只玩心大起的猫般在这不大的店里戏弄起蒲牢。
“店是死的,人是活的,总得发挥它的既有价值嘛。”
“别跟我扯那些歪理!”
“……”兴致盎然地静静欣赏有些孩子气的二人,指挥官无声笑笑,并不磅礴的幸福感在心间汇成浅浅一湾,却足以泛起波澜。
他向二人打闹的方向轻轻举杯,随后将那笑意同酒液相融,一同吞下肚去。
他转过头,看到丽芙和露西亚正肩靠肩端着酒杯,谈论空花新开的服装店,不时轻笑两声,夜莺般婉转动听。
他看到里摩挲着杯壁,眼里挥之不去的薄薄寒意终是被独自一人时热烈而细腻的思绪融化,成了淙淙溪流。
在这复古而典雅的环境中,似乎所有疲惫便也都溶在这美妙而润滑的厚度中,熏染上一丝经时光沉淀后的幽香。
他添满酒杯,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敬这些,为自己赋予生之意义的人。
敬这些,编织自己世界轮廓的人。
敬这些,填充自己生命之画卷留白的人。
敬他们——他的爱人,他的家人,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