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紧贴播放”谈本地化

笔者按:这篇文章是三年前写成的,只可惜本来想投稿的平台在毫无先兆之下就停止运营了,直到三年后的今天才想起B站开了个专栏投稿,可以让这篇文章重见天日。不过毕竟是三年前写的,部分描述和举例都比较旧,可能和当下的实际情况有所区别。我已经修改明显与现况不同的部分,但难免仍有疏漏,望各位见谅。

————以下正文————

现在我们基本上已经习惯在各大视频网站上看与日本同步或同周播出的正版动画了,然而这种习惯究竟是2010后经过若干年才建立起来的。没关注过的人大概不知道——在香港,早在2009年就已经在电视上实现与日本“同步”播放动画。香港电视台的“同步播出”,虽然确实是有和日本完全同步播放的例子(Animax),但更为人所知的是TVB官方称之为“紧贴日本”的“同步播放”。何谓紧贴日本?直接举个例子好了:2014年7月的新番《黑执事 马戏谜团》(黒執事 Book of Circus),日方7月10日首播,而香港要到8月2日才首播。大家可能会大呼“这根本就不是同步嘛!”,这点早就给电视台料到了,所以官方说法一直强调的都是“紧贴日本”,就连2011年11月底才播出,比日方足足落后两个月进度的《魔奇少年》(マギ)在宣传中也使用到“紧贴日本”这个说法。笔者认为应该很多人都觉得这种“同步”不提也罢,但实际上对于TVB而言这确实是“同步播放”,时间上落后日本数星期才播,一来是因为档期,二来就是本地化工作需要用到相当的时间,其中后者的影响最大。

2009年TVB播出的《钢之炼金术师FA》宣传片画面


面对最高难度的本地化挑战

所谓本地化,尤其是日本动画的本地化,大家或许都认为配个字幕就好,就和现在各大视频网站提供的正版同步动画一样。在香港,作为收费台的Animax确实就这么干的,所以他们能够和日本完全同步。可惜的是,对于免费电视台的TVB,根据广播条例要求,在主语言为粤语的免费频道所播出的绝大多数节目都要提供粤语广播——对的,虽然不是要求全部都提供粤语广播,但TVB嫌麻烦来了个一刀切,也就是所有在免费粤语频道(翡翠、J2、高清翡翠)外购节目都得配音!其实内部工作人员也觉得有些片子无需配音或不应该配音,只是动画绝对不在此列。

韩国Animax版《中二病也想谈恋爱!》片头画面


紧贴日本播放,同时还有本地化配音,这在全世界来说都是极为少见的!在个人见过的本地化制作当中,最快的大概是韩国Animax做的《中二病也想谈恋爱!》——这部日本在2012年12月19日播毕的12集动画,韩国Animax在2012年12月24日开始首播其全面本地化版本,连OP、ED都翻唱了……相比起来,中文地区的Animax大多首播只提供日语加中文字幕,直到重播才有可能提供本地化配音版本。在维基百科上可以查回TVB在2012年的动画播放记录,不难发现《魔奇少年》接的是《罗马浴场》的时间段,而《罗马浴场》在TVB是10月25日首播的。为了争取更充裕的本地化制作时间,TVB就这么找了个只用五个星期就播完的片子塞时间段,也是相当拼的……当然啦,《罗马浴场》也是部好作品~~

《罗马浴场》播出时间。如不播该片直接播《魔奇少年》,其实也已经落后日方近三星期

说白了,TVB是不可能做到“同步”的,但依然希望能用“紧贴”做噱头吸引收视。事实证明“紧贴”这个噱头确实是有作用的,据笔者所听闻的消息,在2014年10月,落后日本6个星期的《刀剑神域II》的收视率是J2所有深夜动画中最高的(笔者强烈怀疑没把当时新开播的《JoJo的奇妙冒险》算进去)。于是,堪称世界上最高难度的本地化制作,幕后人员怎么也得啃下去了……


紧贴播放的决定

自从2009年的《钢之炼金术师FA》开始,这些年来TVB紧贴日本播放的动画有:2010年的《黑执事II》、2011年的《机动战士AGE》、2012年的《魔奇少年》、2013年的《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2014年的《黑执事 马戏谜团》和《刀剑神域II》。这里已经剔除了不少日本尚未播毕而TVB已经开播,不过相差集数达两位数的动画,否则大家或许会看到一个颇为令人惊讶的列表。这无疑反映了电视台购片越来越贴得上时代,和十年前乃至十数年前日本播毕三五七年香港才首播截然不同,但毕竟大多数都是日方已经播到尾声或者播毕了TVB才开始首播,所以,这个“紧贴播放”到底怎么冒出来的呢?

