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主》(翻译)第三章第二十三节
察见渊
编辑于 2024年04月02日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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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为何启迪

只余灰烬

绰绰身形自天火中奔涌而出——烈焰包裹的虚影,千变万化,与魔潮迎头相撞。化生的万夫团奋战于齐膝深的灵能之火中,挥舞着赤炎化成的长矛;伊斯塔万被背叛的魂灵,手持刀斧的星际战士们阔步上前,屠杀的余烬染黑了铠甲,军团标志几不可见;还有一位巨人中的巨人,袒露着双臂,在无畏的火浪中劈波向前——那是垂死帝国的第十位子嗣,因父亲逼人的盛怒短暂地重生。

无数恶魔刹那间只剩一根根火柱,以太血肉正从它们骨头似的东西上剥落。亮白的火光从剑刃上流出,净化一切污秽,融化一切邪魔。皇帝的刀锋每次斩落,奔腾的烈火便会迸发出更强的光华。

直视他,会瞎;阻挡他,会死。

禁军们怒吼着,用肉体为他们的主人筑起一道防波堤。伴随着长矛的上挑、爆弹的轰鸣,无生者们纷纷被放逐,被收割。刀刃撕碎丑恶的血肉,腐蚀性的血液在空中淋漓如雨。现在,阻挡视线的再也不是雾气,而是焚毁秽物时飞扬的余烬。浸透飞灰的空气,映衬着旋转、舞动的点点寒芒,见证着万夫团的最后一次冲锋。

武备侍从在金甲战士的身后寸步不离,随时准备补充弹药和装甲密封剂;仆役们尽忠职守,而他们的主人则用刀刃为他们挡下伤害。

整整五年,在这终无天日,遍地是死尸和邪恶的残忍国度,禁军军团为这场秘密战争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但终于,太阳升起来了,这一切再也不重要了!禁军在日光下决死冲锋,恶魔湮灭的哭嚎在他们的战吼前是那么地苍白无力。

那些侥幸逃过皇帝圣裁的野兽们在禁军面前蹒跚,融化的指爪举起脆弱的砍刀,流血、烧瞎的眼睛徒劳地张望着。一具回魂的腐尸——驼背,肿胀,依旧携带着杀死他的致命疾病——猛扑向拉。禁军长矛刹那间捅入眼窝,洞穿了它畸形的颅骨。污血在拉的手甲上滋滋作响,在太阳的蒸腾下无影无踪。

他打出最后一发爆矢,不待告警符文跳出,指尖便能感觉到弹夹空空。“重装!”武备侍从还没接住掷回的长矛,子午双剑早已呼呼作响,染瘟的血肉四处飞溅,腐败的器官堆满了沾着雾气的地面,随着每次挥砍,剑身的能量场剧烈地闪动着。

白色的符文在显示边缘闪烁。侍从将装填完毕的长矛扔了回来。他刚扬起手接稳,双剑早就泥鳅似的滑进剑鞘。矛尖顺势下劈,不让杀戮有哪怕一刻停顿。他的战友也是如此。

时间对拉再无意义。天地之间,只剩下他搏动的心跳,和肌肉为乳酸炙烤的痛苦。满目所及,只有在他面前闪烁的刀剑和利爪。到处是无生者燃尽的飞灰,为他的装甲抹上厚厚一层。

“重装!”索隆在拉身后大喊。子午剑启动的噼啪声传入耳中,同时还有侍从接住长矛时顺从的低语。

拉闪过一柄黄铜大剑的重击,回手一发激光将那怪物的脸轰飞。颅骨爆裂,秽物洒向皇帝的身后,还没碰见陛下的铠甲,就已蒸发净尽。

拉的左边,窜出的化学火龙表明了斩马刀的位置。喷火器的吼叫灌进他的耳朵,那些还在禁军刀刃下垂死挣扎的野兽被一一点作枯柴。万夫团和他们的金色君主在厚厚的灰烬中跋涉,幢幢鬼影在皇帝之光前消散如烟。

至于那些拼死抵近皇帝的恶魔,等待它们的是最严厉的制裁。一头最大、最强壮的凶兽刚抬起手,原先的人影竟已无影无踪,刀刃划过的只有金色的雾气。灵能的雷鸣陡然炸响,怪兽的身后,闪现出一身金甲的战争之王,流火的长剑霎时洞穿了它们的脊椎。烈焰由内而外将邪魔烧尽,滋滋作响的液体泼向拉和那些最靠近陛下的禁军。

兴奋让拉热血沸腾,令肌肉粘滞的疲惫转瞬间无影无踪。他从未如此劳累,连信念也无法支撑;可他也从未如此激动,身体上下仿佛焕发新生。复仇、审判,在他搏动的心脏中越发炽热。

我们要胜利了!通联网络中重整旗鼓的誓言和咒骂,万夫团向前推进的坚定脚步,都让这信心在他的胸腔里鼓动着。为了在最后关头援助他们,皇帝不知实施了什么天才的计划,但它终于奏效了。现在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他们的步伐。

