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环:光之点(第四十四章)
Xerron98
2021年05月10日 2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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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11月 / 梅尔之月 / 黑桃A号

       瑞昂等了足足一个星期,耐心基本已被消磨耗尽。但直到现在也没收到半点消息。前哨基地的小型通讯阵列还在修复当中。整个恒星系疑似受到了一次猛烈的电磁脉冲攻击,其规模之巨甚至波及到了星系最远端的前哨基地,如今梅尔之月已经丧失了与外界的通信能力。攻击事件之前,人们只收到了几次求救信号和短暂的零碎讯息,只要通信没有恢复,就无法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又累又恼、忧心忡忡,迫切地想要找回自己的船员。她现在每天都要和小比特争得面红耳赤。她已经逐渐失去耐心,但他却还能保持冷静理智的思维。当然,他才是对的。当初约定好的会和时间还未截止,现在离开根本就毫无意义。

       所以她便把心思放在怎样才能让小比特闭嘴上面。

       要是他再建议她出去游游泳,或是训练当地的螃蟹抓鱼来当晚餐,她肯定要大发雷霆了。另外,只要他再敢恳求她去调和他在分析了当地动物群后发明的睡眠补品配方,她真的会离船出走,一去不回。

       自厄瑞玻斯Ⅶ星之行后,每一次她试图入睡时,那个梦就一直反复重现;但每一次都在山谷的裂缝处戛然而止。仿佛那道裂缝中藏着什么她不愿看到、知道……不愿让其进入脑中的东西。

       在这些不眠之夜里,她回想着这一年多里和星火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回想着他们第一次在货舱内相遇到在非洲遇到智库长的印记,使用钥匙,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

       她的队伍已经解体,星火离开了,其他人也被困在数光年之外。而且就算他们重聚,那然后呢?莱莎想要去上学。拉姆已经买下了往昔号上的酒吧……诺尔·菲尔甚至给了她和拉姆一份工作。之前从没有人说起过这些事。

       如果她失去了船员们,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重操旧业。

       而且就算干回了老本行,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已经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家庭,然后是伯杰一家,之后又是凯德……

       不过她倒是可以带凯西到外面见见世面。奏鸣曲星之行所揭示的她母亲的真相,直到今天瑞昂才真正想明白。以前当第一个机会向她招手时,她毫不犹豫地丢下母亲,一个人飞向了浩瀚星空。正如她父亲在以前做过许多次的一样。这样的行为是多么的残忍。

       莱恩·弗吉的心被深深伤害,这才决定要去一个新的星球上开始新的生活,并且断绝与女儿的一切联系。实则不然。她的母亲一直留着旧的照片日志,甚至常常翻看……

       瑞昂很后悔——非常非常的后悔——当知道父亲的遭遇后,她就一无所有了。他已经去世,直到现在她都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她的母亲依然健在。也许现在是时候回去弥补过错,真正地去了解自己的弟弟。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

       她停下胡思乱想,凝视着浅海阵阵出神,海水的颜色非常好看,是由蓝黄色与海绿色混合而成。除了这片大海,梅尔之月就是个不足为奇的死水世界,几处相距甚远的城镇,几家杂货店,以及一群与世隔绝的居民。

       有一处海边营地瑞昂已经考虑了很久。当地人少有知道那个地方,就是知道的人大部分时间里也不会去那边。现在她在考虑是否真的要搬去那里住上几天——谁能相信她居然会被一个过于关心她精神与身体健康的恼人AI赶出自己的飞船呢?

       德里·佩格的出现正好帮她解决燃眉之急。

       瑞昂穿着背心和泳裤,浑身大汗淋漓,此时她正用安全索吊在船尾右舷推进器的一侧,仔细清理着飞船的导流板,这时德里大喊道:“你好啊,陌生人!”他拎起两个塞满东西的大布袋。“你要的补给品!”

       她转过身,将自己索降到地面上。“我没订购补给品啊,德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把宽边帽往上一推,瘦削而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困惑神情。他从短裤口袋里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破碎数据板。“上面说你订了啊。”

       她伸出手。“让我看看。”她快速扫视了一边购物清单,有一些主食、当地蔬菜、六份金妮酒、四份贪婪蜜酒,还有两瓶夹子酒……汗水流入了她的眼中。她用小臂擦去汗滴,然后快速将订单拉到最后。“小比特。”她阴森森地说道。

       “对嘞。很好的一个小伙子,老健谈了。钱和运送小费都已经提前付清,你只管拿着就好。这两个布包等你下次进城的时候再还吧。噢,拿这个重的袋子时当心点——弗雷娅给你做了一壶自制的橘子茶。”

       “这是我到来后听到的最好消息。替我向她道谢。”

       他递过袋子。“祝你生活愉快。”

       “你也是。多谢了,德里。”

       他沿着小路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拐弯处的岩石附近。瑞昂拿着布袋回到舰内,上楼进入休息室,然后把袋子放在食品机旁边的柜台上。“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通讯器内响起小比特的声音。“什么怎么一回事?”

