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花火树临玉道,梨园优伶绝代声。
人声鼎沸,铜鼓喧嚣,只是在这嘈嘈杂杂间,扰了天幕辰星孤芳自赏,悠悠然降至肩头,同赏了这人间盛景。
是如何繁华旖旎,却又毫无半分淫糜腐坏。
凭栏俯瞰,指挥官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变过。
夜航船仍是那副模样,但偏偏他又知道在这人烟阜盛里,是那些东西都变了模样。
某种难以言述的空泛感在心间横陈泛滥,却又不得倾吐,指挥官只得无意识般轻拍栏杆,籍由此稍缓胸中郁结。
日头早已沉下多时,只见了夜匆匆忙忙从西方奔来,递下些寒凉。
“待这儿干嘛?赏月伤神?”
一只手随轻如流云的话语而来,在他眼前轻晃几下,他分散的注意力便又都被此番举动悉数召回。
“想什么呢?”垂下手,薇拉递过串糖葫芦。
指挥官接过,略略打量一番,品相倒是极好,糖丝晶莹,那山楂也圆溜殷红,倒是能勾起食欲。
“嗨,就有些热,搁这儿吹吹风。”笑着摆手以示无事,指挥官咬下一口糖葫芦,“唔!好甜!”
“可能糖放多了。”端详片刻指挥官因过腻甜意而拧紧的眉头,薇拉轻快地笑两声,“我让他多加了些糖。”
“丽芙要是在的话恐怕又要叮嘱我不要吃太甜的东西了。”蓦然想起丽芙那微蹙的温软眉宇,指挥官调侃般笑笑。
“你的身体状况该怎样我比她更清楚。”轻轩眉目,一抹不悦在薇拉瞳眸深处一闪而逝,“别忘了,我也是当过医职人员的。”
“那是当然,毕竟薇拉小姐可是跟我朝夕相处。”此前那无病呻吟般的酸涩情感早在几句日常寒暄中流泻干净,有些狡黠地笑笑,指挥官恰到好处的补充起薇拉话语里的缺漏,“来,吃点儿甜的,别喝醋了。”
“你觉得我是在吃醋?”适才平复不久的眉梢再度轻挑,薇拉侧目,睥睨之色尽显,“在这方面,我可是很——放——心——”
“真的?”指挥官并不如何尖锐的目光却是一针见血,刁钻至极的捕捉到薇拉眸中深处那转瞬便被揉碎于眼底的不自然。
饶有兴致的盯赏片刻,他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笑意愈发明显:“那就当我是想单纯分享一下,况且也是你买的,尝一个吧。”
“喜欢吃甜食的是你,我又不喜欢吃甜食。”薇拉往一旁闪了闪,“太腻了。”
“来自对象的糖葫芦可能会有不一样的味道哦。”
“啧……麻烦……”话虽如此,略显嗔怪的白了眼指挥官,薇拉还是撩起鬓发,露出白皙秀颀的脖颈,俯身浅浅啄了一口。
“真的好甜……”薇拉声音有些闷,一侧腮帮鼓的溜圆,向来英气的面容平添几丝娇憨。
“所以说下次别放这么多糖了……”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
“最开始的时候,或者说我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它不是这样的。”静默聆听片刻下方人声喧闹,指挥官才开了口,“那个时候,虽然是同样的情形,但还是令人有些悚然。”
“怎么说?”极其自然的搭上指挥官肩膀,薇拉轻声问道。
目看一位女童举着棉花糖从下方街道跑过,指挥官的声线平淡如水,“现在这幅样子,是环城之后了。”
“那时候各种灰色交易,器官,义肢,甚至你身上的逆元装置,都是商品。”背过身,指挥官双肘搭上栏杆,将重心倚靠其上,“要多乱有多乱。”
“逆元装置的交易各地都有,一直是抢手货。”薇拉以与指挥官完全相反的方向趴俯于栏杆,鲜红瞳眸深处泛起些明晃晃的致趣,“不过器官交易,倒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指挥官投去奇怪和不解的眼神。
“这些东西,其实在地面价格也是不低的哦,或是作救命稻草,或是另有他用。”竖起食指轻抵朱唇,薇拉偏过头冲指挥官意味不明的眨了下眼,“而且往往……地面的人能给你支付一些在空花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以脏换脏么。”半垂眼帘,指挥官直起身,笑意里掺了些嘲讽,“黑加黑,还是黑。”
薇拉微微踮脚,安抚般伸手在指挥官的柔顺黑发上一番揉抚,似乎是因了这一亲昵举动,她的声线也不自觉软了些许,“这些事情,黑野的实验部可没少干过。”
二人都忽然意识到话题正在偏离向一个微妙而敏感的方向,极默契的都止了话头。
“我们离环城还有多远。”不再多说,指挥官适时转移了话题。
“你问我?我又没上过这夜航船,我怎么知道。”薇拉抱起双臂,嘴角毫无距离感的弧度混着灯火带去几分虚浮暖意,“管那么多干嘛?”
