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时常会梦到。
梦到鲜红的太阳散尽一天中最后的光热,泼下强弩之末般的血色。
最后留给大地的,仅是淡淡鲜红与微漠的悲哀。
她讨厌那种感觉——
愤怒蕴蓄迷茫,鲜血聒噪提醒。
在记忆的洪潮中勉力浮沉,恍若那颗堪堪要燃剩残烬的流星,不由自主坠落。
缠上皮肤的窒息感,几乎要溺闭于乱流之中。
无力若飘零落叶,无法自己。
每当这时,她都不知要挣扎几番,方才能挣脱桎梏,让意识重归躯体的窠臼。
当“视觉”这一概念重回她身,拾起被遗弃的色彩。
重组,流动,组成画面。
当她能感到某人并不滚烫的体温。
直到此时,仿佛婴孩沉沦于子宫的温暖,她惶惶复惴惴的心方才能重归平稳的律动。
正如此刻。
她睁开眼,没过咽喉的潮水飞速退去。
“几点了?”
薇拉的声音仍是沉稳的,仿佛梦魇从未来访过。
“七点半。”指挥官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还很早,再睡一会儿?”
“不了,已经够了。”有些困倦的皱起眉,薇拉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你怎么也醒了?”
“你抱的这么紧,我很难不醒。”
宽慰地笑笑,指挥官动了下身子,提醒某人自己仍然被她圈在怀里:“又做梦了?”
“……”
松开手,薇拉没有回话,欲盖弥彰般将游移的目光投于窗帘上,阳光正在那里被层层透析。
最后只余下易碎而没有温度的一片,坠进她鲜红的眸子里。
“我没……”
薇拉想否认,一只手却在这时揽过她。
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到安详在他的臂弯与眼眸中折射出的阳光里眨眼。
而他并未言语,只是伸手穿过她披散如瀑的长发,将散落于发间的晨光轻柔梳理。
同若他的打湿在微光里的浅淡笑意,星星点点轻轻浅浅抹在她面上。
复又浸润,挑出最深处源于本能那狂躁的战栗,随后抽丝剥茧般重构梳理,直至温驯。
随后从她嘴角流泻逸散。
“你没有。”指挥官的面色略显无奈,“你也肯定会这么说,对吧?”
“……”
薇拉不置可否的闭上眼。
眼见薇拉消极抵抗,指挥官无奈地勾了勾嘴角,随即贴近薇拉,吻上她红润而饱满的耳垂上。
之后是若即若离却又绵绵不绝的索取,在某人近乎纵容的沉默下,他的鼻息愈发炽热,但唇瓣间却并无半分欲求,仅仅只是如若林间荒火般席卷这一片温润雪白,仿佛想将皮囊之下所有的介怀勾出,并同燃尽在狂野的热情里。
轻轻拉下衣领,在锁骨处反复品尝一番被体温烘烤出的甘甜,直至某人稳如磐石的呼吸终于被撼动,指挥官这才停下挑逗的动作。
“别不说话,听见没?”望着某人紧攥起被单的手掌,指挥官的嘴角不易察觉的飘飞,心情大好的坐起身,“隐瞒的毛病可不好,对别人倒无所谓,对我可不行。”
“你是想当我爸吗?那儿那么多废话。”薇拉平复好呼吸,在指挥官胸膛锤下一拳,把控精准,不算重却也并不轻的力道让指挥官龇起牙惨叫一声。
“痛……”
“别装,我用了多大力我自己清楚。”
“切,本来还以为你会凑过来的……”
“然后被你按倒再重复一次?”支起双臂,薇拉从床上起身,被褥滑落,金辉施施然停驻在她光洁浑圆的肩头,她半垂眼帘,望向指挥官的眼眸毫不掩饰嫌弃之色,“可惜在我这里,只有再一,没有再二,劝你下一次想这么做之前掂量掂量。”
“这东西还要算那么清啊?”挠着还算柔顺贴合的黑发,诧异在指挥官眉梢雀跃,“那以后算账不得算死……”
