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物语--漫评“妖怪”题材作品

【“re漫评”专栏致力于解析动画、漫画、轻小说作品的剧情细节、分析作品人物的内心世界,并从另一个角度讨论作品带给读者的感悟】

【西尾维新篇4000字左右,内容包含剧透】

【以下为正文】

 

01/ 西尾维新之怪异:不幸之人的脱离与挣扎

 

“台词才是构建角色的根本。” 西尾维新如是说。

秉持着如此的信念,西尾维新展开了其天马行空的文学创作,长篇累牍地输出心灵的“砒霜”。故事内容东拉西扯,故事角色不乏吐槽或毒舌担当,设定也千奇百怪;行文节奏难以捉摸,前一秒插科打诨,后一秒却又突然严肃认真起来;叙述诡计难以识破,常有生花的妙笔。西尾维新的故事,可谓“诡谲”的具象。而故事所传达的核心思想,乍看荒谬,却在主角繁复的台词之中显得极其真实:那真的是我们,在生活里挣扎着,不断受伤,又自我疗伤的模样。

 

2002年,一篇《斩首循环——蓝色学者与戏言跟班》横空出世,斩获第23届梅菲斯特奖,也将一个神秘的名字映入读者的视线:西尾维新。(有趣的是,“西尾维新”名字的罗马音NISIOISIN构成了一个以“O”为中心的中心对称结构,其玩弄文字的功底和神鬼莫测的创造性可见一斑。)

落笔神速的西尾维新,酣畅淋漓地大写特写,以其出道系列作品“戏言系列”为自己挣得了巨大的人气,一时享有“京都的二十岁、西尾维新”的美誉;而2005年到2006年之间发表的“物语系列”之《化物语》,则为自己实现了文学性与商业性的空前成功。物语系列的动画化作品被镌刻进神作之壁,BD销量屡屡刷新日本记录。之后,“刀语系列”、“传说系列”、“世界系列”等等优秀作品相继问世,西尾维新凭借其轻松诙谐的笔调、极富鬼才的洞察力、作品丰富的流行元素,成为了日本轻小说、推理文学极具代表性和极具个性的先锋之一。

2011年出版的《少女不十分》,被称为“西尾维新回归原点的新境地小说”,现在看来不无道理。一个行为特别的少女,监禁了一个性格扭曲、以写小说维生的大学生,西尾维新讲述了这样一个别扭的故事。西尾仍旧发挥了他东拉西扯讲故事的话唠能力,看似漫不经心地闲谈,落脚却总是掷地有声。西尾维新更是在本文的末尾,一吐其文学创作的核心动机:

 

“我给U讲的故事,是不寻常的人在不寻常的状态下获得幸福的故事。是脑子不正常的人在不寻常的状态下获得幸福的故事。是带有某种异常因素的人在异常的状态下获得幸福的故事。是没有朋友的人、不懂得说话的人、跟周围不合群的人、性格扭曲的人、性格忤逆的人,在保持着原有个性的状态下获得幸福的故事。是不幸的人在不幸的状态下努力活下去的故事。

“比如说,光靠语言勉强维持着生计的少年和支配世界的蓝发天才少女的故事。再比如说,病态地溺爱着妹妹的兄长和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事物的暧昧性的女高中生的故事。企图单凭着智慧与勇气挽救地球的小学生和梦想着能够实现成长和成熟的魔法少女的故事。注重家族爱的杀人狂和被杀人狂的魅力所吸引的毛线帽少女的故事。讨厌去电影院的男人和他的第十七个妹妹的故事。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长大的没有感情的高大男人和浑身都被怨恨和愤怒所占据的小姑娘的故事。认识到挫折滋味的格斗家和无视挫折的格斗家的故事。出乎意料地赢得了人气的流行作家和求职中的侄女的故事。有着奇妙偏向的读书迷和住在书店里的怪人的故事。不管做什么都总是失败的受托人和心甘情愿地被她耍的团团转的刑警的故事。光凭意志生存下去的女忍者和默默地守望着她的头领的故事。

“虽然这些都是漫无边际的、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共通点的故事,但凝聚在根底部分的主题都只有一个。