“也对。”沉吟片刻,指挥官敛起不自觉表露的消沉情绪,三两口将糖葫芦消灭干净,随手将签子丢到地上。
“既然时间还早,一块逛逛,毕竟机会难得。”
耳闻远处戏腔渺渺,指挥官一把牵起薇拉左手便往阁楼下跑去,如那家稚气未脱,兴致盎然的孩童。
“那么快干嘛?”猝不及防下薇拉一个趔趄,但稍作身形调整便极快跟上前者稍显急促的步伐,唯留红发翻飞,在灯火下染上几缕泛起安然的晕黄,“你不管里他们了?”
“好像说的你不会想办法支开他们一样。”
…………
花灯挂檐头,瀚海衬寒清。
行人如织,不远处能看得几架力士陆型做些把式,引来喝彩阵阵,摊贩遍地,首饰吃食琳琅满目。
“也不知道露西亚他们去那儿了。”
虽说热闹非凡,可这摩肩接踵的路况倒也着实焦人,若非薇拉一直紧牵着自己,只怕两人早就被人流分开了去。
一路跌跌撞撞总算是穿过一波人流,指挥官顿觉神清气爽,似乎思绪都在这骤然的清净中明晰不少。
当然这“清净”也只不过相对于此前而言。
“放心,真要找也是他们来找你。”薇拉回过头,与温软二字纤毫不沾的面庞此时被一片暖光所化,深红眼眸亦被其缀饰点染,亦如斑驳光迹下盛放的蔷薇,大抵也不过如此一般的瑰丽迷人,“你的灰鸦妈妈们可是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
“你就别挤兑我了。”无奈苦笑两声,指挥官略微加大力道,将薇拉手掌握的更紧几分,“真要论,上次我不小心发个烧,是谁跟妈一样照顾我来着?还顺便帮我缝了个衣服?”
“那怎么?”那承想某人却纤眉一竖,挤出丝并不如何凝实的嫌弃,“难不成我还应该幸灾乐祸踩你背上来一句没事儿死不了?你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
“呃……”尬意陡然在心间弥漫横生,指挥官不由得目光飘忽面色微窘,语气也带些颤颤巍巍的讨好,“我其实是想说……原来薇拉小姐那么会照顾人,竟然连针线活都会……”
“嗯嗯,真是洞察力敏锐呢。”薇拉颅首轻晃,食指在半空慢悠悠荡出不知名的图迹,“不到半年就发现了我的优点。”
“……”无言以对某人自然而毫不做作的嘲讽,指挥官只好默默被牵着向前,目光流连于那一头仿佛流动不息的柔顺红发上。
“针线活……是以前学的。”沉默片刻,薇拉再次微微笑着偏头,带着丝沉郁,却又转瞬被稀释于浮华喧闹里,复归灵动,“以前因为任务在一个幸存者聚落待过,帮一个小女孩缝她的小熊玩偶,那可真是麻烦死了,当时摸索了好久,她就在旁边看着,满脸期待。”
仿佛一杯加入枫糖的罗布斯塔咖啡,不自觉泄露的浓郁苦涩让她所有故作轻松的言语都附上黑灰的掩饰色,成了不攻自破的笑话。
一时间,指挥官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结束短暂的追忆,薇蹙起眉,略显诧异,“有问题?”
“没什么。”指挥官加快步调,由被动转为主动,主导起薇拉的步调,“就是突然想不起出门时有没有锁好门。”
“你知道你这谎很扯淡么……”
“既然都知道是谎话就给我留点面子啦。”缓缓加大握紧某人手掌的力道,他回头尽可能温柔地笑笑,语气却有些违和的带上些许郑重。
“过去的日子是你,但现在的日子是我们。”
许是那笑意蕴着过于粲然的光,又许是这直白话语中的情感着实有些滚烫,薇拉先是小愣片刻,旋即轻抬空闲的右手,有些无所适从地抚上脖颈,“月亮看傻了?这么肉麻。”
“哎呀,都说了留点面子,你这么一说会显得我很憨。”撤去那丝郑重,他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自信点。”伸出纤细如葱的食指,薇拉用右手在指挥官肩头轻戳两下,“你就没聪明过。”
默默感受着某人左手仿佛回应般回握的力道,前所未有的愉悦感于这亲密的接触中滋生,通贯了指挥官的全身。
他极爽朗的笑两声,声线却柔缓平稳。
“傻一些也好。”
或多或少,每个人身上总有些疤,但并不需刻意关心那不经意展露的脆弱。
只消一个轻软的点吻,即可消解融去过往所有缺憾。
至于其心间那片天空上弥漫的寂寞与答案,便都同这吻一同散去吧,仅如微飔掠过萧萧林叶,留下些痕迹就好。
以证明他在意着,他探寻着,他解答着。
…………
“这次下地,你貌似没以三头犬的名义?”指挥官靠着甲板护栏轻揉眉心,让那被人声扰出些许疲乏的精神得以舒缓,“挂的什么名头?”