       她从袋子里取出几捆当地的蔬菜和药草,一个紫色的管状物,外加米饭和面条。不过,里面的这些饮料都挺不错,尤其是那壶弗雷娅沏的茶。

       “新鲜食物对健康的免疫系统来说尤为重要。”小比特说,“正是缺乏维生素才让你变得比平常更加暴躁。”

       “我脾气差不是因为没吃绿色蔬菜。而且我也不缺乏维生素,我每个月都在服用补充剂。”跟所有优秀的太空旅行家一样。

       “很显然,那东西对你没有用。”

       她往一个高瓶内倒满弗雷娅的茶,然后大喝了几口。茶是冷的,有着柠檬和甜浆果的味道,口感不错……再回味起来还带了点薄荷味。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天气里,这真的是解暑神器。“卫星通讯今天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舰长。很抱歉。”

       “那我就先回房间了。”

       简单地冲了个澡后,瑞昂穿好衣服,坐在床上梳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是的,她真的快要被憋疯了。要是船员们过几天还不到,她必须动身去寻找他们……

       她打了个呵欠。刚一结束,一阵困意就涌上心头。她眨了眨眼睛。房间开始打转,身体摇摇不支。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别跟我开玩笑了。”

       “这是为了你好。”

       “你做了什么?”

       “我说服弗雷娅在茶里加了安眠药。在我们促膝长谈之后,她很担心你的情况。我向她保证你一定会很感激她的善举。而且我只向她付了五千信用币。”

       “小比特……”

       “怎么了,舰长?”

       “你被炒了——”

       “等你醒了再来感谢我吧。晚安了,舰长。”

       瑞昂瘫倒在床垫上,世界遁入一片漆黑。

       瑞昂潜意识里一直在竭力避免这一刻。她不想知道;她告诉自己根本不在乎。卡梭那之路就应该被埋藏在属于它的过去。

       但是山谷岩壁上的裂缝在召唤着她。

       微弱的太阳缓缓自背后升起,散发出温暖的阳光,光线出现在她的双脚之间并慢慢爬上光滑的悬崖岩壁,映照出她和身后智库长两个人一小一大两道影子。

       阳光照亮了漆黑的裂口,深入裂缝之中。

       她与智库长手掌相握,瑞昂能感受到两人之间共享的紧张情绪。她们往前走。当他们进入裂缝里后,他们的身体也遮蔽了光线。她看不见里面有些什么,只能一路走到里面。

       智库长将她拉至一边,让光线重新照射进来。

       整个区域再度恢复光亮,显露出一个五十多米宽高的洞穴。

       瑞昂的喘息声在洞穴内轻轻回荡。

       洞穴的地面上生长着成千上万棵西瓜大小的绿色泪滴状植物,这些植物一个接一个被阳光唤醒,如一名舞者优雅地舒展开宽大的坚韧叶片,露出了生长在灯笼状茎干上一朵闪闪发光的白色花朵。场面非常的震撼人心。

       整个洞穴被一颗又一颗小星星点亮,宛如一个铺在地面上的微缩宇宙。

       智库长半蹲下来,将脸部沐浴在花朵柔和而清冷的光芒之中。

       她的确是在做梦。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智库长打趣道,“它们很漂亮,不对吗?”

       瑞昂也蹲了下来。任何文字、思维、情感都无法描述此情此景。

       “它们非常脆弱,就像是身处漩涡之中的易碎玻璃。”

       瑞昂的内心发生天翻地覆。这么小的东西怎么会激起如此强烈的痛苦与喜悦,悲伤与惊奇,遗憾与希望?她觉得自己明白了。“它们就像是外面的苔藓,是活生生的历史?”

       “没错。正是如此。活生生的历史,一段完整的基因密码。”智库长席地而坐,双臂环抱着膝盖,并将下巴枕在膝盖上。她的黑眼睛里倒映着一千个小光点。“但他们不是先行者。”她换上一个平静的语气,“他们是先驱。”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这句话在瑞昂听来,宛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在卡梭那之路大屠杀事件中,有两名先驱幸存下来。先行者把他们藏好——并试图治愈他们。但他们的伤势已是无力回天。先驱们虽拥有治愈自己的能力,但他们却选择了顺其自然;他们的命运已是定数。”

       “他们在这里死去,化作标本,被研究并编码;种子发芽需要一百万年。而破土成苗则需要更久。一直到一百万年前,它们才长成开花。”