“即使是误入歧途的人,即使是因为犯错而从社会中脱落的人,都可以很好的——不,或许也不能说是很好的吧,但也可以相当快乐地、相当有意思地度过自己的人生。

“那就是贯穿在所有故事里的信息了。”

 

上述例子皆是西尾维新个人创作的故事。西尾维新笔下的人物大多缺失了健全地融入社会的能力。无论是因为逃避来自亲人的创伤,也丢失了思念重量的战场原黑仪,还是无所不知,却又不在乎一切的纯白的羽川翼;无论是践行正义,却丢失自我意志的阿良良木火怜,还是迷恋前辈到发狂,以致于误以为恋爱就是所有的千石抚子……这些经历各异的女孩子,却都丢失了心灵的一角而几至扭曲,苦苦追寻又不可得。西尾维新正是要书写这样的故事,正是要书写这些扭曲的故事,正是要书写这些缺失了重要的东西而不健全的人,努力挣扎的故事。

而物语系列,作为西尾维新成功商业化的代表作品,连载至今,一直保持着极高的水准。该系列的故事共用一个主体脉络,却又可各自独立存在;人物类型丰富,设定却又稍显随意:故事中登场的妖怪林林总总,风格各异,既有来自西方的吸血鬼,也有东方传统的猫妖,而更多的则是来自于西尾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因而难以考据;台词不乏说教,长篇累牍,细品却又令人甘之如饴,再次翻阅仍不减风味。而西尾最为厉害的一点,正是他笔下尖锐的花枝可以精准地扎中要害,我们总能够在他的青春故事中找到自己的碎片,从而将自己拼凑成为一个更加完整的人。

西尾维新正是运用其一贯戏谑的笔锋,搭配精妙的叙述诡计,细腻刻画了众多性格鲜明的人气角色,也为读者徐徐讲述了一系列怪异的青春故事。

 

重蟹。忍野咩咩口中神经大条的神明,来自于九州岛山间的民间传说,接受人类的期望,封印人类的痛苦,却也夺走人类的体重。

重蟹的重(おもい),大概是思念(おもい)之重。战场原黑仪幼年便体弱多病,母亲为了祈祷她健康成长,而误入邪教,迷失了本心,就算邪教干部意图侵犯自己的女儿,她也不会再有任何阻止的行为。母亲漠然的面目,无疑是绝望之中的战场原最大的痛。于是,战场原与重蟹神相遇了,忘记了母亲,也丢失了重量。之后与神的对峙之中,战场原重新负担起这份沉重的痛苦,也拾回了对于母亲的思念,夺回了自己的重量。

常言道,人生有“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我却不以为然。换言之,无论何种重量,都应该去承受。先贤凡引领时代、流芳百世者,皆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之重;而现时的精英巨擘,也是在逆流阻力之中埋头前行。抛弃了这份重量,自然也遗弃了这份思念;不愿被针刺所伤,便也不配细嗅花蕊的馨香。西尾借物语系列第一部作品《化物语》中的第一个故事,阐述了其面对痛苦的态度:无论如何沉重,都应奋力挣扎,因为我们就算并不幸福,也可以努力变得幸福起来。

 

以“化物语·黑仪重蟹”为开端,物语系列的故事洋洋洒洒连载数年。遭遇父母离异的八九寺真宵,在母亲节的当天遭遇交通事故,成为了一只迷路的蜗牛,而永远找不到母亲的家(化物语·真宵蜗牛);憧憬战场原的后辈神原骏河,因前辈与阿良良木历交往而对历产生妒火,向雨魔许愿,以逃避问题的方式解决问题,最终却不得不背负恶魔的诅咒;品行端正、性格认真、成绩优秀,别誉为“班长中的班长”的羽川翼,在养父母的漠视,苦恋无法得偿所愿之中不断积累压力,最终孕育了出了作为自己其他人格的障猫和苛虎,极尽破坏之能事(猫物语(黑)、猫物语(白))……

她们的生活无疑是不幸的。无法抉择的出身,以及同样无法抉择的变故,令她们的生活变得艰难。爱上某人的心情有错吗?忍受肢体暴力,忍受冷漠暴力的她们有错吗?当被厚重的痛感压迫的无法喘息之时,选择逃避的她们有错吗?即使因此衍生出心魔,我们怕也难以归咎于这些在自己的人生中受尽挫折的不幸者。西尾维新笔下的他们与她们,或许自暴自弃,纵容自己的负面情绪偶尔作恶,或许一度沉沦,想要脱离社会自生自灭,但她们无疑都拥有幸福过活的权力。