根据笔者个人的可信渠道所知,最初的“紧贴播放”仅仅是因为一个脑洞而产生。整个过程如何不便细说,但如果没有《钢之炼金术师FA》就绝对没有后面几部~~自从《钢之炼金术师FA》开始,TVB的幕后工作人员,尤其是包办绝大多数本地化工作的配音组就开始每年都要抓狂一段时间了……


必须资料齐全

笔者是不知道国内各视频网站现在是怎么做动画本地化工作的,按照某些说法,似乎是日方给剧本(台本)国内视频站做翻译,最后片子到了打轴压制搞定。如果只是需要配个字幕的话,这个流程应该问题是不大的,但对于TVB来说就不同了。TVB配音组表示,如果有两样东西还没到手的话,几乎不可能开始本地化工作。

第一样,片子本身。这不是说剧本不重要,但是相比起剧本,片子本身更加重要。大家应该接触过,有些片子的台词,如果不看画面的话很难理解当中的逻辑,就这么拿着剧本翻译的话错漏百出简直就是意料中事。近期最好的例子,莫过于14年10月某部“G”开头的动画的官方简体中文字幕……

“大型动物群”这个错,各个视频站的版本都已经修正,但还是可以在官方网站查到相关的记录(http://cn.gundam.info/topics/white/36908)P.S.“大型动物群”是直译,解作“大型动物-群”而非“大型-动物群”

第二样,配音时用到的各种资料。毕竟TVB做的本地化最主要内容就是配音,要日方提供这方面的资料应该不难理解。所谓的资料,无非就是每个角色是找了谁配,还有场记之类的,前者一来片子ED给的配音表不一定全,二来有时还会打个“?”,这让配音组在选配音员的时候很容易犯错。不过,这些看似理所当然的资料,日方还真有可能不给……这又是一个有趣的故事,笔者就不展开了。

对于死枪这个“????”,配音组带着冒险的心态依小说选择配音员,幸好动画版没有改动

话说回来,对于视频网站来说第一样东西带来的影响偏小,因为字幕可以随时修正,重新压一份放出来就是了,很多网站的片子都没少做过这种事。然而,电视台不行啊!且不说修正之后要过多久才能得到重播机会,绝大部分在电视上看的人都只会看首播!修正了的版本没人看,多少会让工作人员觉得心灰意冷,同时外界可能会一直拿着首播版本的错误来指责电视台工作随便马虎,而无视后来作出的修正。

TVB于2012年10月首播的《加速世界》,由于以一周五集的模式播放,译配工作紧张(日方也才刚播毕),台词出错在所难免。如图中该句错误的翻译,后重配为“嗰边(那边)过一秒钟,呢边(这边)就会感受到16分40秒”并在重播时播出重配版本,但有多少人会留意到就不得而知了

这就是,让所有有能力做本地化工作的电视台抓狂的原因……的第一部分。(老实说,中文地区有能力自己做外购节目本地化的电视台除了TVB和CCTV似乎就没几个了)而“紧贴播放”带来的紧迫程度,想必大家都能相像得到,就单说“要片子”这个要求,传闻有的动画制作方要到播出那天才来得及完工交给日本电视台,到海外方手上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翻译、写稿、配音

说来也佩服,世界上或许也没几个电视台能像TVB一样,有专门的配音部门,而且常年有粤语、国语组的配音员、配音导演等合共近200人在这个部门工作,每周配音的节目量说少都有100个小时……大概也就正因为有这么成熟的配音部门,才会玩得起带本地化配音的“紧贴日本”播放。但是,就算有这么庞大的一个团队,即便解决了上文提到的资料问题,“紧贴日本”的压力还是相当之大。

当上面提到的资料到手之后,就要着手实际配音的工作。在TVB,因为是大台而且务必尽量避免上文提到的出错,配音稿的质量相当受重视。台本在给翻译之后,译文就会交给撰稿员写配音稿。撰稿员在写稿时要对着画面,数每句对白的口形,或者说数每句对白在配音时应该放几个字,这个步骤一般叫做“数口”。“数口”完了就是按着这个字数,在不扭曲对白原意的前提下写合乎粤语口语表达的对白。大家都应该知道,同一个意思在不同语言里表达,长度出入巨大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因此有时候撰稿员要绞尽脑汁压缩句子,有时候又要想办法塞多几个字进去。而这调整对白在符合口语表达的前提下,还要注意角色本身的角度,即对白所处的环境和说话人语气、语言风格等等,为求能让观众能够顺畅的理解。