“嗯……”将目光投向远方漆黑如墨的海面,虽然早些时候还有几分兴致,但此时薇拉似乎也已乏了二人身后那略显千篇一律的景象,“随队医疗……”
“额……”呼吸陡然一顿,眉尾挑起略显夸张的弧度,某种不知从何而起的荒诞感自心底猛然涌出,将指挥官的笑意凝实在脸上。
他伸手,不轻不重掐了掐薇拉的面颊。
“没开玩笑吧?”
“开什么玩笑?”一把拍下指挥官不安分地手掌,薇拉轻蹙眉头,“随队医疗这个名头很离谱吗?”
“真要说起来,也蛮中肯的。”摩挲着下巴,指挥官抬眼与漫天星辰对望片刻,“把敌方全灭的话,不就是最好的医疗吗?”
“……”薇拉眯起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头上降下一个暴栗。
“疼!”
“活该!”狠狠剜了眼指挥官,薇拉又伸手在所敲之处揉了起来,“我希波克拉底誓言可不是白发的,毕竟我这辈子也就发了那么一次誓。”
“可别这么快下定论。”尽管头顶尚余阵痛,指挥官仍一把抓住薇拉为自己按揉痛处的手,猛然将二者的距离拉近,“别的不敢说,肯定会有第二次发誓的。”
凝视指挥官略带狡黠的眼神,薇拉眼里罕见的显出一丝迷茫。
“婚礼的时候肯定还有一次,对吧?”略显骄傲的扬起下巴,指挥官咧开嘴角笑得阳光至极。
薇拉猛然抬脚,向指挥官踹去。
“哎哎哎,别踢我啊!”抬手挡下薇拉看似凌厉实则用力轻缓的踢击,指挥官慌忙摆手,“我说的是事实!”
“看来……”薇拉拿捏语气将声线放低,不至于太急亦不至于太缓,不至于轻浮却也绝称不上沉稳,“你很有自信?”
“那当然,毕竟……”话锋一顿,指挥官运用起在某些时候则百般多变的话术,“是最好的选择了我,而不是我选择最好的,所以我当然敢笃定。”
轻浅的勾起嘴角,薇拉将所有回答隐在不言中,视线投向眼前一片雕甍绣槛。
“啊,对了,有东西给你。”抖落正于纤长睫毛上孕育静好的柔辉,薇拉忽然回过头,收讫眸中所有杂乱横陈的情绪,在几番灵动轻眨后,归化为如水般清澈纯粹的心意。
在外衣口袋摸索片刻,薇拉笑着从兜里摸出两根红线在指挥官眼前晃了晃。
“这是?”指挥官一时有些不知所以。
“你一直没注意到?”仿佛穿上新裙却不被注意的少女,薇拉轻蹙眉目,面庞缀上两分不悦,撇撇嘴,她抬起右手,露出皓如凝雪的手腕。
一根样式甚至堪称朴素的手链,正温驯贴服其上,但因了其艳红如火的绳色与配者皓若凝雪的细腻肌肤,二者相调互衬,倒也显出几分大道至简的朴素美来。
“同心结?”音调提高几分,指挥官的目光全然被那手链吸了过去。
“嗯哼~”轻快地哼一声,薇拉点点头,“我觉得还不错,虽然是第一次编。”
“虽然有些煞风景,但我很想问一句,你花了几个青蚨?”略显纠结的错起手指,不知为何,指挥官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蒲牢那娇柔嫩面。
当然,是捂住心口满脸痛惜几欲去世的滑稽表情。
原因无他,此次接应他们一行人的便是蒲牢,而他们手中这青蚨,也得了蒲牢之福。
然而毕竟此非自家钱财,加之众人深谙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之理,也都几乎未怎么用过这青蚨。
唯独薇拉该花花该用用,真真是将“可劲儿花”这一理念贯彻到底,而对此指挥官也只能无奈一笑以廖表态度。
“要我说实话?”薇拉勾起嘴角,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意味。
“虽然我能猜到不是什么好结局……”
“我碰到个奸商。”将红绳在指尖缠绕把玩,薇拉眼里流露出浓烈的戏谑,“穿的倒挺儒雅,人也长得还行,就是长了张嘴,哄人一套一套的,想着法儿让你买呢。”
“所以?”