阿良良木历将战场原黑仪带到怪异专家忍野咩咩面前,战场原最终回忆起自己的母亲,主动承担起那份沉重的过往,取回了自己存在;阿良良木历引领迷路的八九寺真宵来到了母亲的旧居,纵使并未见到她的母亲,也确实地帮助迷茫的幼女踏上归途;就算与心仪的战场原黑仪在一起的愿望无法实现,就算从此都将与恶魔的左手共存,神原骏河也收获了自己心仪的和敬佩的前辈;即便烈焰焚身,羽川翼仍是吸收了苛虎,决定了坦然接受自己的好与坏,哪怕自己不再纯白一片,也不会自我厌恶,就算对历的告白遭到了拒绝,也可以一个人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

西尾维新书写的正是这样的故事,就算情节如何怪诞离奇,就算那是不曾存在于现实的不死的吸血鬼、死而复生的凭丧神,他呐喊出的声音仍然铿锵有力:漫漫人生,祸福难料,纵然你我昼夜忍受压力与痛苦,也有权力,也有希望,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每一分每一秒,这世上的某个地方都有某个人正在承受痛苦。为了捱过这段痛苦时光,他或许会选择默不做声地忍耐,抑或选择撕心裂肺地爆发。我不会说“在痛苦中成长吧,它也是一种宝贵的财富”这种残酷的话。我也并不会期盼某些组织某些个人能去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因为我知道,忍耐痛苦,又是一件那么普通的事情。

而此刻幸福的我们,或许也曾有那么一次堕入魔道,压力与苦闷滋养心底的魔物,在即将突破阈值的一瞬间,被理智压制,或被感性添上一把火。我不会谴责这种一时的鬼迷心窍,即便一度误入歧途,那也不过是万物皆不完美的印证。

究其根本,痛苦竟源于希望。希望心仪的对象多多关注自己,却从未在自己深陷的眼光中寻找到自己的样子;希望至亲至爱能够常伴左右,却拗不过命运纺锤织作的那张恢恢之网;准备良久的一次面试,一段演讲,抑或一场邂逅,结果却不尽如人意,错失良机,错失姻缘……人人皆向往幸福,却又有旦夕祸福,正是由于超乎能力的希冀,才产生了我们难以承受的痛苦。

然而解铃还须系铃人,走出痛苦笼罩的力量,竟也来自于希望。希望我们的鲁莽不会为所亲所爱之人带来烦恼,希望之后能够拥有更为完美的邂逅。正是因为希望,因为相信未来会变得更好,我们才能走出避风的港湾,面对眼前的风暴,才能暂时不被心底的魔物所支配。

人类正是被这份希望,这份令我们沉溺于痛苦,又在痛苦中超脱的原始动力所裹挟,才夯实了各色理论的基础,也建设了机械化的生产线;制造了远征的航天飞船,也美化着郁郁葱葱的家园;研究着悠远的历史,也构建着现代的文明。期间虽常遇挫折,也付出过惨痛的代价,却仍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只是个人的幸福与进步,常常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国家文明的繁荣富强,背后却是无尽的荒凉。机械化与现代化,取代手工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剥夺了人类的自由;城市林立钢筋铁骨之处,数年前或许曾是茂密的丛林。不知何时开始,飞鸟不再,密林不再,潺潺的流水亦不再,充斥视野的,竟已变成拥挤的人群,和人群中那一张张漠然的面目。希望自己变的更好的人类,何尝不是在将其他物种,何尝不是在将自己踏作进阶的路石?

那么,这种渴望进步,向往幸福的心境,是否真的令我们越来越好,是否令我们幸福?如果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那么这种希望与期盼,何尝不是被心底那头洪水猛兽所支配?心灰意冷,抑或重燃希望,何尝不都是逢魔之时?

在痛苦之中走向毁灭,亦或是在痛苦之中振作精神,皆是人生的常态,亦是人类的常态。

而我们,在远未发觉的时刻,皆可能化身妖魔。

 

【西尾维新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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