“放心,我会帮你好——好——算的……”薇拉抑扬顿挫的戏谑音调如同那片柔软的鸟羽,随着她的拉进而飘落,轻骚指挥官心间那方寸之地,将有序逐渐打乱为随性的无序,“毕竟这账里有一多半都是我的。”
“……”指挥官背过薇拉,缓缓咽口唾沫,“你别想着报复回来啊,那会儿就是对你上一次不由分说把我扔床上按住就吻的回礼。”
“知道了,滚去做饭。”薇拉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一脚踩在指挥官的后脑勺上,毫不犹豫的将他蹬下床。
“他妈……”猝不及防的指挥官猛然失去重心,一头撞在衣柜上,嘴里下意识蹦出些亲切的问候用词。
“嗯?”薇拉不怒自威地斜睨某人一眼。
“咳,我是说,穆林他妈妈的煎蛋很好吃,改天你也得尝尝。”指挥官讪笑着捂住额头,不安从有些僵硬的表情里渗出,方才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如同镜花水月里的幻影,消失的无影无踪,“你不都不吃早饭的吗?”
“今天想吃,你有意见?”
“没,绝对没有,您看两份煎蛋还满意不?”
“加杯奶。”薇拉略显慵懒的合上眼,重新躺回余温尚存的被窝,“好了叫我。”
“得嘞!”
“……”
她听着指挥官的渐渐脚步远去,听着厨房锅碗碰撞的声响,听着某人不成调的轻哼。
她将嘴角浅淡的扬了扬。
在这个时候,噩梦被消磨在过往的风里,眼前一切自然而然,不曾改变。
“那些东西,也就只能在我梦里复现了。”
…………
“哈啊……”无所事事的指挥官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注视着某人的侧脸,打了个哈欠。
与他不同的是,止不住的笑意在薇拉面上蔓延,颤动。
“到底在看啥啊,笑这么开心。”终于,被勾起好奇心的指挥官将脸凑到了薇拉的终端屏幕上,“唔……艾拉?”
“还记得我们刚从003回来,你出院的时候抢我手机那事儿吗?”
“那怎么可能忘呢……当时我还因为抢你手机滑倒了……”
某人的胸还挺有料的,当时的指挥官有些恬不知耻的如此想到。
“我感觉……你把那事儿记得这么清楚,根本不是因为你抢我手机。”薇拉投来一个看透一切的笑容,“至于具体是什么……我就不戳穿了……”
“啧……我还是要面子的……”
“别对我隐瞒,这话可是你对我说的,你不得以身作则?”薇拉捏起一缕发丝,饶有兴致的在指挥官面上游移勾画,鲜红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灵动的笑意。
“话一样,性质不一样啊……”按住某人的手,指挥官揉了揉被骚弄的奇痒无比的面颊,“所以,艾拉找你有什么事吗?”
“在那两周,我去了一趟威尔的店,结果在那儿碰到了艾拉,我也没想到威尔那破店还能碰到认识的人。”薇拉盘起双腿,用手把玩着裤脚,“她喝的有点儿多,说是没了什么作画的灵感……”
“然后?”指挥官隐隐察觉出些端倪,“说起来,我记得她说要参加画展来着。”
“然后她就缠住我让我给她找找灵感……”薇拉耸耸肩,“要知道,我可不是那种研究所谓艺术的人,所以嘛……我就把咱俩在控制塔旁边那废楼上的第一次接吻给她讲了讲。”
“再之后,她告诉我她找到了灵感,然后在一阵浮夸的道谢后,就跑出去了,而今天,她的这幅作品会在艺术协会举办的画展里展出。”
薇拉咧开嘴角,指挥官分不出那慧黠的笑里是什么。
自豪?亦或满足?