《魔奇少年》中的煌帝国基本上以古代东亚国家为蓝本,因此出身煌帝国的角色的台词,都被特意改成带有“古装戏”的味道

在撰稿员对片子把握度高的情况下,“不够口”的对白甚至会加入其他信息点,当然,这需要确保和故事、人物性格都不冲突,《钢之炼金术师FA》里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得多亏负责其稿件的人相当熟悉其原作。

撰稿员写好稿件就会把稿件交给配音导演。配音导演,简称导配,就香港范围内也算是TVB配音组独有的一个职位,主要负责的就是统筹某一部作品的配音工作。导配拿到配音稿后会再对一次片子,把撰稿员可能没留意到的问题找出然后予以更正。有的片子会涉及比较专业的术语,这时导配还可能会特意去找熟悉该领域的人士咨询意见。这么下来,配音稿也算是尽可能避免了大部分的错误,虽然各种小问题还有机会层出不穷……

日版此处仅仅为“ガーベラテトラだ”,AGX-04的机体译名香港万代指定为“加贝拉·迪特”,但坊间大多直呼“红色角马”,同时此处画面亦“不见口”,故补上了这外号,让配音更接地气


日版此处并未提到任何具体作品名,但TVB配音组认为用上当年在香港播出时用的标题翻译,一来能让老粉丝感到亲切,二来能让这个角色的情感更加深刻。P.S.《太空战士》是TVB在1980年播出元祖时所用标题,《再起风云》是1992年播出的Z,《雷霆一击》是1993年播出的ZZ

然后很重要的一步,就是选配音员啦!很多人整天说TVB来来去去几把声,笔者也懒得驳斥什么了,总之虽然人员有一定流动性,但常年还是有大约80名粤语配音员的。80名配音员乍看似乎人不少,其实选起来局限性也很大,最常见的问题就是某个角色很适合某个配音员来演,但这个配音员这段时间正在放假,于是没法选。当笔者听说配音组有时候因为某个配音员放假,导致排厂(录音室)几乎是掐着日期排,实在排不了只能安排单独收音时,感到甚是惊讶——以前娱乐新闻上的TVB似乎是各种压榨艺员的啊,不过这是别的话题了……总之选角也是麻烦事,而当中涉及的有些细节我也不方便说,就此打住吧。

TVB的配音员都是签约艺员,一旦配音员离职,“连戏”角色就需要更换配音员,十分无可奈何

其实无论是不是“紧贴播放”,上面关于稿子和选角、排配音厂的问题都是一样的,但“紧贴播放”让这些问题更加严峻罢了。极端的情况,稿件往往要在一两个星期内准备好,这别忘了其他一大堆外购节目的稿件也是得准时出货。给配音员安排配音时间就更加麻烦了,因为原则上是无法不允许配音员申请假期或在假期中回电视台工作的,于是又是各种调整,实在没办法就只好换人,这也是相当地无奈。举个例子,《黑执事II》某个重要角色的配音员在临开播时还在放假,差点就要换配音员。而在做《黑执事 马戏谜团》时,就出了另一个相当不走运的情况——配音员身体抱恙导致必须换人。

去过2014年8月在广州举行的安捷动漫游戏展,围观了J2配音员活动的朋友或许记得,本来预定出席的配音员何璐怡因眼疾缺席——这也正是黑执事中要更换配音员的原因


正式播出前的琐事

玩过网络配音的人都知道,收了干音之后做效果声、混音也要花费相当的时间和精力,而对于赶着正式播出的片子,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更是要拼了老命去做。在传闻中,TVB配音组甚至出现过今天配完做完后期第二天就要正式播出的情况。这种情况下如果有流程发生了一点点问题,就算是在真的开播前发现,也难以挽救。《刀剑神域II》第一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混音后还没来得及检查就要给拿去剪出宣传片,而刚好截取的部分的效果就做得很不到位。后来急忙检查时才发现,其实整条音轨都出了问题,要重新混音。然而时间紧迫,最后正式播出时其实只修正了部分明显的位置,细心的观众甚至可以发现播出时出现了音画不同步和音量忽然降低的情况。