       “但是洪魔……那些尘埃与孢子……你不怕他们会引起——”

       “要理解洪魔,你必须先理解洪魔固有的思维大一统观念并非是整个先驱族所一致推崇的。有的人堕落了。但也有人是纯净的。有分歧,也有团结。有包含,也有排斥。先驱族也并非共执一念。就比如,最后一个活着的先驱,原基就喜欢痛苦,当然也有喜欢快乐的先驱。”

       “原基以及随后的洪魔,它们都违背了衣钵的本质,违背了维护生命时间平衡的第一准则。不可估量的破坏、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杀,以及全银河系范围的苦难,都造成了生命时间流动的扭曲和限制,使得它处于崩溃的边缘。”

       “我的人民抹杀了我们的造物主,继续装模做样地认为自己配得上衣钵重则,这亦直接导致了生命时间出现有史以来最大的失衡。而后洪魔又再度让失衡加剧。”

       “这些花朵没有因复仇和苦难而堕落,它们是干净、美丽、纯洁的,它们还有其伟大的目标。”

       “我跟你一样,自出生起基因密码中就蕴含着印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由先驱刻在我祖先体内的基因曲调。我的动力来源于我的时光,我的噩梦,我的人类特征,我对理论者阶级的研究,以及更多其它的东西,每一样都在指引着这个方向,指引着我走上这条路,去弥补我们犯下的错。”

       “修正前路,纠正你族所犯之错。”瑞昂想起了星火曾说过的那些话。

       “没错。我从卡梭那之路取回了那些标本,然后回到了居境,并向议会提交了最终但并不完整的报告。我们没能找到洪魔的起源,也没寻得阻止它的方法。在公众眼中,许多人都认为我们的使命失败了。而私下里,一项秘密的任务在暗中展开。我们着手准备治愈生命时间的失衡。”

       “就像那些对先驱犯下灭族重罪的古代先行者一样,我和我的大胆号船员们发现要将我们发现的东西带回家园真的是困难重重。我们永远地改变了,我的船员们是我唯一信任能保守秘密并承担另一项任务的人——我们要在建造阶段改造一处小型护盾世界,将其转变成适合培养这个幸存的新物种所需要的环境。”

       “随着洪魔开始肆虐银河系,生命时间的伤口也愈来愈大。战争多线并举,我的准备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人类,我们真正的基因兄妹,必须存活下去,然后担负起衣钵,照顾银河系并遵守其法则,只有这般才能有助于维持生命时间的流通。”

       “堡垒星是你创造的护盾世界。而你建造伊甸园号是为了……”瑞昂停下来想了想。

       “为了将先驱的种子与花朵带至银河之外,带到一个适合其生长的理想世界。一个洪魔无法染指的世界。遥远的未来,在那颗被选中的星球上将会出现并最终成长为有知觉、遵循完整基因密码的先驱;然而,它们将彻底失去基因记忆。那将是一个新的文明。亦或说是一段全新的开始。”

       她们再一次回到非洲,一起坐在熟悉的岩石上俯瞰平原。在她们背后遥远的地方,太阳穿出东方的地平线,将第一缕阳光洒向整片大陆,天空上也呈现出一道柔和的彩虹。

       瑞昂知道智库长的时间只剩下最后的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在做了这么多的努力之后……这不公平。“你害怕吗?”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而且一问出口就后悔不已。

       智库长微微耸了耸肩。“有一点……如果时间允许,我想去看看我的孩子们。我终于了解了我母亲当时的感受。”

       尽管智库长已经做了那么多奉献,但瑞昂还是感觉到遗憾。

       “一切事物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要真正看清这些联系,我们必须先将它们拆开,再重新组合到一起。这样的过程不会一直都是……温和、公平或是善良的。”

       “远在世界的尽头,还会有另一个我——无论是蜥蜴,人类,鸟类,爬行动物,雄性,雌性……这都无关紧要。那里会有另一个原基,另一个宣教士,另一个查卡斯,另一个你,瑞昂。要让生命时间保持平衡,正反两方缺一不可。”

       “我既为恶也为善。”

       “有时我做得太过了,想要获得更为强大的力量。但是目标不该是力量,而是知识与理解。这两者才是伟大的力量——是宇宙中最伟大的。我曾以为我能绕开自然法则,让时间屈服于我的意志;这往往就是强大的印记或基因曲调的本质——对力量永不满足。我亦如此。”

       “结果到现在只剩下了最小的可能。”

       “如果我做对了,那么总有一天,这些小东西会再度现身,在生命时间中泛起稚嫩的涟漪。涟漪会化作波纹。波纹将会净化银河。”

       “在这一点上,我无半点后悔。”

       “正如我丈夫常说的,‘你的勇气界定了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