皇帝突然回身向拉,他的剑长矛般破空而来,闪电似的飞过禁军的肩膀。拉几乎看不见那是什么东西,可长剑却居然命中了一头怪物的颅骨,将它熔成燃烧的污泥。迷雾映射着强烈的日光,皇帝的刀锋一转眼又回到了手中,旋转、劈砍、杀戮。

皇帝阔步向前。一只狗一样的东西在地上爬动,向他扑来。只听原地一声破空,皇帝的剑出现在它的喉咙里,鲜血汩汩而出。不到一秒,皇帝扯碎尸身,步履不停。

敌人源源不断——如惊涛,如狂潮——拉抓住机会瞥了一眼灵骨建造、和周围机械教设备格格不入的大门。幸存的寂静修女正护送着统合会成员们离开,消失在蓝色的雾中。

很快,陛下的身边,只剩下奋战的万夫团。+准备好,拉。+“陛下?”

禁军的最后六发爆矢打碎了一只秃鹫样的生物,将长矛扔回重新装填。他纵身一跃,凌空拔出双剑,稳稳地落在主君身旁。两人的周围,飞腾的寒光编织出一张银色的大网,将任何胆敢靠近的活物剁成肉泥。

+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陛下?”

拉的视网膜显示出目标的白色标记。他伸手接住抛回来的长矛,顺着力道电锯似的旋转。在他们周围,过载的电机令整条网道开裂,飞溅着火星。

+在那,拉,它正在逼近。+

皇帝继续前进,剑锋不停,魔潮在他的步伐前被斩成两半。忠诚的禁军们仿佛古代的圣骑士,追随他们的君主,向地狱进军。

罕见的情绪在皇帝的传心中沸腾。+我感受到了……一股纯粹。如此纯粹、赤裸裸的恶意。+

拉腾身躲开一把挥来的巨斧,回敬以斩断带鳞咽喉的一击。怪物倒下,戴克里先的身影映入他眼角的余光。他的同袍正奋力将长矛从一坨大腹便便,满头是角的肉山中抽出,搅碎里头腐败的内脏。不知从何而来的蝇群仿佛胶布似的缠裹着满地秽物,为它们巢穴的覆灭而哀鸣。

即便是超人也逃不过疲倦的纠缠。拉的牙关紧闭,每一口呼吸都在其中艰难地进出。头盔下,一道道滚热的汗水沁透了脸颊。盔甲的视觉补偿时不时地变暗,抵御皇帝挥剑时迸射的耀眼火光。

“我看到的只有魔群,陛下。”主君话语中包藏的痴狂令他有些反感。

+现出你的真身吧……+

皇帝斩落刀锋,一道烈焰的月牙飞出,将沿途的无生者化作尘埃。无风的空气中余烬四溅,将前方的禁军染成了根根灰柱。

漫漫灰土中,现出了一个轮廓。

那仅仅是一个男人。一头长发,皮肤黝黑,留着部落的胡须,身上挂满骨头磨制的首饰,手里提着一根煣木制成的燧石长矛。他曾为无数生灵带去重创,而同样可怕的伤痕也刻在他自己的肉体上——刀砍、矛刺,还有胸前新鲜的血窝子,那是贾娅向他送上的大礼。

身处疯狂之潮最前方的,只是一个男人。

+第一宗谋杀的回音。+拉的脑中,皇帝柔和的话语弥漫着哀伤。

“灾厄,”拉的耳畔,传来的回复熟练而病态。

只有在攻击前的几秒,捕食者才会显露出它们的踪迹。狼群在杀戮前嚎叫,鲨鱼在捕猎时用背鳍划破海面。而在这里,则是尘土染出的人形,从无生者的队列中徐徐步出,那些劣等的存在忙不迭地躲开它酷似人类的脚步。无论这头怪物的真身为何,都绝对不是现在这个肌肉虬结的石器时代善战酋长。这只是对最早的人类的笨拙模仿。

拉惊恐地看见,他主人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疑惑。陌生的恐惧让他的身躯像是裹上了一层寒冰。

“主公,”拉几乎发不出声音,“我们该……”

皇帝却早已不在原地。君王和恶魔冲向对方,飞腾的身形穿越于虚实之间。周围的一切,人类、恶魔,所见不过斑斑残影。

刀光剑影。一个种族的救赎,对决一个种族的诅咒。

血液染红了金色的雾气。皇帝突然弓着腰,早已陌生的剧烈痛苦令军阀肉体紧绷。他的背后,五根矛刃般修长的指爪得意地挺立着,点点猩红仿佛暴雨似的四处泼洒。

拉曾听说过,在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的眼里,皇帝都有着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肤色、不同的气质。而禁军却从没有这种体验。他们认为,这不过是因为凡俗大脑太过原始,无力承载不朽之躯的夺目光华。

在拉,还有其他的禁军看来,皇帝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一个世间仅有的,他们愿意为之效命、赴死的男人。

而就在那一刻,当怪物的爪子为皇帝之血染红的瞬间,拉看到了其他物种所看到的一切。一个终将成为统治者的男孩;一个垂死的老者,隐身于长袍之下,蠕动着干裂的嘴唇;一个正当壮年的骑士,一顶桂冠束起他黑色的长发;一个野蛮、强壮的军阀,张狂地大笑着,咧开的牙齿间浸满了鲜血。

眼前变幻着无数身形。他们从不是真正降生的活人,而是一个个行走凡世的化身。

皇帝的双腿离开了雾蒙蒙的地面,五根尖利的爪子将他一寸寸提起。他已经无力挣扎,长剑从虚弱的手中脱落,消失在浓浓雾霭中。

“保护陛下!”拉的狂吼让头盔显示都模糊了半秒,“保护陛下!”