然后就是给字幕组录入字幕了。说到字幕,不得不顺带提一下TVB的字幕系统相当高端,什么可隐式啊双行啊左对齐右对齐和置顶就不说了,关键是字库似乎覆盖了整个Unicode,有留意字幕的观众有一定几率能看到字幕组录入错误的各种异体字,在传闻中甚至还出过平假名和片假名……言归正传,配音组管不着字幕组,但字幕组总体还是挺规矩的,就是有时候会乱来或塞那么点私货。举个例子,《叛逆的鲁鲁修》里,明明是念做“C Two”写作“C.C.”,“C.C.”“C Two”“C2”字幕都用过。而在《刀剑神域》里某招式配音时出于对口形和其他理由念“Star Burst Stream”,配音组也建议字幕直接出英文,但字幕组的人还是敲了个“星爆气流斩”上去。更严重者,如《高达创战者》第二集,角色台词念的就是“结城达也”,字幕愣是出了“结城达人”,十分无语。只可惜,字幕问题往往要在正式播出后才发现,要在播出前纠错几乎不可能。

设定上,该角色的名字在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中不同,分别是“詩乃(Shino)”和“シノン(Sinon)”,因而译制人员特意区分,后者译“诗楠”(“楠”粤语读naam,和“乃”的读音naai相近,可配合原设定中的读音微调)。然而在第一集播出时,明明配音员喊的是“诗楠”无误,字幕人员却出了“诗乃”,造成不必要的误解

除了混音和字幕,就是画面尺度上的限制。香港在这方面做得算是相当严厉,电视台很多时候也不敢以身犯险,这导致了就算节目是在凌晨时段播出并且标上“成人观众”标识依然被剪。电视台负责剪片的部门,似乎还对尺度标准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界定,有些只是暗示的画面给剪了但明刀明枪来的却没剪,让人感到既疑惑又无奈,毕竟有条例在那里限制着。

【这个视频展示了SAO著名的“16.5”在不同地区(日本、台湾、香港、美国)的播放情况。当中黑屏部分意即该段被剪去,未有播出。】


播毕就是解脱

从撰稿到正式播出,其实无论外购节目是不是“紧贴播放”都是同样的流程,只不过时间上实在太过紧迫,从而会催生一连串的麻烦事。当中最麻烦的就是配音组没有人知道片子接下来会弄什么出来,人人只能打醒十二分精神。像《钢之炼金术师FA》这种上60集的片子,直接让众多配音员不敢拿假期,多亏这部片子跟足原作,而负责的导配也对原作漫画相当熟悉才能有惊无险熬完一年。至于《黑执事 马戏谜团》这种只有10集还跟足原作的直接能让相关人员感动到哭……

虽然日版配音表里用的是同一个配音员,但毕竟角色名字不同,因而误导TVB配音组使用了不同配音员来配音(第五集的是张锦江,第十集的是叶振声)

如果片子是原创片,未知因素剧增,对于写稿而言就是某些“带梗”或者“伏笔”术语和台词难以察觉导致片子后期如若提起就容易“犯驳”,即前后对不上。对于配音选角也会出现难以兼顾的情况——有些片子会存在“神秘人”角色,而这些角色很有可能本身是剧中已经露过脸出过声的角色,电视台有尽量不兼配(一人多角)的原则,如前期资料缺乏就可能出现多人配一个角色的情况。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原创动画很难估计后期会出现什么新配音员,当后期出现的角色很适合某个配音员配但这个配音员已经被分配了之前的某个重要角色,那就相当的可惜了。就算像《机动战士AGE》这种没有原作但直接由日升供片,所有剧情资料都能提早很多就给电视台参考的片子,还是出了两人为一角色配音的情况。不过总体来说,“紧贴播放”还没发生过太严重的事故。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幕TVB才购入《迦南CANAAN》这部动画。不过在本地化制作上该片确实颇具亮点,不但台词的处理和配音员表现的出众,还破天荒地请来国语配音组(TVB国语配音组基本上只为TVB剧集配音)给路人配音。只可惜该片讨论者寥寥。

看回国内的情况,同步播放外购动画已经见惯不怪,但带配音的应该短期都是不可能看到的了。现在PPTV弄起了国配《游戏人生》,笔者稍微看了下感觉还算中规中矩,只不过在细节处理上和TVB这种老油条还是差了不少。就笔者的观点看,TVB配音组对严肃片的处理甚至比搞笑片来得要好,可惜网络上大部分人似乎不这么认为。在本地化,尤其是配音这方面多借鉴一下TVB的话会有不小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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