不论是什么,至少指挥官此刻只觉自豪。
“那我们作为原型,肯定要去的吧?”指挥官笑笑,伸手将垂落薇拉脸侧的发丝别至耳畔。
薇拉仰倒下去,躺进指挥官怀里。
她伸出纤细修长的手,将阳光撷摄在指间,眼里那潮生的温澜便就此被蒸腾,化作云烟雾霭,寄存于那份躁动不宁的阳光里。
“当然。”
…………
没人知道威尔为何要把店开到如此偏僻的地方,除了他自己。
为数不多的酒客从不过问。
他也只是挂着一向的笑意,在杯起盘落间将商品的价值体现到极致。
他会在无人时坐在柜台前,默默看着阳光把时间刻进桌面,往事与影子被他堆在角落,在尘灰里等待被腐朽至千疮百孔。
今日照旧是门可罗雀的一天。
直到……
“威尔,来杯马天尼!”薇拉的声音在伴随着她踏进门内的一瞬间响起,而某个身高明显高于她将近一头的男子正被她揽住肩膀,俯首含胸,走的踉跄。
这有些滑稽的模样让威尔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稍等,他也要吗?”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擅长喝酒……”男子抬起头,歉意的笑了笑,是一张威尔熟悉的面容。
在背过身忙碌之前,威尔又一次看了眼打打闹闹的两人,嘴角微扬。
…………
“你的马天尼。”威尔将酒放在薇拉面前,动作轻缓的像是害怕惊醒熟睡于桌面的阳光。
他并未像往日那般放下酒杯后便施施然而去,他站在这里,用已然有些沧桑的双手整理那黑色马甲的下摆。
指挥官的目光无意中与他交叠,后者报以简单而真挚的微笑。
“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把画展时间记错……”指挥官戳了戳薇拉的面颊,后者的眉头显而易见的蹙起,执着杯子的手忽然握紧了些。
威尔的心在一瞬间提起,生怕向来不怎么爱惜物品的某人将东西直接捏碎。
“记错了就记错了,又掉不了一块肉……”薇拉那极富进攻性的眉宇传达着近乎于凝实的不悦,“也就早了半个小时而已……”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薇拉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指挥官有些疑惑地望着某人陡然凝住的表情。
“咱们过来的时候……没买票……”
“……”指挥官无力抚住额头,随后起身向外走去,“算了……我去买,等我走过去买完票,就给你发消息,你直接过来就好。”
临出门前,指挥官再次向那位自己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名叫威尔的人笑了笑。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薇拉只是一言不发,方才与指挥官一起时那鲜活而丰富的表情宛若失去了雨露的植株。
被摧毁在干旱中,露出其身下贫瘠而丑陋的土地。
一如她此刻淡漠的表情与板滞冷漠的目光。
威尔在薇拉身旁坐下,等待着总是先开口的某人。
“想说什么?”
“唔……就是觉得……”威尔将身子略微前倾,打量着某人面上如水般无缝的淡漠,“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像变了个人。”
“别搞得你很了解我。”
“应该说,谁都不是很了解你。”叹了口气,威尔的眼里翻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我记得你为什么喜欢喝烈酒,从那次任务之后,直到现在,你也会做梦,对吧?”