他的动作从未如此迅猛。奔跑,杀戮,肾上腺素在喷涌,混杂着忠诚、憎恨,和某种说不出的、陌生的情感,令他的舌根是那样苦涩。

不,可以肯定,绝不是恐惧。

我即是帝国的终结。

这个想法不属于拉。它属于那个重创皇帝的凶手,灰烬涂抹出的人形。它的存在扭曲了人类的头脑。恶魔的邪力撕扯着拉的颅骨,粗暴地染指他的脑海,用他的思维缝制出自己亵渎的词句。

“杀了它!”拉大喊,半是命令,半是誓言。沾着灰烬的人影转过身来,皇帝依然在它高高提起的手里。军阀紧紧地抱着捅穿他身体的手,传心的声音生硬刺耳。

+退后!所有人,退后。+

我就是你的末日,恶魔像是对皇帝发誓。

+或许吧。但今天,绝不是我的死期。+

突如其来的金光足以灼瞎毫无防备的肉眼。皇帝闪现在拉的身旁,单膝跪下,一只手痛苦地捂着胸前,散乱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无论传说和史诗曾如何夸张,现在在皇帝破碎铠甲上奔流的,都只是血,人类的血。

+拉。+传心中弥漫着极度的痛苦。“拉,”然后是一声大喊。皇帝抬起双眼,直直迎着他忠诚禁军震悚的目光。

一把剑穿过了皇帝的躯体。一把华丽的长剑,金属和泛着魔力的骨质交缠,剑身之上,一张张尖叫的脸不甘地翻滚,吞噬皇帝神圣的生命力。在他紧握的长剑中,它挣扎、扭动,依旧存活,带着无尽的饥饿,滚荡的形态越来越模糊。

一声大喝,皇帝把剑从体内拔出,带着装甲和灵能强化的巨力,将它奋力一扔。

仿佛一道惊雷打在拉的胸膛,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他咽了咽喉咙,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呼吸。鲜血堵塞了他的气管,喷泉似的从嘴边淌出。

一柄利剑贯穿了他的身体。恶魔的拥抱像是在血管里蔓延的瘟疫,咬噬着他的每一根骨头。它既存在,又不存在;既是一切,又是虚无。

禁军无力地跪倒在地,双手紧握着胸前的剑。恶魔受挫的狂怒,在神经中如同劈落的闪电,让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拉竭力吐出一个词。

皇帝再次站了起来,俯视着他,目光铁一样冰冷。

一刹那间,拉明白了。皇帝的话语,仿佛跨越了永恒,流星一般划过了他渐渐暗淡的思维,血淋淋的启示点亮了他的脑海。

为了启示你,皇帝的词句在他耳边回响,那时,他们曾心灵相接,回望银河系过往的奇迹和罪恶。

只有明白自己为何而战,你持剑的手才会更加坚定。

他终于明白了。拉·恩底弥翁,一个有幸窥见主君野心和梦想的魂灵,他所受的启迪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这一刻。其他人知晓的不过是幻影和残片,只有他一人,得知真相,忍受真相,直到最终被它撕成碎片。

拉拄着长矛,双腿抖动着,挣扎着站起。长剑已经消失。现在,恶魔正困在他的体内,为他的血肉和充斥苦痛的意志所束缚。他能感觉到恶魔的触须攀上骨头,奋力地撕扯,为了靠近人类之主而调集每一丝邪力。试图破体而出的秽物永远不会停下,永远不会死去。它无法被摧毁,只能被囚禁。

禁军没有看向皇帝。他不需要任何解释和歉意。拉生来就是为了侍奉,他的大脑刻满了服从。他被选中,接受最伟大的启示,以及最黑暗的使命。在他的体内,关押着一只连皇帝都杀不死的野兽,一只注定为帝国带来终结的恶魔。

每踏出一步,就能让它远离皇帝一分,就能让帝国继续苟延残喘,哪怕只有一天。

皇帝还在流血,带甲的手捂着胸口,鲜血顺着嘴角滑下。“准备好,”他的脸上无比憔悴,“一切只余灰烬和尘埃。”

长剑举起,然后落下。一道火龙飞出剑刃,将沿途的凶兽化为一片焦土。两道火墙拱卫着一条灰烬之路。一些无生者试图穿越,立刻和它们的同类一样形神俱灭。

皇帝最后一次向拉开口,也只有拉能听见。那是一道只属于他的命令。

+跑。+

拉·恩底弥翁,德拉克尼恩的黄金狱卒,偷水贼的儿子,最后一次领受了主君的命令,一如既往。

他开始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