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 木屑录(3)
命运的特征向量
2021年03月04日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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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6篇

        客舍得正冈獭祭(1)之书,书中戏呼余曰郎君,自称妾。余失笑曰:「獭祭偕谑,一何至此也?」辄作诗酬之曰:「咸气射颜颜欲黄,丑容对镜易悲伤。马龄今日廿三岁,始被佳人呼我郎。」昔者东坡作筼筜竹诗赠文与可,曰:「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与其妻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今獭祭龄不过弱冠,未迎室,且夏日无得笋之理,然得诗之日,无喷饭满案,与与可同耶?余归家,又得獭祭之书,次余韵曰:「羡君房海醉鹅黄,咸水医痾若药伤。黄卷青编时读罢,清风明月伴渔郎。」余笑曰:「诗佳则佳矣,而非实也。」余心神衰昏,不手黄卷久矣。獭祭固识余慵懒,而何为此言?复作诗自慰曰:「脱却尘怀百事闲,尽游碧水白云间。仙乡自古无文字,不见青编只见山。」

       余相房地,三分之,而其二则山矣。山不甚高,然皆峻削冲空,石质土肤,绝无合抱树,叔子之所谓孤剑削空、从天而仆者,比比皆是。东北一派蜿蜒横截房总者,最高最峻,望之峰峰崄巉,如锯刃向碧空而列,名曰锯山。锯山之南端岐为三,中央最高者曰琉璃峰,其东稍低者曰日轮峰,其西最低者曰月轮峰,而日本寺在峰之中腹。圣武帝时,僧行基(2)奉敕东下,相此山曰:「是真灵镜也。」遂开山创寺,建院十二、坊一百名,良辨、空海、慈觉等诸僧先后皆来游焉,其所手刻佛像,今犹存云。其后兴废不一。安永中,山僧愚传得石于伊豆,命工刻罗汉像一千,合空海等所雕者,凡一千五十有三,安之山。自是寺以罗汉著,游者或比之丰之耶马溪(3)云。己丑(4)八月某日,余与诸子登焉。溪行五百步,得山门,赭垩剥落,甍散栏摧,游者皆书其名壁上而去,涂鸦满扉,殆不可读。又登数十步,得一小池,柳阴四合,红蕖(5)湛然。山风时一过,荷叶微动,叶上露珠,潛潛摇曳,欲坠不坠。沿池左折,登石磴数级,得平地数十弓,芭蕉梧桐之属,森然成阴。构小屋二于其中,茅檐竹棂,如耕织之家,问之则曰山僧之居也。时日既高,而锁门闭户,阒(6)如无人。导者云:「维新之变,朝廷收寺属宅地田园,没之官,山遂殆墟焉。」余徘徊重荫交柯之间,想见往时緇徒豪奢,袈裟锦绣,往来于朱廊彩阶之间,怅然久之。屋前软草如毡,峰峦缺所,遥瞰溟渤(7),云鸟风帆,历历可指。经是路渐险,攀岩捉萝而上,遥见石佛杂然列于岩上。欲走而就之,而峰回路转,忽失之。如此者数次。数刻之后,始得达。像高大者三尺,小者一尺,或眉目磨灭不可辨,或为游者所毁损,失头首四肢,而其完者姿态百出,容貌千状,无一相似者,亦可以见刻者用意之深矣。配置之法,亦不悉萃书列焉。游者初见石像两百许于路傍大石下,以为罗汉之胜尽于此。既回岩角,忽又见百余像。仰瞻头上,巨岩簌簌欲坠,欲畏而避之,而转眸则岩上又安数十像。或溪穷路尽,一洞豁然,而满洞皆罗汉也。盖山路崎岖,不能得平地而萃列之,而游者亦随步改观,喜其胜出于意表也。午时达山巅憩,群山莽苍,先以为在云半者,今皆在脚底,故其蜿蜒起伏之状晰然可观。余自游于房洲,日夕望见锯山,而未知其高峻如此也。同游之士川关某,丰人也,为余语曰:「耶马溪广袤数十里,岩壑之奇,固不止于此,而罗汉之胜,遂不能及焉。」余状锯山之胜,迥异群山,又观罗汉之奇,而悲古寺废颓不修,断础遗柱,空埋没于荒烟冷雨中也。慨然为之记。

        锯山如锯碧崔嵬,上有迦蓝倚曲隈。山僧日高犹未起,落叶不扫白云堆。吾是北来帝京客,登临此日怀往昔。咨嗟(8)一千五百年,十二僧院空无迹。只有古佛坐磅磄(9),雨蚀苔蒸阅桑沧。似嗤浮世荣枯事,冷眼下瞰太平洋。

注释

(1)正冈獭祭:正冈子规(1867-1902),日本明治时代俳人、散文家,自称獭祭书屋主人。在明治二十二年一月与漱石相识,后成为知己。獭祭指獭,獭喜欢吃鱼,经常将所捕到的排列在岸上,这情形很象是陈列祭祀的贡品,因此得名獭祭。

(2)行基(668-749):日本奈良时代的高僧。

(3)耶马溪:位于本九州大分县中日津市。

(4)己丑:明治二十二年,即1889年。

(5)蕖:芙蕖,荷花的别名。

(6)阒:形容寂静。

(7)溟渤:溟海和渤海,多泛指大海。

(8)咨嗟:意为叹息、赞叹。

(9)磅磄:周围广大貌。