威尔看到薇拉面上的所有的淡漠在倏忽间凝缩,凝缩进她鲜红的瞳孔,积蓄出冻彻骨髓的寒冰。
“行了,多说无益。”将剩余的所有酒液一饮而尽,薇拉将杯子狠狠墩在桌上, “威尔,我们都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威尔苦笑起来。
眼角的皱纹随着他的笑而颤动,时光的碎屑从中抖落。
他微微偏头,抚摸自己的脖颈,动作轻缓。
“这颗微缩炸弹已经植进去很久了。”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威尔语气平淡,仿佛这把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便会狠狠刺下的利剑于他而言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挂饰,“而如果没有尼科拉帮你躲过记忆清除,现在的你大概连我都不认得。”
“尼科拉可不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薇拉勾起嘴角,笑得不屑,“如果他那天真的要与黑野作一场博弈,我可是他重要的筹码,你以为他当初主动帮忙是为了什么?但同样的,他也会是我天秤另一端用以维持平衡的砝码。”
“是吗。”威尔并没有接过话茬,只是将脸埋进阴影中,自顾自沉声低语,“我已经不想再卷入任何事情了。”
“我没办法像你一样看得那么开。”威尔抬起头,经年的疲倦终于在他松动的表情上扎根,“太重了,我放不下。”
“那怎么?如果你真有那么愧疚,你干脆现在就把自己吊死在店里,然后上天堂找他们挨个跪下道歉,任由自己的尸体在地面风干!”薇拉凝神注视着威尔脸上的沟壑,眉头紧蹙,“记住他们因为我们还有良知,可不是为了用你那多余的痛苦去创造痛苦。”
“这个事情,观念不同,我们没办法谈拢,不说了。”威尔摆摆手,无力的向后倒去,“有人在你身边的感觉,怎么样?”
薇拉的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
“现在我做梦的时候,我会抱住他,或者他抱住我。”
“在那个时候,我能感觉到所有的回忆和噩梦都在飞速后退。”
“我从前和你一样,当我从梦中醒来,我也会向你一样质疑自己,但现在我不会,再也不会。”
“威尔,你期待的那一天终会到来,但绝对不是现在,绝对不是你所活着经历的每一个今天。”
“在那之前,你得留下些什么,抓住些什么,不然当那一天来的时候,你得后悔死。”
“你知道,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多违和么?”看着薇拉一本正经的模样,威尔忍不住笑出声,语气不免轻松了些,“我可没想到你也会有对别人循循善诱的一天,那你呢?说了这么多,你又准备怎么样?”
白了一眼威尔,薇拉将目光收回,投向门外,那里阳光正烈。
“我会好好活着,我的命里可不只有这些东西,更何况,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啧,有了爱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爱这个字可不能概括。”薇拉轻轻摇头,似乎对某人的用字颇有微词,“太轻了些。”
“那是?”
“家。”薇拉扭过头,阳光在她眼里盛放,将如镜湖面打出涟漪千层,“是各种意义上的家。”
威尔的思绪在一瞬间疯长出枝丫千万。
“这么说,你的噩梦终于有地方诉说和存放了。”
“不,我存放的仅仅是痛苦,而不是承载它的东西,那种东西,只能由我来背。”薇拉轻轻蹙眉,很快便又舒展,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太阳没必要知道影子的黑,知道太多,只会让他失去光热,陷入被吞没的危险,所以……我永远不会告诉他。”
“至少这样,当有些事情爆发,而我又不得置身其外的时候,我能确保他不会被找到。”
威尔张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薇拉的终端却在这时响起。
“我先走了,他已经把票买到了。”挥挥手,薇拉起身径自向门外走去,“钱我就不给了。”
“好像说的你什么时候主动给过一样……”
“还有,最后劝你一句,别总想着赎罪,我们还不清,也没资格还。”
薇拉回首,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下,面庞在阴影里半明半昧。
“我们本身就是注定一错再错的人,大可以将痛苦日复一日压缩,但你不能死,你得记着那些人,若连你都不记得,他们就真的不存在了。”
“不论在这期间你的罪恶感如何叫嚣着踩弯你尊严的脊梁,不论你被它打倒在地多少回,你都得爬起来。”
“找一个能抓住你的人吧,开不出果子的树,你不能让它仅存的叶子也枯萎。我们的路,都还没走完,别裹足不前。”
她深深看了一眼威尔,随后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威尔捂住额头,叹息在店内盘旋而起。
“我都这么大年龄了,上那儿找个老婆去……”威尔嘟囔着,面色逐渐浮起几丝郁闷,“真不知道你是在劝我还是在向我炫耀你的男朋友。”
“不过……还是挺羡慕啊……”
“里挺幸运,那次他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