“所以我买了。”薇拉仰起脸,笑得明媚,而熟悉她的人皆知,当这种笑在她面上展露时,大多不会是什么好事,“这种财大气粗的感觉我真是爱死了。”
并不出乎指挥官意料的答案。
“所以……你花了多少……”
“四根绳,四十青蚨。”薇拉面色阴沉下去,“谁让那叫蒲牢的刚一见面就喊我阿姨,既然不能砍她,总得在别的地方让她难受难受。”
四十青蚨买四根绳大概是个什么概念——等于指挥官花二百黑卡去买一块香皂。
指挥官忽然感到有些幸灾乐祸,大抵人类自古便有看戏的本能。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又不是咱们的钱。”薇拉将面上阴沉揉碎,让那只有面对某人时才会流露的真实笑意攀附而上,“这东西很好编的。”
“我试试。”接过红绳,指挥官却犯了难,“只不过,得劳烦你教我了。”
“当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薇拉凑近指挥官,“先给这边绳挽个环。”
“所以,这边也是一样?”
“没错,等等……你挽错了……从后面拉过来……”
“懂了懂了……”
“又错了……”
“第一次第一次,不要在意。”
“哦?在家里你这手到了晚上可一点儿不笨。”
“……”
“啧,我按住这边,把这根绳一拉就行了。”薇拉按住绳头,指挥官随着其指示完成最后一步,“好了。”
满意地欣赏片刻,薇拉将手链搭上指挥官的手腕,“走慢点儿,我给你戴上。”
“我说……”盯瞧着薇拉被光线软化至柔和的侧脸,指挥官情不自禁般伸出手,将其一缕鬓发撩至耳畔。
“嗯?”专注于绑手链的薇拉只轻哼一声以示回应。
“你今天总给我一股……”斟酌片刻,指挥官收回随人潮涌动而流窜的视线,专注于其瑰丽无瑕的侧颜之上,“怎么说呢……给我一股,邻家女孩的感觉?”
“哦?是吗?”打好最后一个结,薇拉起身,将右手与指挥官已佩戴上手链的手并于一处。
二人颇为默契的举起手,欣赏那于绳结肌理中流动的赤红。
“如果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眼里含笑。
“我本性如此呢?”
极轻极轻的声线,轻到梦幻。
是转瞬即逝的迦昙波,仅留下不容品味的美。
灯火浮华,终是将一身光热毫无保留撒上她的面,点点浸润,将最后一丝桀骜也如新雪初融般化去,仅留下纯粹如音律的情意旖旎氤氲,同她眸底最深处的璀璨之光相和,共谱出一曲协奏。
她的目光轻巧雀跃,在这时携了所有溜进他的心底,于他内心的无声孤寂处奏起欢歌。
而她毫不自知,仅用笑意肆无忌惮催熟他内心尚未丰收的田野。
他收起那一瞬间的悸动,将目光轻轻落在她勾起的唇角,看明暗与阴影为她覆上最为瑰美的唇彩。
“那真是在好不过了,荣幸至极。”
他的声线也极轻,轻如今夜穹上流着的云。
只因这一刻她站在那里,抖落满身时光的碎屑,站在星辉与喧嚣之外,携着她的笑意。
她变小,变小,小如一首永恒的诗。
只是这样便好,只是如今日这般平淡便好。
指挥官如此想到。
想一同度过每一个无名而平淡的日子,没有太多惊喜亦无太多波折,让每一日浅浅淡淡却又不期而遇的感动萦绕心间。
想在每个能相视而眠的夜晚用源于荒古的,被遗忘的古老语言唱起赞歌,去讴歌一望到头的平凡。
想在南风与暖阳里,与她一同消磨苍老的宇宙。
渺小而强烈的愿望在他心内激起波澜。
“所以,你这样很犯规。”他略微凑近,目光在她弯若今夜弦月的唇上流连,“你这样,我会很想吻你。”
“如果我连这点魅力都没有,我就可以当场从这儿跳下去了。”她抬手抚上他的面颊,语气略显挑逗。
“也是。”他缓缓凑近,笑着予以回复。
夜市未散,游人不离,影子捂着眼缩在地上。
见证月下蜜蜂啜饮花蕊内的光明。
…………
“曲大人,蒲牢已随灰鸦上船,明日可抵环城。”
“明日由你负责接应,告诉灰鸦的指挥官……”
“他来,我在观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