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 木屑录(4)
命运的特征向量
2021年03月05日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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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6篇

        保田之北,沿海行五百步,锯山崒然(1)当面,嵾嵯(2)不可步。数年前,官命辟岩凿洞若干,以便往来,自是过者无复蹑蹻(3)曳杖之劳,得驱车纵览山海之胜也。洞高二丈,广视高减其半,甃砖造洞口,以防其崩坏,严然如关门。洞中阴黑,溪流浸岩,两壁皆湿,或滴沥流下。曳屐而步,跫音(4)戛然,久而后已。洞路直条,过者遥见洞口豁然,水光潋滟映之,以为洞接海。既出洞,则石路一曲,而身在怪岩乱磄之间。如此者数次。每过一洞,头上山石益荦确(5),脚底潮水亦益匒匌(6),真奇观也。同游之士井原某,常好辩,每说山水之胜,啧啧名状不已,此日缄默,不发一言。余问其故,则曰:「非不欲言也,不能言也。」

        大愚山人(6),余同窗之友也,赋性恬澹,读书谈禅之外,无他嗜好,一日寄书曰:「闲居无事,就禅刹读佛书,时与儿童游园捉蝉。」其高逸如此。山人尝语余曰:「深夜结跏(7),万籁尽死,不觉身入于冥漠也。」余庸俗,慵见露地白牛(8),不顾无根瑞草,视之山人,有愧多矣。

        余既看保田隧道,乐其观瑰怪也。明日,为之诗曰:「君不见,锯山全身石稜稜,古松为发发鬅鬠(9)。横断房总三十里,海涛洗麓声渤漰。别有人造压天造,劈岩凿石作隧道。窟老苔厚龙气腥,苍崖水滴多行潦。洞中遥望洞外山,洞外又见洞中湾。出洞入洞几曲折,洞洞相望似连环。连环断处岸崭窄,还喜奇胜天外落。头上之石脚底涛,石压头兮涛濯脚。」

        保田之南里许有湾,窈然为半月状。湾之南端,一巨岩高五丈,上丰下削,状如巨人之拳,砉然(10)裂地而起。掌之下端稍坦平,可坐数人。其上巑岏(11),张开如簦,望之欲坠不坠,如惴惴焉有不安者。因忆两年前与柴野是公为江岛之游,黎明上山,时海风猋作,草树皆俯。是公跳叫曰:「满山之树,皆战战兢兢矣。」余为绝倒。使是公看此岩,亦必曰战战兢兢临深渊。巨岩之后,又有一大石,弥缝(12)之,起伏数十步。余踏石临水,时天晴风死,菜藻毵毵(13)然,摇蓝曳碧,游鱼行其间,锦鳞赪尾,忽去忽来,水底螺石布列,如可扪而观焉。倒竿而测其深,则至没竿水触手而不能达也。盖潮水澄清,日光透下而屈曲,故水底物浮浮焉如在近,而其实在数寻之下矣。余观其风物之冲融,光景之悠远,心甚乐焉。乃执笔为之记,而亦不能无叹也。呜呼,天下之奇观亦多矣,虽甚好游者不能尽观而书记也。而其平居登临焉、往来焉者,概皆樵夫牧童,不能记其奇而传之天下后世也。幸而游者至矣,而其文或不足传,既足传矣,而或成于流离困苦窜谪之余,怨愤凄惋,徒藉山水而泄其郁勃不平之气,是特幸乎作者,而不幸乎山水耳。至其幸乎山水者,则非心无忧愁,身无疾病,陶然而乐,悠然忘归,而其文亦卓然足为山水岚色吐其气者不能也。岂不至难哉。今余之境,足陶然乐之,悠然忘归,而文章不副焉。可悲夫。

注释:

(1)崒然:高耸貌。

(2)嵾嵯:长短、高低不齐。

(3)蹑蹻:穿草鞋行走。

(4)跫音:足音,脚步声。

(5)荦确:怪石嶙峋貌。

(6)匒匌:重迭的样子。

(7)大愚山人:米山保三郎(1869-1897),漱石在第一高等中学的好友。死后,圆觉寺的金北洪川和尚赐号为天然居士。米山保三郎曾试图用哲学研究空间论,在《我是猫》中主人公苦沙弥给他所写的墓志铭为:“生于空间,探究空间,死于空间。空哉,间哉,天然居士,噫!”

(8)露地白牛:佛学术语,指无丝毫烦恼污染之清净境地。露地,为门外之空地,喻平安无事之场所;白牛,意指清净之牛。

(9)鬅鬠:鬅指头发蓬松,鬠指束发。

(10)砉然:常用以形容破裂声、折断声、开启声、高呼声等。

(11)巑岏:山高锐貌。

(12)弥缝:补合。

(13)毵毵:毛发、枝条等细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